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舍友都是人才啊(五千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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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火車停穩的時候,車廂里瞬間炸開了鍋。

  扛著蛇皮袋的、拎著編織袋的、抱著娃的,全都往車門擠。

  列車員扯著嗓子喊「別擠別擠,排好隊再下」,嗓子都喊啞了,根本沒人聽。

  「咱們先不急,還早著呢,等前面第一波人先下了再說。」

  余文轉頭叮囑一句,然後站起身,活動了下脖子。

  抻了一夜,脖子這會兒僵硬得很,骨頭都咔咔響了好幾聲。兩天兩夜的硬座,坐得他腰都快斷了。

  許心蘭和陳錦書也揉著脖子站了起來,不知所措地看著車門口那烏泱泱的一堆人。

  「走吧,跟著我,別擠散了。」

  余文招呼她們一聲,從行李架上拽下行李護著兩個姑娘往車門挪,但還是擠了五六分鐘才下了車。

  腳一踩上站台,一股冷風就猛地灌進了脖子,凍得他打了個哆嗦。

  二月底的燕京可比川蜀冷多了。

  余文縮縮脖子,好奇地打量著眼前的燕京火車站。

  站台很大,頭頂是鋼架結構的雨棚,頂上灰濛濛的。

  遠處是車站的主樓,是方方正正的蘇式建築,灰白色的牆面上掛著巨幅的紅旗和標語。

  「燕京站」三個大字掛在正中間,字體紅彤彤的,下面是一行小字:

  ——「1959年建」。

  站台上到處都是人,扛著行李的、舉著牌子的、扯著嗓子喊人的,亂成了一鍋粥。空氣里混著煤煙味、汗味、還有煮雞蛋的味道,熙熙攘攘的,倒是比趕場還熱鬧。

  「兜兜轉轉,我又回來了。」

  余文看著眼前這充滿煙火氣的場面,心裡很有些感慨。

  前世他在燕京漂了十幾年,每次過年都得從這來回,對這個火車站太熟悉了。

  千禧年後的燕京站就不是這個樣子了——候車大廳裝修得亮堂堂的,靠電子顯示屏滾動著車次信息,到處是肯德基和便利店,站台上也乾淨整潔,卻是沒了這股子煙火氣。

  現在是1978年。

  「余文……」

  身後傳來輕輕的喊聲,把余文的思緒拉了回來。他回頭一看,許心蘭和陳錦書正吃力地拎著各自的鋪蓋卷和行李站在他身後,見他停下,眼神有些茫然地看著人來人往的站台,手緊緊攥著行李帶,也不知道接下來往哪邁步子了。

  「跟著我走就行。」

  余文回過神來,伸手接過陳錦書手裡沉得墜手的木箱子,「走吧,咱們別在這兒杵著,一會兒人更多了。各大學的新生接待處應該都在站前廣場,好找得很。」

  倆姑娘連忙點點頭,一左一右跟在余文身後,順著人流往出站口挪。

  許心蘭把裝著錄取通知書的帆布包往懷裡又緊了緊,眼睛時不時瞟向兩邊,看著牆上的標語、穿著軍裝的兵哥哥、推著小車賣開水的老太太,眼裡滿是好奇,又帶著點初到陌生地方的無所適從。

  出了站口就是站前廣場,新生接待處果然在這裡。

  各個大學的新生接待處一溜排開,都支著木牌子,上面用紅漆寫著學校的名字:

  「燕京大學」、「華清大學」、「燕京師範大學」、「燕京航空學院」等等。

  牌子旁邊還插著紅旗,老遠就能看見。不少穿著白襯衫的學生幹部站在牌子後面,見人流涌過來,扯著嗓子喊著學校的名字,看見拎著行李的新生靠過來就熱情地迎上去。

  「別往前排看了,燕京師範學院在那邊呢。」余文眼尖,一眼就看見了遠處寫著「燕京師範學院」的木牌子,領著倆姑娘走了過去。

  接待處的學生幹部很熱情,接過她們的錄取通知書核對完,就幫著把行李往旁邊的校車上搬。

  陳錦書把最後一個網兜遞過去,轉過身看著余文,猶豫了一下,輕聲開口:「余文,那我們就先過去了。下午……你要是沒事的話,要不要來我們學校逛逛?」

  余文擺擺手:「今天怕是不行了,報到手續多著呢,還得回宿舍收拾東西,跟舍友熟悉熟悉。

  這樣吧,明天下午差不多3點我來你們學校逛逛,到飯點再帶你們去外面吃頓好的。別忘了,高考前那天晚上在縣城飯館,我可說過考上了要請你們吃大餐的哈。」

  陳錦書眼睛一亮,用力點點頭:「好,那我們到時候在學校門口等你!」


  旁邊的許心蘭一直低著頭,手指絞著衣角,嘴唇抿了抿想說什麼,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直到余文轉頭看向她,她才猛地抬起頭,囁喏著擠出一句:「那……你報到的時候小心點。」

  「放心吧,我這麼大個人了,還能丟了?」

  余文看著許心蘭垂下眼帘失落的樣子,伸手拍她肩膀安撫一句:「好啦,別耷拉著臉。京城交通這麼方便,我到時候把自行車取出來,以後見面的日子多著呢。」

  許心蘭臉一紅,輕輕「嗯」了一聲。

  又互相叮囑了幾句,余文才揮揮手,轉身朝著廣場另一邊走去。

  走出去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倆姑娘還站在原地,見他回頭也朝他揮揮手,直到他拐過一個彎,看不見人影了才放下手。

  ............

  另一邊,燕京大學新生接待處。

  一張掉了漆的長木桌,上面擺著個搪瓷茶缸,後面立著塊木牌子,上面用毛筆寫著「燕京大學新生接待處」幾個大字。

  崔道怡背著手站在桌子旁邊,脖子伸得老長,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出站口的方向,腳底下還時不時地來回踱兩步。

  旁邊的王新建懶洋洋地靠在柱子上,打了個哈欠:「我說老崔,你至於嗎?這才七點多,人家說不定下午才到呢。你倒好,天不亮就把我從被窩裡拽出來,陪你在這兒喝西北風。」

  王新建是崔道怡的大學同學,現在在燕大中文系當老師,這次負責新生接待。崔道怡昨天晚上就找到他,軟磨硬泡非要今天一早跟他來接站。

  「你懂什麼?」崔道怡頭也不回地說,「余文信里說27號報到,指定一早就到。再說了,再過三天《天行者》最後一期就連載完了,我不得趕緊跟人家保持好聯繫?」

  「行行行,你說的有理。」

  說完,王新建又上下打量了崔道怡一眼,「對了,還沒恭喜你呢,崔副主任。這才幾個月啊,你就從組長升成副主任了。

  也是,《天行者》《一代人》,再加上之前的《班主任》,最近文壇最炙手可熱的幾部作品全是從你手底下發出來的,你不升誰升?」

  崔道怡笑得春風滿面,卻還是擺了擺手:「嗨,都是領導信任,同志們幫忙。主要還是余文寫得好,你是沒看見,讀者來信跟雪片似的,每天都能收上一麻袋,幾乎全是夸《天行者》和《一代人》的。」

  他語氣里滿是得意:「你也別怪我拉你來得這麼早。你想想,20萬字的長篇啊,11月初給我寄了前4萬字,後16萬字上個月就全交齊了。我估摸著,這一個多月他指不定又憋出什麼新東西了呢。」

  「行吧行吧,知道你撿著寶了。」

  王新建無奈地聳聳肩,又看了看手錶,「可剛才到的那班就是成都來的10次特快啊,怎麼沒見著人?不會真要等到下午吧?下午我可還要值班呢,總不能在這兒陪你站一天。」

  話音剛落,崔道怡突然眼睛一亮,猛地拍了拍王新建的肩膀,猝不及防地嚇了他一跳:

  「來了來了!前面那個穿藍布褂子、拎著帆布包的就是!」崔道怡一邊說著,一邊已經快步跑了過去,老遠就揮著手,「余文!余文!這兒呢!」

  余文正抬著頭找燕大的牌子,聽見喊聲抬頭一看,就見崔道怡興沖沖地朝他跑過來。

  「崔編輯?你怎麼在這兒?」余文有些意外。

  「我來接你啊!」

  崔道怡一把搶過他手裡的帆布包,拎在手裡,「我跟燕大這次負責接待的王老師是老同學。正好他下午才值班,走,我們帶你去辦手續。」

  說著,他拉著余文走到王新建面前,笑著介紹:「新建,這就是我跟你說的余文。余文,這是王新建,燕大教務處的老師,也是我大學同學,以後在學校有什麼事,儘管找他。」

  「王老師好。」余文禮貌地打了個招呼。

  「別客氣別客氣。」

  王新建上下打量了余文一眼,眼裡滿是好奇,「早就聽老崔念叨你了,果然是年輕有為。走吧,我帶你們去辦手續,校車就在那邊等著呢。」

  旁邊幾個學生會的幹部早就看愣了,他們認得崔道怡,見他對一個剛報到的新生這麼周到,幾個人都面面相覷,在心裡嘀咕這個新生到底是什麼來頭。

  王新建領著他們走到廣場邊上,一輛綠皮的京華牌大客車正停在那裡。車身刷著天藍色的油漆,車頭上印著「燕京大學」四個白字。


  車上已經坐了不少新生,三三兩兩地湊在一起聊天,說著不大熟悉的普通話,夾雜著各自的方言,臉上都帶著興奮的神色。

  三人各自找了空位坐下,等了一會兒,人差不多坐滿了。司機按了按喇叭,大客車哐當哐當地發動起來,朝著西郊的方向開去。

  車窗外的風景漸漸從熱鬧的市區變成了開闊的田野,路邊的白楊樹一排排往後退,偶爾能看見幾個騎著自行車的農民,慢悠悠地騎在土路上。

  那時候的燕大還在三環外,周圍全是菜地和農田,從這裡遠遠望去,能隱隱看見燕園裡的博雅塔尖。

  大概開了半個多小時,大客車終於在燕大西門停了下來。

  余文取出行李,仔細端詳著西門。

  朱紅色的大門,飛檐斗拱,門口蹲著兩隻石獅子,透著百年學府的厚重氣息。

  「走吧,先去總報到處。」

  王新建熟門熟路地領著他們往裡走。

  穿過西門,沿著石板路往前走,路邊的柳樹已經抽出了嫩芽,未名湖的湖水波光粼粼,映著遠處的博雅塔,風景如畫。

  總報到處設在辦公樓一樓。

  幾個老師坐在桌子後面,忙著核驗新生的證件。隊伍排到余文,他把錄取通知書、准考證、戶口遷移證和糧油關係證明一一遞過去。

  老師核對完蓋了個章,遞給余文一張報到憑證,上面寫著「中國語言文學系文學專業」。

  拿著報到憑證,三人又去了大禮堂。

  大禮堂是蘇式建築,高大寬敞,屋頂掛著水晶吊燈,各個院系的攤位沿著禮堂四周擺開,都掛著寫有院系名稱的牌子。

  中文系的攤位在最裡面,一個戴著眼鏡的女老師接待了余文,登記完個人信息,遞給他一個帆布袋子。

  「這裡面是校徽、學生證、圖書館借書證,還有這個月的三十二斤糧票和飯票。」

  女老師一邊說一邊指著袋子,「這張是被褥購置憑證,要買被子的話,憑票去後勤處就行。

  還有這張宿舍分配單,你住32號樓302宿舍。」

  余文接過帆布袋子,拿出校徽看了看。

  校徽是銅質的,正面是毛體的「燕京大學」四個紅字,背面刻著學號,摸起來還挺有質感。

  領完東西,王新建又領著他去後勤處領了被褥,然後送到了燕園那邊,32號男生宿舍樓樓下。

