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茅盾也派人列席《天行者》座談會？（八千字大章）
3月4號，星期六，一大早，天剛蒙蒙亮。正是《天行者》座談會的日子。
「現在估摸著還有時間，正好有些心血來潮，我試試這20出頭的身體，素質如何。」
余文站在院子裡搓了搓手，然後往掌心呵了口熱氣，擺了個伏地挺身的架勢。
「嘶，有點涼啊。」
大清早的，四合院的青石板上還留著昨晚留下的露水，手掌按上去涼絲絲的。
「先從普通的標準伏地挺身開始好了。」
余文做得不快，一下接著一下，節奏穩穩噹噹的，呼吸聲也平穩綿長。
做到第三十個的時候，他覺得還有餘力，就把兩手往中間並了並，拇指和食指正好對成一個菱形。
「嗯？怎麼一點感覺都沒有，我加點難度試試？」
這是前世跟著健身視頻學來的所謂鑽石伏地挺身，比標準伏地挺身費勁得多，主要練肱三頭肌。
他試著做了幾個，感覺還行。又做了幾個，依然遊刃有餘。
「不錯啊，我再加點難度試試。」
余文挑了挑眉毛，站起身活絡了下筋骨，甩甩手腕，把右手往身後一背，左手撐在地上，試著做了個單手伏地挺身。
頭一下差點栽下去，趕緊用膝蓋撐住，穩住身形。他調整了一下重心，又試了一次，這次成了。
接著又來了一下，兩下，三下，雖說胳膊抖得厲害，但硬是撐住了。
他站起身拍拍手上的灰，滿意地點點頭。
「二十歲的身體，底子就是好啊，要我還是那副在辦公室窩了十幾年的身體，別說單手伏地挺身了，標準伏地挺身做不了二十個就得喘。」
余文一邊感嘆著，一邊打了個哈欠，揉揉眼睛，抬頭看了看天色。
太陽還沒完全升起來，院子裡還是灰濛濛的，也看不出具體是幾點。
昨天晚上寫《人生》的初稿，寫順了之後，不知不覺就忘了時間。一抬頭才發現窗外漆黑一片，也不知道是幾點。
這年頭要是沒個手錶，想知道時間還得憑感覺，實在不方便。
余文抬手看著光禿禿的手腕，嘆了口氣：「沒有手錶，也不知道現在幾點了。」
孟有源昨天特地跑了一趟燕大，千叮嚀萬囑咐讓他今天九點之前一定要到出版社。
知道余文嫌麻煩不願意擠公交，還特意給他塞了張自製的路線圖，說是怕他騎自行車找不著路。
「昨天收的時候沒注意，讓我看看這路線圖靠不靠譜。」
余文從兜里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攤開來好奇地看了起來。
紙上的線條歪歪扭扭的，跟蚯蚓爬似的，但是各個路口和節點卻寫得格外詳細：
萬壽寺、白石橋、動物園、西直門、新街口、西四、文津街、景山前街、五四大街……
每個路口都畫著歪歪扭扭的箭頭，甚至有的地方還特意用鉛筆寫的小字標了注意事項：
「此處有賣豆漿的，別拐進旁邊死胡同哈」
「過了這個牌樓記得徑直往西，別拐到東邊去，往東就繞到東直門去了」。
「這個孟編輯，畫畫得跟鬼畫符似的，倒還確實把每個彎都標得明明白白的嘛。」
余文很是驚奇地端詳著這簡易地圖，忍不住贊了一聲。
「別說，還確實幫了我一個不大不小的忙。
我要是悶頭憑記憶就騎自行車過去，說不定還真會繞不少冤枉路。
畢竟燕京這時候還沒大基建，很多路口還真和千禧年之後不一樣呢。」
余文把路線圖折好揣回兜里，又往倒座房那邊看了一眼。
自行車停在門口，車把上還掛著他昨天從旁邊供銷社買的兩個燒餅，準備當早飯。
「一直靠猜估摸時間不行啊，我得趕緊弄塊手錶了。」
余文心裡盤算著。
「這回過去，得找孟有源打聽打聽怎麼搞到手錶票和工業券。這年頭沒個準確的時間，幹什麼都不方便，赴約遲到就不好了。」
余文正要往自行車那邊走，院門忽然被敲響了。
先是叩門環的聲音，緊接著就是拍門聲，拍得又急又響。
這大清早的，能是誰？
余文皺了皺眉頭，往院門那邊看了一眼，高聲問了句：「誰啊？」
門外傳來一個熟悉的大嗓門：「是我啊，崔道怡！」
怎麼又是崔道怡，他來幹什麼？
余文有些納悶。
座談會不是邀請了《人民文學》雜誌社的主編張光年嗎？
「難道老崔也要參加？還是說順路過來，要騎車跟我一道過去？」
余文一邊胡亂猜測著，一邊走過去拔開門閂，把院門拉開。
結果門剛開了一半，就被崔道怡從外面伸手撐住了，沒讓他全拉開。
嗯？怎麼回事？
余文有些奇怪地打量著崔道怡。
崔道怡今天穿了一身嶄新的灰色中山裝，但這不是余文奇怪的點。
明明都快奔五十的年紀了，還把頭髮梳得油光鋥亮的，臉上掛著一副喜氣洋洋的神色，跟撿了錢似的。
「崔編輯，這一大早的，不會又是來找我催稿的吧？」
琢磨不透崔道怡這副扮相是為了什麼，余文只好笑呵呵地打趣了一句。
崔道怡眼睛一鼓，瞪得溜圓：「瞧你這話說的！難道我就只能來給你添堵嗎？我今天可是專門來給你送驚喜的。」
說完他神秘地一笑，往後退了兩步，一邊說著：「等著啊，今兒讓你也享受享受領導的待遇！」
一邊吃力地把院門從里往外拉開，余文見狀，配合地從里往外用力，把門完全推開了。
「咦，我沒看錯吧？」
院門一開，余文的視線越過崔道怡的肩膀，直接落在門外停著的那輛車上，難得驚奇地瞪大了眼睛。
那是一輛黑色的轎車，車頭是圓潤的流線型，正中央還有一塊銀白色的進氣格柵，兩邊各嵌著一隻圓圓的大燈。
車身線條硬朗，漆面鋥亮，能映出人影來。車頭上立著一塊橢圓形的車標，中間是一隻展翅的海鷗。
「這個車標，嘶，是什麼牌子來著？我還真沒認出來。」
余文趕緊快步走出院門，眯著眼睛繞著那輛轎車打量了一圈。
