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金枷玉鎖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李世民沒有回答。

  他背對李閒,負手站在窗前。

  雨水敲打著琉璃瓦,匯成水線順著檐角滴落,濺在青石板上。

  殿內安靜得只剩下這單調的聲響,和角落銅香爐里升騰的青煙。

  這沉默本身就是一種碾壓。

  李閒垂首站著,感覺那道沉默的背影比任何質問都沉重。

  他方才的請求,看似荒誕,實則是他深思熟慮後的一步險棋。

  王珪奏請將他外放嶺南,是捧殺,是陽謀,意圖將他這顆皇帝剛磨好的刀遠遠扔出長安這個棋盤。

  他若反對,便坐實了貪戀權位。

  他若順從,便是自毀前程。

  所以,他反其道而行之,主動「懇請」李二准了王珪的奏請。

  這一手,就是為了將皮球以一個更刁鑽的角度踢了回去。

  他將姿態放到最低,表現出對皇權的絕對服從,把難題完全拋給了李世民。

  您看,不是我不想走,是您需要我留下。

  時間一息一息地流逝。

  「王珪的奏疏,朕會考慮。」終於,李世民的聲音響了起來,「此事,需一個合適的時機。」

  李閒心中一塊大石落地。

  「謝陛下。」

  李世民轉過身,重新坐回御案後。

  「今日你獻上高爐煉鋼之法,又為松州之事獻策,兩樁大功,朕不能不賞。」

  來了。

  李閒心頭一緊。

  皇帝的賞賜,從來不只是賞賜。

  李世民沒賣關子,朝王德遞了個眼色。

  王德躬著身,從御案一側小心翼翼地捧起一卷早已擬好的明黃敕旨,展開宣讀。

  「制曰:將作監丞李閒,思慮通達,於國有功。特旨,於將作監下,新設『軍器署』,專司新式兵器之研發、督造。擢將作監丞、權知互市監事李閒,兼領軍器署監事,品秩……正六品上。欽此。」

  王德的聲音在空曠的大殿中迴蕩。

  不是升官,不是金帛。

  是軍器署監事。

  李閒愣住了。

  他本以為皇帝會賞他金銀,或是在互市監的位子上再扶他一把,卻萬萬沒想到,皇帝直接將他從「錢袋子」的角色,一把拽到了「刀把子」的旁邊。

  從六品的互市監丞,兼一個新設的正六品上的新設差遣。品級升了半格,但互市監的差事並未免去,他依然要處理那些雞零狗碎的商貿俗務。

  然而,「軍器署」三個字,卻重如泰山。

  明升,暗控。

  高爐煉鋼法,這等足以改變國運的利器,皇帝絕不可能讓它脫離掌控。設立軍器署,將他李閒牢牢地綁在這架國之戰車上。

  他從一個遊走於灰色地帶、替皇帝在經濟領域衝鋒陷陣的暗棋,變成了直接服務於皇權核心軍備的「御用工匠」。

  這把刀,用過了,現在要收回刀鞘里,打上皇家的烙印。

  再遞出去時,便不再是野路子的江湖手段,而是堂堂正正的王道之兵。

  更深一層,這個任命,也徹底斬斷了「結黨」的根基。

  他李閒成了軍國重器的話事人,一舉一動都在百騎司和殿中省的眼皮底下,還如何與朝臣「結黨」?

  「臣……領旨謝恩。」

  李閒躬身雙手高高舉起,接過了那捲沉甸甸的敕旨。

  這道旨意,是護身符,也是枷鎖。

  「至於馬周,」李世民不經意地提起,「人尚在利州未歸,朕已下旨,遙擢其為監察御史,待回京後,即入御史台當值。」

  李閒叩首的動作微微一頓。

  馬周被提拔進了素以獨立、糾察百官為職責的御史台。

  一個監察御史,一個軍器監事,兩人分屬完全不同的系統,職權上再無交集。

  長安城裡沸沸揚揚的「李馬結黨」之說,在皇帝這兩道輕描淡寫的人事任命中,瞬間成了個天大的笑話。

  誰會相信一個負責兵器研發的監事,能和一個負責風聞奏事的御史結成什麼黨羽?


  皇帝用最直接的方式,替他們「撇清」了關係。

  這手腕,當真了得。

  李閒捧著敕旨退出甘露殿,殿外的冷雨撲面而來,讓他滾燙的頭腦瞬間清醒。

  他站在廊下,回頭望了一眼那扇緊閉的殿門,心中百感交集。

  他握緊了手中的敕旨,那微涼的觸感提醒著他,自己手裡,多了一張真正的、可以保命的底牌。

  也就在同一天,另一封出自宮禁的敕令,與無數份關於鄭氏一案的公文一道,被裝入驛傳的銅管,一路向南。

  它們穿過連綿的陰雨,越過泥濘的官道,跨過秦嶺的崇山峻岭,最終抵達了尚處於風暴中心的劍南道。

  長安城暫時平息的波瀾,即將在千里之外的利州,掀起另一場更加驚心動魄的巨浪。

  數日後,利州。

  馬周站在被查抄的刺史府庫房前,他手持一份剛剛從長安八百里加急送來的敕令,神情複雜。

  監察御史。

  從寄人籬下的落魄書生,到天子近臣,再到如今手持憲節、可彈劾百官的御史,不過短短數月。

  他清楚,這道任命,是信任,也是一道催命符。

  皇帝將他放在御史台這個火爐上,就是要讓他成為一把最鋒利的、只聽命於君王的刀。

  「馬御史,」身旁的百騎校尉李彰低聲道,「孫來福的副將招了。除了韋安這條線,還有另一批私鑄的銅錢,曾由一個叫長孫安業的幕僚經手,在幾年前就已分批運往朔方。」

  馬周的瞳孔猛地一縮。

  長孫安業!

  這個名字他曾在門下省的故紙堆里見過。

  義安王李孝常謀反案的從犯,貞觀元年事發,按律當斬,因是皇后的異母兄,法外施恩,流放嶺南。

  但這個名字背後,還有一個更顯赫的姓氏——長孫。

  李孝常事敗後,長孫安業雖已伏法,但銅錢的流向一直未斷。韋安接手利州後,替這條線續上了新的渠道。

  一個被流放的死囚,名頭還能被人拿出來用,恰恰說明這背後有一條盤根錯節的利益鏈。有人需要「長孫安業」這個名字來掩蓋真正的幕後之人。

  馬周的指尖微微顫抖。他剛剛接到監察御史的任命,手中那份敕令的明黃甚至還未褪去溫度,現實就給了他一記最響亮的耳光。

  皇帝將他放在御史台這個火爐上,是想讓他去烤別人,自己先感受到被烈火炙烤的滋味。

  查?如何查?這條線的盡頭是當朝國舅,是陛下最信任的臂膀。不查?那便是他馬周身為御史的失職,更是欺君罔上!

  他立刻意識到,這條線索的分量,已經超出了他一個小小御史所能承受的極限。

  他沒有絲毫猶豫,當即將這份口供與相關物證一同封入蠟封銅管,以最高等級的機密,發往長安。

  他知道,這封奏報送出,長安城必將掀起一場真正的驚濤駭浪。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