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北影廠:必須拿下《天行者》的改編權!(二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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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聽完三個舍友報上的名字,余文咂了咂嘴。

  陳健功,後來的作協副主席,入學前就已經有作品了,《未名湖》這一有名的燕大刊物也是他和查建英,在入學不久後聯合創辦的。

  馬波,別名老鬼,《青春之歌》作者的兒子,他的代表作《血色黃昏》就是燕大入學的時候寫出來的。

  郭小聰,這位也是入學前就已經成名的詩人。

  「合著燕大這是把中文系有創作天賦的,全分一個宿舍了?」

  打完招呼,余文一邊把帆布包往靠門的上鋪一扔,一邊心裡腹誹。

  剛直起腰,肚子就「咕嚕嚕」一陣響。

  「鬧肚子了,還好不是在車上。」

  他慶幸地揉揉肚子。

  這綠皮火車四十八小時硬座,廁所永遠排著長隊,蹲坑還晃得人站不穩,一路上就沒敢正經吃多少東西,這會兒剛落地,腸胃還是造反了。

  「那個……」

  余文轉頭沖三個舍友笑了笑,「勞駕問一句,廁所在哪兒?我這肚子有點不頂勁。」

  陳健功抬手指了指門外:「樓道東頭的水房旁邊就是,不過你可得留神點,地上滑。」

  「謝了啊。」

  余文拉開門就往外快步走出去。

  剛把門帶上,宿舍里也安靜了下來。三個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誰也沒先開口。

  陳健功還站在窗邊,手從背後放了下來,摸著下巴若有所思地看著門口。

  馬波還端著搪瓷缸子,水也不喝了,就那麼愣愣地舉著。

  郭小聰倒是把腳放下了,書也合上了,推了推眼鏡,眼珠子在鏡片後面轉了轉。

  三位都是目前就已經在寫作上小有所成的人物,余文這個名字,他們自然不會陌生。

  三人回過神來,面面相覷一陣。

  還是陳健功率先開了口。

  他的聲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問旁邊兩個人:「余文?這位的名字我沒聽錯吧?」

  他轉過頭看向馬波和郭小聰:「難道就是那個《天行者》和《一代人》的作者?」

  郭小聰正襟危坐,腰杆挺得筆直,聞言連連擺手:「不至於吧?我以為《天行者》那種作品,得是那種老成持重的作家才能寫出來的。

  你想想那文字的力道,那結構的把控,哪像個年輕人寫出來的?」

  他說著又搖了搖頭,滿臉不敢置信。

  聽了這話,馬波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墩。

  「砰」的一聲,茶水都濺出來幾滴。他抹了把嘴,語氣篤定得很:「不,我覺得就是。」

  陳健功和郭小聰同時詫異地看向他。

  馬波解釋道:「你們聽他自己剛才怎麼介紹的?說自己是川蜀來的。

  你們記不記得《人民文學》上那個余文的署名後面寫的什麼?也是川蜀省。

  這總不能是巧合吧?」

  他看向郭小聰:「而且能寫出《一代人》那種詩的,你覺得能是老成持重、暮氣沉沉的?

