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淬火（二）加更感謝大佬地獄貓的打賞
第二階段集訓，時間一晃便是整整一周過去。
清晨五點二十，天色依舊沉暗，庫房營房裡只剩朦朧的夜色。
李岳輕睜開眼時，馬力已經筆直坐起在了床沿。
沒有發出半點動靜，借著微弱的天光靜默穿衣。
左手入袖，右手穿襟，整套作訓服穿戴有條不紊，拉鏈一氣拉至領口，動作乾淨利落，全無最初幾日的慌亂拖沓，沒有一絲多餘動作。
穿戴完畢，他端正坐於床邊靜候眾人。
一周的嚴苛集訓，早已將初時的畏寒與浮躁盡數磨去。
李岳輕靜靜躺了兩秒，徹底褪去殘餘睡意，隨即利落翻身坐起。
不多時，陳大牛、周海、張闖相繼醒來，穿衣、疊被、洗漱，整套流程行雲流水，早已形成刻入肌肉的生物鐘，熟練自然。
劉根生穿戴整齊後，沒有像從前那樣呆坐走神，而是坐在床邊反覆轉動手腕、活動指關節，提前舒展小臂肌肉。
他心裡清楚，清晨實彈考核在即，提前熱身，才能保證據槍穩定。
孫大寶依舊是全隊最後起身的人，動靜輕得近乎讓人察覺不到。
他悄然坐起，沉靜如石，周身沒有半分煙火氣。
可那雙眼睛早已徹底清醒，亮而沉穩，默然觀察著周遭一切。
五點三十分整，哨聲未落，八人全員在庫房門口列隊集合。
寒風凜冽刺骨，馬力依舊習慣性微微縮著脖頸，卻身姿挺拔、雙腿穩立。
不是不覺得寒冷，而是整整一周的晨起風露，讓他習慣了這份刺骨涼意。
李岳輕目光緩緩掃過整支小隊。
寒風吹過，眾人口鼻呼出的白氣裊裊飄散，在清晨路燈下朦朧浮動。
隊列整齊肅穆，無人哈欠，無人揉眼，全員精神緊繃、狀態端正。
「集訓已經過去了一周時間。」李岳輕的聲音穿透寒風，沉穩落地。
「今天上午，去靶場實彈考核，驗收你們這一周，每天數百發子彈堆出來的功底，看看汗水和彈藥，到底練出了多少東西。」
隊列寂靜無聲，無人應答。
唯有馬力喉頭微微滾動，悄悄咽了口唾沫，心底莫名繃緊。
清晨七點，全員抵達團部靶場。
朝陽緩緩爬升，暖光灑落靶場，給冰冷的制式靶紙鍍上一層柔和的暖色光暈。
依舊是熟悉的靶場，依舊是堆疊如山的彈藥箱，唯一不同的是，今日每人射擊位前整齊擺放三件主戰裝備：八一式自動步槍、五四式手槍、八一式班用輕機槍。
李岳輕立於隊前，手中攥著記錄考核成績的筆記本，神情肅穆。
「考核規則簡單。」他沉聲宣讀。
「步槍十發、手槍五發、班用機槍二十發，全部打完統計總環數，全員排名。」
話音微頓，目光掃過神色緊張的眾人，補了一句：「綜合成績最後一名，今晚加練兩小時專項特訓。」
馬力臉色瞬間一白，下意識悄悄攥緊手掌。
掌心虎口處還殘留著昨日機槍集訓磨出的隱痛，酸脹未消，可此刻心底的緊張，遠比身體的疲憊更甚。
「考核開始，先考步槍。」
八人迅速俯臥就位，依託沙袋據槍瞄準，百米胸環靶清晰落於准心之中。
張闖率先完成射擊。
他據槍姿態標準至極，瞄準、屏息、擊發，節奏恆定，每一發間隔精準三秒，不急不躁、穩而有序。
十發射擊完畢，報靶聲響起：「九十七環！」
他輕輕放下步槍，面色平淡，唯有唇角極細微的上揚，藏著一絲對自身成績的認可。
隨後王軍射擊。
他依舊秉持偵察兵的沉穩，每一發都精細研判、反覆瞄準，節奏偏緩，唯獨兩發細微偏差。
最終成績，九十八環。
陳大牛緊隨其後，九十六環。
他微微蹙眉，對自己的精度依舊不滿意，卻只是默默記著問題，一言不發。
周海九十三環，打完之後輕輕搖頭，呼吸把控依舊存在細微瑕疵，未能達到自己的預期。
