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還沒復刊呢,《收穫》的編輯怎麼找上門了?(九千字大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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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余文,你……這是買了座王府吧?」

  「哈哈,瞧你這形容得,也太誇張了,不至於不至於。」

  說著,幾人已經走過了影壁牆,余文又帶著他們穿過月亮門。

  馬波走在最前頭,脖子轉得跟撥浪鼓似的,左邊看看,右邊瞅瞅,嘴裡念叨著:「還有個月亮門?嘖嘖嘖,這講究也忒多了。」

  陳建功也很是驚嘆地四處打量著。

  從月亮門進來的時候,他還特意回頭看了一眼,盯著門楣上那「通幽」兩個字端詳了好一陣。

  郭小聰落在最後。

  外院的青石板地上還留著昨天掃過的印子,還稀稀拉拉地飄了幾片落葉。

  他瞪大了眼睛,身子僵著,走的都有些躡手躡腳的,像是怕踩壞了地上的青石板似的。

  「來,你們看看這垂花門,我昨天第一次來的時候走到這,都挪不動步子了。」

  穿過外院,余文領著他們走到垂花門前,笑呵呵地揚了揚下巴。

  三個人也同時停下了腳步。

  「嘶,這……」

  馬波仰著脖子看那兩根垂蓮柱,嘴巴張了張,沒說出話來。

  陳建功三步並作兩步湊了過去,小心翼翼地摸了摸額枋上那四君子圖,嘴裡嘖嘖稱奇。

  郭小聰蹲下來盯著柱頭上那憨態可掬的小獅子看了好一陣,站起來的時候,膝蓋上沾了灰也沒顧上拍。

  「進來吧,里院有地方能坐。」見他們看的差不多了,余文回頭招呼一聲,先邁進了里院。

  三個人跟進來,好奇地看向里院,嘴巴都驚得溜圓了。

  馬波站在院子中央,轉了一圈,把正房、東西廂房、抄手遊廊全看了一遍,最後目光落在院子中央那個青石小池子上。

  他走過去蹲下來,看著冰面下慢悠悠遊著的幾尾錦鯉,伸手在薄薄的冰面上敲了敲。

  錦鯉受了驚,尾巴一甩鑽到池底去了。

  「還養著魚呢。」

  馬波進門前剛炫耀完自己釣魚功力,這時兩眼放光地站起來,拍拍手上的冰碴子,扭頭看著余文,「你這哪是買了個院子,你這是買了個宅門啊。」

  陳建功站在臘梅樹底下,仰頭看著枝條上鼓著的花苞,伸手輕輕碰了碰。

  又往西廂房那邊走了兩步,突然停下來看向余文,欲言又止。

  「建功,怎麼了?」余文問。

  「沒什麼。」陳建功搖搖頭,苦笑了一聲,「就是想起之前我住的那地兒了。」

  「嗯?你之前住哪兒?」

  「挖礦的時候還能住哪兒,礦區的宿舍唄。」

  陳建功靠在臘梅樹上,兩隻手揣在袖子裡。

  「我來之前,在燕京的一個煤礦幹了快十年。礦區的宿舍,說起來是宿舍,其實就是山腳下搭的一排工棚。

  牆是碎石片子壘的,頂上蓋著油毛氈,夏天熱得跟蒸籠沒區別,冬天更是冷得跟冰窖似的。」

  他搖搖頭苦笑著說:

