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試點訓練開始（加更，感謝大佬地獄貓打賞）
第二天一早，八個人在營區後面那塊空地集合。
十一月的清晨，草葉上鋪著一層白霜，踩上去嘎吱作響。
後山那根鏽跡斑斑的單槓孤零零地立在那兒，槓上結著細細的冰凌。
呼出的氣在空中凝成白霧，天還沒完全亮，只有東邊透出一點魚肚白。
李岳輕站在隊伍前面，看著面前這七個人——張闖、馬力、劉根生、孫大寶，還有那三個演習時跟著他的老兵，二班的陳大牛，以及李岳輕特意向團長要來的，偵察連調來的王軍，三班的周海。
七個人站成一排，都在看他。
馬力穿著洗得發白的作訓服，袖口挽了兩道，露出精瘦的小臂。
他站得不太直，肩膀微微晃著，眼睛卻亮得很，一看就是個閒不住的主兒。
張闖站在他旁邊，身板筆直，下巴微微揚起，眼睛盯著前方，一副不服輸的勁兒。
劉根生縮著肩膀，兩隻手不知道往哪兒放，在褲縫上蹭來蹭去，憨厚的臉上帶著點緊張。
孫大寶站在最邊上，低著頭，一句話不說，但站得很穩，像根釘子釘在地上。
陳大牛是二班的老兵，入伍三年，演習時跟著李岳輕在敵後摸爬滾打好幾天，回來後對這個新兵刮目相看。
他雙手抱在胸前，嘴角帶著點笑，眼神里沒有審視，只有期待。
王軍是偵察連調來的老兵，演習時和李岳輕一起摸進鋼七連，後來為了掩護大家「陣亡」了。
他站在那兒，腰板挺直，眼神沉穩，一看就是見過場面的。
周海是三班的老兵，演習時跟著吳班長那一組，之前那一次打擊毒販，追擊毒販時也在場。
李岳輕沒說話，先繞著他們走了一圈。從上到下，從正面到側面，一個一個看過去。
走到馬力面前，他停了一下，馬力被他看得發毛，小聲說：「看啥呢？」
李岳輕沒理他，繼續往前走。
走到孫大寶面前，他多看了一眼——這人站得最穩，呼吸最輕，整個人像和地面長在一起似的。
走到王軍面前，他點了點頭，王軍也朝他點了點頭。
他走回隊伍前面，站定。
「從今天起，三個月。
你們跟著我練，我教什麼，你們學什麼。
聽不懂的問，學不會的練，練不會的加練。
沒有休息日，沒有節假日。
能接受的留下，不能接受的現在走。」
沒人動。
馬力咧了咧嘴，想說什麼，被張闖瞪了一眼，憋回去了。
李岳輕點點頭，說：「第一件事，摸底。」
他指了指後山的方向：「五公里越野，山路。
我先跑，你們跟著。
按自己最快的速度跑，能跑多快跑多快。」
說完，他轉身就跑。
七個人愣了一下，然後趕緊跟上。
山路不好跑，全是碎石和坑窪。
有些地方坡度陡，得手腳並用往上爬。
李岳輕跑在最前面，步子不大，但節奏很快很穩，像一頭熟悉地形的山豹。
身後傳來雜亂的腳步聲和粗重的喘息。
張闖跟得最緊，咬著牙，拼命想縮短距離。
陳大牛經驗足，不緊不慢地跟著，保持著體力。
王軍是偵察連出身，跑山路有底子，步伐輕盈，幾乎沒發出什麼聲音。
周海跑得中規中矩，不快不慢。
馬力跑得滿臉通紅，呼哧呼哧喘，但一步沒停。
劉根生跑得慢，但穩，一步一步往前挪。
孫大寶跑在最後，不出聲，不喘粗氣，就那麼默默地跟著。
五公里山路，李岳輕用了十九分二十秒。
他站在終點，轉過身，看著後面的人一個一個跑過來。
額頭上有汗，但呼吸已經平復下來。
這種山路，他前世跑過無數回，知道怎麼分配體力，怎麼控制節奏。
張闖第二個，二十分十五秒。
衝過李岳輕的時候他直接彎下腰，雙手撐在膝蓋上，大口喘氣，汗順著下巴往下滴，滴在地上很快被泥土吸乾。
王軍第三個，二十分四十秒。