第五個，馬力就位射擊。
這一次，他徹底沉下心，摒棄往日的毛躁，每一發都長久瞄準、反覆校準。
第一發九環，第二發十環，第三發九環，第四發十環。
細密的汗珠順著額角滲出，沾濕鬢角，他渾然不覺，抬手不擦，始終緊盯准心。
第五發九環，第六發輕微失誤，落至八環。
眉心驟然一蹙，隨即迅速平復心緒，調整呼吸、穩住姿態。
後續四發，九環、十環、九環、十環。
最後一發擊發完畢，他緩緩放下步槍。
「馬力，九十一環！」
聽見成績的瞬間，馬力微微一怔，隨即忍不住咧嘴笑開。
相較最初的八十環，他實打實進步了五環，是日日加練、子彈硬餵出來的成果。
「閉嘴。」李岳輕淡淡開口，打斷他的欣喜。
「考核才剛剛開始，還有手槍，機槍的考核。」
馬力瞬間收斂笑意，神色重新緊繃。
第六位，劉根生射擊。
他依舊打得極慢，沉心靜氣把控呼吸，不過相較一周前的僵硬緊繃，此刻姿態從容穩定了太多。
「劉根生，八十七環！」
劉根生微微低頭，默然攥緊拳頭。
無聲的喜悅在心底翻湧，整整九環的提升，是他每日默默加練、反覆打磨換來的結果。
第七位，孫大寶。
俯臥就位，調整姿態、調勻呼吸，動作穩得像定格的標尺。
十發子彈，槍槍十環，彈著點密集重合。
「孫大寶，滿環一百環！」
馬力忍不住低聲嘆道：「又是滿環……」
身旁的張闖無奈開口：「你閉嘴，好好看，好好學。」
孫大寶神色自始至終平淡無波，輕輕放下槍械，起身退至隊列旁，安靜佇立，不起分毫波瀾。
最後，李岳輕上場考核。
標準俯臥、穩槍、屏息、擊發，整套動作教科書般標準。
十發子彈盡數落於十環區域，毫無懸念，滿分一百環。
他收槍起身，沉聲下令：「手槍考核，就位。」
全員移步十五米手槍射擊地線，列隊站定，每人五發子彈就位待擊。
張闖率先射擊。
雙手緊握五四式手槍，手臂筆直繃緊，穩姿瞄準、勻息擊發。
七環、八環、七環、八環、八環。
五發總計三十八環。
他放下手槍，輕輕搖頭，近戰手槍控槍手感，依舊有待打磨。
王軍隨後上場，穩控手腕、精準把控節奏，發揮穩定。
五發四十一環，全隊手槍暫時最佳成績。
陳大牛三十四環，打完後默默活動發酸的手腕，眼底帶著些許沮喪。
周海三十二環，手感生疏，短板明顯。
輪到馬力。
他深吸長氣，壓下心底緊張，雙手鎖死槍身，手臂繃直發力。
首發擊發，子彈直接脫靶。
馬力臉色驟白，手腕不受控制地微顫。
他咬緊牙關穩住心態，第二發六環，第三發五環。
連續失誤，他迅速調整呼吸、校正姿態。
第四發七環，第五發六環。
「馬力，二十四環！」
他張了張嘴，滿心委屈與不甘，卻無從辯駁。
「晚間加練兩小時。」李岳輕語氣不容置喙。
馬力瞬間啞聲，垂手佇立，掌心冷汗層層，虎口的酸痛愈發明顯。
劉根生緊隨其後，穩紮穩打，慢瞄慢擊。
五環、六環、五環、六環、五環，最終二十七環，穩穩壓過馬力一線。
最後上場的孫大寶，依舊穩得驚人。
身姿端正、手腕鎖死、呼吸均勻，每一次擊發都精準可控。
九環、九環、十環、九環、十環。
最終四十七環，近乎滿分。
馬力徹底服氣，低聲喃喃：「你怎麼什麼槍都穩……」
張闖無奈再度制止：「好好看，別廢話。」
李岳輕壓軸射擊，五發滿環，穩穩壓住全場。
「下一項，班用機槍，百米速射。」
機槍考核，陳大牛率先上場，這是他的專屬主項。
他俯臥就位，槍托死死頂實肩窩，雙手握緊槍身，目光鎖死靶心。
「噠噠噠噠——」
短點射驟然響起，槍口順勢上揚，他立刻沉肩頂力、主動壓槍，穩穩抵消後坐力。
