第50章 巴金親自題寫編者按？《收穫》頭版？
「余文同志你好，我是李曉林。」
李曉林熱情地迎上來，伸手握住余文的雙手，上下搖晃著：「你別跟我客氣，叫我小林同志就行。我這人最煩那些虛頭巴腦的稱呼，熟悉我的人都直接喊名字的。」
李曉林原來是這麼熱情的性格？不愧是最熱衷於發掘新人的編輯。
很有些意外的余文一邊握著手連連點頭，一邊側過身子對崔道怡努努嘴，示意兩人進屋再說。
「小林同志您好，快請進快請進。」
余文在前面走著，心裡卻在犯嘀咕：
「壞了，石桌就四個座，剛才馬波他們仨坐得滿滿當當，這一下又來了兩位，位置不夠了啊。」
要不我先進去提醒陳建功他們迴避一下？
崔道怡有些磨磨蹭蹭地跟在滿面紅光的李曉林身後，耷拉著腦袋往裡走，明明一把年紀了，卻活像個被老師罰站的小學生。
善於觀察和交際的他，這會兒也忘了打量下余文的新院子。
他倒不是沒心思看院子，實在是心裡堵得慌：本來他是打聽到余文新買了座四合院，正想來串串門，順便催一下之前說好的中篇稿子的。
結果半道被李曉林截了胡，還是巴金老爺子親自給他們社長張光年打的招呼，他連個不字都不敢說。
唉，我的業績啊！
崔道怡悶悶不樂地嘆了口氣，抬頭一看，發現情緒高漲的李曉林已經當先走出老遠了，趕緊邁開步子跟上。
興奮的李曉林也沒工夫打量路過的影壁和月亮門，眼睛一直黏在余文身上，準確的說是余文正挎著的帆布包上，仿佛裡邊就有她想要的稿子。
她這趟從南邊過來，滿腦子都是父親交代的事，恨不能當場就把稿子揣兜裡帶回去。
余文領著兩人穿過外院，剛拐進垂花門，抬頭往裡院一看，驚奇地眨巴眨巴眼睛。
咦，這仨傢伙跑哪去了？
只見石桌那兒空得乾乾淨淨，連他們剛才喝完的空茶杯都不在桌上了。
還能憑空蒸發了不成？
不信邪的余文仔細打量起了里院，終於發現了抄手遊廊那邊有點不對勁。
只見三個腦袋整整齊齊從抄手遊廊的柱子後面探出來，小心翼翼地，跟三隻剛出洞的土撥鼠似的。
馬波的腦袋探得最靠前，看見余文看過來，趕緊把食指豎在嘴上，又使勁擠了擠眼睛，好像在說：「我們絕對不吭聲，你們聊你們的。」
陳建功和郭小聰也跟著討好地賠笑著，腦袋點得跟撥浪鼓似的，手也死死捂著嘴，生怕自己出一點聲打擾了客人。
這算怎麼個事？
余文哭笑不得地搖了搖頭。
聊稿子而已，又不是搞什麼秘密接頭，至於嗎？
不過也懶得戳穿他們。余文轉頭看向站在他身後的李曉林和崔道怡，伸手示意：「小林同志，崔編輯，這邊兒坐。」
李曉林也沒客氣，隨手拉了拉石凳坐下，然後好奇地看著余文：「余文同志，我真是沒想到你這麼年輕，估計今年也就二十出頭吧？
果然，大器晚成這個詞還是不適用於真正的天才啊。」
她上下打量了余文一眼，眼裡滿是真切的驚嘆：「我爸看了你的《天行者》前幾期的時候，還一直跟我說，能寫出這麼厚重作品的人，怎麼著也得有三四十歲，還得有至少十幾年的創作積累。
沒想到你才二十出頭，還是燕大中文系的新生。
說真的，我特別羨慕你，既能考上燕大，又能寫出這麼好的作品，這是多少人求都求不來的福氣。」
還行吧，我記得李曉琳不是復澹中文系畢業的嗎，這時候覆澹和燕大的差距還談不上太大吧？
這話余文倒是沒說出來，而是帶著誠懇的微笑，做出傾聽的姿態，等著李曉琳的下文。
另一邊，坐得有些侷促的崔道怡悶悶地嗯了一聲，端起余文剛倒的茶喝了一大口。茶一入口，他馬上兩眼亮了亮，但還是沒有說話。
等了一下，見李曉林沒有接著說下去的意思，余文先是客套了一句，然後好奇地問道：
「小林同志過獎了，我就是趕上了好時候，心裡有感觸就寫了。
我還正好奇呢，您是怎麼找到我這兒的？我這院子昨天才剛辦完手續，連我舍友都沒幾個知道地址。」
一旁悶頭喝茶的崔道怡聽了這話，差點被茶嗆著，臉色也跟著一苦。
「說起來還真是勞煩崔編輯跑這一趟。」李小林轉頭看了看崔道怡，笑著解釋，「我爸和人民文學雜誌社的張光年主編是幾十年的老戰友了，當年在滬海搞左易文化運動的時候，就在一起互為倚仗。