  「一間工棚,十來平米,住八個人。上下鋪,鐵架子床,翻個身整張床都跟著晃。

  我睡上鋪,底下那個老師傅打呼嚕跟拉風箱似的,震得我床板都跟著顫。」

  馬波聽了,也湊過來心有戚戚地說:「你這條件和我當時比起來,都還算好的了。」

  說著,他拍了拍陳建功的肩膀,大倒苦水:「我在內蒙插隊那會兒,住的是土坯房。牆是干打壘的,頂上鋪的是草蓆子,一到下雨天就漏。

  有一回夜裡下暴雨,我正睡著呢,一滴水掉我腦門兒上,把我冰醒了。睜開眼一看,好傢夥,枕頭都濕了半截。」

  他比劃著名。

  「後來我學聰明了,一下雨就把臉盆擱在枕頭邊上。水滴下來正好掉盆里,叮叮咚咚的,跟敲鑼似的。

  有一回水滴得太快,盆接滿了,漫出來流了我一枕頭,把我氣得呀。」

  陳建功笑了:「那你不會挪個地兒睡?」

  「往哪兒挪?」馬波一攤手,「就那麼一間房,住了五個人,地上都躺著人呢。我總不能躺灶台上去吧?」

  郭小聰站在抄手遊廊底下,回過頭來插了一句:「我在燕京倒是有房子住,就是大雜院,二十幾口人擠一個院兒。


  還不如住宿舍呢,在大雜院裡上廁所都得排大隊,早上起來要是去晚了,得排到胡同口去。」

  說著,郭小聰往遊廊里走了兩步,摸了摸廊柱上掛著的宮燈,心有餘悸的樣子:

  「有一回我半夜鬧肚子,跑去胡同口的公廁。大冬天的,零下十幾度,蹲在那兒凍得直哆嗦。

  蹲完了回來,被窩還沒焐熱呢,又得去。一晚上跑了四五趟,第二天早上臉都是綠的。」

  馬波聽了哈哈大笑,陳建功也跟著笑了。

  余文站在正房的檐柱旁邊,聽著他們你一言我一語地倒苦水。

  然後轉頭看向馬波,心裡很有點好奇:

  陳建功住礦區宿舍,郭小聰住大雜院,這都好理解。可馬波……他老媽不是《青春之歌》的作者楊墨嗎?

  八十年代的時候,楊墨還當過好幾年《燕京文藝》的主編,說起來也算是他前世的半個頂頭上司了。

  這會兒楊墨肯定已經恢復了職位,估計正活動著作協和文聯恢復的事務呢,這時候的她在燕京城裡也算是有頭有臉的人物了。

  住的地方肯定不會寒酸。

  余文前世在《燕京文藝》當編輯的時候,有一回還專門跑去什剎海柳蔭街看過楊墨的故居。

  聽說那院子還是什麼貝勒府的一部分,雖說那時候已經被劃成燕師大宿舍了,門口掛著「謝絕參觀」的牌子,進是進不去的。

  但隨便猜一猜,也知道裡邊肯定氣派得很。

  怎麼馬波剛才還羨慕他那輛一百五十六塊的自行車?

  余文想了想,又把這念頭放下了。

  人家的家事,他也談不上多好奇,沒必要追著問。

  陳建功正拉著馬波欣賞石凳上那幾盆盆景。兩個人蹲在那兒,對著那棵羅漢松指指點點的。

  「這松樹長得跟我在內蒙見過的老松一個樣,就是小了點兒。」

  「廢話,盆景盆景,不縮小了能叫盆景嗎?」

  …………

  另一邊,郭小聰從抄手遊廊那邊走了一圈回來,站在余文旁邊,探頭往院子外頭看了看。

  這二進院的挑高還不錯,以郭小聰的個子,當然也望不出去。

  不過剛才他進來的時候,倒也知道了外邊的格局。

  「周圍居然就你這一座院子?」他扭過頭看著余文,「連個別的大雜院都沒有?」

  「嗯,就這一座。」余文點點頭。

  郭小聰艷羨地看著余文,又往抄手遊廊那邊努了努嘴:「我剛才走了一圈,這環境也太適合創作了。安靜,敞亮,關上門就是自己的一方天地。

  哪像我之前住過的那個大雜院,隔壁兩口子吵架,我都能聽清楚他們是為啥事兒吵起來的。」

  他轉頭看了看還在嘀嘀咕咕的陳建功和馬波,提高嗓門喊了一聲:「哎,我剛才看見抄手遊廊那邊的牆壁底下還有些灰。反正現在閒著也是閒著,咱們幫余文打掃一下吧?」

  陳建功和馬波趕緊站起來。

  「對對對,小聰說的對。」

  陳建功拍了拍手上的泥,把肩上挎著的帆布包取下來擱在旁邊的石凳上,把袖子擼到胳膊上:

  「空著手厚著臉皮來串門,確實不大合適。余文,哪些地方需要打掃?儘管說,哥幾個有的是力氣。」

  余文笑呵呵地擺擺手:「不用不用,昨天我請了兩個同學來幫忙,已經收拾得差不多了。」

  「兩個同學?」

  聽余文說的有些含糊,馬波兩眼一亮,湊過來擠了擠眼睛,「什麼同學?男的女的?」

  余文沒理這茬,隨手往倒座房和西廂房那邊指了指:「那邊還有兩間沒來得及收拾,你們要是實在閒得慌………」

  「得嘞!包在我身上。」

  話還沒說完,馬波已經擼起袖子往倒座房那邊走了。剛走出去了兩步看了看,又回過頭來。

  「就這麼兩塊地方?那哪成啊!」

  又說:「你搬得這麼匆忙,其他那些小房間肯定也沒打掃吧?包在我們身上!」

  郭小聰和陳建功也連忙跟著過去了。

  余文站在院子裡,看著三個人忙活起來,「那就謝謝你們了哈。我去燒點水,給你們泡壺茶。」


  說完,轉身往倒灶房那邊走去。

  那邊搭著個小棚子,裡頭是一個簡易的煤球爐,原房主老周走的時候特意把爐門封得嚴嚴實實的。

  余文用火鉗捅開爐蓋,往裡頭看了看。

  「嗬,這煤球居然還紅著呢。」

  然後順手往裡面添了兩塊新煤,又把爐邊掛著的銅壺取了下來,掀開壺蓋仔細看了看。

  「這麼幹淨?」

  壺身居然擦得鋥亮,裡邊也連個水垢都沒有,完全能直接盛水開燒。

  余文往裡邊接上井水,把壺坐上煤球爐,一邊看著短短的藍色火苗舔著壺底,一邊把雙手攏在袖子裡等了起來。

  「說起來,我還從來沒用煤球爐燒過水呢,感覺也挺方便的嘛。」

  確實方便,不一會兒,壺裡的水咕嘟咕嘟冒起泡來。

  余文站起身,從旁邊的木架子上取下幾個粗瓷碗,想了想又放回去了。

  昨天打掃主屋的時候,他在東間的衣櫃頂上看見了一套茶具。

  是那種老式的蓋碗,白瓷的,胎薄得透光,碗沿上描著一圈青花。一共四隻,碼得整整齊齊,擱在一個褪了色的錦盒裡。

  「難道是老周走得匆忙,忘了把這套茶具帶走?」

  余文一邊狐疑地想著,一邊回到正房東間。

  他踮著腳把錦盒取下來,又看見衣櫃旁邊的矮柜上擱著個錫罐。他打開聞了聞。

  一股子清香,帶著點微微的花果味兒。

  「這味道,應該是茉莉花茶。」

  余文前世在京城待了二十來年,對茉莉花茶也算熟悉。老燕京人喝茶,不論貧富,家家戶戶都少不了這一口。

  上至大宅門裡的老爺太太,下至胡同口拉板車的老頭,都愛喝。不同的是,有錢的喝的是吳裕泰、張一元的上等貨,沒錢的喝的是茶葉鋪里論斤稱的碎末子。

  「這罐子茶有點東西啊,聞著味兒就知道不是普通貨色。」

  他把錫罐和錦盒一起端出來,走到里院。

  院子裡的石桌上已經擦乾淨了。

  馬波和陳建功一人拿著一把雞毛撣子,正站在院子中央嬉皮笑臉地比劃著名,童心未泯似的。

  「小心胳膊啊,看招!」

  馬波把雞毛撣子當劍使,眼睛盯著陳建功的胳膊,手裡卻往他大腿一刺,嘴裡還「哈」了一聲。

  「哈,你可騙不著我!」

  陳建功靈活地側身一躲,逮著馬波招式用老的空隙,手裡的雞毛撣子順勢從下往上一撩,差點掃到馬波的下巴。

  馬波嗬的一聲往後一跳,結果踩在了青石板上,腳下打了個滑,一個趔趄差點摔倒。

  「我說你們倆真是……」

  郭小聰站在抄手遊廊底下,一臉無奈,「剛掃好的院子,你們這沾了灰的雞毛撣子就別亂舞了,一會兒又落一地的灰。」

  馬波穩住身子,正要還嘴,一抬頭看見余文端著茶具從正房出來,訕訕地笑了笑,把雞毛撣子往身後一藏。