  「行了,我就送你到這兒了。」

  王新建拍了拍余文的肩膀,「下午我還要去值班,就不上去了。有什麼事隨時給我打電話,辦公室電話你記一下。」

  「謝謝王老師,今天真是麻煩你了。」

  「客氣啥。」王新建笑了笑,又跟崔道怡打了個招呼,轉身走了。

  崔道怡看著余文手裡拎著的大包小包,熱情地說:「余文,要不中午別在食堂吃了,把行李放了跟我去編輯部那邊坐坐吧?我請你去全聚德吃烤鴨,咱們邊吃邊聊聊天。」

  「不了不了,崔編輯。」余文擺擺手婉拒道,「我還得上去收拾宿舍,跟舍友熟悉熟悉。而且最近我腦子裡有點新構思,想趁著剛開學沒什麼事,好好琢磨琢磨。」

  「新東西?」崔道怡眼睛一下子就亮了,連忙追問,「是長篇還是短篇?還是詩歌?」

  「初步打算是寫個中篇,現在還在構思階段。」

  余文放下行李搓了搓手,「對了,要是還投你們那邊,稿費還是千字七元吧?」

  「那必須的!」

  崔道怡馬上會意,拍著胸脯保證,「別人我不敢說,你的稿子,永遠按頂格的千字七元來!而且只要你寫出來,我親自給你當責編,保證最快速度發稿!」

  「那就好。」

  余文滿意地點點頭,「等我寫完了,第一時間給你送過去。」

  「好好好!」崔道怡笑得合不攏嘴,又拉著余文的手叮囑了半天。

  無非是讓他放寬心好好寫稿,有什麼困難隨時找他,編輯部的大門永遠為他敞開。

  直到余文再三保證一寫完就聯繫他,崔道怡才依依不捨地走了。

  余文拎起行李,轉身走進了宿舍樓。

  這是一棟三層高的蘇式紅磚筒子樓,樓道里光線有點暗,水泥地面,牆邊堆著幾個煤球爐,晾衣繩上掛著各式各樣的衣服,空氣中飄著一股肥皂味和淡淡的煤煙味。


  余文爬到三樓,找到了302宿舍的門。見房門是虛掩著的,他伸手輕輕推開了房門。

  宿舍是六人間,上下鋪的鐵架子床,靠牆擺著三張木頭桌子,窗戶挺大,採光也還可以。

  報到第一天的上午,房間裡這時候已經有三個人了。

  一個穿著白襯衫的男生站在窗前背著手,很有派頭地望著外面的未名湖。

  一個高個子男生正站在桌子旁邊,正端著個搪瓷缸子喝水。

  還有一個戴眼鏡的男生坐在靠門的下鋪,一手捧著本厚厚的書,另一隻手正摳著腳丫子。

  聽見門響,三個人同時抬起頭看向門口的余文。

  余文把行李放在地上,主動自我介紹:「大家好,我叫余文,川蜀那邊來的,中文系文學專業。」

  「我們三個也都是中文系的。」

  站在陽台的男生轉過身。

  他皮膚有點黑,眼睛很亮,微笑著說:「你好,我叫陳健功,浙省那邊來的,也是文學專業。」

  端著搪瓷缸的高個子男生放下杯子撓了撓頭,開口就是地道的京腔:「我叫馬波,燕京本地的,中文系新聞專業。」

  坐在下鋪摳腳丫的男生也連忙把腳放下來,推了推眼鏡,有點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叫郭小聰,也是燕京本地的,和你一樣,文學專業。」

  嗬,這麼巧?

  余文心裡驚嘆了一聲。

  這幾個舍友可不是一般人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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