上個月我爸那篇《一封信》，本來《滬海文藝》那邊早就排好版了，結果《人民文學》這邊急著要，張主編一個電話打過來，我爸二話沒說就把稿子給了他。」
聽了這話，崔道怡更加悶悶不樂了。
這事他當然知道，當時為了搶巴金這篇稿子，張光年親自給滬海那邊打了三個電話，欠了老大一個人情。
人情債總是你來我往的。
所以這次巴金一打電話問余文的地址，張光年二話沒說就把他給派出來了，還特意叮囑：「一定要把曉林同志安全送到余文那兒，人家需要什麼你都儘量配合，不許耍脾氣。」
「所以我爸一問余文同志的地址，張主編立馬就告訴我們了，還特意讓崔編輯陪我過來，怕我找不到地方。」
李曉林感激地看了看崔道怡，然後從隨身的帆布包里掏出一個筆記本，翻開第一頁，上面整整齊齊抄著《一代人》的兩句詩。
「雖說我現在是《浙省文藝》的詩歌編輯，但我這次來不是代表浙省文藝的。」
她把筆記本合上，語氣變得鄭重起來，「我是代表我父親巴金來的。余文同志，你應該聽說過《收穫》吧？」
她的語氣有些猶疑，畢竟《收穫》已經停刊多年，余文又是出身川蜀省，不在滬海地區居住。再加上他這麼輕的年齡，沒聽過《收穫》也很正常。
沒想到余文不假思索地點點頭：「當然聽說過，《收穫》鼎鼎有名啊，五十年代最有名的文學刊物之一，我小時候還在舊書攤上見過幾本。」
「對，就是那個《收穫》。」李小林的眼睛亮了起來，「我爸當年和靳以先生一起創辦的，後來停刊了十幾年，我還以為現在的年輕人都不記得了。
這些年他一直惦記著復刊的事，只是總覺得時機還不成熟。直到看了你的《天行者》，他才跟我說，『時候到了，該復刊了』。」
她把帆布包放在石桌上，語氣誠懇地說：「所以我這次來，是想跟你約一篇稿子，作為《收穫》復刊第一期的頭版頭條。我爸說了，不管你寫什麼，短篇、中篇、長篇都行，他親自給你寫編者按。」
什麼？巴金親自寫編者按？還是頭版？
這話一出，別說余文了，連旁邊縮在柱子後面的三個人都倒吸了一口涼氣，引得李曉琳好奇地往那邊看了一眼。
馬波差點沒忍住喊出聲，見李曉琳看了過來，又趕緊用手捂住嘴，憋得臉都紅了。
陳建功和郭小聰對視一眼，面面相覷。
他們三人都是有志在作家一道闖出點成就的，聽了這話，忍不住心裡發癢。
《收穫》復刊的頭版啊！那可是巴金親自寫編者按！這要是擱在他們自己身上，怕是做夢都能笑醒。
我沒聽錯吧？這誠意也太隆重了。
余文心裡也是猛地一跳。
《收穫》復刊的第一期他當然記得，前世《收穫》復刊第一期的頭版，就是巴金本人的作品，好像是《望著總李的怡像》？
那篇文章當時轟動了整個文壇，不知道看哭了多少人。現在巴金居然把這個位置讓給了他？
李曉林看著余文驚訝的表情，以為他是擔心刊物剛復刊影響力不夠，趕緊補充道：「我知道，《收穫》剛復刊，銷量和影響力肯定比不上《人民文學》。
所以稿費方面，我們肯定不會讓你吃虧。」
像是不知道提升後的稿費能不能打動余文，她有些猶疑地把聲音放輕了點。
但語氣很是認真：「現在出版局有明確規定，小說頂格稿費是千字七元。
我爸說了，他私人掏腰包，額外給你補每千字三元，總共按千字十元算。這在現在，絕對是最高的標準了。」
「千字十塊？」
聽了這話，本來已經有些麻木的崔道怡手不由自主地抖了抖，手裡的茶杯也「哐當」一聲放在石桌上，茶水都濺出來幾滴。
他當時從京城千里迢迢去川蜀省的時候，給余文開的是千字七元，已經是給的最頂格的稿費了。
人家直接千字十塊，還帶巴金親自寫編者按，這還怎麼比？
余文看了看崔道怡那副肉疼的樣子，故意露出一點為難的表情：「小林同志，真是太感謝李老和您的看重了。不過……我最近確實有個中篇的靈感，之前已經跟崔編輯說好了，要先給他們《人民文學》看看。」
「沒事沒事！我們那兒不急！真不急！」
聽了這話，崔道怡趕緊擺了擺手，嘴上違心地說著不急不急，「托你的福啊，這倆月我們社的稿子都堆成山了，我天天改到後半夜，眼睛都快熬成兔子了，正好歇歇。
