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監學
「這藉口大抵只能騙騙你自己了。」渡邊直樹大笑出聲，毫不留情地拆穿他，「那些菊花哪裡有梳著西洋束髮的女學生教人新奇。你只盼著講演時，能同那些女學生安排在一處，順道將佳人攝入底片罷了。」
「聽聞今日這講演，除了威廉教授，還有幾位國文科的老先生也要登台。如今國內風氣正盛，老先生們定然是要在台上大談一番本國傳統的。」
「新舊之爭罷了。」中島裕之接接著說道，「咱們聽個熱鬧便好。只要能同那些女學生在同一處園子裡，聽什麼學問皆是不打緊的。」
列車在隅田川畔的車站停靠。三人跟隨人流出站。
隅田川的河風吹拂過來，帶著些許深秋的涼意。江面上偶爾有幾艘運貨的平底船緩緩駛過。
從車站到百花園的這一段路，皆是踩得結實的黃土面。
兩旁是一些販賣茶水與櫻餅的低矮鋪面。店家皆在門外掛出了新寫好的招牌，試圖招攬這些途徑的學生。
向島這地方因著臨近隅田川，早年便是江戶城裡文人墨客流連的去處。通往百花園的土路上，早已匯聚了不少步行的學子。
路旁偶有幾輛裝飾考究的黑色馬車駛過。那大抵是些受邀前來的學界名流或是文部省的官僚。渡邊直樹對路旁的櫻餅鋪子並無半分興趣，他的心思全在前頭那些受邀的名流身上。
「今日這向島，當真是各方雲集。」渡邊直樹說，「連那些新聞報館的記者也來了不少。方才在車站外頭，我便瞧見幾個拿著炭筆記事本的人在四處打探。這排場當真不小。若是能在明日的《讀賣新聞》上露個面，那可是在整個東京市民面前風光了一把。」
「既是有外人在場，咱們更應守著學堂的規矩。」長谷川慎正色叮囑，「教授們最重體面，若是出了什麼岔子被登在報紙上，絕非一頓訓斥便能了結的。咱們聽完便走，莫要去生事。」
「長谷川君凡事總是往最壞處想。咱們不過是去聽講演看菊花，能鬧出什麼岔子。」中島裕之大聲反駁，「這大好的秋日，合該拋卻繁文縟節，好好走動一番。這般畏首畏尾，反倒失了年輕人的銳氣。」
百花園那古樸的木製牌樓出現在前方。牌樓下懸著兩盞巨大的白紙燈籠，入口處排起了長隊，前來的學生正在各自教員的指引下，按著科系依次入園。
長谷川慎三人尋到文科大學的隊列，排在隊伍的末尾。前方不遠處便是那群女子師範學校學生。
一位穿無紋和服的女監學立在隊伍側旁。她一手拿著名冊，身板挺得筆直，正嚴厲地糾正女學生們的站姿。
那副做派，活脫脫是將學堂里的規矩原封不動地搬到了這百花園裡。
周圍的男學生們皆收斂了平日裡的大聲喧譁，一個個站得規規矩矩。
「那女監學當真嚴厲。」渡邊直樹咽了口唾沫，「咱們待會兒入了園，可得離她遠些，莫要平白觸了霉頭。惹惱了她，若是被捅到教授那裡，這學期的考評便要出大岔子了。」
中島裕之也將肩上的相機護得更緊了些，生怕被那女監學發難。
……
向島百花園的木製講台四周擺滿了數百把折木椅。文科大學的學生被統一引至講台左側的席位。
長谷川慎尋了個靠邊的空椅，中島裕之同渡邊直樹挨著他在兩側落座。周遭滿是學生們的低聲交談，場面有些嘈雜。
那群女子師範學校的學生被安置在講台的右側。中間隔著一條寬闊的碎石過道，儼然劃出了一道森嚴的界線。那位女監學端坐在界線邊緣，將那些女學生嚴密地護在身後。
這等嚴防死守的陣勢，教在場的男學生們皆是一籌莫展。