這車比後世的普通小轎車要高出一截，而且也長了不少，輪拱寬大，底盤也高，看著敦實氣派得很。
「真是奇了，老崔這是從哪弄來一輛這麼氣派的車？」
余文一邊回頭看了眼挺著胸脯很是自豪的老崔，一邊嘖嘖有聲地感嘆著。
接著又好奇地瞄了一眼駕駛位。
駕駛位上坐著個穿中山裝的司機，腰板挺得筆直，雙手搭在方向盤上，正眼觀鼻鼻觀心，跟廟裡的泥菩薩似的。
「不愧是專車司機啊，這麼專業。」
余文贊了一句，然後低頭打量了一下車頭的車標。
「這標識，好像是滬海牌吧？但是具體什麼型號，我還真看不大出來。」
難道說？
想著想著，余文抬起頭，看向旁邊一臉得意的崔道怡，心裡隱隱有些猜測，但又覺得不至於。
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問道：「這該不會是你們《人民文學》雜誌社裡的專車吧？」
不是，你這就猜出來了？
崔道怡本來正等著余文亂猜一氣，聽到這話撓了撓腦袋，一下子泄了氣：「你怎麼知道的？我還準備讓你猜半天呢。」
這還不好猜？這車又不可能是崔道怡自己的，也不可能是他租來的。那還能是怎麼來的？
看著嘴都成了O型的崔道怡，余文有些無語。
這年頭又沒有租車這種服務，私人更不可能買得起、買得到轎車。
想來想去也只能是人民文學雜誌社的公務專車了。
「人民文學雜誌社好歹也是個局級單位，配輛專車倒也正常。
但這種專車，不應該只有主編張光年或者社裡遇到重大事務的時候才會調用嗎？」
余文摸著下巴想了一會兒，還是不太確定。
總不能是崔道怡專門申請來送他的吧？
余文覺得不太至於，但又很難找到別的可能，於是抬起頭，有些不確定地問崔道怡：「這該不會是你從張主編那兒討來的專車，專門送我一程去出版社的？」
崔道怡垂頭喪氣地嘆了口氣：「什麼都讓你猜著了。哎，本來還想著給你個驚喜呢，這下子打了個大折扣。」
「哎，話可不能這麼說。」
余文擺擺手，認真地看著崔道怡：「你帶著專車來接我，讓我享受了把領導的待遇，這已經是驚喜了。
再說了，我確實也有不知道的，正好也要請教你呢。」
說著，余文朝車身努努嘴，又指了指車頭那車標，「比如這車是什麼牌子什麼型號的，我就認不出來。」
崔道怡一聽這話，眼睛瞬間又亮了起來。
他挺了挺胸脯，清了清嗓子，指著那輛車侃侃而談：「哎，這你可問對人了。
這車啊，叫滬海牌SH760，正經的國產轎車。除了紅旗，就數它最高級了。
六四年就開始量產了，咱們社裡這輛是七二年配的，平時不怎麼用，保養得跟新的似的。你瞧這車身，這漆面，這大燈——」
他一邊說一邊繞著車走了一圈，絮絮叨叨地給余文介紹起這車的各種參數：
「這可是六缸發動機，最高時速能跑到130呢。裡頭還是實木飾板、絨布座椅，軟和得很！」
多少功率和馬力就沒必要告訴我了吧？
余文有些忍俊不禁地點點頭，配合著做出認真傾聽的樣子。
講了半晌，崔道怡嘴巴有些幹了，不得不停止吹噓，但還是有些意猶未盡。
不過他也沒忘了正事。
只見崔道怡大步走到車身右側，拉開後車門，躬著身子往裡一伸手，學著那些秘書請領導上車的架勢，有模有樣地說：「領導，請上車吧！」
啊這，你來真的？
余文嘴角抽了抽，但看崔道怡這麼豁得出去，也就配合著裝出一副很有派頭的樣子，淡淡嗯了一聲，負手走了幾步，從容地坐進車后座。
座椅是皮革的，坐上去軟乎乎的，還帶著一股淡淡的汽油味兒。
很快，崔道怡也跟著鑽進來。
他關上車門，好奇地盯著余文上下打量了一番，忽然打趣道：「你剛才那派頭還像模像樣的，不會是哪個大領導的警衛員吧？」
余文繃不住笑了一聲，擺擺手：「知道點皮毛而已，沒吃過豬肉還沒見過豬跑嗎？剛才就是配合你裝裝樣子，你要是再不進來，我也裝不下去了。」
「這樣嗎？」
崔道怡哦了一聲。
他馬上又興奮起來，拉著余文的胳膊滔滔不絕地講起自己是怎麼跟張光年磨了半天嘴皮子，才把專車和司機都調出來跑這一趟的。
余文聽了一陣，忽然想起什麼，好奇地問：「你纏著張主編把社裡的專車調來送我這一趟，可張主編不是也被出版社那邊邀請參加座談會嗎？
我記得雜誌社是在東四八條五十二號吧，那兒離出版社可有著一段路呢，難不成張主編打算坐公交車過去？
他這會兒可正要用車呢，你把專車弄到西邊來接我，他就沒意見？」
啊？還有這一茬？
崔道怡聽了這話，先是一愣，然後一拍大腿，臉色瞬間變了：「哎呦！我說當時主編看我的眼神怎麼那麼奇怪呢，還拖了半天才答應。
最後還說什麼『花掉的油，從你下個月的補貼里扣』。
我還納悶呢，專車伺候起來太麻煩，社裡平時一般不怎麼用這車的，主編平時也不是個小氣的人，怎麼突然這麼摳門了？原來是這麼回事啊！」
說著，崔道怡苦著臉撓了撓後腦勺，剛才那股興奮勁兒消下去一大半，多了幾分得罪了領導的忐忑。
敢情你不知道啊？
余文看他這副模樣，有些忍俊不禁。
但畢竟崔道怡也是一片好心，而且自己也確實得了好處，余文連忙安慰他一句：「沒事，雜誌社和出版社都在東城區，隔的也就一兩公里，說不定張主編就當散步鍛鍊身體了呢。」
崔道怡訕訕地笑了笑，顯然不太信這話。
但他這人天生是樂天派，沮喪了沒兩分鐘，又緩過來了，拉著余文的胳膊重新興奮起來：「算了算了，扣都扣了，不提這個。說點高興的！
你是不知道，有了你那《天行者》完結的東風，咱們這三月刊的銷量，那真是蹭蹭地往上漲啊！」