你先給《收穫》寫，我們的往後排，排到明年都行！」
他心裡門兒清，跟巴金搶稿子，那不是自找不痛快嗎？別說只是一個中篇，就算是余文把答應他的長篇也給了《收穫》，張光年都得笑著說「應該的應該的」。
看著崔道怡言不由衷的表情，余文有些忍俊不禁，轉頭對李小林說：「那行，既然崔編輯這麼說，那我就先給《收穫》寫。這個中篇還是跟高考有關，叫《人生》，大概十五萬字左右。」
「十五萬字？」
李曉林還沒回話，崔道怡就又一次失態地喊了出來，眼睛瞪得跟銅鈴似的，「十五萬字的中篇？一般長篇也就二十萬字，你這十五萬字都能直接出單行本了！」
之前余文說是有個中篇的構思，他還以為是那種幾萬字左右的中篇，當時還隱隱有些失望呢。
現在看來，這是又錯失了一個打底十萬銷量的單行本啊！
十五萬字的中篇？李曉林驚喜得差點沒從凳子上站起來：「十五萬字？太好了！我還以為最多也就幾萬字呢！
怎麼這麼巧？十五萬字正好，頭版發個節選，剩下的我們到時候分兩期連載，絕對能打響復刊的第一炮！」
說著，她兩眼放光地掏出紙筆，急切地問：「余文同志，那你大概多久能寫完？3個月可以嗎？我們爭取今年夏天就能出刊。」
3個月？余文咧了咧嘴。核桃灣生產隊的驢都沒這麼慢的。
「一部中篇而已，哪用得著3個月那麼久？很快的。」
余文輕輕地點了點頭，語氣很是自信，「昨天晚上我已經動筆了，十五萬字對我來說不算什麼。等到時候寫完了，我一次性給你寄過去。」
「真的？那太好了！」
李曉林激動得臉都漲紅了，趕緊在紙上寫下一個地址，雙手遞給余文，語速極快地一口氣說了一長串：
「這是我爸在滬海的住址，你寫完了直接寄到這兒就行，收件人寫我的名字。要是有什麼問題，你隨時給我打電話，號碼我也寫在後面了。」
「沒問題。」
余文點點頭接過紙條，小心地折好放進兜里。
「說起來，我爸一直說，現在的文壇太需要像你這樣的作家了。」
李曉林鬆了口氣，這才有功夫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語氣里滿是感慨：
「這些年，文壇實在是一潭死水啊。很多東西，大家要麼不敢寫，要麼寫出來的都是些假大空的東西，沒人敢說真話，也沒多少人寫普通人的生活。
尤其是長篇，自從十七年文學以來，到今天都過去這麼多年了，甚至是倒退發展的。
前幾年我爸從幹校回來的時候，就一直焦慮文壇這麼多年來沒有一部像樣的長篇，一直想嘗試構思一部，但因為各種原因，沒能真正動筆。
直到在《人民文學》十二月刊讀到那篇《天行者》的開頭，我爸才大大鬆了口氣，說文壇終於有重磅的長篇了。
還擔心《天行者》的開頭是曇花一現，馬上就打電話給張光年主編，問作品的後續有沒有和作者溝通過。」
聽了這話，崔道怡也嘆了口氣，接過話茬：「可不是嘛。去年十月，咱們主編決定力排眾議發表那份《班主任》的時候。
我們社專門還開了個短篇小說創作座談會，畢竟這麼多年來，突破性的長篇一直都可遇不可求，就想著先從短篇打開局面，突破點之前的自我限制。
結果會剛開完一個月，余文的《天行者》就投過來了。我們編輯部看完臉都紅了。琢磨了好幾個月的突破口，人家一個小伙子直接一步就跨過去了。」
李曉林笑著點了點頭：「所以我爸才說，《天行者》是這幾年來無可爭議的最好的長篇。
它不僅在藝術水準上突破了十七年文學以及十年時期的低谷，還一點沒有那些濫於感傷的作品裡面，那種自怨自艾的調調。
而是將目光聚焦於民辦教師的苦難，更寫了普通人在困境裡的那股勁兒，那股堅決不肯認輸、朝著希望往前奔的勁兒。
我爸看完之後，連著好幾天興奮的睡不著覺，跟我說，『你看，這才是講真話，這才是長篇小說該有的樣子』。」
說著說著，她語氣低沉了一些：「其實我爸這些年，身體一直不太好，眼睛也花得厲害。前陣子硬著頭皮翻譯屠格涅夫的《處女地》，每天只能寫幾百字。