  那種東西,不夠鋒芒畢露的年輕詩人可寫不出來,更別說老頭子了。」

  郭小聰張了張嘴想反駁,卻又說不出什麼來,只好又推了推眼鏡不吭聲了。

  陳健功沒接話,靠在窗邊的牆上,手指頭在窗台上輕輕敲著,眼神閃爍,像是在琢磨什麼。

  過了一會兒他忽然開口:「你們誰帶了十二月刊的《人民文學》?」

  「我帶了。」郭小聰彎腰從床底下翻出一個帆布包,掏了半天掏出本皺巴巴的雜誌,封面上赫然印著「人民文學」,右上角是一九七七年十二月號。

  他把雜誌遞給陳健功。

  陳健功接過去翻到目錄,找到《天行者》那一頁,盯著作者名字看了好一會兒,又翻到後面《一代人》那一頁,也看了好一會兒。

  他把雜誌合上還給郭小聰,只說了一句:「等他回來,直接問就行。」

  馬波點點頭,端起搪瓷缸子又喝了一口。郭小聰把雜誌塞回包里,眼睛時不時瞄一眼門口。

  …………

  走廊里採光不怎麼樣,灰濛濛的,倒是每隔四五米掛著一個白熾燈泡,燈泡上蒙著一層灰,這會兒是白天,也沒開著。


  余文捂著肚子快步走在走廊里,腳下差點踩到一片爛菜葉子,一個趔趄,趕緊扶住了牆。

  「這誰扔的……」

  他嘀咕一句,穩住身子繼續往前走。

  快到中午了,走廊里飄著一股嗆人的油煙味。幾個學生蹲在煤球爐旁邊炒菜,鐵鍋被鏟得滋啦滋啦響,辣椒一下鍋,煙霧就瀰漫開來,熏得人直咳嗽。

  有人端著搪瓷盆,哼著小曲從走廊盡頭的水房出來,盆里的水裝得滿滿當當,邊走邊灑,濕了一路也不在乎。

  「這筒子樓也太窄了,兩邊還擺那麼多雜物。」

  余文側過身子,繞過一攤攤水漬走到走廊東頭。

  水房旁邊就是廁所,門大敞著,余文還沒進去,一股刺鼻的尿騷味就撲面而來。

  他屏住呼吸,硬著頭皮走了進去。

  廁所里沒有隔斷,就是一條長溝,底下結了厚厚一層黃垢,蒼蠅嗡嗡嗡地在上面打轉。

  「這跟旱廁也差不了多少啊。」

  好不容易找了個稍微乾淨點的位置蹲下,余文一邊揮手趕著蒼蠅,一邊聽著樓道里時不時傳來的大嗓門,忍不住嘆了口氣。

  剛才在宿舍他大致掃了一眼——水泥地面坑坑窪窪的,有幾處還裂了縫,白灰抹的天花板也掉了好幾塊皮。

  屋子中央倒是掛了個白熾燈泡,看著倒不算小,但瓦數估計也不怎麼夠,晚上寫東西肯定費眼睛。

  「在這種地方創作,估計是事倍功半啊。」余文心裡感慨了一句。

  倒不是說條件有多苦他受不了,前世剛實習的時候租的地下室比這差多了。

  但寫作這事兒,對光線和環境還是有要求的。燈泡太暗,看久了眼睛酸;樓道里吵吵鬧鬧的,剛有點思路就被打斷了。

  「算了,先不想這些。」余文搖搖頭把雜念甩開。

  解完手,他走到水房洗手。

  北方冬天的水冷得刺骨,他洗完手,甩甩手上的水珠,摸了摸褲兜。

  兜里揣著那張自行車票。

  是陳友田送的那張全國通用自行車票。他一直貼身放著,生怕火車上被扒走。

  「剛才坐校車過來的時候,倒是看見旁邊有個鎮子,估摸著就是海淀鎮。」

  余文一邊往回走一邊盤算著:「那邊離南門倒也不遠,我一會過去看看,那邊的百貨商場有沒有永久或者鳳凰牌的自行車。」

  明天還得去燕京師範學院請許心蘭和陳錦書吃飯呢,沒自行車可不行。雖說坐公交車也能到,但有輛自行車畢竟方便些,想去哪抬腳就走。

  …………

  …………

  燕京北三環中路,燕京電影製片廠。

  這時候還算是郊區,周圍是大片的農田和低矮的廠房,院子裡停著幾輛道具卡車和一輛破舊的212吉普。

  辦公樓在廠區最裡頭,是一棟三層的蘇式建築,門廊上掛著「燕京電影製片廠」的牌子,已經有些年頭了。

  二樓的小會議室里煙霧繚繞,一張掉了漆的長條木桌,周圍稀稀拉拉擺著十把木椅子。

  椅子上坐著七八個人,有的皺著眉頭抽菸,有的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有的低頭默默翻著本子。

  牆上貼著一張「一九七八年生產任務進度表」。旁邊的黑板上還寫著「大幹快上,多出好片」幾個粉筆字。

  廠長汪洋坐在上首。

  他雙手撐著桌子,敲敲桌面把幾個走神的人拉回來。

  「都說說吧。」他的聲音很是疲憊,「部里1月份下的任務,讓咱們今年必須拍出八部故事片,還要求全年利潤達到五十萬以上,否則明年的生產撥款就又要被削了。」

  他環視在座眾人:「現在都2月底馬上3月了,還沒點眉目嗎?」

  沒人接話。

  汪洋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然後不輕不重地把杯子擱在桌上:「1月份的《大河奔流》,才賣了一百八十六個拷貝。

