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漲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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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年書生,能有這等開創新風氣的銳意……誠然是一樁美事。」

  加藤重信等了半晌,方才開口:「只是……這印發紙冊、交涉書肆的活計,絕非尋常文人,在那書齋裡頭寫幾篇草稿,便能水到渠成的。」

  「紙張的採買,鉛字的工錢,乃至書肆的抽成,這裡頭,總歸是需要一筆頗豐的本錢,外加些門路的。鄙人聽聞,神田的那幾家大書店,對待你們這些後生辦的刊物,向來是極為苛刻的。若是尋不著熟識的保人,怕是連寄賣的台面,也是擠不上去的。」

  「長谷川君日後,若是當真撞見了資金上的難處,大可直接來洋行里尋鄙人。」

  「單衝著你教導小女的這份用心……由加藤家出面,替你們那冊雜誌做個保人,或者去書店裡通融一下發售的門路,倒也算不得什麼難事。這神田裡的老書商,多少還是要給鄙人留存幾分情面的。」

  這番口頭上的許諾,裡頭牽扯的意味,自然是極深遠的。

  商人之流,是絕不會去做那等白費氣力的善人的。對方之所以,肯這般痛快地拋出援助,一來,是為了酬謝他輔導惠子小姐的苦勞。二來,大抵也是相中了他帝國大學本科生的名頭,指望著提前結下一份善緣罷了。

  「加藤先生的這份抬舉……在下已然銘記在心了。」

  長谷川慎鄭重其事地答道:「只是這本雜誌,眼下還未曾見著什麼雛形。待到第一期的稿件,全數編纂妥當了……若是當真需要仰仗商社的門路,在下定然會帶上見本,親自登門拜訪先生的。」

  「原來如此……這等答覆,當真是利落得很。」

  加藤重信撫掌稱讚:「鄙人向來,是最為厭棄那些個,遇事猶疑不定的酸文人的。長谷川君這般乾脆利落的性情,倒全不似那些死讀書的書呆子,反倒生出了幾分,做實業的闊達做派了。」

  加藤惠子安靜地坐在一側,聽著這兩人的交談。

  她這位父親,向來是眼界極高的。尋常的私塾教員,怕是連這間西洋起居室的門檻,都休想邁進半步。

  今日這位長谷川先生,非但沒有顯出半分窘態,反倒贏來了父親這般厚重的許諾。

  「既然先生這般言說了……」

  長谷川慎稍作停頓,思量著回話:「那日後,若是在下當真將這譯介的學問,經營成了一樁切實的買賣……只怕,還是要勞煩先生,多加撥冗指點的了。」

  「那是自然……這世間的買賣,本就是越走門路越寬泛的。你若是,當真能在出版界裡扎穩了腳跟。日後咱們洋行裡頭,若是想要印發些西洋貨品的商品目錄,少不得,也是要仰仗你們這些名家的筆墨功夫的。真到了那個光景,長谷川君,可是莫要推辭的。」

  長谷川慎聽罷,先是微微一怔,隨即笑道:「那便同先生說定了的。」

  ……

  一個人若是被幾樁差事同時驅趕著,這副軀殼大抵是要熬到極限的吧。這深夜裡,手頭上要緊的事務依舊是一樁接著一樁,連個喘息的空當也是沒有的。

  面前那本威廉氏文學評論,更是教人極其頭疼的。

  他心底是極清楚的。那幫學者們聚在一處,表面上探討著喬叟、莎士比亞或是彌爾頓這些泰西的作家,內里爭論的,無非是如何用一套自己定下的規矩,將這英國文學的脈絡給串聯起來罷了。

  在他們眼中,文學本身倒在其次,是否該按著「時代精神」抑或「國民性」的框架來將這些作品逐一歸類,才是頂要緊的議題。

  因為這等探討,關係著日後在這東京學界裡編纂本土教材的特權,更是確立自身學術譜系的籌碼。

  才剛觸及西洋的皮毛,便急不可耐地要將那些泰西的小說與這等僵硬的名詞綁在一處。那些本極尋常的敘事脈絡,在這年頭的評論集裡,全被套上了一層沉重的說教枷鎖。

  若是真把那些將文本徹底剝離出來的純粹見解,原封不動地搬到那些守舊的學者面前,怕是要被當成毫無底蘊的瘋子趕出來的。

  眼下要做的,便是將腦子裡的學理,用這時代特有的晦澀言辭重新裹上一層外衣。既要顯出些新銳的鋒芒,又不能越了規矩。

  這等案頭上的功夫,著實是耗費心神的。

  走廊外頭忽地傳來了一陣腳步聲。

  緊接著,門被人敲響了。

  「長谷川君……眼下歇息了麼?」門外的聲音有些遲疑。


  長谷川慎聽出那是住在隔壁的佐藤義一。他每日總要在工坊里耗到深夜才歸,這會兒大抵是剛收了工的。

  「還未歇息的……佐藤君請進罷。」長谷川慎應了一聲。

  佐藤義一拉開紙門走了進來,手裡緊緊捏著一張信紙,神情間滿是焦急。

  「長谷川君……當真是不好意思的。這麼晚了,還要來攪擾你念書。」佐藤義一面露歉疚。

  「可是遇著什麼難處了麼?」長谷川慎將桌上的書冊合起。

  「大抵還是為了那份租契的事情。」佐藤義一嘆了口氣,「今日傍晚……那收租的管事又來催逼了。說是因著前頭打完了仗,政府那邊又加派了戰時的特別稅。這下宿的租金……下個月起便要再漲兩成的。」

  「漲兩成麼……」長谷川慎微微一怔,「咱們這等漏風的木屋,哪裡值當這般高昂的租金呢。」

  「就是這個理的!咱們這些出苦力的人……每天在工坊里耗上十幾個鐘頭,每月的工錢早就是定死了的。如今街上的米價一天一個樣……除去買糙米的錢,哪裡還能多擠出這等租金來。我同那管事求了半日的情,他只推脫說是房東的意思……說是若是當真有難處,便讓咱們自己寫了陳情書遞到主家那裡去。」

  話說到此處,佐藤的肩膀垮了下去。

  「長谷川君你是知曉的……我雖說能勉強認得幾個假名,可若是當真要寫那等呈遞給房東的正式文書……大抵是半句話也憋不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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