一組組點射有序打出，節奏愈發平穩。
二十髮結束，報靶聲響起：「上靶十六發，最高九環！」
陳大牛活動著發麻的肩膀，低聲自語：「比上周穩多了。」
第二個上場的是馬力。
他剛就位便急於擊發，姿態未穩、瞄準未准，扳機已然扣下。
「噠噠噠噠！」
槍口劇烈上跳，彈雨直接沖天，後方土坡炸起一串白煙，大半子彈盡數脫靶。
他咬著牙調整姿態，第二組略有進步，卻依舊不穩。
最終成績，僅上靶十一發。
馬力勉強自我安慰：「還行，比之前好多了。」
「機槍專項再加練一小時。」李岳輕淡淡開口。
馬力瞬間懵了：「不是只加練兩小時嗎？」
「手槍兩小時，機槍補一小時。」李岳輕語氣堅定。
「心態浮躁、壓槍不穩，短板必須專項補齊。」
馬力徹底閉了嘴，默默收槍佇立。
孫大寶上場，依舊是極致沉穩的節奏。
頂實槍托、調勻呼吸、精準壓槍，槍口微跳即穩，彈著點盡數集中靶心。
二十發子彈，上靶十九發，含兩個十環。
李岳輕低頭在筆記本上認真記下他的成績，眼底掠過一絲讚許。
大寶的射擊天賦，確實比其他人高出一截。
剩餘幾人依次完成考核，成績相較一周前皆有肉眼可見的進步。
王軍上靶十八發，張闖十七發，周海十五發，劉根生十三發，全員穩步提升。
最後李岳輕示範射擊，動作乾脆利落，壓槍精準、彈道穩定。
二十發子彈全數上靶，十二個十環，彈著點密集規整，盡顯頂尖水準。
他收槍起身：「上午考核結束，帶回休整吃飯，下午全員障礙特訓。」
……
正午食堂，氣氛略顯沉悶。
馬力低著頭扒飯，面前餐盤裡油亮的土豆燒牛肉香氣撲鼻，他卻毫無胃口。
筷子反覆戳著盤中土豆，興致寥寥，滿心都是晚間三小時的加練。
王軍看他垂頭喪氣的模樣，隨口寬慰：「不就加練幾個小時，多大點事。」
「三小時啊。」馬力蔫蔫抬頭。
「偵察連常態加練，通宵集訓都是常事。」王軍語氣平淡。
「練多了，自然就習慣了。」
馬力垮著肩：「我一點都不想習慣。」
李岳輕一旁開口，一語點破：「下午障礙，管住你的手，別再發抖失誤。」
馬力立刻抬頭，硬著頭皮逞強：
「我手不抖。」
「上午手槍擊發，全程微顫。」李岳輕淡淡戳破。
馬力瞬間語塞，低頭悶頭扒飯，腮幫子鼓鼓的，眼底藏著滿滿的不服與不甘。
午後兩點，烈日懸空，光線明亮卻無暖意。
障礙訓練場整齊排布，矮牆、深坑、獨木橋、高板、低樁網，在日光下拉出狹長的陰影。
八人全員列隊就位，馬力站在起跑線前，反覆活動手腕腳踝，攥拳舒展虎口，強忍酸痛，調整至最佳狀態。
「開始。」
李岳輕一聲令下，馬力瞬間沖了出去。
衝刺、越矮牆，左腳蹬地、右腿抬跨，雙手穩穩撐住牆沿，然後借力利落的翻越。
落地屈膝緩衝，身形穩如磐石，無半點滯澀。
躍深坑，縱身跳下、屈膝卸力，隨即猛然蹬腿發力，雙手扒緊坑沿，一撐一翻，利落登頂，相較上周，整整提速兩秒。
過獨木橋，雙臂微張平衡身形，腳步輕快穩准，踏在橋面悄無聲息，至末端輕輕縱身落地，穩立不動。
攀高板，極速衝刺、縱身起跳，雙手死死掛住板沿，借力引體、甩腿翻身，整套動作連貫流暢，落地穩穩紮根。
鑽低樁網，俯身貼地、手肘撐身、腳掌蹬地，身形如魚穿梭，頭頂鐵絲網擦身而過，全程不抬頭、不停頓、不拖沓。
全程一氣呵成，往返兩遍，衝刺衝過終點。
馬力彎腰大口喘息，滿頭大汗，臉上卻揚著真切的笑意。
張闖旁觀全程，淡淡開口：「這小子，確實進步了。」
王軍點頭附和：「實打實子彈餵、一遍遍加練磨出來的，穩了不少。」
另一側，劉根生全程穩步完成所有障礙。