  陳建功也趕緊把手裡的雞毛撣子放下,從旁邊拿起笤帚和簸箕,彎腰把剛才落下來的灰掃乾淨了。

  「來來來,別鬧騰了,喝茶。看我給你們露一手。」

  余文招呼他們一聲,轉身把茶具和錫罐擱在石桌上。

  三個人忙不迭地湊過來,在石桌旁邊分坐下來。

  石桌不大,四個人圍坐著剛好。桌面是青石的,磨得光滑發亮,中間刻著一副象棋棋盤。

  余文打開錫罐,用茶匙舀了一小撮茶葉,分別放進四隻蓋碗裡。

  水已經燒開了。他把鐵皮壺拎過來,壺嘴冒著白氣。他沒急著沖水,先把壺擱在石桌邊上晾了晾。

  「泡茉莉花茶,水不能太燙。」

  余文一邊用手背輕輕試了試壺壁的溫度,一邊神態自若地說著:「太燙了,茶就苦了。晾到八九十度正好。」

  馬波和陳建功對視一眼,都沒說話,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余文熟練的動作。

  余文等了一會兒,估摸著水溫差不多了,拎起鐵皮壺,壺嘴對準蓋碗,手腕輕輕一沉。

  水流又細又勻地流了下來,先是在茶葉上點了一下,茶葉被燙得舒展開來,一股清香就散了出來。

  然後,水流慢慢往外畫圈,從茶葉的邊緣澆下去,把浮起來的茶葉又壓了回去。

  這是「鳳凰三點頭」的簡化版。

  老燕京人泡茉莉花茶不講究這個,但老周這套茶具是正經的功夫茶具,余文見獵心喜,也就順手使上了。

  「這麼久沒正兒八經地泡過茶,我這一手藝還沒生疏嘛。」余文頗為滿意的點點頭。

  三點頭完畢,他把壺放下,蓋上碗蓋,稍微悶了幾秒鐘。

  然後拿起第一隻蓋碗,食指按住碗蓋,拇指和中指托住碗底,手腕一翻。

  茶湯從碗蓋和碗沿之間的縫隙里流出來,剛好注滿下面那隻小茶杯。

  一滴都沒灑。

  這行雲流水的架勢,把馬波直接看呆了。

  一旁的陳建功也看呆了。

  不一會兒,余文把四杯茶一一斟好,笑呵呵做了個「請」的手勢。

  郭小聰愣愣地看著面前那杯茶。

  茶湯是淺琥珀色,清澈透亮,幾片白生生的茉莉花瓣漂在上面,煞是好看。

  熱氣裊裊地升起來,帶著一股清甜的花香直往鼻子裡鑽。

  「小聰?」余文把茶杯往他面前推了推。

  郭小聰猛地回過神來,趕緊雙手端起茶杯,湊到嘴邊輕輕抿了一口。

  一股暖流順著喉嚨滑下去,滿嘴都是茉莉花的清甜。茶湯入胃,整個人都暖洋洋的。

  「沒想到沒想到,余文你還有這一手,真是深藏不露啊!」

  馬波吹了吹茶碗抿了一口,頓時眼前一亮,衝著余文疊聲贊了一句。

  又好奇地看向愣神的郭小聰:「小聰,怎麼了你這是?」

  陳建功也湊過來,端起自己那杯茶看了看,又嗅了嗅,疑惑地看了看郭小聰:

  「是啊,怎麼愣在那兒了,難道說這茶有什麼玄奇之處不成?這不就是平時街坊鄰里都在喝的茉莉花茶嘛?」

  郭小聰把茶杯放下,深吸了一口氣。

  「我剛才在看這茶具……」

  他指了指面前的蓋碗,「這蓋碗估計用的是德化窯的白瓷。

  我可不是信口胡說,你們看這胎,薄得透光,迎光一照,能看見手指頭的影子。

  碗沿上的青花是手繪的,畫的是纏枝蓮的紋樣,正好和垂花門那邊的紋樣相配。」

  他又指了指錫罐。

  「這也不是普通的茉莉花茶,我剛才品了品,這茶葉應該是吳裕泰的『茉莉白雪』。老燕京人管它叫『白毫』,是茉莉花茶里最上等的貨色。

  一斤要好幾十塊,還得憑票供應,一般人根本買不著。」

  郭小聰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臉上已經滿是佩服的表情:

  「還有剛才余文泡茶的手法。鳳凰三點頭,是閩南那邊的功夫茶手法,講究的是水流要穩、要勻,不能斷,不能濺。

  三起三落,把茶葉的香氣一點一點逼出來,又不至於把茶葉燙熟了。」

  郭小聰放下茶杯,驚訝地看著余文。

  「我之前在老燕京人家裡喝過茉莉花茶,都是大茶缸子一泡,滾開的水往裡頭一衝就完事了。像你這麼泡的,我還是頭一回在現實里見著,之前只是在書裡面看到這種泡法。」

  「原來這茶具和茶葉還小有些來頭?我以為只是有點兒不錯呢,就順便用了點之前學來附庸風雅的手法。」

  余文自己其實剛才也沒認出來茶具和茶葉,聽了這話有些尷尬。

  剛剛他是難得見著了好茶葉和好茶具,見獵心喜,忍不住露了一手,好像有點過頭了啊。

  余文暗暗自責一句,然後端起自己那杯茶,輕輕吹了吹浮在上面的茉莉花瓣,不動聲色地說:

  「這是原房主老周留下的茶葉跟茶具,我也就是順手試試而已。」

  你管這叫隨手試試?馬波和陳建功聽得目瞪口呆。

  陳建功端起自己那杯茶,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咂了咂嘴,扭頭看著馬波:「你喝出什麼味兒來了沒有?」


  馬波也抿了一口,皺著眉頭品了好一陣,老實巴交地搖搖頭:「我就覺得挺好喝的,喝著順口,也有回味,比我在內蒙喝的磚茶強多了。

  至於什麼德化窯、鳳凰三點頭,我是真沒喝出來。」

  「廢話,我也知道這茶喝著順口。」

  陳建功把茶杯放下,衝著馬波打趣道:「我是礦里考出來的,看不懂也就罷了。你一個高知高幹家庭出來的,怎麼也看呆了?被人家小聰甩到哪去了?」

  馬波把茶杯往桌上一擱,憤憤不平地說:「高知高幹家庭怎麼了?高知高幹家庭喝的那也是大茶缸子。

  我媽喝茶,就是把茶葉往搪瓷缸子裡一扔,開水一衝,蓋上一悶,悶得茶湯都發黑了才喝。哪有這麼講究的?」

  他說著,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眯起眼睛品了品。

  「不過這茶是真香。比我媽那缸子黑湯強了一百倍不止。」

  幾個人都笑了。

  陳建功端著茶杯,往椅背上一靠,環顧了一圈院子,又看了看面前的茶具,轉過頭好奇地問:「余文,這房主賣給你這院子,要了你多少錢?」

  「六千。」

  陳建功咂了咂舌,不吭聲了。

  馬波端著茶杯,羨慕地看著余文:「這種規格的院子,只要六千?還附贈了這麼多東西?