他跑完只是深呼吸了幾下，臉色都沒怎麼變，畢竟是偵察連出身，底子好。
陳大牛第四個，二十一分零三秒。
他跑完站在原地，活動了一下腿腳，經驗老道。
周海第五個，二十一分五十秒。
他跑完一屁股坐在地上，仰著臉喘，胸口劇烈起伏。
馬力第六個，二十三分零八秒。
他衝過終點直接趴在地上，像條離了水的魚，胸口劇烈起伏，臉貼著地，一動不動，只有肩膀隨著呼吸一聳一聳。
劉根生第七個，二十三分五十五秒。
他跑完彎著腰喘了好一會兒，然後抬起頭，臉上帶著點笑——他跑下來了，沒掉隊。
孫大寶最後一個，二十四分整。
他跑完只是站在原地，呼吸稍微快了一點，臉上一點表情都沒有。
汗水順著臉頰流下來，他也懶得擦，就那麼站著，看著其他人。
等所有人喘勻了氣，李岳輕說：「體能都還行。
但不夠。
以後每天早上的山路越野五公里，風雨無阻。」
馬力趴在地上，有氣無力地說：「還……還加？」
李岳輕說：「不加。
你們的基礎夠了，再往上加也加不了多少。
但耐力得保持。
山路不比平地，你們剛才跑的，放在平地上至少快三到四分鐘。」
他頓了頓，說：「第二件事，槍。」
他讓八個人站成一排，端槍，據槍，瞄準一百米外的靶子。
沒有子彈，就干瞄。
一分鐘，兩分鐘，三分鐘。
馬力的槍口開始晃。
他咬著牙想穩住，但手臂不聽使喚，晃得更厲害了。
劉根生的槍口也在晃，但他死死咬著嘴唇，額頭上冒出細密的汗珠。
張闖據了三十分鐘，一動不動，像尊雕塑。
陳大牛也穩，畢竟是老兵。
周海據了二十分鐘就開始換姿勢，他據得住，但呼吸太粗，胸膛一起一伏，槍口跟著上下晃。
只有王軍和孫大寶，據了二十分鐘，槍口穩得像焊在架子上。
王軍是偵察連出身，據槍是基本功。
孫大寶的呼吸很輕，很慢，整個人像和槍長在一起一樣。
李岳輕走過去，一個一個看。
到馬力面前，他說：「你晃什麼？」
馬力說：「累。」
李岳輕說：「累也得據。
槍不穩，打不准。
你知道你剛才晃了多少嗎？
每分鐘至少三十次。
一百米外，你晃一毫米，子彈偏十厘米。」
馬力愣了一下，不說話了。
到劉根生面前，李岳輕說：「你姿勢不對，肩膀太緊。」
劉根生說：「我……我改。」
李岳輕說：「放鬆點。
槍是工具，不是仇人。
你把它當仇人，它就跟你作對。」
到周海面前，他說：「撐不住就直說，別硬撐。
姿勢變形了，練也是白練。」
周海點點頭，放下槍活動了一下肩膀。
到王軍面前，李岳輕說：「你是偵察連的，基本功比我熟。
你來幫他們糾正姿勢。」
王軍說：「行。」
到孫大寶面前，李岳輕多看了一眼。
他看了看孫大寶的姿勢，又看了看他的眼睛。
孫大寶沒看他，只是盯著前方，眼睛很平靜，像一潭死水。
李岳輕點點頭。
......
中午休息的時候，幾個人坐在地上吃乾糧。
馬力揉著胳膊，齜牙咧嘴地說：「李岳輕，咱們就練這個？」
李岳輕說：「不止。」
馬力說：「那還練啥？」
李岳輕說：「夜視儀到了，晚上練夜間滲透。」
馬力眼睛亮了：「夜視儀？咱們有夜視儀了？」
李岳輕說：「有，老式的，湊合用。」
王軍在旁邊說：「偵察連有新的，但調不過來。
老式的也行，我練過，能適應。」
馬力說：「你用過？」
王軍說：「演習時用過。
晚上看得見，就是視野窄，跑快了容易摔。」
馬力點點頭，繼續啃乾糧。
他啃了兩口，又說：「那個夜視儀，啥樣的？」
李岳輕說：「第一代微光夜視儀，又大又重。
戴在頭上像頂了個鐵疙瘩。」
馬力說：「那能看清嗎？」
李岳輕說：「能，但全是綠的。
你適應了就好。」
馬力想了想，說：「綠的也行，總比黑的強。」
幾個人都笑了。
......