動作依舊算不上迅捷，卻極致沉穩，起跳、撐手、收腿、落地，每一步都紮實標準，沒有半點失誤慌亂。
他站在障礙旁喘息，憨厚的臉上，掛著踏實滿足的笑容。
孫大寶全程依舊是用他獨有的沉穩節奏。
動作幅度不大，卻步步精準、穩穩噹噹。
過獨木橋步履輕盈，落地無聲，鑽低樁網身形貼合地面，流暢自如。
作訓服沾滿塵土，他全然不在意，一遍又一遍反覆打磨動作，精益求精。
整整一個下午，八人全員反覆特訓，二十輪障礙往返，風雨不輟。
日暮西沉，天色漸暗。
馬力累得癱坐在訓練場地上，大口喘著粗氣，聲音帶著疲憊的沙啞：「我今天過矮牆……一次都沒摔過。」
「看見了。」張闖淡淡回應。
馬力抬眼，眼底發亮：「那我是不是真的進步了？」
「是。」
馬力咧嘴大笑，仰面躺倒在地。
晚風微涼，浸透汗水的作訓服貼在脊背，涼意刺骨，可他心裡，卻滿是踏實的滾燙。
……
深夜，庫房熄燈後。
眾人盡數躺臥休息，唯獨馬力沒有入睡，靜靜站在門口等候。
李岳輕走出營房，輕聲道：「走。」
兩人並肩往後山空曠訓練場走去。
夜色澄澈，月光鋪灑大地，滿地銀白。夜風拂過枯草，簌簌作響，遠處山巒沉落黑暗，輪廓幽深。
「練什麼？」馬力輕聲問。
「手槍空槍據槍定型，一小時。」
「就我一個人？」
「我陪你。」
馬力微微一怔，隨即默默點頭，心底的委屈悄然消散大半。
兩人雙雙俯臥就位，無實彈、無靶紙，唯有純粹的空槍穩姿定型訓練。
手槍重量遠輕於步槍，卻最考驗手腕定力與核心穩勁，分毫晃動，皆會無限放大。
十五分鐘，馬力小臂開始發酸，手腕微微發顫。
他咬緊牙關，死死繃直手臂，不肯鬆勁。
三十分鐘，酸脹感蔓延整條手臂，肌肉僵硬發麻，虎口隱痛陣陣襲來，他依舊死死堅持，目光緊盯前方虛無的瞄準點，紋絲不動。
四十五分鐘，手臂近乎麻木失控，槍口開始細微晃動。
他深吸沉氣，沉肩墜肘、穩住核心，強行壓下晃動，繼續保持標準據槍姿態。
汗水順著額角滑落，墜入眼中，蟄得刺痛酸澀，他抬手不擦，分毫不分心。
直至整點，李岳輕沉聲開口：
「好了，停。」
馬力瞬間卸力垂臂，兩條手臂酸軟無力，像脫力的軟繩，徹底抬不起來。
他仰面躺倒在微涼的地面，望著漫天星辰，大口喘息。
「我……我堅持下來了。」
「看見了。」李岳輕語氣平淡。
馬力側頭問道：「那我明天還要加練嗎？」
「看你考核成績。」
馬力眼神驟然堅定：「我下周，一定能打好。」
李岳輕沒有應答，只是起身拍去身上塵土，轉身返程。
馬力靜靜躺著，目送他的背影消融在月色夜色中。
兩人返回庫房時，已是深夜一點。
馬力摸黑躺回床鋪，渾身筋骨酸痛欲裂，如同散架，卻沒有發出一絲哼唧聲響。
他睜著眼，望著屋頂縫隙透進來的一縷細長月光，心緒紛亂卻堅定。
上鋪的張闖悄然醒轉，低聲問道：「加練完了？」
「嗯。」
「感覺怎麼樣？」
「手麻得沒知覺。」
張闖調笑道：「麻了就對了，麻就是長功底的時候。」
馬力沉默片刻，輕聲開口：「闖哥，你以前也這麼加練過嗎？」
「有。」張闖淡淡道。
營房重回寂靜。
良久，馬力輕聲開口，聲音壓得極低：「岳輕。」
「嗯。」上鋪傳來李岳輕的應答。
「我這次手槍二十四環，下周我能打多少？」
夜色靜謐，李岳輕的聲音沉穩清晰：「沒有定數。
好兵、好槍法，從來不是只看天賦，是無數子彈、無數次堅持餵出來的。
你肯練，成績就會往上走。」
「我練。」馬力語氣乾脆，無比篤定。
「那就夠了。」
馬力不再說話，側身面朝牆壁，閉上雙眼。