他清了清嗓子，掰著手指頭開始給余文報數：「咱們《人民文學》復刊也兩年多了，結果是一年不如一年。
七六年的三月刊印了三十萬冊，到了去年三月，就只剩下二十三萬了。
尤其是去年的十一月刊，那時候你的《天行者》還沒投過來，銷量跌到了十五萬，正是咱們刊物最慘的時候。
主編那時候都打算硬著頭皮把《班主任》發出去，看能不能借點爭議漲漲銷量。結果你那稿子就投過來了，真真是雪中送炭啊！」
他越說越激動，嗓子都有點啞了，但還是一口氣往下說：「前幾個月的就不提了，就說今年這三月刊。
今天才四號對吧？這才三天，就發出去二十萬冊了！快趕上去年三月刊一整月的印數了！
本來開印的時候就已經加印了不少，想著這次《天行者》完結，肯定會賣得多些，但真沒想到讀者熱情這麼高啊！」
他激動地揮舞著手臂，說得唾沫橫飛：「光是咱們燕京，整整二十多家新華書店，全部當天早上就賣脫了銷！
尤其是長安街和王府井那邊的新華書店，開門才一個多小時就打電話跟我說斷貨了，還說底下等著買刊的隊伍排出了兩百米，好多人還等著沒走呢！
還有滬海金陵東路的新華書店，開門沒到半小時就打電話說，他們那兒還沒開門就排起了一百米的長隊，開門二十八分鐘，就把貨架上的和庫存的兩千本全搶光了！」
說著，崔道怡深吸一口氣，臉上的表情像是喝了二兩酒似的，紅撲撲的：「昨天又有好幾個省的新華書店打電話來追加印數。
主編特地親自跟新華印刷廠那邊協調，讓那邊三班倒連夜緊急加印。
我看啊，這次三月刊鐵定是要破百萬冊了！直接創下咱們《人民文學》復刊以來——不，創刊以來的最高紀錄！」
余文耐心地聽著，時不時點點頭，示意自己聽得很專注。
他看得出崔道怡是真心為這個成績高興，不光是高興刊物的銷量，更是高興自己當初沒看走眼。
崔道怡一口氣說了這麼長一串，嗓子實在啞得不行了，吞了吞口水，往椅背上一靠，沒再說話。
車裡安靜下來，余文轉頭看向窗外，辨認了一下外邊的街道。
青灰色的磚牆一排排往後退，路邊的白楊樹光禿禿的，枝椏上掛著幾個老鴰窩。
幾個騎著自行車的人慢悠悠地蹬著腳踏板，被轎車超過的時候，都忍不住回頭多看了兩眼。
雖說隱隱有些熟悉，但是沒看到地標性建築，現在具體是到哪裡了？
余文有些猶疑地看向駕駛座那邊，向司機問道：「師傅，這會兒是不是到了東四西大街了？應該快到朝陽門內大街了吧？」
一直一言不發專注看著前方路況的司機點了點頭，操著一口地道的京腔回了句：「是啊，馬上到朝陽門內大街，再向西拐兩個路口就到出版社了。」
不多時，轎車在一棟樓前穩穩停了下來。
余文給司機道了聲謝，又轉頭跟崔道怡打了個招呼，正要拉開車門下車，崔道怡卻忽然一把拽住他的胳膊。
崔道怡的表情忽然變得有些嚴肅，語氣也不像剛才那麼咋咋呼呼了：「余文，有件事我得提前跟你透個氣。」
他壓低聲音，往駕駛位那邊瞥了一眼。司機正低頭擺弄著什麼，沒往他們這邊看。
「我感覺，我是說，我感覺哈。這次出版社給你辦的這個座談會，可能臨時提了規格。你一會兒上去了，記得說話留點神。」
余文也往駕駛位瞟了一眼，見司機依然專注著自己的事，一副見怪不怪的樣子，才回過頭來好奇地看著崔道怡：「提了規格？你怎麼知道的？不是沒邀請你參加嗎？」
這是什麼話？
「嘿，瞧你說的！」
崔道怡的臉一下子漲紅了：「沒邀請我就不知道了？我在雜誌社好歹也是個副主任，消息靈通著呢。」
他又往駕駛位那邊瞥了一眼，然後湊到余文耳朵旁邊，用手掩著嘴，壓低聲音說：「這幾天主編辦公室那電話響個不停，我一開始還以為是忙著這次三月刊的事。
但轉念一想，三月刊印得再多，忙的也是發行那邊，電話怎麼總往主編那兒打？」
說到這，他兩眼放光，把聲音壓得更低了：「昨天我在主編辦公室匯報工作，又來了個電話。當時主編沒讓我走，我就留神聽了幾句。
他對著電話說得含含糊糊的，我只聽到什麼『座談會』，還有什麼『規格要提』，還有一些名字，聽得不太真切。」
「電話快打完的時候，主編忽然驚訝地重複了一個名字，還說了一句『他怎麼也來了』。那名字我聽得清清楚楚！」
崔道怡盯著余文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韋韜。」
韋韜？文壇有這麼一號人物？
余文皺起眉頭，快速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他前世在《燕京文藝》當了十幾年編輯，對文壇的人名也算熟悉，但怎麼回想也想不起在七八年這個時候，「韋韜」是哪號人物。
想了一陣，想不出來，余文只好疑惑地抬頭看向崔道怡。
崔道怡正一臉「你終於有不知道的事了吧還不快來問我」的表情，嘴角也翹得老高。
余文嘴角抽了抽，但還是從善如流地放低姿態：「那請問崔主任，這韋韜是何方神聖啊？
我剛來燕京，還真沒聽過這名號。」
崔道怡對余文這副虛心求教的姿態很是受用，正要端起架子好好賣個關子。
見余文挑了挑眉頭，又趕緊把架子收了，麻利地解釋道：「你剛來燕京，不知道也正常。韋韜是茅盾先生的長子，一直陪在老先生身邊照料。
這會兒茅盾先生應該正在醫院療養呢，如果真是韋韜來了，還特地抽時間來座談會，那肯定是代表茅盾先生的意思。」
他又往余文那邊湊了湊，擠了擠眉頭，壓低聲音說：「所以你知道我為什麼說這次座談會規格可能會很高了吧？」
茅盾的兒子？
余文在心裡把這條信息掂量了一下。茅盾，那可是中國現代文學的奠基人之一。雖說這些年因為身體原因深居簡出，但他的名字在文壇依然是沉甸甸的。