創作上更是力不從心，除了寫點散文和評論，長篇短篇都不敢碰了。」
說著，感激地看了余文一眼：
「但這一陣子，他精神好了很多。本來他還一直想著說，再等等，等時機再合適一點再復刊《收穫》。
結果看了你的《天行者》，當天就拍板說，『不等了，現在就復刊』。」
原來《收穫》提前復刊，是他帶來的蝴蝶效應？
余文忍不住咂了咂嘴。他還真是沒想到，自己帶來的的蝴蝶效應，居然間接讓《收穫》提前了大半年。
「對了，還有個事。」
李曉林忽然壓低了聲音，往柱子那邊瞥了一眼，見三個腦袋趕緊縮了回去，才繼續說，「五月底，我爸會來燕京參加一個全國性的會議。到時候文壇的很多老前輩都會來，估計會有不少新的政策出來。他特意讓我跟你說，到時候一定要見一面，他有很多話想跟你聊。」
五月底的會議？是第三次文代會？還是文聯恢復的會議？
「好，到時候我一定去拜訪李老。」余文一邊琢磨著，一邊毫不猶豫地點頭答應下來。
見氣氛變得嚴肅起來，李曉林眼珠子轉了轉，靈機一動。
「哎呀，差點忘了說這個！」她忽然一拍腦門，笑了起來，「我爸那眼睛你是不知道，老花眼加白內障，看報紙得拿放大鏡湊到鼻子跟前。
那天他翻到你那首《一代人》，愣是把放大鏡扔了，指著那兩行字跟我說，小林你看，這詩寫得多好！黑夜給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卻用它尋找光明。我這老眼睛看完，都覺得亮堂多了！」
哦？原來巴金還有老頑童的一面。
余文有些忍俊不禁，崔道怡也跟著笑了起來，剛才那點酸溜溜的情緒也散了不少。
「行了，正事也談完了，我得走了。」
李曉林站起身，拿起帆布包，有些抱歉地看向余文：「我這次是跟雜誌社請了三天假過來的，下午就得坐火車回南邊，不然社裡該著急了。
本來還想請你吃頓飯謝謝你，看來只能等下次了。」
「沒事沒事，等5月份李老來燕京，你們記得通知我哈。」余文也跟著站起來。
「那可說定了！」李曉林笑著揮揮手，「五月燕京見！」
崔道怡也跟著站起來，有氣無力地說：「余文，那我也走了哈，社裡還留有一堆稿子等著我改呢。」
「慢走啊。」余文笑著把兩人送到院門口，看著他們的背影消失在胡同口，才轉身關上院門。
剛一回頭，就看見三個身影「嗖」地一下從抄手遊廊里竄了出來，圍在石桌旁邊，眼睛綠油油地看著他，跟三隻看見肥肉的狼似的。
「我的個親娘哎！」
馬波第一個喊出聲，聲音都變調了，「巴金啊！那可是巴金！親自派女兒來約稿，還頭版，還千字十塊！余文你是不是文曲星下凡啊？
我寫的那破稿子，估計投出去人家連看都不看，你倒好，人家搶著要，還倒貼錢！」
陳建功也湊過來，嘖嘖稱奇地上下打量著余文，感慨道：「真是人比人得死，貨比貨得扔。我入學之前還覺得自己發了個短篇挺了不起的，跟你一比，我那就是小學生作文。」
郭小聰推了推眼鏡，小聲說：「我現在終於明白，為什麼昨天在三角地，振凱他們看見你就跑了。跟你比，我們這些只會寫詩的，確實顯得不夠看。」
咦，郭小聰不裝作跟他們不認識了？
看著他們三人艷羨的樣子，余文笑呵呵地用指頭輕輕敲了敲石桌：「行了行了，別羨慕了。走，今天高興，我請你們去前門大街那邊吃涮羊肉！」
「好嘞！」
三個人異口同聲地喊了一聲，馬波更是直接拽著余文的胳膊就往外走，嘴裡還嚷嚷著：「我要吃兩盤羊肉！不，三盤！今天非得好好宰你一頓不可！」
四個人說說笑笑地出了院門，胡同里的陽光正好灑在青石板路上，暖洋洋的讓人直眯眼睛。
遠處傳來幾聲自行車的鈴鐺聲，混著胡同里老太太的吆喝聲，透著一股子生機勃勃的勁兒。
余文忽然停下腳步，抬手擋了擋有些晃眼的陽光，抬頭看向明朗起來的天色，心裡若有所思：
五月份嗎，已經快了。
到時候，不僅是文壇進一步解凍，作家的影響力也會更得到社會認可。
他到時候也可以嘗試更廣泛的題材，寫一些更具突破性的作品了。