  這可是最穩的農村題材,居然只拍了個勉強保本。現在拍的《南疆春早》已經超支了,還在拖。」

  他越說越來氣:「拖就算了,昨天導演和編劇那邊又鬧到我這兒來了,我都六十多了,這些人也不怕把我氣出病來!」


  他氣得使勁捶了下桌子:「我不管你們用什麼法子,半個月之內必須拿出兩個能拍的好劇本!一個國慶獻禮用,一個必須扭虧為盈,給今年開個好頭!」

  說罷他往椅背上一靠,閉了眼不說話了。

  張水華坐在汪洋旁邊,他是管生產和財務的副廠長。

  翻了翻面前的帳本,他直接面露難色:「廠長,我說句實話。去年咱們廠里才盈利十二萬,差點連一千二百個職工的工資都發不出來。

  現在帳面上真沒剩多少了,下個月還要發工資、買膠片……」

  他瞄了眼汪洋越發不好看的臉色,趕緊轉頭看向其他人:「所以我建議啊,別像《大河奔流》那樣搞什麼上下集的大片子了。

  成本高風險大不說,回籠資金又慢。」

  他從桌上拿起一份報表舉了舉:「去年那個小成本的《獵字99號》,足足賣了三百二十個拷貝。我看觀眾的反響也很不錯嘛。

  你們有沒有收到什麼好的反特片本子?成本控制在三十萬以內,賣一百個拷貝就能先賺上一筆,緩一緩廠里的窘境。」

  說完他又補充了一句:「謝導、水導他們的本子是好,但拍得太慢了。等他們拍出來,國慶都過了。」

  發行科科長劉建國趕緊接上話:「張廠長說得對。

  現在觀眾就愛看兩樣,一是反特片,越緊張刺激越好;二是真實的農村生活片,最好是貼近他們生活的。」

  他拿起報表繼續說:「八一廠的《黑三角》為什麼火?不就是因為又有懸念又有生活嘛。

  不過我覺著反特片的本子還得篩一篩,太老套的就算了。咱們去年的《獵字99號》雖說賣了不少拷貝,但後來一直被觀眾寫信來吐槽說劇情太老,看了開頭就知道結尾。

  估計再來老一套就賣不動了。

  上影廠那邊可是給咱們上著壓力呢,說是要拍什麼《廬山戀》。

  還放出風聲說這是什麼新中國第一部愛情片,我們壓力很大啊。」

  他轉頭看向文學部主任林杉:「老林,你那邊有啥靠譜點的本子沒有?」

  林杉是個五十來歲的瘦高個,戴著一副黑框眼鏡,頭髮已經花白了。

  聽了劉建國的話,直接大倒苦水:

  「你們以為我不想找好劇本?

  這是這半個月收到的二十七個本子,來來來,你們自己看。」

  他隨手拿起一本翻了翻,又扔回去:「要麼還是這兩年觀眾早看膩的那套高大全,要麼寫得狗屁不通,連句子都寫不通順。哪有那麼多反特片好拍?」

  他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喝了兩大口潤了潤嗓子:「老周還在幹校沒回來,老李倒是平返了,但身體不好,說寫不動了。

  年輕的就更別提了,寫出來的東西我都不好意思拿給你們看。我這也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啊。」

  他說完嘆了口氣,也和汪廠長一樣靠在椅背上不說話了。

  會議室里安靜了一會兒。

  副廠長謝鐵驪坐在汪洋的左手邊,穿著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裝,頭髮也梳得一絲不苟,看起來比屋裡其他人都精神些。

  他是導演出身,管著導演室,平時不怎麼管生產上的事,這會兒看氣氛實在沉悶,不急不徐地開口緩和道:

  「老林,你也別急。」他先安撫了一句,「編劇那邊交上來的本子不怎麼樣,那文壇最近有沒有什麼新作,是適合改編的?」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雙手交叉放在桌上:「我看這兩年那些重映的老片也挺受歡迎的嘛,什麼《青春之歌》《林海雪原》,不都是小說改編的?」

  他頓了頓又說:「現在最好的題材,是寫普通人的生活,既符合上級要求,又能引起觀眾共鳴。」

  說到這裡,他的眉頭微微皺了起來:「前幾個月在《人民文學》發表的那個《班主任》我看了。寫得確實好,但是題材不行,思想上也有點自怨自艾,缺乏批判性和建構性。現在還在爭論呢,拿過來改編風險太大。」