余文若有所思地點點頭，然後真誠地看向崔道怡：「確實是很重要的信息，謝謝崔主任特地告知了。
要不然我兩眼一抹黑地上去，說不準還真要出岔子。」
崔道怡一下子眉飛色舞起來，伸手拍了拍余文的肩膀：「嗨，咱們之間說這個幹什麼？再說了，就算真是韋韜先生來列席你的座談會，對你來說也肯定是好事。
你到時候注意點，別說錯話就行。」
說著說著，他忽然想起什麼，抬起左手看了看表，突然兩眼一瞪，趕緊催促道：「好了好了，快下去吧。本來想著萬壽寺到東四這邊彎彎繞繞的，怕你騎車繞迷糊了遲到，才專門弄了專車來接你。
結果我拉拉雜雜說了這麼一通，反而耽擱了不少工夫。快下去吧，說不定出版社的人已經在樓下等著你了。」
余文點點頭，又對崔道怡道了聲謝，拉開車門下了車。
下了車，他沒急著往樓那邊走，而是先轉過身，隔著車窗玻璃笑呵呵地朝崔道怡揮了揮手。
崔道怡在車裡也朝他揮揮手，嘴裡還說了句什麼，隔著玻璃聽不清楚，看口型大概是什麼「好好表現」之類的話。
轎車很快發動起來，排氣管突突突地響了幾聲，然後平穩地駛離路邊，拐了個彎，朝著人民文學雜誌社的方向開走了。
「老崔這人，確實是個熱心腸的好人啊。」
余文站在原地目送了一會兒，放下手，輕輕嘆了口氣。
崔道怡把一腔子熱情全撲在刊物上，對作者也是真心實意的好，難怪後世評論界把他列入「四大名編」的行列。
余文把崔道怡剛才透露的信息在腦子裡又過了一遍，然後轉過身，抬頭看向面前這棟樓。
人民文學出版社的辦公樓是一棟四層的灰磚建築，蘇式風格，門廊上立著四根方柱，柱頭上雕著簡樸的紋樣。
門楣上掛著社名的大字。
白底黑字，字體端莊。
余文一邊端詳著這牌匾，一邊思忖著：
如果真如崔道怡所說，這次是韋韜代表茅盾列席，把座談會規格往上提了一檔的話。
那麼這個座談會，可就不是為討論他的作品而開的了。
「人民文學出版社如果真費了這番功夫，那肯定不是為了給我抬花花轎子來的。」
前世在出版圈摸爬滾打了十幾年，對文壇小圈子裡的門門道道，余文心裡多少也有點數。
78年3月初這個時候，文壇的狀態確實有點尷尬。
十七年文學那套東西已經不能用了，可新的一套又沒建立起來。
刊物銷量雖說因為傷痕文學的熱潮有所回升，但真正有分量的作品少之又少。
市面上有些影響的，不是《班主任》這類傷痕短篇，就是一些試圖突破又放不開手腳的中庸之作。
出版局和文化口的領導，對傷痕文學在文壇大行其道這種事，會是樂見其成的態度嗎？
剛從寒冬中舔舐完傷口的文壇眾人，對此自然也心中有數。
文壇里的老人們，對此更是心裡門清。
作協文聯還沒恢復，誰也不敢先冒頭，都在等著5月份的文代會定調子。
前世的文壇，也正是直到文聯和作協正式恢復以後，才有了一些真正意義上的嘗試：
比如78年5月份之後，《人民文學》和作協一起籌備推出的全國優秀短篇小說獎。
比如《十月》《當代》等各大刊物紛紛或創刊或復刊，並且開始大力扶持年輕作者。
「前世歸前世，現在的情況可就有所不同了。」
因為他這隻蝴蝶的出現，趙振凱和芒克因為《一代人》的鼓舞提前創辦了《今天》。
巴金因為《天行者》的出現提前著手復刊《收穫》。
現在的文壇正處於一個微妙的時間點上，一方面急欲擺脫過去的影子，擴大影響力、爭奪話語權，另一方面，因為萎縮了太久，在動作上又不好太過大張旗鼓。
而他的《天行者》，恰好在這個時間點上提供了一篇符合新時期導向、引發讀者廣泛認同和共鳴的重磅長篇。
「說不定，人民文學出版社是有意通過這次座談會，團結一批有分量的文化界人士，同時也向外界發出自己的聲音，彰顯自己的存在感。」
不過嘛，還有一種可能。
「也可能單純是我想多了。說不定老崔也聽錯了，韋韜先生壓根沒來，這就是個普普通通的座談會。」
余文正琢磨著，突然被一道陽光晃了晃眼睛。
「嗯？這是什麼時候了？」
他抬頭看了看天上的太陽，心裡咯噔一下。
「壞了，光顧著在這瞎琢磨了。算上之前在車上跟崔道怡嘮嗑的時間。估計座談會馬上就開始了！」
這就是沒有手錶的壞處啊。
余文一邊想著，一邊趕緊邁開步子往樓里走去。
剛邁進大門，就看見孟有源正搓著手在門廳里來回踱著步子。
走近了看，他正一臉焦急，跟熱鍋上的螞蟻似的，嘴裡還不停念叨著什麼。
余文趕緊走過去：「孟編輯，不好意思，我沒來晚吧？」
低著頭來回踱步的孟有源聽見余文的聲音，猛地抬起頭，看見真是余文，眼睛一下子亮了。
他三兩步跨過來，一把抓住余文的雙手，使勁搖了搖：「哎呦喂，你可算是來了！再過十分鐘就九點了，怎麼來這麼遲啊？
你要是按我那張地圖騎自行車，應該早到了呀，是我畫的地圖不管用？」
「呃，這個嘛……」
余文乾笑一聲，正要說自己是坐車來的，只是路上耽擱了點時間。
轉念一想，崔道怡未必願意這件糗事被干編輯的同行知道，於是隨口編了個理由：「地圖畫得挺清楚的，是我眼神不好，拐錯了一個路口，繞了好大一圈才找回來。」
孟有源一邊聽一邊拉著余文往樓上走，腳步又急又快，嘴裡絮絮叨叨的：「還好還好，還有十分鐘呢，也算是提前到了。
趕緊上去吧，就在咱們出版社的會議室，大家也都是剛到一會兒，就等你了。」
余文嗯嗯地應著，跟著孟有源快步上樓，一邊走一邊轉頭看了看他那張頗有些焦急的臉，心裡若有所思：
「能讓孟有源這種老編輯緊張成這樣，看來剛才那些猜想，並不全是我的錯覺嘛。」