下午的訓練，李岳輕讓他們練戰術手語。
他把八個人分成兩組，一組當紅軍，一組當藍軍。
手語指揮，不能用嘴說話。
馬力當藍軍隊長。
他站在隊伍前面，舉起手，比劃了一個「前進」。
手勢太大，太誇張，像在指揮交通。
他的人面面相覷，不知道他到底要往哪邊走。
馬力急了，又比劃了一個「停止」，手勢又小又含糊，根本看不清。
然後他又比劃了一個「發現敵人」，手指亂指，誰也不知道敵人在哪。
李岳輕在旁邊喊：「停。」
馬力停下來，一臉茫然。
李岳輕走過去，說：「你剛才比劃的什麼？」
馬力說：「前進啊。」
李岳輕說：「前進的手勢是掌心向下，向前擺動。
你剛才那個是掌心向上，往後擺。」
馬力說：「啊？」
李岳輕說：「你的手勢太大，太誇張。
戰場上，動作越小越好。
越小的動作，越不容易被敵人發現。」
他轉向所有人，說：「戰術手語，不是讓你們跳舞。
是要讓隊友看懂，同時不讓敵人看懂。
動作要小，要准，要快。」
他示範了一遍。
前進——掌心向下，輕輕向前擺動。
停止——握拳，放在胸前。
發現敵人——食指中指併攏，指向方向。
跟我來——手臂前伸，向回勾動。
動作很小，幾乎看不出幅度，但每個意思都很清楚。
馬力看了，說：「這麼簡單？」
李岳輕說：「簡單才快。
戰場上，沒有時間讓你想複雜。」
馬力點點頭，繼續練。
張闖當紅軍隊長，手語比得准，幾下就把人調動起來了。
他的人按照他的手勢，散開、包抄、合圍，動作乾淨利落。
王軍在旁邊看著，偶爾糾正一下馬力的手勢。
他是偵察連的，手語比李岳輕教的這套還複雜，但看了幾遍就明白了核心——動作小，速度快，意思准。
而李岳輕就站在旁邊看著，一邊看一邊在心裡記。
記什麼？
記每個人的特點。
張闖：反應快，手語准，指揮果斷。
適合當尖兵，或者小隊長。
王軍：經驗足，穩，什麼都會，適合當副手，或者觀察員。
陳大牛：穩，話少但管用，適合當掩護，或者後衛。
周海：體能好，但技術一般，適合當火力支援。
馬力：熱情，有衝勁，但毛躁，容易出錯。
適合當火力手，但需要人盯著他。
劉根生：憨，肯練，但笨拙。
適合當副手，什麼都能幹，什麼都不拔尖。
孫大寶：話少，穩，槍感好，情緒幾乎沒有波動。
適合當狙擊手，或者觀察手。
他在心裡給每個人貼了個標籤。
不是定型，是定位。
三個月後，這些人要能獨當一面。
......
晚上，夜視儀到了。
確實是老式的，第一代微光夜視儀，又大又重，戴在頭上像頂了個鐵疙瘩。
李岳輕接過來看了看，鏡片上還有幾道劃痕，但還能用。
視場窄，圖像模糊，邊緣有畸變，但在那個年代，這已經是最好的東西了。
他把夜視儀發下去，八個人輪流戴。
馬力第一個戴上。
他轉了一圈，說：「這玩意兒……看著全是綠的。」
李岳輕說：「夜視儀都這樣，你適應了就好。」
馬力說：「能看清路嗎？」
李岳輕說：「能，但不能跑太快，容易摔。
視場窄，你看不見腳下。
還有，不能直接看強光，會燒壞管子。」
馬力說：「這麼嬌氣？」
李岳輕說：「嬌氣也得用。
戰場上，有它你能活，沒它你可能死。」
王軍接過夜視儀，熟練地戴在頭上，調整了一下鬆緊。
他說：「偵察連用的也是這種，我練過。
晚上走路得慢，眼睛得適應那個綠光。」
他走了幾步，步伐很穩，顯然是有經驗的。
李岳輕說：「你帶他們走一段，適應一下。」
王軍點點頭，帶著幾個人往後山走。
今天晚上沒有月亮，天很黑。
幾個人戴著夜視儀，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前走。
走了半個小時，到了一片林子。
李岳輕跟上來，說：「今晚的任務，從這裡摸到對面那棵大樹。
不能用燈光，不能用聲音，被發現就重來。」
馬力說：「誰發現？」
李岳輕說：「我在暗處看著。」