  我看這院子裡的家具、盆景,還有這套茶具,哪一樣都不是便宜貨。

  那老周把這些全留給你了,光是這些東西,就不止六百了吧?」

  他又抿了口茶,然後嘆了口氣。

  「估計原房主是看在你這個大作家的份上,才這個價賣給你的。要換了我去,人家開口就得一萬,還不帶家具的。」

  余文端著茶杯,想起老周走的時候,揣著手、縮著脖子往街那頭走的樣子。走出去幾步還回頭看了一眼他手裡的那串鑰匙。

  「是啊。」

  他把茶杯輕輕放在桌上,若有所思:「老周這人確實厚道。」

  幾個人喝著茶,院子裡安靜了一陣。

  午後的陽光從臘梅樹的枝椏間漏下來,灑在青石板上。池子裡的錦鯉又游上來了,慢悠悠地擺著尾巴,偶爾吐個泡泡。

  馬波忽然放下茶杯,從石凳上拿起他那個鼓鼓囊囊的帆布包。

  他在包里翻了翻,翻出一沓稿紙來。然後把稿紙捧在手裡,猶豫了好一陣,才扭扭捏捏地遞到余文面前。

  「余文,這是我小說的前幾萬字。能不能勞駕你幫我看看?」

  他的聲音比剛才低了八度,臉上的嬉皮笑臉也沒了,換上了一副小心翼翼的表情。

  「我知道你忙,就隨便翻翻就行,隨便翻翻。有什麼問題你直說,不用給我留面子哈。」

  余文看著那沓稿紙,眼前一亮。

  穿越過來這麼久,終於回到審稿的老本行了。

  伸手接過稿紙,嘴上客套了一句:「指點談不上,我幫你參謀參謀還可以。」

  說完,他翻開第一頁,一邊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一邊低頭看了起來。

  郭小聰和陳建功對視一眼,不約而同地站起來,想湊到余文旁邊看看稿子。

  馬波猛地抬起頭兩眼一瞪,眼神跟護食的狼狗似的。郭小聰和陳建功訕訕地又坐回去了。

  院子裡安靜下來,只剩下余文翻稿紙的沙沙聲。

  余文看著看著,眉頭微微皺了起來。

  又翻了一頁。

  眉頭皺得更緊了。

  再翻一頁。

  幾萬字的稿子,不一會兒就看完了。

  余文把稿紙合上,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摸了摸下巴沒說話,表情也有些莫測。

  馬波覷著他的表情,兩隻手在膝蓋上搓來搓去,小心翼翼地問:「怎……怎麼樣?」

  果然,那些初稿就一鳴驚人的天才還是少數啊。

  余文把稿紙擱在石桌上,心裡先感嘆了一句。

  怪不得馬波直到八七年才出版這部長篇。現在的這個雛形確實很是稚嫩。

  他前世讀過《血色黃昏》的完整版。那是一部相當紮實的作品,寫的是馬波在內蒙插隊的真實經歷。


  後來出版的時候,在文壇引起了不小的反響。

  但現在手裡這前幾萬字,跟成書差得不是一星半點。

  敘事上,東一榔頭西一棒槌,好幾條線索攪在一起,看得人云里霧裡。

  這可不是那種特地在敘事上做出突破的現代主義作品,單純是馬波敘事功底不夠。

  而人物塑造上,除了主人公自己還算有點血肉,其他角色都跟紙片似的,立不起來。

  更重要的是,整篇稿子的調子太壓抑了,不符合當前的主流傾向。

  而且……

  余文把稿紙翻到某一頁,咂了咂嘴。

  現在是什麼時候?一九七八年初。雖說文壇的風氣比前兩年鬆動了不少,但這種寫法還是太超前了。

  哪個刊物敢發表啊?

  就算是馬波的老媽楊墨,這時候就當了《燕京文藝》的主編,也不敢發。

  這我要怎麼評價?

  余文想了想,斟酌了一下措辭,把語氣放得很是委婉。

  「我個人覺得,敘事上,可以再集中一些。你現在是好幾條線一起往前推,讀者容易跟不上。

  我建議你,在敘事能力不夠的時候,先抓住一條主線,把這條線寫透了,再去鋪其他的。」

  馬波趕緊從包里掏出一個小本子,拿起筆刷刷刷地記了下來。

  「人物上,除了主人公,其他角色可以再飽滿一些。你現在寫的這些配角,說實話,我讀完就忘了。

  你得給他們每個人一個特點,一個讓讀者記得住的特點。」

  馬波又記了下來。

  「還有一個要緊的點。」

  余文說著,把那頁明顯過頭的場面翻過來扣在桌上,「你這裡面寫到的一些東西,現在的出版環境恐怕還不太能接受啊。

  不是說你寫得不好哈,是發表的時間點還沒到呢。」

  聽著聽著,馬波的筆停了下來。他盯著手裡的小本子看了好一陣,慢慢把筆放下了。

  「我知道了。」

  他把稿紙收起來,塞回帆布包里,悶悶不樂地說:「謝謝你哈,我回去慢慢改。」

  余文看著馬波格外沮喪的樣子,有點奇怪。

  陳建功也看出來了,放下茶杯,湊過去拍了拍馬波的肩膀:「這麼急是為什麼?創作這個東西急不來的。

  我之前在礦上的時候,雖說也發過一些東西,但都是些邊角料,雖說登上的刊物還算有名氣,實際上也就礦里的工友讀一讀。

  你這才剛考上燕大,積累的時候還長著呢,著什麼急?」

  馬波把帆布包的拉鏈拉上,語氣有些不自然:「我是想著能早點寫出點東西來,好緩和一下和家裡邊兒的關係。」

  郭小聰端著茶杯,好奇地問:「你都考上燕大了,家裡人不為你驕傲嗎?」

  馬波抬起頭,看見余文也正看著他,猶豫了一下。

  「這個……因為一些原因,我跟家裡有點不太好彌補的矛盾。考上燕大,也只是彌補了一點兒而已。」

  陳建功撓撓頭,不是很理解:「親子之間,能有多大的矛盾?」

  說完,笑呵呵開了句玩笑:

  「總不至於是前些年的時候,你帶著京城裡的頑主,還有什麼其他人,上門把你自己家給砸了吧?」

  聽了這話,馬波一下子面如土色。

  沒再說話。

  郭小聰張了張嘴,手裡的茶杯也懸在半空中不動了。

  陳建功瞪大了眼睛,半天沒出聲,像是有些後悔自己的大嘴巴。

  「咦,這是默認了嗎?這可不是開玩笑的事啊。」

  余文靠在椅背上,看著面色灰敗的馬波,若有所思。

  他想起前世在《燕京文藝》當編輯的時候,有一回跟幾個老同事吃飯,席間有人語氣唏噓地提起楊墨這個老主編。

  說楊墨這輩子什麼都好,就是跟兒子馬波的關係一直處不好。母子倆鬧了好多年,一直到楊墨去世,都沒能真正和解。

  當時他還覺得奇怪,母子之間能有多大的仇?


  「原來是這樣啊。」

  余文摩挲著下巴,明白過來。

  這時候刮過來一陣冷風。

  風吹過臘梅樹,枝條輕輕晃了晃,池子裡的錦鯉也鑽到池底去了。

  馬波把帆布包往懷裡抱了抱,下巴擱在包上,眼睛盯著石桌上的棋盤,一動不動。

  陳建功撓了撓頭,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了。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郭小聰把茶杯擱在桌上,兩隻手交叉擱在肚子前頭,眼觀鼻鼻觀心,跟老僧入定似的。

  余文端著茶杯靠在椅背上,有些無奈:「這陳建功也是奇了,這也能歪打正著地戳著人家痛處。」

  院子裡正沉默著,院門忽然被敲響了。

  「咚咚咚。」

  敲門聲又急又響,緊接著門外傳來一個大嗓門:「余文!余文在家嗎?」

  余文愣了一下。

  這聲音,怎麼聽著有點耳熟啊。

  門外那人又喊了一聲:「余文同志,是我啊,崔道怡!」

  啊,怎麼是他?

  我昨天才買的院子,老崔這麼快就找上門了?

  別是來催稿的?不至於吧,才過了兩天而已。

  余文疑惑地把茶杯放下,站起身往院門走去,拉開門閂把院門打開。

  門外站著兩個人。

  一個是崔道怡。

  這大冷天的,他額頭上卻沁著一層細汗,臉上的表情也有點古怪。

  說高興吧,嘴角是咧著的;說發愁吧,眉頭是皺著的。兩種表情擰在一塊兒,看著跟吃了半隻蒼蠅似的。

  他旁邊還站著一個人。

  是個三十歲上下的女人,穿著一件灰色的翻領列寧裝,頭髮梳得整整齊齊。五官端正,身板挺得筆直,正目不轉睛地看著他。

  余文的目光在那女人臉上停了一下,按捺住好奇,轉向崔道怡。

  「崔編輯,我這可是昨天才買的院子,你怎麼今兒個就特地找到這兒來了?」

  他笑呵呵地說,「催稿子也不用這麼急吧?我那篇中篇篇幅還挺長的,三兩天可寫不出來。」

  崔道怡聽到「稿子」兩個字,臉上的表情更苦了。

  他乾咳了一聲,從兜里掏出手帕擦了擦額頭上的汗。

  「地址是我特地找出版社老孟打聽的。」他把手帕塞回兜里,側過身子,鄭重地伸出手,朝旁邊那位女人示意了一下。

  「余文啊,我鄭重給你介紹一下。」

  崔道怡的語氣變得正經起來,臉上那副苦相也收起來了。

  「這位是李曉林同志。」

  他面色鄭重地介紹道:

  「巴金先生的女兒。」

  巴金的女兒?李曉林?

  余文心裡一震。

  「巴老最近正在牽頭籌備復刊一份停刊多年的重要文學刊物。」

  崔道怡語氣鄭重地繼續道:

  「巴老也很欣賞你的《天行者》。李曉林同志這次來,是代表巴金先生,一來專程來看看你,二來……」

  他不情願地停頓一下,繼續道:

  「是想找你約一份稿子,作為復刊第一期的重磅作品。」

  聽了這番話,余文摸著下巴,若有所思。

  巴金牽頭籌備復刊的重要文學刊物,除了《收穫》,還能是什麼?

  但印象中,《收穫》不是年末才籌備復刊嗎,現在才78年3月份,李曉林這時候找他幹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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