（8000字大章，讀者老爺，麻煩投個免費的推薦票吧）
「現在估摸著還有時間，正好有些心血來潮，我試試這20出頭的身體，素質如何。」
余文站在院子裡搓了搓手，然後往掌心呵了口熱氣，擺了個伏地挺身的架勢。
「嘶，有點涼啊。」
大清早的，四合院的青石板上還留著昨晚留下的露水，手掌按上去涼絲絲的。
「先從普通的標準伏地挺身開始好了。」
余文做得不快，一下接著一下，節奏穩穩噹噹的，呼吸聲也平穩綿長。
做到第三十個的時候，他覺得還有餘力，就把兩手往中間並了並，拇指和食指正好對成一個菱形。
「嗯？怎麼一點感覺都沒有，我加點難度試試？」
這是前世跟著健身視頻學來的所謂鑽石伏地挺身，比標準伏地挺身費勁得多，主要練肱三頭肌。
他試著做了幾個，感覺還行。又做了幾個，依然遊刃有餘。
「不錯啊，我再加點難度試試。」
余文挑了挑眉毛，站起身活絡了下筋骨，甩甩手腕，把右手往身後一背，左手撐在地上，試著做了個單手伏地挺身。
頭一下差點栽下去，趕緊用膝蓋撐住，穩住身形。他調整了一下重心，又試了一次，這次成了。
接著又來了一下，兩下，三下，雖說胳膊抖得厲害，但硬是撐住了。
他站起身拍拍手上的灰，滿意地點點頭。
「二十歲的身體，底子就是好啊，要我還是那副在辦公室窩了十幾年的身體，別說單手伏地挺身了，標準伏地挺身做不了二十個就得喘。」
余文一邊感嘆著，一邊打了個哈欠，揉揉眼睛，抬頭看了看天色。
太陽還沒完全升起來，院子裡還是灰濛濛的，也看不出具體是幾點。
昨天晚上寫《人生》的初稿，寫順了之後，不知不覺就忘了時間。一抬頭才發現窗外漆黑一片，也不知道是幾點。
這年頭要是沒個手錶，想知道時間還得憑感覺，實在不方便。
余文抬手看著光禿禿的手腕，嘆了口氣：「沒有手錶，也不知道現在幾點了。」
孟有源昨天特地跑了一趟燕大，千叮嚀萬囑咐讓他今天九點之前一定要到出版社。
知道余文嫌麻煩不願意擠公交，還特意給他塞了張自製的路線圖，說是怕他騎自行車找不著路。
「昨天收的時候沒注意，讓我看看這路線圖靠不靠譜。」
余文從兜里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攤開來好奇地看了起來。
紙上的線條歪歪扭扭的，跟蚯蚓爬似的，但是各個路口和節點卻寫得格外詳細：
萬壽寺、白石橋、動物園、西直門、新街口、西四、文津街、景山前街、五四大街……
每個路口都畫著歪歪扭扭的箭頭，甚至有的地方還特意用鉛筆寫的小字標了注意事項：
「此處有賣豆漿的，別拐進旁邊死胡同哈」
「過了這個牌樓記得徑直往西，別拐到東邊去，往東就繞到東直門去了」。
「這個孟編輯，畫畫得跟鬼畫符似的，倒還確實把每個彎都標得明明白白的嘛。」
余文很是驚奇地端詳著這簡易地圖，忍不住贊了一聲。
「別說，還確實幫了我一個不大不小的忙。
我要是悶頭憑記憶就騎自行車過去，說不定還真會繞不少冤枉路。
畢竟燕京這時候還沒大基建，很多路口還真和千禧年之後不一樣呢。」
余文把路線圖折好揣回兜里，又往倒座房那邊看了一眼。
自行車停在門口，車把上還掛著他昨天從旁邊供銷社買的兩個燒餅，準備當早飯。
「一直靠猜估摸時間不行啊，我得趕緊弄塊手錶了。」
余文心裡盤算著。
「這回過去，得找孟有源打聽打聽怎麼搞到手錶票和工業券。這年頭沒個準確的時間，幹什麼都不方便，赴約遲到就不好了。」
余文正要往自行車那邊走，院門忽然被敲響了。
先是叩門環的聲音，緊接著就是拍門聲，拍得又急又響。
這大清早的，能是誰？
余文皺了皺眉頭，往院門那邊看了一眼，高聲問了句：「誰啊？」
門外傳來一個熟悉的大嗓門：「是我啊，崔道怡！」
怎麼又是崔道怡，他來幹什麼？
余文有些納悶。
座談會不是邀請了《人民文學》雜誌社的主編張光年嗎？
「難道老崔也要參加？還是說順路過來，要騎車跟我一道過去？」
余文一邊胡亂猜測著，一邊走過去拔開門閂，把院門拉開。
結果門剛開了一半，就被崔道怡從外面伸手撐住了，沒讓他全拉開。
嗯？怎麼回事？
余文有些奇怪地打量著崔道怡。
崔道怡今天穿了一身嶄新的灰色中山裝，但這不是余文奇怪的點。
明明都快奔五十的年紀了，還把頭髮梳得油光鋥亮的，臉上掛著一副喜氣洋洋的神色，跟撿了錢似的。
「崔編輯，這一大早的，不會又是來找我催稿的吧？」
琢磨不透崔道怡這副扮相是為了什麼，余文只好笑呵呵地打趣了一句。
崔道怡眼睛一鼓，瞪得溜圓：「瞧你這話說的！難道我就只能來給你添堵嗎？我今天可是專門來給你送驚喜的。」
說完他神秘地一笑，往後退了兩步，一邊說著：「等著啊，今兒讓你也享受享受領導的待遇！」
一邊吃力地把院門從里往外拉開，余文見狀，配合地從里往外用力，把門完全推開了。
「咦，我沒看錯吧？」
院門一開，余文的視線越過崔道怡的肩膀，直接落在門外停著的那輛車上，難得驚奇地瞪大了眼睛。
那是一輛黑色的轎車，車頭是圓潤的流線型，正中央還有一塊銀白色的進氣格柵，兩邊各嵌著一隻圓圓的大燈。
車身線條硬朗，漆面鋥亮，能映出人影來。車頭上立著一塊橢圓形的車標，中間是一隻展翅的海鷗。
「這個車標，嘶，是什麼牌子來著？我還真沒認出來。」
余文趕緊快步走出院門，眯著眼睛繞著那輛轎車打量了一圈。
這車比後世的普通小轎車要高出一截，而且也長了不少，輪拱寬大，底盤也高，看著敦實氣派得很。
「真是奇了，老崔這是從哪弄來一輛這麼氣派的車？」