說完，他就慢慢退出去，消失在夜色里，幾乎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七個人面面相覷。
張闖說：「走吧。」
第一次夜間滲透，慘不忍睹。
馬力走了二十米就被李岳輕從暗處拎出來。
他踩到一根枯枝，咔嚓一聲，半個林子都能聽見。
李岳輕站在他身後，說：「你踩到什麼了？」
馬力說：「枯枝。」
李岳輕說：「枯枝會響，你不知道？」
馬力說：「我……我沒注意。」
李岳輕說：「戰場上，一根枯枝就能要你的命。
回去重來。」
劉根生迷路了。
他在林子裡轉了半天，越轉越迷糊，最後又轉回起點。
李岳輕站在那兒等著他，說：「你剛才走的路線，記下來了嗎？」
劉根生說：「沒……沒有。」
李岳輕說：「夜間滲透，第一件事就是記路。
不記路，進去了就出不來。
回去重來。」
周海摔了一跤。
他跑得太快，沒注意腳下的石頭，一個跟頭栽下去，夜視儀磕在石頭上，鏡片裂了一道縫。
他爬起來，臉上全是泥，夜視儀歪在一邊。
李岳輕走過來，看了看夜視儀，說：「壞了，一個夜視儀，多少錢你知道嗎？」
周海低著頭，不說話。
李岳輕說：「戰場上，裝備就是命。
你摔一跤，命沒了。」
陳大牛跑得太快，把後面的人甩開，自己摸到目標點。
但他回頭一看，一個人都沒跟上來。
他站在大樹下，不知道是該等還是該回去找。
李岳輕從暗處走出來，說：「你一個人到了，有什麼用？」
陳大牛說：「我……我以為他們能跟上。」
李岳輕說：「你是指揮員嗎？
你扔下隊伍，自己完成任務，那叫英雄？
那叫逃兵。
回去重來。」
王軍帶著孫大寶，一路摸到離目標點三十米的地方。
王軍經驗足，每一步都很穩很順暢，每一根樹枝都被他輕輕撥開，防止發出聲響。
孫大寶跟在他後面，學著他的樣子，沒有發出一點聲音。
摸到離目標點三十米的時候，李岳輕從暗處走出來，說：「停。」
兩個人停下來，看著他。
李岳輕說：「你們怎麼知道我在這兒？」
王軍說：「我看見你剛才移動的影子了。」
孫大寶想了想，說：「感覺。」
李岳輕點點頭，說：「王軍，你經驗足，但太依賴經驗了。
你剛才看見我的影子，但你不知道那是我還是敵人。
如果是敵人，你已經暴露了。」
王軍愣了一下，點點頭。
李岳輕又看向孫大寶，說：「你穩，但太慢了。
你們摸這麼近，用了四十分鐘。
戰場上，四十分鐘，天都亮了。
得快，還得穩。」
孫大寶點點頭。
......
一晚上他們練了五次，沒一次是成功。
收隊的時候，馬力累得坐在地上，說：「這太難了。」
李岳輕說：「難就對了。
不難的話，人人都能幹。」
他頓了頓，說：「今天就這樣，明天繼續。」
馬力哀嚎一聲，躺在地上不動了。
張闖走過來，踢了踢他，說：「起來，回去睡覺。」
馬力說：「我起不來了。」
張闖說：「那你就躺這兒，明天早上被凍成冰棍。」
馬力麻溜的爬起來，跟著往回走。
回宿舍的路上，馬力說：「李岳輕，你說咱們三個月能練成嗎？」
李岳輕說：「能。」
馬力說：「你怎麼知道？」
李岳輕說：「你們肯練。」
馬力咧嘴笑了。
張闖在旁邊說：「那咱們算什麼？特種兵？」
李岳輕想了想，說：「不算，特種兵是精銳中的精銳，要經過專門選拔，專門訓練，專門的裝備。
咱們現在，頂多算個雛形。」
馬力說：「雛形也行，雛形也是形。」
幾個人都笑了。
劉根生小聲說：「李岳輕，你說我適合幹什麼？」
李岳輕說：「你肯練，什麼都能幹。」
劉根生點點頭，憨憨地笑了。
孫大寶走在最後，一句話沒說。
但他走得很穩，很安靜，就像剛才在林子裡的那樣。
王軍走在旁邊，忽然說：「李岳輕，你這些訓練方法，從哪兒學的？」
李岳輕還是那一套說辭，：「書上看的，自己琢磨的。」
不過現在沒有人不信。
王軍點點頭，沒再問。
......
