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海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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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齊國公府,深夜。

  雨終於小了些,從瓢潑變成細密的雨絲,打在梧桐葉上,簌簌地響。

  李閒在側門外等了半炷香。

  「吱呀」一聲,側門開了一道縫。開門的是長孫無忌的貼身老僕,長孫福。

  這老頭兒在府里伺候了三十年,從長孫晟那一輩就跟起。他舉著油紙燈,上下打量李閒的官服和腰牌,面上不動分毫。

  「李監事,這個時辰,天大的事也該等到明日早朝。國公府有國公府的規矩。」

  李閒從袖中摸出一張帖子遞過去。

  長孫福掃了一眼,臉色變了變。他沒再問,轉身快步往裡走。不到盞茶的工夫,折返回來,側身讓路:「國公請您去書房。走東邊迴廊,莫驚了後院。」

  李閒心中瞭然,邁步進門。

  書房裡只點了一盞燈。

  長孫無忌就坐在這片昏暗的中心,著一件半舊的青絹圓領袍,頭髮散著,沒戴冠。手邊擱了半盞早已涼透的茶水。

  案上攤著一卷《漢書》,翻在《張湯傳》,旁邊卻擱著兩封信,被揉成一團又重新展開,紙面上滿是深深淺淺的摺痕。

  這位大唐最有權勢的宰執,此刻倒像是個失眠的普通人,滿身都是無法言說的疲憊。

  「坐。」長孫無忌的聲音有些沙啞,視線並未離開書頁。

  李閒整了整衣冠,深深一揖,而後開門見山。

  「國公,萬年縣令的位子,至今懸而未決,已周折了快兩個月了。」

  長孫無忌的手指在書頁上頓住,他翻過一頁,依舊沒抬頭。

  「崔玄度交接的奏報遞上去,被陛下扣在中書省。王伯安拿了崔家的好處,賴在位子上不走,稱病不出。兩頭堵死。」

  長孫無忌終於把書放下,抬起眼皮冷冷看了李閒一眼。

  「所以?」

  「某舉薦一個人。馬周。」

  「李閒,你大半夜跑來,就為了跟我說這個?」長孫無忌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壓著勁兒。

  「你覺得我今天的日子還不夠難過,專程來添堵的?我若舉薦馬周,豈非親自下場,替你二人坐實了『結黨』的罪名?」

  「國公息怒。」李閒語速平穩,「下官以為,正因如此,這萬年縣令的人選,才非您舉薦不可。」

  長孫無忌的手指停在茶杯沿上,沒再用力。

  「長孫安業算是貞觀元年的舊案,人已流放嶺南,罪已定讞。王侍中真正想借的,不是這樁案子本身,而是這樁案子帶來的『嫌疑』。」

  李閒頓了一下,目光灼灼地看著長孫無忌的眼睛。

  「外戚之兄謀反,流放而非棄市。天下人會問一句——憑什麼?答案只有一個,門蔭。門蔭保了長孫安業一條命,也保了多少勛貴子弟的前程。王侍中要的,就是讓天下人問出這一句『憑什麼』。」

  長孫無忌的目光微微動了。一個從六品的監事能看到這層,確實不算蠢。但他沒接話,等著下文。

  「他不需要贏,他只需要朝堂上吵起來。只要開始爭論門蔭存廢,關隴舊部就會人人自危。到那時候,誰來穩這條船?」

  李閒自問自答,向前又走了一步。

  「萬年縣的隱戶田產,是世家的暗瘡。查出來的膿血越多,王珪的嘴就越張不開,因為清查隱戶本身就是在削世家的根基。王珪再怎麼攻門蔭,也不敢在這個當口替世家出頭。一旦出頭,清出來的東西往他臉上一甩,他自己就先臭了。」

  「國公,您若用一個馬周,堵住了王珪的嘴,向陛下表了忠心,還順手替陛下新政開了刀。這難道不是一筆划算的買賣嗎?」

  長孫無忌沒說話。他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李閒,看著院子裡被雨打得東倒西歪的那棵老槐樹。

  「你跟馬周,到底什麼關係?」長孫無忌的聲音從窗邊傳來,平淡,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審問。

  「臣沒打算瞞。」李閒答得乾脆,「臣跟馬周都是窮出身,都知道被人踩在腳底下是什麼滋味。思路撞到一塊去,不奇怪。但要說臣指使他、擺布他,那是高看臣了。馬周那個人,除了陛下,誰也擺布不了。」

  長孫無忌轉過身,目光在燈下顯得格外深沉。他盯著李閒,忽然說了一句不相干的話。


  「皇后近來身體不大好。」

  長孫無忌的語氣平淡下來,「陛下這幾日心裡煩。松州的爛攤子,利州的案子,鄭氏的帳還沒清完,又冒出個長孫安業。」

  他頓了頓。

  「皇后前些日子跟陛下說了一句話,『外戚不可恃,唯法度可恃。』」

  李閒心頭一動。這句話看似勸諫皇帝,實則是長孫家的自保之策。長孫皇后在用一種最溫和的方式,把長孫無忌推到「依法治事」的位置上。

  她比她哥哥更早嗅到了風向。

  「所以,」李閒試探著接了一句,「皇后也在等一個能替陛下『依法』辦事的人?」

  長孫無忌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他坐回了椅子上,端起那半盞涼茶,又放下了。

  「馬周的事,我可以考慮。但你得先告訴我,市舶司,是怎麼回事?」

  李閒後背一緊。

  「不必緊張。」長孫無忌瞥了他一眼,「蕭瑀前日進宮,跟陛下提了一句『海路互市』,陛下讓我查查舊檔。蕭瑀那個老古板不會自己琢磨這些,只能是你。」

  李閒深吸一口氣。這個老狐狸,消息靈通得像長了翅膀。

  「國公明鑑。臣的確有一份設想,在海外蕃客聚集之處,設專官管理,抽解關稅,規範貿易。」

  「廣州、揚州?」長孫無忌準確地猜到了地點。

  「是。廣州現有蕃客三百餘戶,每年經手的貨值,按民間抽解慣例折算,已有二十萬貫上下。這還只是私下交易,朝廷一文錢稅都收不到。」

  「朝廷若設『市舶使』,統一稅率,規範交易,頭年關稅保底三十萬貫,五年之後,可望百萬。」

  長孫無忌沒有立刻接話。他拿起案上那捲被揉過的信之一,展開來,借著燈看了看,又放下了。

  「你知道這個數字意味著什麼嗎?」

  「知道。」李閒答,「貞觀四年,關內道全年租調折錢,約一百四十萬貫。」

  「一百萬貫,等於朝廷多收了一個關內道。而且這筆錢,不從百姓身上刮,不增加田賦,是從海上的蕃客那裡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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