余文一邊回頭看了眼挺著胸脯很是自豪的老崔，一邊嘖嘖有聲地感嘆著。
接著又好奇地瞄了一眼駕駛位。
駕駛位上坐著個穿中山裝的司機，腰板挺得筆直，雙手搭在方向盤上，正眼觀鼻鼻觀心，跟廟裡的泥菩薩似的。
「不愧是專車司機啊，這麼專業。」
余文贊了一句，然後低頭打量了一下車頭的車標。
「這標識，好像是滬海牌吧？但是具體什麼型號，我還真看不大出來。」
難道說？
想著想著，余文抬起頭，看向旁邊一臉得意的崔道怡，心裡隱隱有些猜測，但又覺得不至於。
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問道：「這該不會是你們《人民文學》雜誌社裡的專車吧？」
不是，你這就猜出來了？
崔道怡本來正等著余文亂猜一氣，聽到這話撓了撓腦袋，一下子泄了氣：「你怎麼知道的？我還準備讓你猜半天呢。」
這還不好猜？這車又不可能是崔道怡自己的，也不可能是他租來的。那還能是怎麼來的？
看著嘴都成了O型的崔道怡，余文有些無語。
這年頭又沒有租車這種服務，私人更不可能買得起、買得到轎車。
想來想去也只能是人民文學雜誌社的公務專車了。
「人民文學雜誌社好歹也是個局級單位，配輛專車倒也正常。
但這種專車，不應該只有主編張光年或者社裡遇到重大事務的時候才會調用嗎？」
余文摸著下巴想了一會兒，還是不太確定。
總不能是崔道怡專門申請來送他的吧？
余文覺得不太至於，但又很難找到別的可能，於是抬起頭，有些不確定地問崔道怡：「這該不會是你從張主編那兒討來的專車，專門送我一程去出版社的？」
崔道怡垂頭喪氣地嘆了口氣：「什麼都讓你猜著了。哎，本來還想著給你個驚喜呢，這下子打了個大折扣。」
「哎，話可不能這麼說。」
余文擺擺手，認真地看著崔道怡：「你帶著專車來接我，讓我享受了把領導的待遇，這已經是驚喜了。
再說了，我確實也有不知道的，正好也要請教你呢。」
說著，余文朝車身努努嘴，又指了指車頭那車標，「比如這車是什麼牌子什麼型號的，我就認不出來。」
崔道怡一聽這話，眼睛瞬間又亮了起來。
他挺了挺胸脯，清了清嗓子，指著那輛車侃侃而談：「哎，這你可問對人了。
這車啊，叫滬海牌SH760，正經的國產轎車。除了紅旗，就數它最高級了。
六四年就開始量產了，咱們社裡這輛是七二年配的，平時不怎麼用，保養得跟新的似的。你瞧這車身，這漆面，這大燈——」
他一邊說一邊繞著車走了一圈，絮絮叨叨地給余文介紹起這車的各種參數：
「這可是六缸發動機，最高時速能跑到130呢。裡頭還是實木飾板、絨布座椅，軟和得很！」
多少功率和馬力就沒必要告訴我了吧？
余文有些忍俊不禁地點點頭，配合著做出認真傾聽的樣子。
講了半晌，崔道怡嘴巴有些幹了，不得不停止吹噓，但還是有些意猶未盡。
不過他也沒忘了正事。
只見崔道怡大步走到車身右側，拉開後車門，躬著身子往裡一伸手，學著那些秘書請領導上車的架勢，有模有樣地說：「領導，請上車吧！」
啊這，你來真的？
余文嘴角抽了抽，但看崔道怡這麼豁得出去，也就配合著裝出一副很有派頭的樣子，淡淡嗯了一聲，負手走了幾步，從容地坐進車后座。
座椅是皮革的，坐上去軟乎乎的，還帶著一股淡淡的汽油味兒。
很快，崔道怡也跟著鑽進來。
他關上車門，好奇地盯著余文上下打量了一番，忽然打趣道：「你剛才那派頭還像模像樣的，不會是哪個大領導的警衛員吧？」
余文繃不住笑了一聲，擺擺手：「知道點皮毛而已，沒吃過豬肉還沒見過豬跑嗎？剛才就是配合你裝裝樣子，你要是再不進來，我也裝不下去了。」
「這樣嗎？」
崔道怡哦了一聲。
他馬上又興奮起來，拉著余文的胳膊滔滔不絕地講起自己是怎麼跟張光年磨了半天嘴皮子，才把專車和司機都調出來跑這一趟的。
余文聽了一陣，忽然想起什麼，好奇地問：「你纏著張主編把社裡的專車調來送我這一趟，可張主編不是也被出版社那邊邀請參加座談會嗎？
我記得雜誌社是在東四八條五十二號吧，那兒離出版社可有著一段路呢，難不成張主編打算坐公交車過去？
他這會兒可正要用車呢，你把專車弄到西邊來接我，他就沒意見？」
啊？還有這一茬？
崔道怡聽了這話，先是一愣，然後一拍大腿，臉色瞬間變了：「哎呦！我說當時主編看我的眼神怎麼那麼奇怪呢，還拖了半天才答應。
最後還說什麼『花掉的油，從你下個月的補貼里扣』。
我還納悶呢，專車伺候起來太麻煩，社裡平時一般不怎麼用這車的，主編平時也不是個小氣的人，怎麼突然這麼摳門了？原來是這麼回事啊！」
說著，崔道怡苦著臉撓了撓後腦勺，剛才那股興奮勁兒消下去一大半，多了幾分得罪了領導的忐忑。
敢情你不知道啊？
余文看他這副模樣，有些忍俊不禁。
但畢竟崔道怡也是一片好心，而且自己也確實得了好處，余文連忙安慰他一句：「沒事，雜誌社和出版社都在東城區，隔的也就一兩公里，說不定張主編就當散步鍛鍊身體了呢。」
崔道怡訕訕地笑了笑，顯然不太信這話。
但他這人天生是樂天派，沮喪了沒兩分鐘，又緩過來了，拉著余文的胳膊重新興奮起來：「算了算了，扣都扣了，不提這個。說點高興的！
你是不知道，有了你那《天行者》完結的東風，咱們這三月刊的銷量，那真是蹭蹭地往上漲啊！」
他清了清嗓子，掰著手指頭開始給余文報數：「咱們《人民文學》復刊也兩年多了，結果是一年不如一年。
七六年的三月刊印了三十萬冊，到了去年三月，就只剩下二十三萬了。
尤其是去年的十一月刊，那時候你的《天行者》還沒投過來，銷量跌到了十五萬，正是咱們刊物最慘的時候。