宿舍床上，李岳輕想著今天一天，他把這七個人都看了一遍。
誰擅長什麼，誰弱在哪裡，心裡有了數。
張闖是尖兵的料，反應快，能獨立行動。
王軍經驗足，穩，能當副手也能當觀察員。
陳大牛穩，適合壓陣。
周海體能好，適合火力支援。
馬力熱情有衝勁，但毛躁，需要打磨——打磨好了是塊好鋼。
劉根生肯練，什麼都能幹，但缺乏自信。
孫大寶——
孫大寶是塊璞玉。
他話少，但觀察力強。
他穩，但行動不慢。
他情緒幾乎沒有波動，這在戰場上是最難得的品質。
稍加打磨，能成狙擊手，或者觀察手。
三個月，他要把這些人打磨成一把刀。
十一月的清晨，草葉上鋪著一層白霜，踩上去嘎吱作響。
後山那根鏽跡斑斑的單槓孤零零地立在那兒，槓上結著細細的冰凌。
呼出的氣在空中凝成白霧，天還沒完全亮，只有東邊透出一點魚肚白。
李岳輕站在隊伍前面，看著面前這七個人——張闖、馬力、劉根生、孫大寶，還有那三個演習時跟著他的老兵，二班的陳大牛，以及李岳輕特意向團長要來的，偵察連調來的王軍，三班的周海。
七個人站成一排，都在看他。
馬力穿著洗得發白的作訓服，袖口挽了兩道，露出精瘦的小臂。
他站得不太直，肩膀微微晃著，眼睛卻亮得很，一看就是個閒不住的主兒。
張闖站在他旁邊，身板筆直，下巴微微揚起，眼睛盯著前方，一副不服輸的勁兒。
劉根生縮著肩膀，兩隻手不知道往哪兒放，在褲縫上蹭來蹭去，憨厚的臉上帶著點緊張。
孫大寶站在最邊上，低著頭，一句話不說，但站得很穩，像根釘子釘在地上。
陳大牛是二班的老兵，入伍三年，演習時跟著李岳輕在敵後摸爬滾打好幾天，回來後對這個新兵刮目相看。
他雙手抱在胸前，嘴角帶著點笑，眼神里沒有審視，只有期待。
王軍是偵察連調來的老兵，演習時和李岳輕一起摸進鋼七連，後來為了掩護大家「陣亡」了。
他站在那兒，腰板挺直，眼神沉穩，一看就是見過場面的。
周海是三班的老兵，演習時跟著吳班長那一組，之前那一次打擊毒販，追擊毒販時也在場。
李岳輕沒說話，先繞著他們走了一圈。從上到下，從正面到側面，一個一個看過去。
走到馬力面前，他停了一下，馬力被他看得發毛，小聲說：「看啥呢？」
李岳輕沒理他，繼續往前走。
走到孫大寶面前，他多看了一眼——這人站得最穩，呼吸最輕，整個人像和地面長在一起似的。
走到王軍面前，他點了點頭，王軍也朝他點了點頭。
他走回隊伍前面，站定。
「從今天起，三個月。
你們跟著我練，我教什麼，你們學什麼。
聽不懂的問，學不會的練，練不會的加練。
沒有休息日，沒有節假日。
能接受的留下，不能接受的現在走。」
沒人動。
馬力咧了咧嘴，想說什麼，被張闖瞪了一眼，憋回去了。
李岳輕點點頭，說：「第一件事，摸底。」
他指了指後山的方向：「五公里越野，山路。
我先跑，你們跟著。
按自己最快的速度跑，能跑多快跑多快。」
說完，他轉身就跑。
七個人愣了一下，然後趕緊跟上。
山路不好跑，全是碎石和坑窪。
有些地方坡度陡，得手腳並用往上爬。
李岳輕跑在最前面，步子不大，但節奏很快很穩，像一頭熟悉地形的山豹。
身後傳來雜亂的腳步聲和粗重的喘息。
張闖跟得最緊，咬著牙，拼命想縮短距離。
陳大牛經驗足，不緊不慢地跟著，保持著體力。
王軍是偵察連出身，跑山路有底子，步伐輕盈，幾乎沒發出什麼聲音。
周海跑得中規中矩，不快不慢。
馬力跑得滿臉通紅，呼哧呼哧喘，但一步沒停。
劉根生跑得慢，但穩，一步一步往前挪。
孫大寶跑在最後，不出聲，不喘粗氣，就那麼默默地跟著。
五公里山路，李岳輕用了十九分二十秒。
他站在終點，轉過身，看著後面的人一個一個跑過來。
額頭上有汗，但呼吸已經平復下來。
這種山路，他前世跑過無數回，知道怎麼分配體力，怎麼控制節奏。
張闖第二個，二十分十五秒。