原本還存著幾分搭話心思的年輕書生，此刻也只能老老實實地待在左側的席位上。
距離威廉教授登台講演尚有半個時辰的空檔。不少學生起身去周遭的菊花叢中閒步，權當是打發這漫長的等待。
中島裕之額上的汗珠愈發密集，兩道眉毛幾乎要擰作一團。這難得的集會若是只坐在這裡枯等，那匣子裡的底片豈不是毫無用武之地。
「長谷川君，這講演還有許久才開場。」中島裕之壓低聲音抱怨，「咱們去那邊的花圃走走罷。方才入園時，我便瞧見那女學生席位後頭，擺著幾盆開得盛的名種菊花。錯過實在可惜。」
這位同窗哪裡是去賞什麼菊花，分明是那顆焦躁的心早便飛到了右側的席位那邊。只是礙於那女監學的威嚴，不敢獨自一人前去造次罷了。
「中島君若是想去賞花，拉上渡邊君同去便好。」長谷川慎出言推脫，「鄙人對那些園藝名種並無甚深究，去了也只是一知半解。倒不如坐在此處養養精神，免得待會兒聽講演時犯困。」
渡邊直樹忌憚萬分。他可不願陪著中島去冒這等風險，若是真惹惱了那女監學，日後在學堂里定是要吃掛落的。
「長谷川君，你便行行好，陪我走這一遭罷。」中島裕之苦苦哀求，「那花圃所在的位置，恰好能將整個園子的秋景盡收眼底。我一個人去端起鏡頭，若是那女監學發難，連個幫忙周旋的人都沒有。」
中島平日裡在學堂雖說活躍，到了這等真要上前攀談的關口反倒怯了，非要拉著他這個不相干的人去壯膽。
「鄙人實在不知該如何替你周旋。」長谷川慎頗為頭疼，「那女監學既然奉命看管女學生，自是油鹽不進的。中島君帶上這般顯眼的德意志匣子湊上前去，大抵還沒走到花圃跟前，便要被她趕出來的。」
「咱們只說去探討園藝，探討那菊花的栽培之法。」中島裕之胡亂編造著由頭，「長谷川君洋文極好，咱們便假借研討泰西植物學名詞的名義，在那花圃前多停留片刻。她總不能將研討學問的學生也一併趕走罷。」
「聽聞今日這講演，除了威廉教授，還有幾位國文科的老先生也要登台。如今國內風氣正盛，老先生們定然是要在台上大談一番本國傳統的。」
「新舊之爭罷了。」中島裕之接接著說道，「咱們聽個熱鬧便好。只要能同那些女學生在同一處園子裡，聽什麼學問皆是不打緊的。」
列車在隅田川畔的車站停靠。三人跟隨人流出站。
隅田川的河風吹拂過來，帶著些許深秋的涼意。江面上偶爾有幾艘運貨的平底船緩緩駛過。
從車站到百花園的這一段路，皆是踩得結實的黃土面。
兩旁是一些販賣茶水與櫻餅的低矮鋪面。店家皆在門外掛出了新寫好的招牌，試圖招攬這些途徑的學生。
向島這地方因著臨近隅田川，早年便是江戶城裡文人墨客流連的去處。通往百花園的土路上，早已匯聚了不少步行的學子。
路旁偶有幾輛裝飾考究的黑色馬車駛過。那大抵是些受邀前來的學界名流或是文部省的官僚。渡邊直樹對路旁的櫻餅鋪子並無半分興趣，他的心思全在前頭那些受邀的名流身上。
「今日這向島，當真是各方雲集。」渡邊直樹說，「連那些新聞報館的記者也來了不少。方才在車站外頭，我便瞧見幾個拿著炭筆記事本的人在四處打探。這排場當真不小。若是能在明日的《讀賣新聞》上露個面，那可是在整個東京市民面前風光了一把。」
「既是有外人在場，咱們更應守著學堂的規矩。」長谷川慎正色叮囑，「教授們最重體面，若是出了什麼岔子被登在報紙上，絕非一頓訓斥便能了結的。咱們聽完便走，莫要去生事。」