  說完《班主任》,他頓了頓又想說什麼,最後還是搖搖頭嘆了口氣。

  文學部副主任孟建文一直坐在角落裡沒怎麼說話。

  他是個三十七八歲的中年人,圓臉,戴著副金絲眼鏡,穿著一件半新的藍色棉襖,手裡一直拿著本雜誌放在膝蓋上。


  他見前面幾個人都說完了,會議室里暫時沒人開口,才把手裡的雜誌拿起來往會議桌中間推了推。

  「各位領導,我推薦一部小說。」

  有幾個坐得近的好奇地湊過來一看,是《人民文學》十二月刊。

  孟建文把雜誌翻到《天行者》那一頁:「這部長篇叫《天行者》,從去年12月開始在《人民文學》連載,過幾天的3月刊就連載完了。

  作品質量絕對沒得說,是《人民文學》復刊以來,也是文壇解凍以來第一部重磅長篇。」

  他看了看汪洋的臉色,見廠長沒打斷他,膽子大了些:「題材也很合適,講的是高考恢復和民辦教師的故事。聽說《人民文學》雜誌社那邊的讀者來信都堆成山了,幾乎全是夸這部作品的。咱們要是拿來改編成電影,絕對能引起廣泛共鳴。」

  林杉拿起雜誌翻了翻,皺了皺眉,沒說話。劉建國也湊過來看了一眼,眼睛亮了亮,但也沒吭聲。

  孟建文見他們還在猶豫,又補了句:「高考這個題材,不就是當下最能引起大多數人共鳴的嗎?

  去年12月高考,這幾天又是新生入學的日子,馬上6月份又要高考,9月份再入學。誰不關心高考?」

  他越說越來勁,不自覺揮揮手:「要是咱們步子邁快點,趕在9月新生入學前後就把片子上映,把高考的熱度接住,說不定能再現當年《青春之歌》上映時的轟動效應!」

  會議室里議論聲漸漸多了起來。

  「《天行者》?我好像在哪兒聽過這個名字……」劉建國撓了撓頭。

  「就是那首《一代人》的作者寫的。」張水華接了一句,「我兒子在家裡都念過,『黑夜給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卻用它尋找光明』。寫得是真好。」

  「我也讀過幾章,確實寫得好。」

  林杉點了點頭贊同道:「我只懂劇本,但也看得出那小說文字紮實,人物也鮮活,關鍵是那個味兒太對了,作者一看就是有生活積累的。」

  謝鐵驪聽了一會兒,皺了皺眉頭看向孟建文,有些疑惑地問:「這部長篇確實寫得好,題材也合適。取景在農村的話,估計成本也不會太高。但是——」

  他頓了頓:「你找得著作者嗎?」

  他往後靠了靠,有些無奈地說:「我剛才就想說這本。但是人家在雜誌上就留了個名字和『川蜀省』三個字,連個具體的市縣都沒寫。

  我《詩刊》那邊的朋友,在《人民文學》發十二月刊的時候就到處打聽這個余文了,到現在還沒打聽著呢。

  你可別找人找個幾個月,到時候片子上映都來不及。」

  孟建文聽了這話,反而自信地點點頭:「謝廠長您放心。這個作者我肯定找得著。」

  哦?難道說?

  會議室里幾個人聽了這話都詫異地看向他。

  孟建文不慌不忙地說:「我哥孟有源在人民文學出版社當編輯。他大舅哥就是這個余文的老師。

  前陣子我哥還跟我說,他大舅哥來信了,說余文已經考上燕京大學中文系。

  估計今天就來報到了。」

  他環顧會議桌一圈:「說不定這會兒,我哥已經去學校找他談《天行者》的圖書出版權了。」

  汪洋聽到這裡眼睛一下子亮了。

  孟建文見狀連忙趁熱打鐵,拍著胸脯保證:「廠長,這個項目交給我吧。我去找他談電影改編權,保證兩個月之內拿出劇本,半年之內拍完,國慶之前就能上映。

  既完成獻禮任務,又給廠里完成盈利指標。」

  他說到最後,語氣鄭重起來:「要是搞砸了,我主動辭職!」

  會議室里安靜了一瞬。

  汪洋盯著孟建文看了好幾秒,猛地一拍桌子:「好!」

  他站起身,雙手撐著桌面,目光掃過在座的每一個人,最後落在孟建文身上:「這個項目就交給你孟建文了,要真能拿下改編權,我破格給你全權負責,要人給人,要錢給錢,一定要把這個片子拍好!」

  孟建文也站了起來,挺直腰杆:「廠長放心,保證完成任務!」

  汪洋點點頭,又轉頭看向其他人:「老林,兩個月太遲了,你全力配合孟建文,早點把劇本寫出來。老張,製片那邊提前做好準備。老劉,發行那邊也提前盯著,一旦片子拍出來,第一時間鋪開。」

  「好,保證完成任務!」

  眾人齊聲道。

  …………

  …………

  另一邊,余文推開302宿舍門,準備拿上錢去海淀村把自行車買了。

  一進門,卻看見三雙眼睛齊刷刷盯著他,目光詭異。

  「額,怎麼了這是?」

  余文眨巴眨巴眼睛,大惑不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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