衝過李岳輕的時候他直接彎下腰，雙手撐在膝蓋上，大口喘氣，汗順著下巴往下滴，滴在地上很快被泥土吸乾。
王軍第三個，二十分四十秒。
他跑完只是深呼吸了幾下，臉色都沒怎麼變，畢竟是偵察連出身，底子好。
陳大牛第四個，二十一分零三秒。
他跑完站在原地，活動了一下腿腳，經驗老道。
周海第五個，二十一分五十秒。
他跑完一屁股坐在地上，仰著臉喘，胸口劇烈起伏。
馬力第六個，二十三分零八秒。
他衝過終點直接趴在地上，像條離了水的魚，胸口劇烈起伏，臉貼著地，一動不動，只有肩膀隨著呼吸一聳一聳。
劉根生第七個，二十三分五十五秒。
他跑完彎著腰喘了好一會兒，然後抬起頭，臉上帶著點笑——他跑下來了，沒掉隊。
孫大寶最後一個，二十四分整。
他跑完只是站在原地，呼吸稍微快了一點，臉上一點表情都沒有。
汗水順著臉頰流下來，他也懶得擦，就那麼站著，看著其他人。
等所有人喘勻了氣，李岳輕說：「體能都還行。
但不夠。
以後每天早上的山路越野五公里，風雨無阻。」
馬力趴在地上，有氣無力地說：「還……還加？」
李岳輕說：「不加。
你們的基礎夠了，再往上加也加不了多少。
但耐力得保持。
山路不比平地，你們剛才跑的，放在平地上至少快三到四分鐘。」
他頓了頓，說：「第二件事，槍。」
他讓八個人站成一排，端槍，據槍，瞄準一百米外的靶子。
沒有子彈，就干瞄。
一分鐘，兩分鐘，三分鐘。
馬力的槍口開始晃。
他咬著牙想穩住，但手臂不聽使喚，晃得更厲害了。
劉根生的槍口也在晃，但他死死咬著嘴唇，額頭上冒出細密的汗珠。
張闖據了三十分鐘，一動不動，像尊雕塑。
陳大牛也穩，畢竟是老兵。
周海據了二十分鐘就開始換姿勢，他據得住，但呼吸太粗，胸膛一起一伏，槍口跟著上下晃。
只有王軍和孫大寶，據了二十分鐘，槍口穩得像焊在架子上。
王軍是偵察連出身，據槍是基本功。
孫大寶的呼吸很輕，很慢，整個人像和槍長在一起一樣。
李岳輕走過去，一個一個看。
到馬力面前，他說：「你晃什麼？」
馬力說：「累。」
李岳輕說：「累也得據。
槍不穩，打不准。
你知道你剛才晃了多少嗎？
每分鐘至少三十次。
一百米外，你晃一毫米，子彈偏十厘米。」
馬力愣了一下，不說話了。
到劉根生面前，李岳輕說：「你姿勢不對，肩膀太緊。」
劉根生說：「我……我改。」
李岳輕說：「放鬆點。
槍是工具，不是仇人。
你把它當仇人，它就跟你作對。」
到周海面前，他說：「撐不住就直說，別硬撐。
姿勢變形了，練也是白練。」
周海點點頭，放下槍活動了一下肩膀。
到王軍面前，李岳輕說：「你是偵察連的，基本功比我熟。
你來幫他們糾正姿勢。」
王軍說：「行。」
到孫大寶面前，李岳輕多看了一眼。
他看了看孫大寶的姿勢，又看了看他的眼睛。
孫大寶沒看他，只是盯著前方，眼睛很平靜，像一潭死水。
李岳輕點點頭。
......
中午休息的時候，幾個人坐在地上吃乾糧。
馬力揉著胳膊，齜牙咧嘴地說：「李岳輕，咱們就練這個？」
李岳輕說：「不止。」
馬力說：「那還練啥？」
李岳輕說：「夜視儀到了，晚上練夜間滲透。」
馬力眼睛亮了：「夜視儀？咱們有夜視儀了？」
李岳輕說：「有，老式的，湊合用。」
王軍在旁邊說：「偵察連有新的，但調不過來。
老式的也行，我練過，能適應。」
馬力說：「你用過？」
王軍說：「演習時用過。
晚上看得見，就是視野窄，跑快了容易摔。」
馬力點點頭，繼續啃乾糧。
他啃了兩口，又說：「那個夜視儀，啥樣的？」
李岳輕說：「第一代微光夜視儀，又大又重。
戴在頭上像頂了個鐵疙瘩。」
馬力說：「那能看清嗎？」
李岳輕說：「能，但全是綠的。
你適應了就好。」
馬力想了想，說：「綠的也行，總比黑的強。」
幾個人都笑了。
......