李曉林熱情地迎上來，伸手握住余文的雙手，上下搖晃著：「你別跟我客氣，叫我小林同志就行。我這人最煩那些虛頭巴腦的稱呼，熟悉我的人都直接喊名字的。」
李曉林原來是這麼熱情的性格？不愧是最熱衷於發掘新人的編輯。
很有些意外的余文一邊握著手連連點頭，一邊側過身子對崔道怡努努嘴，示意兩人進屋再說。
「小林同志您好，快請進快請進。」
余文在前面走著，心裡卻在犯嘀咕：
「壞了，石桌就四個座，剛才馬波他們仨坐得滿滿當當，這一下又來了兩位，位置不夠了啊。」
要不我先進去提醒陳建功他們迴避一下？
崔道怡有些磨磨蹭蹭地跟在滿面紅光的李曉林身後，耷拉著腦袋往裡走，明明一把年紀了，卻活像個被老師罰站的小學生。
善於觀察和交際的他，這會兒也忘了打量下余文的新院子。
他倒不是沒心思看院子，實在是心裡堵得慌：本來他是打聽到余文新買了座四合院，正想來串串門，順便催一下之前說好的中篇稿子的。
結果半道被李曉林截了胡，還是巴金老爺子親自給他們社長張光年打的招呼，他連個不字都不敢說。
唉，我的業績啊！
崔道怡悶悶不樂地嘆了口氣，抬頭一看，發現情緒高漲的李曉林已經當先走出老遠了，趕緊邁開步子跟上。
興奮的李曉林也沒工夫打量路過的影壁和月亮門，眼睛一直黏在余文身上，準確的說是余文正挎著的帆布包上，仿佛裡邊就有她想要的稿子。
她這趟從南邊過來，滿腦子都是父親交代的事，恨不能當場就把稿子揣兜裡帶回去。
余文領著兩人穿過外院，剛拐進垂花門，抬頭往裡院一看，驚奇地眨巴眨巴眼睛。
咦，這仨傢伙跑哪去了？
只見石桌那兒空得乾乾淨淨，連他們剛才喝完的空茶杯都不在桌上了。
還能憑空蒸發了不成？
不信邪的余文仔細打量起了里院，終於發現了抄手遊廊那邊有點不對勁。
只見三個腦袋整整齊齊從抄手遊廊的柱子後面探出來，小心翼翼地，跟三隻剛出洞的土撥鼠似的。
馬波的腦袋探得最靠前，看見余文看過來，趕緊把食指豎在嘴上，又使勁擠了擠眼睛，好像在說：「我們絕對不吭聲，你們聊你們的。」
陳建功和郭小聰也跟著討好地賠笑著，腦袋點得跟撥浪鼓似的，手也死死捂著嘴，生怕自己出一點聲打擾了客人。
這算怎麼個事？
余文哭笑不得地搖了搖頭。
聊稿子而已，又不是搞什麼秘密接頭，至於嗎？
不過也懶得戳穿他們。余文轉頭看向站在他身後的李曉林和崔道怡，伸手示意：「小林同志，崔編輯，這邊兒坐。」
李曉林也沒客氣，隨手拉了拉石凳坐下，然後好奇地看著余文：「余文同志，我真是沒想到你這麼年輕，估計今年也就二十出頭吧？
果然，大器晚成這個詞還是不適用於真正的天才啊。」
她上下打量了余文一眼，眼裡滿是真切的驚嘆：「我爸看了你的《天行者》前幾期的時候，還一直跟我說，能寫出這麼厚重作品的人，怎麼著也得有三四十歲，還得有至少十幾年的創作積累。
沒想到你才二十出頭，還是燕大中文系的新生。
說真的，我特別羨慕你，既能考上燕大，又能寫出這麼好的作品，這是多少人求都求不來的福氣。」
還行吧，我記得李曉琳不是復澹中文系畢業的嗎，這時候覆澹和燕大的差距還談不上太大吧？
這話余文倒是沒說出來，而是帶著誠懇的微笑，做出傾聽的姿態，等著李曉琳的下文。
另一邊，坐得有些侷促的崔道怡悶悶地嗯了一聲，端起余文剛倒的茶喝了一大口。茶一入口，他馬上兩眼亮了亮，但還是沒有說話。
等了一下，見李曉林沒有接著說下去的意思，余文先是客套了一句，然後好奇地問道：
「小林同志過獎了，我就是趕上了好時候，心裡有感觸就寫了。
我還正好奇呢，您是怎麼找到我這兒的？我這院子昨天才剛辦完手續，連我舍友都沒幾個知道地址。」
一旁悶頭喝茶的崔道怡聽了這話，差點被茶嗆著，臉色也跟著一苦。
「說起來還真是勞煩崔編輯跑這一趟。」李小林轉頭看了看崔道怡，笑著解釋，「我爸和人民文學雜誌社的張光年主編是幾十年的老戰友了，當年在滬海搞左易文化運動的時候，就在一起互為倚仗。