庫房之內，只剩均勻安穩的呼吸聲，伴著細碎月光，沉入深夜。
清晨五點二十，天色依舊沉暗，庫房營房裡只剩朦朧的夜色。
李岳輕睜開眼時，馬力已經筆直坐起在了床沿。
沒有發出半點動靜，借著微弱的天光靜默穿衣。
左手入袖，右手穿襟，整套作訓服穿戴有條不紊，拉鏈一氣拉至領口，動作乾淨利落，全無最初幾日的慌亂拖沓，沒有一絲多餘動作。
穿戴完畢，他端正坐於床邊靜候眾人。
一周的嚴苛集訓，早已將初時的畏寒與浮躁盡數磨去。
李岳輕靜靜躺了兩秒，徹底褪去殘餘睡意，隨即利落翻身坐起。
不多時，陳大牛、周海、張闖相繼醒來，穿衣、疊被、洗漱，整套流程行雲流水，早已形成刻入肌肉的生物鐘，熟練自然。
劉根生穿戴整齊後，沒有像從前那樣呆坐走神，而是坐在床邊反覆轉動手腕、活動指關節，提前舒展小臂肌肉。
他心裡清楚，清晨實彈考核在即，提前熱身，才能保證據槍穩定。
孫大寶依舊是全隊最後起身的人，動靜輕得近乎讓人察覺不到。
他悄然坐起，沉靜如石，周身沒有半分煙火氣。
可那雙眼睛早已徹底清醒，亮而沉穩，默然觀察著周遭一切。
五點三十分整，哨聲未落，八人全員在庫房門口列隊集合。
寒風凜冽刺骨，馬力依舊習慣性微微縮著脖頸，卻身姿挺拔、雙腿穩立。
不是不覺得寒冷，而是整整一周的晨起風露，讓他習慣了這份刺骨涼意。
李岳輕目光緩緩掃過整支小隊。
寒風吹過，眾人口鼻呼出的白氣裊裊飄散，在清晨路燈下朦朧浮動。
隊列整齊肅穆，無人哈欠，無人揉眼，全員精神緊繃、狀態端正。
「集訓已經過去了一周時間。」李岳輕的聲音穿透寒風，沉穩落地。
「今天上午，去靶場實彈考核，驗收你們這一周，每天數百發子彈堆出來的功底，看看汗水和彈藥，到底練出了多少東西。」
隊列寂靜無聲，無人應答。
唯有馬力喉頭微微滾動，悄悄咽了口唾沫，心底莫名繃緊。
清晨七點，全員抵達團部靶場。
朝陽緩緩爬升，暖光灑落靶場，給冰冷的制式靶紙鍍上一層柔和的暖色光暈。
依舊是熟悉的靶場，依舊是堆疊如山的彈藥箱，唯一不同的是，今日每人射擊位前整齊擺放三件主戰裝備：八一式自動步槍、五四式手槍、八一式班用輕機槍。
李岳輕立於隊前，手中攥著記錄考核成績的筆記本，神情肅穆。
「考核規則簡單。」他沉聲宣讀。
「步槍十發、手槍五發、班用機槍二十發，全部打完統計總環數，全員排名。」
話音微頓，目光掃過神色緊張的眾人，補了一句：「綜合成績最後一名，今晚加練兩小時專項特訓。」
馬力臉色瞬間一白，下意識悄悄攥緊手掌。
掌心虎口處還殘留著昨日機槍集訓磨出的隱痛，酸脹未消，可此刻心底的緊張，遠比身體的疲憊更甚。
「考核開始，先考步槍。」
八人迅速俯臥就位，依託沙袋據槍瞄準，百米胸環靶清晰落於准心之中。
張闖率先完成射擊。
他據槍姿態標準至極，瞄準、屏息、擊發，節奏恆定，每一發間隔精準三秒，不急不躁、穩而有序。
十發射擊完畢，報靶聲響起：「九十七環！」
他輕輕放下步槍，面色平淡，唯有唇角極細微的上揚，藏著一絲對自身成績的認可。
隨後王軍射擊。
他依舊秉持偵察兵的沉穩，每一發都精細研判、反覆瞄準，節奏偏緩，唯獨兩發細微偏差。
最終成績，九十八環。
陳大牛緊隨其後，九十六環。
他微微蹙眉，對自己的精度依舊不滿意，卻只是默默記著問題，一言不發。
周海九十三環，打完之後輕輕搖頭，呼吸把控依舊存在細微瑕疵，未能達到自己的預期。
第五個，馬力就位射擊。
這一次，他徹底沉下心，摒棄往日的毛躁，每一發都長久瞄準、反覆校準。