下午的訓練，李岳輕讓他們練戰術手語。
他把八個人分成兩組，一組當紅軍，一組當藍軍。
手語指揮，不能用嘴說話。
馬力當藍軍隊長。
他站在隊伍前面，舉起手，比劃了一個「前進」。
手勢太大，太誇張，像在指揮交通。
他的人面面相覷，不知道他到底要往哪邊走。
馬力急了，又比劃了一個「停止」，手勢又小又含糊，根本看不清。
然後他又比劃了一個「發現敵人」，手指亂指，誰也不知道敵人在哪。
李岳輕在旁邊喊：「停。」
馬力停下來，一臉茫然。
李岳輕走過去，說：「你剛才比劃的什麼？」
馬力說：「前進啊。」
李岳輕說：「前進的手勢是掌心向下，向前擺動。
你剛才那個是掌心向上，往後擺。」
馬力說：「啊？」
李岳輕說：「你的手勢太大，太誇張。
戰場上，動作越小越好。
越小的動作，越不容易被敵人發現。」
他轉向所有人，說：「戰術手語，不是讓你們跳舞。
是要讓隊友看懂，同時不讓敵人看懂。
動作要小，要准，要快。」
他示範了一遍。
前進——掌心向下，輕輕向前擺動。
停止——握拳，放在胸前。
發現敵人——食指中指併攏，指向方向。
跟我來——手臂前伸，向回勾動。
動作很小，幾乎看不出幅度，但每個意思都很清楚。
馬力看了，說：「這麼簡單？」
李岳輕說：「簡單才快。
戰場上，沒有時間讓你想複雜。」
馬力點點頭，繼續練。
張闖當紅軍隊長，手語比得准，幾下就把人調動起來了。
他的人按照他的手勢，散開、包抄、合圍，動作乾淨利落。
王軍在旁邊看著，偶爾糾正一下馬力的手勢。
他是偵察連的，手語比李岳輕教的這套還複雜，但看了幾遍就明白了核心——動作小，速度快，意思准。
而李岳輕就站在旁邊看著，一邊看一邊在心裡記。
記什麼？
記每個人的特點。
張闖：反應快，手語准，指揮果斷。
適合當尖兵，或者小隊長。
王軍：經驗足，穩，什麼都會，適合當副手，或者觀察員。
陳大牛：穩，話少但管用，適合當掩護，或者後衛。
周海：體能好，但技術一般，適合當火力支援。
馬力：熱情，有衝勁，但毛躁，容易出錯。
適合當火力手，但需要人盯著他。
劉根生：憨，肯練，但笨拙。
適合當副手，什麼都能幹，什麼都不拔尖。
孫大寶：話少，穩，槍感好，情緒幾乎沒有波動。
適合當狙擊手，或者觀察手。
他在心裡給每個人貼了個標籤。
不是定型，是定位。
三個月後，這些人要能獨當一面。
......
晚上，夜視儀到了。
確實是老式的，第一代微光夜視儀，又大又重，戴在頭上像頂了個鐵疙瘩。
李岳輕接過來看了看，鏡片上還有幾道劃痕，但還能用。
視場窄，圖像模糊，邊緣有畸變，但在那個年代，這已經是最好的東西了。
他把夜視儀發下去，八個人輪流戴。
馬力第一個戴上。
他轉了一圈，說：「這玩意兒……看著全是綠的。」
李岳輕說：「夜視儀都這樣，你適應了就好。」
馬力說：「能看清路嗎？」
李岳輕說：「能，但不能跑太快，容易摔。
視場窄，你看不見腳下。
還有，不能直接看強光，會燒壞管子。」
馬力說：「這麼嬌氣？」
李岳輕說：「嬌氣也得用。
戰場上，有它你能活，沒它你可能死。」
王軍接過夜視儀，熟練地戴在頭上，調整了一下鬆緊。
他說：「偵察連用的也是這種，我練過。
晚上走路得慢，眼睛得適應那個綠光。」
他走了幾步，步伐很穩，顯然是有經驗的。
李岳輕說：「你帶他們走一段，適應一下。」
王軍點點頭，帶著幾個人往後山走。
今天晚上沒有月亮，天很黑。
幾個人戴著夜視儀，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前走。
走了半個小時，到了一片林子。
李岳輕跟上來，說：「今晚的任務，從這裡摸到對面那棵大樹。
不能用燈光，不能用聲音，被發現就重來。」
馬力說：「誰發現？」
李岳輕說：「我在暗處看著。」
說完，他就慢慢退出去，消失在夜色里，幾乎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七個人面面相覷。
張闖說：「走吧。」
第一次夜間滲透，慘不忍睹。
馬力走了二十米就被李岳輕從暗處拎出來。
他踩到一根枯枝，咔嚓一聲，半個林子都能聽見。