上個月我爸那篇《一封信》，本來《滬海文藝》那邊早就排好版了，結果《人民文學》這邊急著要，張主編一個電話打過來，我爸二話沒說就把稿子給了他。」
聽了這話，崔道怡更加悶悶不樂了。
這事他當然知道，當時為了搶巴金這篇稿子，張光年親自給滬海那邊打了三個電話，欠了老大一個人情。
人情債總是你來我往的。
所以這次巴金一打電話問余文的地址，張光年二話沒說就把他給派出來了，還特意叮囑：「一定要把曉林同志安全送到余文那兒，人家需要什麼你都儘量配合，不許耍脾氣。」
「所以我爸一問余文同志的地址，張主編立馬就告訴我們了，還特意讓崔編輯陪我過來，怕我找不到地方。」
李曉林感激地看了看崔道怡，然後從隨身的帆布包里掏出一個筆記本，翻開第一頁，上面整整齊齊抄著《一代人》的兩句詩。
「雖說我現在是《浙省文藝》的詩歌編輯，但我這次來不是代表浙省文藝的。」
她把筆記本合上，語氣變得鄭重起來，「我是代表我父親巴金來的。余文同志，你應該聽說過《收穫》吧？」
她的語氣有些猶疑，畢竟《收穫》已經停刊多年，余文又是出身川蜀省，不在滬海地區居住。再加上他這麼輕的年齡，沒聽過《收穫》也很正常。
沒想到余文不假思索地點點頭：「當然聽說過，《收穫》鼎鼎有名啊，五十年代最有名的文學刊物之一，我小時候還在舊書攤上見過幾本。」
「對，就是那個《收穫》。」李小林的眼睛亮了起來，「我爸當年和靳以先生一起創辦的，後來停刊了十幾年，我還以為現在的年輕人都不記得了。
這些年他一直惦記著復刊的事，只是總覺得時機還不成熟。直到看了你的《天行者》，他才跟我說，『時候到了，該復刊了』。」
她把帆布包放在石桌上，語氣誠懇地說：「所以我這次來，是想跟你約一篇稿子，作為《收穫》復刊第一期的頭版頭條。我爸說了，不管你寫什麼，短篇、中篇、長篇都行，他親自給你寫編者按。」
什麼？巴金親自寫編者按？還是頭版？
這話一出，別說余文了，連旁邊縮在柱子後面的三個人都倒吸了一口涼氣，引得李曉琳好奇地往那邊看了一眼。
馬波差點沒忍住喊出聲，見李曉琳看了過來，又趕緊用手捂住嘴，憋得臉都紅了。
陳建功和郭小聰對視一眼，面面相覷。
他們三人都是有志在作家一道闖出點成就的，聽了這話，忍不住心裡發癢。
《收穫》復刊的頭版啊！那可是巴金親自寫編者按！這要是擱在他們自己身上，怕是做夢都能笑醒。
我沒聽錯吧？這誠意也太隆重了。
余文心裡也是猛地一跳。
《收穫》復刊的第一期他當然記得，前世《收穫》復刊第一期的頭版，就是巴金本人的作品，好像是《望著總李的怡像》？
那篇文章當時轟動了整個文壇，不知道看哭了多少人。現在巴金居然把這個位置讓給了他？
李曉林看著余文驚訝的表情，以為他是擔心刊物剛復刊影響力不夠，趕緊補充道：「我知道，《收穫》剛復刊，銷量和影響力肯定比不上《人民文學》。
所以稿費方面，我們肯定不會讓你吃虧。」
像是不知道提升後的稿費能不能打動余文，她有些猶疑地把聲音放輕了點。
但語氣很是認真：「現在出版局有明確規定，小說頂格稿費是千字七元。
我爸說了，他私人掏腰包，額外給你補每千字三元，總共按千字十元算。這在現在，絕對是最高的標準了。」
「千字十塊？」
聽了這話，本來已經有些麻木的崔道怡手不由自主地抖了抖，手裡的茶杯也「哐當」一聲放在石桌上，茶水都濺出來幾滴。
他當時從京城千里迢迢去川蜀省的時候，給余文開的是千字七元，已經是給的最頂格的稿費了。
人家直接千字十塊，還帶巴金親自寫編者按，這還怎麼比？
余文看了看崔道怡那副肉疼的樣子，故意露出一點為難的表情：「小林同志，真是太感謝李老和您的看重了。不過……我最近確實有個中篇的靈感，之前已經跟崔編輯說好了，要先給他們《人民文學》看看。」
「沒事沒事！我們那兒不急！真不急！」
聽了這話，崔道怡趕緊擺了擺手，嘴上違心地說著不急不急，「托你的福啊，這倆月我們社的稿子都堆成山了，我天天改到後半夜，眼睛都快熬成兔子了，正好歇歇。