第一發九環，第二發十環，第三發九環，第四發十環。
細密的汗珠順著額角滲出，沾濕鬢角，他渾然不覺，抬手不擦，始終緊盯准心。
第五發九環，第六發輕微失誤，落至八環。
眉心驟然一蹙，隨即迅速平復心緒，調整呼吸、穩住姿態。
後續四發，九環、十環、九環、十環。
最後一發擊發完畢，他緩緩放下步槍。
「馬力，九十一環！」
聽見成績的瞬間，馬力微微一怔，隨即忍不住咧嘴笑開。
相較最初的八十環，他實打實進步了五環，是日日加練、子彈硬餵出來的成果。
「閉嘴。」李岳輕淡淡開口，打斷他的欣喜。
「考核才剛剛開始，還有手槍，機槍的考核。」
馬力瞬間收斂笑意，神色重新緊繃。
第六位，劉根生射擊。
他依舊打得極慢，沉心靜氣把控呼吸，不過相較一周前的僵硬緊繃，此刻姿態從容穩定了太多。
「劉根生，八十七環！」
劉根生微微低頭，默然攥緊拳頭。
無聲的喜悅在心底翻湧，整整九環的提升，是他每日默默加練、反覆打磨換來的結果。
第七位，孫大寶。
俯臥就位，調整姿態、調勻呼吸，動作穩得像定格的標尺。
十發子彈，槍槍十環，彈著點密集重合。
「孫大寶，滿環一百環！」
馬力忍不住低聲嘆道：「又是滿環……」
身旁的張闖無奈開口：「你閉嘴，好好看，好好學。」
孫大寶神色自始至終平淡無波，輕輕放下槍械，起身退至隊列旁，安靜佇立，不起分毫波瀾。
最後，李岳輕上場考核。
標準俯臥、穩槍、屏息、擊發，整套動作教科書般標準。
十發子彈盡數落於十環區域，毫無懸念，滿分一百環。
他收槍起身，沉聲下令：「手槍考核，就位。」
全員移步十五米手槍射擊地線，列隊站定，每人五發子彈就位待擊。
張闖率先射擊。
雙手緊握五四式手槍，手臂筆直繃緊，穩姿瞄準、勻息擊發。
七環、八環、七環、八環、八環。
五發總計三十八環。
他放下手槍，輕輕搖頭，近戰手槍控槍手感，依舊有待打磨。
王軍隨後上場，穩控手腕、精準把控節奏，發揮穩定。
五發四十一環，全隊手槍暫時最佳成績。
陳大牛三十四環，打完後默默活動發酸的手腕，眼底帶著些許沮喪。
周海三十二環，手感生疏，短板明顯。
輪到馬力。
他深吸長氣，壓下心底緊張，雙手鎖死槍身，手臂繃直發力。
首發擊發，子彈直接脫靶。
馬力臉色驟白，手腕不受控制地微顫。
他咬緊牙關穩住心態，第二發六環，第三發五環。
連續失誤，他迅速調整呼吸、校正姿態。
第四發七環，第五發六環。
「馬力，二十四環！」
他張了張嘴，滿心委屈與不甘，卻無從辯駁。
「晚間加練兩小時。」李岳輕語氣不容置喙。
馬力瞬間啞聲，垂手佇立，掌心冷汗層層，虎口的酸痛愈發明顯。
劉根生緊隨其後，穩紮穩打，慢瞄慢擊。
五環、六環、五環、六環、五環，最終二十七環，穩穩壓過馬力一線。
最後上場的孫大寶，依舊穩得驚人。
身姿端正、手腕鎖死、呼吸均勻，每一次擊發都精準可控。
九環、九環、十環、九環、十環。
最終四十七環，近乎滿分。
馬力徹底服氣，低聲喃喃：「你怎麼什麼槍都穩……」
張闖無奈再度制止：「好好看，別廢話。」
李岳輕壓軸射擊，五發滿環，穩穩壓住全場。
「下一項，班用機槍，百米速射。」
機槍考核，陳大牛率先上場，這是他的專屬主項。
他俯臥就位，槍托死死頂實肩窩，雙手握緊槍身，目光鎖死靶心。
「噠噠噠噠——」
短點射驟然響起，槍口順勢上揚，他立刻沉肩頂力、主動壓槍，穩穩抵消後坐力。
一組組點射有序打出，節奏愈發平穩。
二十髮結束，報靶聲響起：「上靶十六發，最高九環！」
陳大牛活動著發麻的肩膀，低聲自語：「比上周穩多了。」