主編那時候都打算硬著頭皮把《班主任》發出去，看能不能借點爭議漲漲銷量。結果你那稿子就投過來了，真真是雪中送炭啊！」
他越說越激動，嗓子都有點啞了，但還是一口氣往下說：「前幾個月的就不提了，就說今年這三月刊。
今天才四號對吧？這才三天，就發出去二十萬冊了！快趕上去年三月刊一整月的印數了！
本來開印的時候就已經加印了不少，想著這次《天行者》完結，肯定會賣得多些，但真沒想到讀者熱情這麼高啊！」
他激動地揮舞著手臂，說得唾沫橫飛：「光是咱們燕京，整整二十多家新華書店，全部當天早上就賣脫了銷！
尤其是長安街和王府井那邊的新華書店，開門才一個多小時就打電話跟我說斷貨了，還說底下等著買刊的隊伍排出了兩百米，好多人還等著沒走呢！
還有滬海金陵東路的新華書店，開門沒到半小時就打電話說，他們那兒還沒開門就排起了一百米的長隊，開門二十八分鐘，就把貨架上的和庫存的兩千本全搶光了！」
說著，崔道怡深吸一口氣，臉上的表情像是喝了二兩酒似的，紅撲撲的：「昨天又有好幾個省的新華書店打電話來追加印數。
主編特地親自跟新華印刷廠那邊協調，讓那邊三班倒連夜緊急加印。
我看啊，這次三月刊鐵定是要破百萬冊了！直接創下咱們《人民文學》復刊以來——不，創刊以來的最高紀錄！」
余文耐心地聽著，時不時點點頭，示意自己聽得很專注。
他看得出崔道怡是真心為這個成績高興，不光是高興刊物的銷量，更是高興自己當初沒看走眼。
崔道怡一口氣說了這麼長一串，嗓子實在啞得不行了，吞了吞口水，往椅背上一靠，沒再說話。
車裡安靜下來，余文轉頭看向窗外，辨認了一下外邊的街道。
青灰色的磚牆一排排往後退，路邊的白楊樹光禿禿的，枝椏上掛著幾個老鴰窩。
幾個騎著自行車的人慢悠悠地蹬著腳踏板，被轎車超過的時候，都忍不住回頭多看了兩眼。
雖說隱隱有些熟悉，但是沒看到地標性建築，現在具體是到哪裡了？
余文有些猶疑地看向駕駛座那邊，向司機問道：「師傅，這會兒是不是到了東四西大街了？應該快到朝陽門內大街了吧？」
一直一言不發專注看著前方路況的司機點了點頭，操著一口地道的京腔回了句：「是啊，馬上到朝陽門內大街，再向西拐兩個路口就到出版社了。」
不多時，轎車在一棟樓前穩穩停了下來。
余文給司機道了聲謝，又轉頭跟崔道怡打了個招呼，正要拉開車門下車，崔道怡卻忽然一把拽住他的胳膊。
崔道怡的表情忽然變得有些嚴肅，語氣也不像剛才那麼咋咋呼呼了：「余文，有件事我得提前跟你透個氣。」
他壓低聲音，往駕駛位那邊瞥了一眼。司機正低頭擺弄著什麼，沒往他們這邊看。
「我感覺，我是說，我感覺哈。這次出版社給你辦的這個座談會，可能臨時提了規格。你一會兒上去了，記得說話留點神。」
余文也往駕駛位瞟了一眼，見司機依然專注著自己的事，一副見怪不怪的樣子，才回過頭來好奇地看著崔道怡：「提了規格？你怎麼知道的？不是沒邀請你參加嗎？」
這是什麼話？
「嘿，瞧你說的！」
崔道怡的臉一下子漲紅了：「沒邀請我就不知道了？我在雜誌社好歹也是個副主任，消息靈通著呢。」
他又往駕駛位那邊瞥了一眼，然後湊到余文耳朵旁邊，用手掩著嘴，壓低聲音說：「這幾天主編辦公室那電話響個不停，我一開始還以為是忙著這次三月刊的事。
但轉念一想，三月刊印得再多，忙的也是發行那邊，電話怎麼總往主編那兒打？」
說到這，他兩眼放光，把聲音壓得更低了：「昨天我在主編辦公室匯報工作，又來了個電話。當時主編沒讓我走，我就留神聽了幾句。
他對著電話說得含含糊糊的，我只聽到什麼『座談會』，還有什麼『規格要提』，還有一些名字，聽得不太真切。」
「電話快打完的時候，主編忽然驚訝地重複了一個名字，還說了一句『他怎麼也來了』。那名字我聽得清清楚楚！」
崔道怡盯著余文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韋韜。」
韋韜？文壇有這麼一號人物？
余文皺起眉頭，快速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他前世在《燕京文藝》當了十幾年編輯，對文壇的人名也算熟悉，但怎麼回想也想不起在七八年這個時候，「韋韜」是哪號人物。
想了一陣，想不出來，余文只好疑惑地抬頭看向崔道怡。
崔道怡正一臉「你終於有不知道的事了吧還不快來問我」的表情，嘴角也翹得老高。
余文嘴角抽了抽，但還是從善如流地放低姿態：「那請問崔主任，這韋韜是何方神聖啊？
我剛來燕京，還真沒聽過這名號。」
崔道怡對余文這副虛心求教的姿態很是受用，正要端起架子好好賣個關子。
見余文挑了挑眉頭，又趕緊把架子收了，麻利地解釋道：「你剛來燕京，不知道也正常。韋韜是茅盾先生的長子，一直陪在老先生身邊照料。
這會兒茅盾先生應該正在醫院療養呢，如果真是韋韜來了，還特地抽時間來座談會，那肯定是代表茅盾先生的意思。」
他又往余文那邊湊了湊，擠了擠眉頭，壓低聲音說：「所以你知道我為什麼說這次座談會規格可能會很高了吧？」
茅盾的兒子？
余文在心裡把這條信息掂量了一下。茅盾，那可是中國現代文學的奠基人之一。雖說這些年因為身體原因深居簡出，但他的名字在文壇依然是沉甸甸的。
余文若有所思地點點頭，然後真誠地看向崔道怡：「確實是很重要的信息，謝謝崔主任特地告知了。
要不然我兩眼一抹黑地上去，說不準還真要出岔子。」
