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鈴木三重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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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過是些供人消遣的探案故事罷了。」

  長谷川慎自嘲了一句:「算不得什麼高深的學問……想必是登不得這等講堂的台面的。」

  對方神色一正,當即反駁了回去。

  「此言差矣……文學之事,本就不該以消遣與高深來定論的。

  前些日子《杜鵑》雜誌上的那篇連載,通篇皆是貓的牢騷……卻將這世間的人情世故剖析得十分透徹。

  可見……能將世事人情以最鮮活的白話寫出來,且能引人入勝的,便算是摸到了文學的門道。那等晦澀難懂的辭藻……反倒是多餘的了。」

  聽聞這番話,長谷川慎生出幾分意外來。在這等老學究雲集的講堂里,能對新派小說有這般透徹見解的人,著實是罕有的。

  長谷川慎面露無奈:「如今那些報紙上……成日裡喊著要革新文法。可真到了下筆的時候……依舊是擺脫不掉舊式的規矩罷了。能像閣下這般……將文學與消遣分得這般明白的,在學堂里當真是少有的。」

  旁座那人原先那副嚴肅的面孔,倒也緩和了些。能遇上個一同指摘死板文法的人,那份初見時的生分,自是褪去了幾分的。

  「學堂里的老規矩……總是教人去追尋那等高高在上的道德。可真正的道德……想必是藏在那些最為尋常的白話里的。不去寫活生生的人,只去堆砌那些大道理……這學問做來,又有什麼益處呢?」

  「閣下這番話……誠然是有幾分道理的。」長谷川慎不緊不慢地說道,「如今這市面上的譯稿,多半是些生搬硬套的死板文法。全無了小說本該有的鮮活氣韻……反倒成了教員們賣弄學識的物件罷了。」

  「正是這般的……」

  那人分外認同:「前兩日,鄙人在神田區的書肆里……買到了一冊新印發的同人雜誌。那上頭刊載的一篇英格蘭探案小說……譯筆當真是上乘的。沒有半句說教,單憑白話……便將泰西小說的氣場全數傳達出來了。」

  那冊售賣一空的雜誌,能落到這等嚴謹的念書人手裡,且得了這般高的讚譽,當真是一樁奇妙的緣分。

  「特別是那句……關於摯友生還的轉折。」

  對方毫不吝嗇推崇之意:「譯者並沒有用那些大悲大喜的詞彙,只是乾脆地陳述了客觀的事實。這等克制的筆法……絕非是尋常學生能有的。」

  「那本雜誌……」長谷川慎出言探問,「閣下覺得……當真有那般出彩麼?」

  「裡頭的小說譯稿……自然是絕佳的。能將泰西的懸疑推演譯得這般絲絲入扣,這份文學上的造詣,當真是令人驚嘆的。若是那譯者能堅持這等白話的寫法……日後在這文壇上,定然能有一席之地的!」

  面對這等見解,若是再拿些場面話去敷衍,大抵是不合時宜的。

  「閣下所言甚是。若是那刊物的編者能聽到這番高見……定然是要引為知己的了。在下長谷川慎……還未請教閣下尊姓大名?」

  「英文科……鈴木三重吉。」

  聽到這個名字的瞬間,長谷川慎的思緒翻湧起來。

  鈴木三重吉。

  這個名字,在後世的日本文學史上,可是有著非凡的地位。未來的《赤鳥》創辦者,夏目漱石最為器重的門生之一,日後更是在兒童文學與小說界留下深重印記的大家。

  難怪方才談及《杜鵑》雜誌與文學時,他的見地竟是這般敏銳。

  這位日後深受夏目漱石現實主義影響的才俊,骨子裡本就有著對鮮活文學的渴求。

  如今的學界正是倡導言文一致的關口,他能看中那篇譯文,倒也是再自然不過的事情了。

  在這大學的講堂里,竟能偶然結識這等未來的文壇大家,當真是一樁難得的幸事。

  「原來是鈴木君。」長谷川慎臉上多出幾分敬意,「能聽見鈴木君這般通透的見解……今日這瞌睡,倒也算是沒有白打的。」

  「長谷川君這番說辭,倒像是在給自己的怠慢尋藉口了。」鈴木三重吉難得地打趣了一句。

  「方才長谷川君說,昨夜也是在趕製一篇探案故事的譯稿。」

  鈴木三重吉話鋒微轉:「若是哪日長谷川君的譯稿當真印發了出來……不妨也拿來讓鄙人拜讀一二。鄙人倒是想瞧瞧,長谷川君的譯筆……究竟是何等的光景。」

  長谷川慎生出笑意,若是日後他知曉了那本雜誌便是自己印發的,這大抵是有趣的。


  「既然鈴木君這般說了……待到那冊子印出來……定然是要最先拿來,請鈴木君瞧瞧裡頭的評述,是否還留著那些尚未脫去的舊派習氣。」

  「長谷川君的這句承諾……」鈴木三重吉那股子較真的痴勁登時翻了上來,「鄙人……可是絕不會輕易忘卻的。只盼著長谷川君那趕製的譯稿印發出來之時,莫要教人等得太久才好。」

  「這等私印的冊子,自然是快當的。」長谷川慎答應道。

  ……

  出了講堂,高聳的連拱石窗嵌在牆體裡,上頭的玻璃窗格反過一片灰白的天光來。

  長長的青石階兩旁,煤氣燈柱筆挺地立著。周遭儘是這等龐然的西式磚石營建,無端生出些威嚴來。

  外頭這等透骨的冷冽,倒是將長谷川慎那一宿未眠的困頓驅散了些。

  「方才在講堂里……聽長谷川君論及文學與消遣,倒像是極明白裡頭那些底細的。」

  鈴木三重吉眉頭擰作一團,苦惱地抱怨起來:「不瞞長谷川君……近來我也在試著寫些小說的。只是這筆下的文字,總是不遂人意的。」

  長谷川慎倒是不意外。

  這位在後世名聲極響的鈴木三重吉,此時尚未發表那篇令他在文壇揚名的小說,想必正處於對自身文學道途迷茫的關頭。

  「哦?鈴木同學也在寫小說麼?」

  長谷川慎詢問:「不知……是遇到何等難處了的?」

  「這難處……當真是教人苦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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