第二個上場的是馬力。
他剛就位便急於擊發，姿態未穩、瞄準未准，扳機已然扣下。
「噠噠噠噠！」
槍口劇烈上跳，彈雨直接沖天，後方土坡炸起一串白煙，大半子彈盡數脫靶。
他咬著牙調整姿態，第二組略有進步，卻依舊不穩。
最終成績，僅上靶十一發。
馬力勉強自我安慰：「還行，比之前好多了。」
「機槍專項再加練一小時。」李岳輕淡淡開口。
馬力瞬間懵了：「不是只加練兩小時嗎？」
「手槍兩小時，機槍補一小時。」李岳輕語氣堅定。
「心態浮躁、壓槍不穩，短板必須專項補齊。」
馬力徹底閉了嘴，默默收槍佇立。
孫大寶上場，依舊是極致沉穩的節奏。
頂實槍托、調勻呼吸、精準壓槍，槍口微跳即穩，彈著點盡數集中靶心。
二十發子彈，上靶十九發，含兩個十環。
李岳輕低頭在筆記本上認真記下他的成績，眼底掠過一絲讚許。
大寶的射擊天賦，確實比其他人高出一截。
剩餘幾人依次完成考核，成績相較一周前皆有肉眼可見的進步。
王軍上靶十八發，張闖十七發，周海十五發，劉根生十三發，全員穩步提升。
最後李岳輕示範射擊，動作乾脆利落，壓槍精準、彈道穩定。
二十發子彈全數上靶，十二個十環，彈著點密集規整，盡顯頂尖水準。
他收槍起身：「上午考核結束，帶回休整吃飯，下午全員障礙特訓。」
……
正午食堂，氣氛略顯沉悶。
馬力低著頭扒飯，面前餐盤裡油亮的土豆燒牛肉香氣撲鼻，他卻毫無胃口。
筷子反覆戳著盤中土豆，興致寥寥，滿心都是晚間三小時的加練。
王軍看他垂頭喪氣的模樣，隨口寬慰：「不就加練幾個小時，多大點事。」
「三小時啊。」馬力蔫蔫抬頭。
「偵察連常態加練，通宵集訓都是常事。」王軍語氣平淡。
「練多了，自然就習慣了。」
馬力垮著肩：「我一點都不想習慣。」
李岳輕一旁開口，一語點破：「下午障礙，管住你的手，別再發抖失誤。」
馬力立刻抬頭，硬著頭皮逞強：
「我手不抖。」
「上午手槍擊發，全程微顫。」李岳輕淡淡戳破。
馬力瞬間語塞，低頭悶頭扒飯，腮幫子鼓鼓的，眼底藏著滿滿的不服與不甘。
午後兩點，烈日懸空，光線明亮卻無暖意。
障礙訓練場整齊排布，矮牆、深坑、獨木橋、高板、低樁網，在日光下拉出狹長的陰影。
八人全員列隊就位，馬力站在起跑線前，反覆活動手腕腳踝，攥拳舒展虎口，強忍酸痛，調整至最佳狀態。
「開始。」
李岳輕一聲令下，馬力瞬間沖了出去。
衝刺、越矮牆，左腳蹬地、右腿抬跨，雙手穩穩撐住牆沿，然後借力利落的翻越。
落地屈膝緩衝，身形穩如磐石，無半點滯澀。
躍深坑，縱身跳下、屈膝卸力，隨即猛然蹬腿發力，雙手扒緊坑沿，一撐一翻，利落登頂，相較上周，整整提速兩秒。
過獨木橋，雙臂微張平衡身形，腳步輕快穩准，踏在橋面悄無聲息，至末端輕輕縱身落地，穩立不動。
攀高板，極速衝刺、縱身起跳，雙手死死掛住板沿，借力引體、甩腿翻身，整套動作連貫流暢，落地穩穩紮根。
鑽低樁網，俯身貼地、手肘撐身、腳掌蹬地，身形如魚穿梭，頭頂鐵絲網擦身而過，全程不抬頭、不停頓、不拖沓。
全程一氣呵成，往返兩遍，衝刺衝過終點。
馬力彎腰大口喘息，滿頭大汗，臉上卻揚著真切的笑意。
張闖旁觀全程，淡淡開口：「這小子，確實進步了。」
王軍點頭附和：「實打實子彈餵、一遍遍加練磨出來的，穩了不少。」
另一側，劉根生全程穩步完成所有障礙。
動作依舊算不上迅捷，卻極致沉穩，起跳、撐手、收腿、落地，每一步都紮實標準，沒有半點失誤慌亂。
他站在障礙旁喘息，憨厚的臉上，掛著踏實滿足的笑容。