你先給《收穫》寫，我們的往後排，排到明年都行！」
他心裡門兒清，跟巴金搶稿子，那不是自找不痛快嗎？別說只是一個中篇，就算是余文把答應他的長篇也給了《收穫》，張光年都得笑著說「應該的應該的」。
看著崔道怡言不由衷的表情，余文有些忍俊不禁，轉頭對李小林說：「那行，既然崔編輯這麼說，那我就先給《收穫》寫。這個中篇還是跟高考有關，叫《人生》，大概十五萬字左右。」
「十五萬字？」
李曉林還沒回話，崔道怡就又一次失態地喊了出來，眼睛瞪得跟銅鈴似的，「十五萬字的中篇？一般長篇也就二十萬字，你這十五萬字都能直接出單行本了！」
之前余文說是有個中篇的構思，他還以為是那種幾萬字左右的中篇，當時還隱隱有些失望呢。
現在看來，這是又錯失了一個打底十萬銷量的單行本啊！
十五萬字的中篇？李曉林驚喜得差點沒從凳子上站起來：「十五萬字？太好了！我還以為最多也就幾萬字呢！
怎麼這麼巧？十五萬字正好，頭版發個節選，剩下的我們到時候分兩期連載，絕對能打響復刊的第一炮！」
說著，她兩眼放光地掏出紙筆，急切地問：「余文同志，那你大概多久能寫完？3個月可以嗎？我們爭取今年夏天就能出刊。」
3個月？余文咧了咧嘴。核桃灣生產隊的驢都沒這麼慢的。
「一部中篇而已，哪用得著3個月那麼久？很快的。」
余文輕輕地點了點頭，語氣很是自信，「昨天晚上我已經動筆了，十五萬字對我來說不算什麼。等到時候寫完了，我一次性給你寄過去。」
「真的？那太好了！」
李曉林激動得臉都漲紅了，趕緊在紙上寫下一個地址，雙手遞給余文，語速極快地一口氣說了一長串：
「這是我爸在滬海的住址，你寫完了直接寄到這兒就行，收件人寫我的名字。要是有什麼問題，你隨時給我打電話，號碼我也寫在後面了。」
「沒問題。」
余文點點頭接過紙條，小心地折好放進兜里。
「說起來，我爸一直說，現在的文壇太需要像你這樣的作家了。」
李曉林鬆了口氣，這才有功夫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語氣里滿是感慨：
「這些年，文壇實在是一潭死水啊。很多東西，大家要麼不敢寫，要麼寫出來的都是些假大空的東西，沒人敢說真話，也沒多少人寫普通人的生活。
尤其是長篇，自從十七年文學以來，到今天都過去這麼多年了，甚至是倒退發展的。
前幾年我爸從幹校回來的時候，就一直焦慮文壇這麼多年來沒有一部像樣的長篇，一直想嘗試構思一部，但因為各種原因，沒能真正動筆。
直到在《人民文學》十二月刊讀到那篇《天行者》的開頭，我爸才大大鬆了口氣，說文壇終於有重磅的長篇了。
還擔心《天行者》的開頭是曇花一現，馬上就打電話給張光年主編，問作品的後續有沒有和作者溝通過。」
聽了這話，崔道怡也嘆了口氣，接過話茬：「可不是嘛。去年十月，咱們主編決定力排眾議發表那份《班主任》的時候。
我們社專門還開了個短篇小說創作座談會，畢竟這麼多年來，突破性的長篇一直都可遇不可求，就想著先從短篇打開局面，突破點之前的自我限制。
結果會剛開完一個月，余文的《天行者》就投過來了。我們編輯部看完臉都紅了。琢磨了好幾個月的突破口，人家一個小伙子直接一步就跨過去了。」
李曉林笑著點了點頭：「所以我爸才說，《天行者》是這幾年來無可爭議的最好的長篇。
它不僅在藝術水準上突破了十七年文學以及十年時期的低谷，還一點沒有那些濫於感傷的作品裡面，那種自怨自艾的調調。
而是將目光聚焦於民辦教師的苦難，更寫了普通人在困境裡的那股勁兒，那股堅決不肯認輸、朝著希望往前奔的勁兒。
我爸看完之後，連著好幾天興奮的睡不著覺，跟我說，『你看，這才是講真話，這才是長篇小說該有的樣子』。」
說著說著，她語氣低沉了一些：「其實我爸這些年，身體一直不太好，眼睛也花得厲害。前陣子硬著頭皮翻譯屠格涅夫的《處女地》，每天只能寫幾百字。
創作上更是力不從心，除了寫點散文和評論，長篇短篇都不敢碰了。」
