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一子落定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甘露殿內,氣氛降至冰點。

  那封來自利州的奏報,就靜靜地躺在御案之上。

  李世民面無表情,只是看著跪在殿中央的那個人。

  長孫無忌。

  他最信任的謀主,他的內兄,大唐的尚書右僕射,關隴集團無可爭議的領袖。

  此刻,這位在朝堂上翻雲覆雨的宰執,只是身著朝服,一言不發地跪在那裡,脊背挺得筆直。

  「貞觀元年,他追隨李孝常謀反,是你親自上疏,請求依法嚴懲,將他流放。」

  「是,陛下。臣與此獠,兄弟之名,仇寇之實。自臣父歿後,便再無往來。」

  長孫無忌的回答清晰而決絕。

  他沒有辯解,沒有推諉。他知道,辯解是無用的。血緣,是這世上最無法辯解的東西。

  長孫安業是他兄長,這個事實,足以讓天下所有政敵抓住把柄,向他和皇帝潑來最骯髒的污水。

  大殿內陷入了死一樣的寂靜。

  李世民沉默了很久,久到長孫無忌的膝蓋已經開始發麻。

  「輔機,」李世民終於開口,「朕信你。」

  長孫無忌猛地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波動。

  「但天下人,未必信。」

  這簡簡單單的一句話,如同一柄重錘,狠狠地砸在了長孫無忌的心上。

  他瞬間明白了皇帝的處境,也明白了自己必須做什麼。

  君臣二十餘載,這份默契早已深入骨髓。

  「臣,有罪!」

  長孫無忌重重叩首,額頭觸及冰冷的金磚,發出沉悶的聲響。

  「臣治家不嚴,識人不明,致使家門出此逆賊,累及聖聽,動搖國本。臣萬死莫贖!」

  他再次直起身,聲音鏗鏘有力。

  「為避嫌疑,為全陛下清譽,為正國法,臣懇請陛下,准許臣迴避此案。所有與長孫安業相關的舊年卷宗、往來人情,臣將即刻整理,盡數上交大理寺與御史台,聽候查驗!」

  這是一種壯士斷腕般的決絕。

  他主動交出權力,將自己置於被審視的位置,以此來斬斷外界一切可能的非議,保護皇帝不受牽連。

  李世民看著他,眼神中的冷意似乎融化了一絲。

  他要的,就是長孫無忌這個態度。

  「准了。」

  李世民緩緩點頭。

  「利州一案,你無需再過問。」

  長孫無忌再次叩首。

  「謝陛下。」

  他以為,接下來皇帝會讓他暫且回家「休養」,或是免去部分職權。

  然而,李世民接下來的話,卻讓他心頭一震。

  「但你,依舊是朕的尚書右僕射,依舊是政事堂的宰執。明日的朝會,朕希望還能在老地方,看到你。」

  長孫無忌愣住了。

  他抬起頭,對上了皇帝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

  他明白了。

  皇帝准他迴避此案,是做給「天下人」看的信任。

  但不讓他離開中樞,則是給他們君臣二人之間,拴上的一道無形的枷鎖。

  朕信你,所以你仍居高位。

  但正因你仍居高位,你必須用盡全力,輔佐朕將此案查得水落石出,將所有牽涉其中的人,無論背後是誰,都連根拔起。

  你必須親眼看著這把刀,砍向你曾經的陣營,甚至是你自己的過去。

  這,才是真正的帝王心術。

  「臣……遵旨。」

  長孫無忌再次叩首,聲音裡帶著一絲無法言喻的疲憊。

  當他從甘露殿走出,重新站到那片濕冷的雨幕中時,他只覺得那件紫色的官袍,前所未有的沉重。

  長孫無忌走出承天門的時候,迎面碰上了剛從互市監散值的李閒。

  兩人在門洞裡打了個照面。

  李閒規規矩矩地讓到一邊,行禮問安。長孫無忌點了點頭,腳步未停,徑直走過。


  他目送長孫無忌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收回目光,摸了摸下巴。

  長孫無忌從甘露殿出來,膝蓋上有灰,臉色平靜得過分。

  有意思。

  ……

  雨勢漸大,自入夜起便未曾停歇。

  豆大的雨點砸在新葺的青瓦上,發出沉悶的砰砰聲,仿佛在為長安這座巨城進行一場無休止的、焦躁的擂鼓。

  長孫安業。

  當他得知這個名字時,感到了發自骨髓的寒意。

  當「長孫」這個姓氏被牽扯進來時,整件事的性質就變了。

  他不用親見,也能想像出今日甘露殿裡必然已經上演了一場怎樣驚心動魄的君臣大戲。

  他也知道,長孫無忌這位權傾朝野的國公,正面臨著他政治生涯中最嚴峻的考驗。

  一隻猛虎,哪怕只是受了傷,也依舊是猛虎。

  但一隻被懷疑忠誠的猛虎,它的處境,有時候甚至不如一條搖尾乞憐的狗。

  皇帝需要長孫無忌這塊關隴集團的壓艙石,但更需要藉此機會,在這塊石頭上鑿出幾道裂縫,好讓皇權的陽光,能照進那些盤根錯節的陰暗角落。

  而王珪,那位代表著舊有秩序與門閥體統的侍中,絕不會放過這個千載難逢的機會。

  李閒的指節在微涼的案几上輕輕敲擊,發出規律的篤篤聲,像是雨聲的另一個節拍。他必須動。

  被動等待,就是把自己的性命交到棋盤外那隻不可捉摸的手上。他不能指望李世民會一直護著他,皇帝的庇護是有價碼的。

  現在一個盟友。一個足夠強大,又在此刻足夠脆弱,能夠被他說服、被他利用的盟友出現了。

  長孫無忌。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就再也遏制不住。

  但李閒敏銳地嗅到,在長孫無忌的困局中,恰恰隱藏著自己的生機。

  他要的,是馬周。

  皇帝將馬周擢為監察御史,又將自己按在軍器署,這是帝王心術的切割,意在破除「結黨」之名。

  但李閒知道,這不夠。只要他和馬周還在為同一目標「打擊世家」而努力,這頂帽子就隨時可能被重新扣上。

  除非,他們之間的「合作」,不再是私下裡的默契,而是被擺在明面上,成為皇帝親自批准、百官都無法指摘的「公事」。

  還有什麼比讓馬周出任京畿首縣萬年縣令,更能體現這一點呢?萬年縣,世家田產犬牙交錯,隱戶匿田問題最是嚴重。誰坐上那個位子,誰就是直接向五姓七望宣戰。讓馬周去,等於將這把最鋒利的刀,插在最要害的位置。

  之前他與蕭瑀商量,要找一個合適的時機,請魏徵出面舉薦。魏玄成剛直,與世家不睦,確是好人選。

  但現在,有個更合適,更具戲劇性,也更能一錘定音的人出現了。

  只有當長孫無忌,這個最大的外戚世家領袖,親自向皇帝舉薦馬周這把刀時,這場「清查」才具備了無可辯駁的「正義性」。

  長孫無忌是在「自清」,是在向皇帝表忠心。而他李閒,則在這場大戲中,徹底將自己和馬周,從「私黨」變成了「國用」。

  想通此節,李閒霍然起身。窗外的雨更大了,他卻覺得胸中有一團火在燒。他喚來陳宮,低聲吩咐備車,目的地,齊國公府。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