孫大寶全程依舊是用他獨有的沉穩節奏。
動作幅度不大，卻步步精準、穩穩噹噹。
過獨木橋步履輕盈，落地無聲，鑽低樁網身形貼合地面，流暢自如。
作訓服沾滿塵土，他全然不在意，一遍又一遍反覆打磨動作，精益求精。
整整一個下午，八人全員反覆特訓，二十輪障礙往返，風雨不輟。
日暮西沉，天色漸暗。
馬力累得癱坐在訓練場地上，大口喘著粗氣，聲音帶著疲憊的沙啞：「我今天過矮牆……一次都沒摔過。」
「看見了。」張闖淡淡回應。
馬力抬眼，眼底發亮：「那我是不是真的進步了？」
「是。」
馬力咧嘴大笑，仰面躺倒在地。
晚風微涼，浸透汗水的作訓服貼在脊背，涼意刺骨，可他心裡，卻滿是踏實的滾燙。
……
深夜，庫房熄燈後。
眾人盡數躺臥休息，唯獨馬力沒有入睡，靜靜站在門口等候。
李岳輕走出營房，輕聲道：「走。」
兩人並肩往後山空曠訓練場走去。
夜色澄澈，月光鋪灑大地，滿地銀白。夜風拂過枯草，簌簌作響，遠處山巒沉落黑暗，輪廓幽深。
「練什麼？」馬力輕聲問。
「手槍空槍據槍定型，一小時。」
「就我一個人？」
「我陪你。」
馬力微微一怔，隨即默默點頭，心底的委屈悄然消散大半。
兩人雙雙俯臥就位，無實彈、無靶紙，唯有純粹的空槍穩姿定型訓練。
手槍重量遠輕於步槍，卻最考驗手腕定力與核心穩勁，分毫晃動，皆會無限放大。
十五分鐘，馬力小臂開始發酸，手腕微微發顫。
他咬緊牙關，死死繃直手臂，不肯鬆勁。
三十分鐘，酸脹感蔓延整條手臂，肌肉僵硬發麻，虎口隱痛陣陣襲來，他依舊死死堅持，目光緊盯前方虛無的瞄準點，紋絲不動。
四十五分鐘，手臂近乎麻木失控，槍口開始細微晃動。
他深吸沉氣，沉肩墜肘、穩住核心，強行壓下晃動，繼續保持標準據槍姿態。
汗水順著額角滑落，墜入眼中，蟄得刺痛酸澀，他抬手不擦，分毫不分心。
直至整點，李岳輕沉聲開口：
「好了，停。」
馬力瞬間卸力垂臂，兩條手臂酸軟無力，像脫力的軟繩，徹底抬不起來。
他仰面躺倒在微涼的地面，望著漫天星辰，大口喘息。
「我……我堅持下來了。」
「看見了。」李岳輕語氣平淡。
馬力側頭問道：「那我明天還要加練嗎？」
「看你考核成績。」
馬力眼神驟然堅定：「我下周，一定能打好。」
李岳輕沒有應答，只是起身拍去身上塵土，轉身返程。
馬力靜靜躺著，目送他的背影消融在月色夜色中。
兩人返回庫房時，已是深夜一點。
馬力摸黑躺回床鋪，渾身筋骨酸痛欲裂，如同散架，卻沒有發出一絲哼唧聲響。
他睜著眼，望著屋頂縫隙透進來的一縷細長月光，心緒紛亂卻堅定。
上鋪的張闖悄然醒轉，低聲問道：「加練完了？」
「嗯。」
「感覺怎麼樣？」
「手麻得沒知覺。」
張闖調笑道：「麻了就對了，麻就是長功底的時候。」
馬力沉默片刻，輕聲開口：「闖哥，你以前也這麼加練過嗎？」
「有。」張闖淡淡道。
營房重回寂靜。
良久，馬力輕聲開口，聲音壓得極低：「岳輕。」
「嗯。」上鋪傳來李岳輕的應答。
「我這次手槍二十四環，下周我能打多少？」
夜色靜謐，李岳輕的聲音沉穩清晰：「沒有定數。
好兵、好槍法，從來不是只看天賦，是無數子彈、無數次堅持餵出來的。
你肯練，成績就會往上走。」
「我練。」馬力語氣乾脆，無比篤定。
「那就夠了。」
馬力不再說話，側身面朝牆壁，閉上雙眼。
庫房之內，只剩均勻安穩的呼吸聲，伴著細碎月光，沉入深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