「長谷川君凡事總是往最壞處想。咱們不過是去聽講演看菊花，能鬧出什麼岔子。」中島裕之大聲反駁，「這大好的秋日，合該拋卻繁文縟節，好好走動一番。這般畏首畏尾，反倒失了年輕人的銳氣。」
百花園那古樸的木製牌樓出現在前方。牌樓下懸著兩盞巨大的白紙燈籠，入口處排起了長隊，前來的學生正在各自教員的指引下，按著科系依次入園。
長谷川慎三人尋到文科大學的隊列，排在隊伍的末尾。前方不遠處便是那群女子師範學校學生。
一位穿無紋和服的女監學立在隊伍側旁。她一手拿著名冊，身板挺得筆直，正嚴厲地糾正女學生們的站姿。
那副做派，活脫脫是將學堂里的規矩原封不動地搬到了這百花園裡。
周圍的男學生們皆收斂了平日裡的大聲喧譁，一個個站得規規矩矩。
「那女監學當真嚴厲。」渡邊直樹咽了口唾沫，「咱們待會兒入了園，可得離她遠些，莫要平白觸了霉頭。惹惱了她，若是被捅到教授那裡，這學期的考評便要出大岔子了。」
中島裕之也將肩上的相機護得更緊了些，生怕被那女監學發難。
……
向島百花園的木製講台四周擺滿了數百把折木椅。文科大學的學生被統一引至講台左側的席位。
長谷川慎尋了個靠邊的空椅，中島裕之同渡邊直樹挨著他在兩側落座。周遭滿是學生們的低聲交談，場面有些嘈雜。
那群女子師範學校的學生被安置在講台的右側。中間隔著一條寬闊的碎石過道，儼然劃出了一道森嚴的界線。那位女監學端坐在界線邊緣，將那些女學生嚴密地護在身後。
這等嚴防死守的陣勢，教在場的男學生們皆是一籌莫展。
原本還存著幾分搭話心思的年輕書生，此刻也只能老老實實地待在左側的席位上。
距離威廉教授登台講演尚有半個時辰的空檔。不少學生起身去周遭的菊花叢中閒步，權當是打發這漫長的等待。
中島裕之額上的汗珠愈發密集，兩道眉毛幾乎要擰作一團。這難得的集會若是只坐在這裡枯等，那匣子裡的底片豈不是毫無用武之地。
「長谷川君，這講演還有許久才開場。」中島裕之壓低聲音抱怨，「咱們去那邊的花圃走走罷。方才入園時，我便瞧見那女學生席位後頭，擺著幾盆開得盛的名種菊花。錯過實在可惜。」
這位同窗哪裡是去賞什麼菊花，分明是那顆焦躁的心早便飛到了右側的席位那邊。只是礙於那女監學的威嚴，不敢獨自一人前去造次罷了。
「中島君若是想去賞花，拉上渡邊君同去便好。」長谷川慎出言推脫，「鄙人對那些園藝名種並無甚深究，去了也只是一知半解。倒不如坐在此處養養精神，免得待會兒聽講演時犯困。」
渡邊直樹忌憚萬分。他可不願陪著中島去冒這等風險，若是真惹惱了那女監學，日後在學堂里定是要吃掛落的。
「長谷川君，你便行行好，陪我走這一遭罷。」中島裕之苦苦哀求，「那花圃所在的位置，恰好能將整個園子的秋景盡收眼底。我一個人去端起鏡頭，若是那女監學發難，連個幫忙周旋的人都沒有。」
中島平日裡在學堂雖說活躍，到了這等真要上前攀談的關口反倒怯了，非要拉著他這個不相干的人去壯膽。
「鄙人實在不知該如何替你周旋。」長谷川慎頗為頭疼，「那女監學既然奉命看管女學生，自是油鹽不進的。中島君帶上這般顯眼的德意志匣子湊上前去，大抵還沒走到花圃跟前，便要被她趕出來的。」
「咱們只說去探討園藝，探討那菊花的栽培之法。」中島裕之胡亂編造著由頭，「長谷川君洋文極好，咱們便假借研討泰西植物學名詞的名義，在那花圃前多停留片刻。她總不能將研討學問的學生也一併趕走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