說著，感激地看了余文一眼：
「但這一陣子，他精神好了很多。本來他還一直想著說，再等等，等時機再合適一點再復刊《收穫》。
結果看了你的《天行者》，當天就拍板說，『不等了，現在就復刊』。」
原來《收穫》提前復刊，是他帶來的蝴蝶效應？
余文忍不住咂了咂嘴。他還真是沒想到，自己帶來的的蝴蝶效應，居然間接讓《收穫》提前了大半年。
「對了，還有個事。」
李曉林忽然壓低了聲音，往柱子那邊瞥了一眼，見三個腦袋趕緊縮了回去，才繼續說，「五月底，我爸會來燕京參加一個全國性的會議。到時候文壇的很多老前輩都會來，估計會有不少新的政策出來。他特意讓我跟你說，到時候一定要見一面，他有很多話想跟你聊。」
五月底的會議？是第三次文代會？還是文聯恢復的會議？
「好，到時候我一定去拜訪李老。」余文一邊琢磨著，一邊毫不猶豫地點頭答應下來。
見氣氛變得嚴肅起來，李曉林眼珠子轉了轉，靈機一動。
「哎呀，差點忘了說這個！」她忽然一拍腦門，笑了起來，「我爸那眼睛你是不知道，老花眼加白內障，看報紙得拿放大鏡湊到鼻子跟前。
那天他翻到你那首《一代人》，愣是把放大鏡扔了，指著那兩行字跟我說，小林你看，這詩寫得多好！黑夜給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卻用它尋找光明。我這老眼睛看完，都覺得亮堂多了！」
哦？原來巴金還有老頑童的一面。
余文有些忍俊不禁，崔道怡也跟著笑了起來，剛才那點酸溜溜的情緒也散了不少。
「行了，正事也談完了，我得走了。」
李曉林站起身，拿起帆布包，有些抱歉地看向余文：「我這次是跟雜誌社請了三天假過來的，下午就得坐火車回南邊，不然社裡該著急了。
本來還想請你吃頓飯謝謝你，看來只能等下次了。」
「沒事沒事，等5月份李老來燕京，你們記得通知我哈。」余文也跟著站起來。
「那可說定了！」李曉林笑著揮揮手，「五月燕京見！」
崔道怡也跟著站起來，有氣無力地說：「余文，那我也走了哈，社裡還留有一堆稿子等著我改呢。」
「慢走啊。」余文笑著把兩人送到院門口，看著他們的背影消失在胡同口，才轉身關上院門。
剛一回頭，就看見三個身影「嗖」地一下從抄手遊廊里竄了出來，圍在石桌旁邊，眼睛綠油油地看著他，跟三隻看見肥肉的狼似的。
「我的個親娘哎！」
馬波第一個喊出聲，聲音都變調了，「巴金啊！那可是巴金！親自派女兒來約稿，還頭版，還千字十塊！余文你是不是文曲星下凡啊？
我寫的那破稿子，估計投出去人家連看都不看，你倒好，人家搶著要，還倒貼錢！」
陳建功也湊過來，嘖嘖稱奇地上下打量著余文，感慨道：「真是人比人得死，貨比貨得扔。我入學之前還覺得自己發了個短篇挺了不起的，跟你一比，我那就是小學生作文。」
郭小聰推了推眼鏡，小聲說：「我現在終於明白，為什麼昨天在三角地，振凱他們看見你就跑了。跟你比，我們這些只會寫詩的，確實顯得不夠看。」
咦，郭小聰不裝作跟他們不認識了？
看著他們三人艷羨的樣子，余文笑呵呵地用指頭輕輕敲了敲石桌：「行了行了，別羨慕了。走，今天高興，我請你們去前門大街那邊吃涮羊肉！」
「好嘞！」
三個人異口同聲地喊了一聲，馬波更是直接拽著余文的胳膊就往外走，嘴裡還嚷嚷著：「我要吃兩盤羊肉！不，三盤！今天非得好好宰你一頓不可！」
四個人說說笑笑地出了院門，胡同里的陽光正好灑在青石板路上，暖洋洋的讓人直眯眼睛。
遠處傳來幾聲自行車的鈴鐺聲，混著胡同里老太太的吆喝聲，透著一股子生機勃勃的勁兒。
余文忽然停下腳步，抬手擋了擋有些晃眼的陽光，抬頭看向明朗起來的天色，心裡若有所思：
五月份嗎，已經快了。
到時候，不僅是文壇進一步解凍，作家的影響力也會更得到社會認可。
他到時候也可以嘗試更廣泛的題材，寫一些更具突破性的作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