李岳輕站在他身後，說：「你踩到什麼了？」
馬力說：「枯枝。」
李岳輕說：「枯枝會響，你不知道？」
馬力說：「我……我沒注意。」
李岳輕說：「戰場上，一根枯枝就能要你的命。
回去重來。」
劉根生迷路了。
他在林子裡轉了半天，越轉越迷糊，最後又轉回起點。
李岳輕站在那兒等著他，說：「你剛才走的路線，記下來了嗎？」
劉根生說：「沒……沒有。」
李岳輕說：「夜間滲透，第一件事就是記路。
不記路，進去了就出不來。
回去重來。」
周海摔了一跤。
他跑得太快，沒注意腳下的石頭，一個跟頭栽下去，夜視儀磕在石頭上，鏡片裂了一道縫。
他爬起來，臉上全是泥，夜視儀歪在一邊。
李岳輕走過來，看了看夜視儀，說：「壞了，一個夜視儀，多少錢你知道嗎？」
周海低著頭，不說話。
李岳輕說：「戰場上，裝備就是命。
你摔一跤，命沒了。」
陳大牛跑得太快，把後面的人甩開，自己摸到目標點。
但他回頭一看，一個人都沒跟上來。
他站在大樹下，不知道是該等還是該回去找。
李岳輕從暗處走出來，說：「你一個人到了，有什麼用？」
陳大牛說：「我……我以為他們能跟上。」
李岳輕說：「你是指揮員嗎？
你扔下隊伍，自己完成任務，那叫英雄？
那叫逃兵。
回去重來。」
王軍帶著孫大寶，一路摸到離目標點三十米的地方。
王軍經驗足，每一步都很穩很順暢，每一根樹枝都被他輕輕撥開，防止發出聲響。
孫大寶跟在他後面，學著他的樣子，沒有發出一點聲音。
摸到離目標點三十米的時候，李岳輕從暗處走出來，說：「停。」
兩個人停下來，看著他。
李岳輕說：「你們怎麼知道我在這兒？」
王軍說：「我看見你剛才移動的影子了。」
孫大寶想了想，說：「感覺。」
李岳輕點點頭，說：「王軍，你經驗足，但太依賴經驗了。
你剛才看見我的影子，但你不知道那是我還是敵人。
如果是敵人，你已經暴露了。」
王軍愣了一下，點點頭。
李岳輕又看向孫大寶，說：「你穩，但太慢了。
你們摸這麼近，用了四十分鐘。
戰場上，四十分鐘，天都亮了。
得快，還得穩。」
孫大寶點點頭。
......
一晚上他們練了五次，沒一次是成功。
收隊的時候，馬力累得坐在地上，說：「這太難了。」
李岳輕說：「難就對了。
不難的話，人人都能幹。」
他頓了頓，說：「今天就這樣，明天繼續。」
馬力哀嚎一聲，躺在地上不動了。
張闖走過來，踢了踢他，說：「起來，回去睡覺。」
馬力說：「我起不來了。」
張闖說：「那你就躺這兒，明天早上被凍成冰棍。」
馬力麻溜的爬起來，跟著往回走。
回宿舍的路上，馬力說：「李岳輕，你說咱們三個月能練成嗎？」
李岳輕說：「能。」
馬力說：「你怎麼知道？」
李岳輕說：「你們肯練。」
馬力咧嘴笑了。
張闖在旁邊說：「那咱們算什麼？特種兵？」
李岳輕想了想，說：「不算，特種兵是精銳中的精銳，要經過專門選拔，專門訓練，專門的裝備。
咱們現在，頂多算個雛形。」
馬力說：「雛形也行，雛形也是形。」
幾個人都笑了。
劉根生小聲說：「李岳輕，你說我適合幹什麼？」
李岳輕說：「你肯練，什麼都能幹。」
劉根生點點頭，憨憨地笑了。
孫大寶走在最後，一句話沒說。
但他走得很穩，很安靜，就像剛才在林子裡的那樣。
王軍走在旁邊，忽然說：「李岳輕，你這些訓練方法，從哪兒學的？」
李岳輕還是那一套說辭，：「書上看的，自己琢磨的。」
不過現在沒有人不信。
王軍點點頭，沒再問。
......
宿舍床上，李岳輕想著今天一天，他把這七個人都看了一遍。
誰擅長什麼，誰弱在哪裡，心裡有了數。
張闖是尖兵的料，反應快，能獨立行動。
王軍經驗足，穩，能當副手也能當觀察員。
陳大牛穩，適合壓陣。
周海體能好，適合火力支援。
馬力熱情有衝勁，但毛躁，需要打磨——打磨好了是塊好鋼。
劉根生肯練，什麼都能幹，但缺乏自信。
孫大寶——
孫大寶是塊璞玉。
他話少，但觀察力強。
他穩，但行動不慢。
他情緒幾乎沒有波動，這在戰場上是最難得的品質。
稍加打磨，能成狙擊手，或者觀察手。
三個月，他要把這些人打磨成一把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