崔道怡一下子眉飛色舞起來，伸手拍了拍余文的肩膀：「嗨，咱們之間說這個幹什麼？再說了，就算真是韋韜先生來列席你的座談會，對你來說也肯定是好事。
你到時候注意點，別說錯話就行。」
說著說著，他忽然想起什麼，抬起左手看了看表，突然兩眼一瞪，趕緊催促道：「好了好了，快下去吧。本來想著萬壽寺到東四這邊彎彎繞繞的，怕你騎車繞迷糊了遲到，才專門弄了專車來接你。
結果我拉拉雜雜說了這麼一通，反而耽擱了不少工夫。快下去吧，說不定出版社的人已經在樓下等著你了。」
余文點點頭，又對崔道怡道了聲謝，拉開車門下了車。
下了車，他沒急著往樓那邊走，而是先轉過身，隔著車窗玻璃笑呵呵地朝崔道怡揮了揮手。
崔道怡在車裡也朝他揮揮手，嘴裡還說了句什麼，隔著玻璃聽不清楚，看口型大概是什麼「好好表現」之類的話。
轎車很快發動起來，排氣管突突突地響了幾聲，然後平穩地駛離路邊，拐了個彎，朝著人民文學雜誌社的方向開走了。
「老崔這人，確實是個熱心腸的好人啊。」
余文站在原地目送了一會兒，放下手，輕輕嘆了口氣。
崔道怡把一腔子熱情全撲在刊物上，對作者也是真心實意的好，難怪後世評論界把他列入「四大名編」的行列。
余文把崔道怡剛才透露的信息在腦子裡又過了一遍，然後轉過身，抬頭看向面前這棟樓。
人民文學出版社的辦公樓是一棟四層的灰磚建築，蘇式風格，門廊上立著四根方柱，柱頭上雕著簡樸的紋樣。
門楣上掛著社名的大字。
白底黑字，字體端莊。
余文一邊端詳著這牌匾，一邊思忖著：
如果真如崔道怡所說，這次是韋韜代表茅盾列席，把座談會規格往上提了一檔的話。
那麼這個座談會，可就不是為討論他的作品而開的了。
「人民文學出版社如果真費了這番功夫，那肯定不是為了給我抬花花轎子來的。」
前世在出版圈摸爬滾打了十幾年，對文壇小圈子裡的門門道道，余文心裡多少也有點數。
78年3月初這個時候，文壇的狀態確實有點尷尬。
十七年文學那套東西已經不能用了，可新的一套又沒建立起來。
刊物銷量雖說因為傷痕文學的熱潮有所回升，但真正有分量的作品少之又少。
市面上有些影響的，不是《班主任》這類傷痕短篇，就是一些試圖突破又放不開手腳的中庸之作。
出版局和文化口的領導，對傷痕文學在文壇大行其道這種事，會是樂見其成的態度嗎？
剛從寒冬中舔舐完傷口的文壇眾人，對此自然也心中有數。
文壇里的老人們，對此更是心裡門清。
作協文聯還沒恢復，誰也不敢先冒頭，都在等著5月份的文代會定調子。
前世的文壇，也正是直到文聯和作協正式恢復以後，才有了一些真正意義上的嘗試：
比如78年5月份之後，《人民文學》和作協一起籌備推出的全國優秀短篇小說獎。
比如《十月》《當代》等各大刊物紛紛或創刊或復刊，並且開始大力扶持年輕作者。
「前世歸前世，現在的情況可就有所不同了。」
因為他這隻蝴蝶的出現，趙振凱和芒克因為《一代人》的鼓舞提前創辦了《今天》。
巴金因為《天行者》的出現提前著手復刊《收穫》。
現在的文壇正處於一個微妙的時間點上，一方面急欲擺脫過去的影子，擴大影響力、爭奪話語權，另一方面，因為萎縮了太久，在動作上又不好太過大張旗鼓。
而他的《天行者》，恰好在這個時間點上提供了一篇符合新時期導向、引發讀者廣泛認同和共鳴的重磅長篇。
「說不定，人民文學出版社是有意通過這次座談會，團結一批有分量的文化界人士，同時也向外界發出自己的聲音，彰顯自己的存在感。」
不過嘛，還有一種可能。
「也可能單純是我想多了。說不定老崔也聽錯了，韋韜先生壓根沒來，這就是個普普通通的座談會。」
余文正琢磨著，突然被一道陽光晃了晃眼睛。
「嗯？這是什麼時候了？」
他抬頭看了看天上的太陽，心裡咯噔一下。
「壞了，光顧著在這瞎琢磨了。算上之前在車上跟崔道怡嘮嗑的時間。估計座談會馬上就開始了！」
這就是沒有手錶的壞處啊。
余文一邊想著，一邊趕緊邁開步子往樓里走去。
剛邁進大門，就看見孟有源正搓著手在門廳里來回踱著步子。
走近了看，他正一臉焦急，跟熱鍋上的螞蟻似的，嘴裡還不停念叨著什麼。
余文趕緊走過去：「孟編輯，不好意思，我沒來晚吧？」
低著頭來回踱步的孟有源聽見余文的聲音，猛地抬起頭，看見真是余文，眼睛一下子亮了。
他三兩步跨過來，一把抓住余文的雙手，使勁搖了搖：「哎呦喂，你可算是來了！再過十分鐘就九點了，怎麼來這麼遲啊？
你要是按我那張地圖騎自行車，應該早到了呀，是我畫的地圖不管用？」
「呃，這個嘛……」
余文乾笑一聲，正要說自己是坐車來的，只是路上耽擱了點時間。
轉念一想，崔道怡未必願意這件糗事被干編輯的同行知道，於是隨口編了個理由：「地圖畫得挺清楚的，是我眼神不好，拐錯了一個路口，繞了好大一圈才找回來。」
孟有源一邊聽一邊拉著余文往樓上走，腳步又急又快，嘴裡絮絮叨叨的：「還好還好，還有十分鐘呢，也算是提前到了。
趕緊上去吧，就在咱們出版社的會議室，大家也都是剛到一會兒，就等你了。」
余文嗯嗯地應著，跟著孟有源快步上樓，一邊走一邊轉頭看了看他那張頗有些焦急的臉，心裡若有所思：
「能讓孟有源這種老編輯緊張成這樣，看來剛才那些猜想，並不全是我的錯覺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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