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火車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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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什麼同人雜誌……竟能教這丸善書肆都賣斷了貨的?」加藤惠子生出幾分興致來。

  「惠子成日裡悶在家裡備考,自然是不知曉外頭風向的。」松本靜子湊近了些,分外神秘地開了口,「是本上頭印著泰西名探案子的新雜誌。」

  「那譯筆當真是絕妙。通篇冷峻推演,半句多餘的說教也無。」

  「這般冷峻的推演故事。」加藤惠子順著話頭打趣,故意拖長了尾音,「想必那譯介之人,確是個滿腹經綸、看透了世事的老學究罷?」

  被自家學生這般當面挪揄,長谷川慎心底生出幾分荒謬的無奈。

  那印發出去的薄冊子,說到底不過是為了賺取下個月飯錢的營生。這等實打實的餬口手段,真教人這般盲目地供奉起來,反倒教人覺得無所適從。去同旁人爭辯自己便是那奇才,大抵只會惹來更多的口舌與麻煩,毫無益處。

  「松本同學這番推斷偏頗了。」長谷川慎苦笑道,「那不過是窮書生為了賺取幾分筆資,拼湊出來的消遣讀物,當不得奇才二字。」

  松本靜子當即生出幾分不滿。那等教人拍案叫絕的白話文章,怎容得旁人這般輕描淡寫地抹殺。

  「長谷川先生倒像是不太看得上這等文字。」松本靜子毫不客氣地反駁,「你們這等帝國大學的高材生,成日裡只讀些經史子集,自然覺得這等消遣文章入不得眼。可那乾脆利落的文法,絕非學堂里死板的老古董能寫得出的。」

  當面受著這等劈頭蓋臉的數落,長谷川慎倒也並未著惱,他懶得去同一名不知底細的女學生爭一時之氣,索性便閉了口不再接話。

  加藤惠子見他吃癟,心底的愉悅又多出幾分。

  「靜子便是這般較真。長谷川先生向來只講究嚴謹法理,自然對這等奇情故事不甚在意。你方才說這刊物在書肆里尋不到了?」

  松本靜子滿是遺憾地嘆了口氣。

  「我府上恰巧留有一冊。」加藤惠子出言相邀,「下周三,靜子不如來府上做客。那冊子正好拿去給你瞧瞧。」

  松本靜子滿口答應下來。那本緊俏的雜誌如今有了著落,自然是再好不過的。兩人定下了幾樣待客的法蘭西茶點,松本靜子便在書肆內先一步道了別。

  走出丸善書肆的玻璃大門,外頭的天色已然暗沉。

  「長谷川先生方才那副無口辯駁的模樣,當真是教人覺得新鮮,明明被人數落了一通,卻連半句反駁的話都不說。這等光景,往日裡在書房可是見不著的。」

  「加藤同學若是再這般尋我開心。明日的課業上,那幾段最是晦澀的泰西長句,大抵是要加倍罰抄的了。」

  ……

  新橋火車站的月台被往來的旅人擠得水泄不通。

  今日是文科大學在向島百花園舉辦公開講演的日子,月台上多是些穿著黑色詰襟制服的年輕書生。

  中島裕之同渡邊直樹自人群中擠上前來。中島肩頭挎著那個頗具分量的德意志黑匣子。渡邊今日全無往日的隨意,套了一身洋服,頭頂一頂便帽。

  「方才在外頭的售票處,排隊的人將入口堵得嚴嚴實實,險些誤了這趟去向島的班車。今日去聽講演的人,多得出奇。」渡邊直樹摘下便帽扇了扇風,額上覆著一層細汗。

  「兩位今日這身裝束當真精神。」長谷川慎出聲說道。

  他自己依舊是那身尋常的舊制服,同這兩位精心打扮的同窗站於一處,反倒顯得格格不入。

  「這等大場面,總不能教外人輕看了咱們文科大學的體面。」中島裕之挺起胸膛,「聽聞御茶之水那邊的女學生,皆是由女監學統一領著前去。若是穿得太過寒酸,平白惹人笑話,連搭話的餘地都沒了。」

  催促登車的銅鈴聲接連響起。

  三人順著人流踏上車廂踏板,進到車廂尋了空位落座。車身隨著汽笛的轟鳴產生一陣劇烈的震顫,列車緩緩駛離新橋站台,順著鐵軌往北邊行進。

  從新橋去往隅田川畔,路途算不得近。窗外的街景從林立的紅磚洋樓,漸漸變成了低矮的木造平房與大片的田野。

  「真不知文部省的大人們是作何盤算。」渡邊直樹連連搖頭,「這般公然讓女子師範的學生來聽咱們大學的講演,實在不可思議。文部省規矩向來繁多,今日竟肯行此方便。」

  自日俄兩國的戰事稍歇,國內的民氣便高漲到了極點。學界之中,推崇泰西之學與主張復興國學的兩派時常在報端上論戰。

  威廉教授講授的英國文學史,本是文科大學裡最為洋派的講義。

  文部省特意將這場講演安排在向島百花園,又召集女子師範的學生同聽,其背後的深意不言而明。

  無非是要向那些外邦人證明,帝國已然徹底褪去了舊日的愚昧,連女子亦能同男子一道探討泰西的高深學問。

  「這等安排無非是為著彰顯新風氣。」長谷川慎說道,「只是那些女監學,今日在百花園裡是絕不肯教你們靠近的。」

  「這便是最教人頭疼的地方。」中島裕之長嘆了一口氣,「咱們雖說是去聽講演,但那些女教員定然是將女學生們圍得嚴嚴實實。大抵也只能在幾步開外遠遠招呼一聲。」

  學堂里的年輕書生總是這般患得患失。既盼著能在集會上遇著新式女子,又畏懼那些古板的女教員,連個上前搭話的由頭都尋不到。

  「既然明知教員規矩大,中島君帶上這相機又有何用處?」長谷川慎出聲打斷同窗的盤算,「若是你將鏡頭對準了人家,女監學定要直接去威廉教授那裡告上一狀的。屆時真要成學堂里的笑談了。」

  「長谷川君切莫亂說。我帶這相機,自然是為了拍那百花園裡的名品菊花。」中島裕之急急分辯,「那園子裡的『白鶴眠』與『金獅子』皆是難得一見的珍品。日後沖洗出來掛在下宿里,也是一樁大雅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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