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試點
團長讓他寫的那份報告，李岳輕花了三天時間才寫完。
不是寫得慢，是寫得太詳細。
他要的東西太多——夜視儀、通訊器材、訓練彈藥、場地保障，每一項都要說明理由，每一項都要算清楚需要多少。
馬力幫他抄了一遍，張闖幫他核對了一遍，最後交上去的時候，厚厚的二十幾頁紙。
交上去之後，一連半個月都還沒有回音。
李岳輕只能自己帶著馬力他們晚上加練，照常參加連隊的日常訓練，照常走那些走了無數次的巡邏路線。
十一月的天越來越冷，操場上呼出的氣都成了白霧，後山那根鏽跡斑斑的單槓摸上去冰手，鐵鏽蹭在掌心裡，澀澀的。
馬力問過他幾次：「那個報告，有消息了嗎？」
李岳輕說：「沒有。」
馬力說：「那咱們還練不練？」
李岳輕說：「練。」
然後馬力就沒再問了。
他了解李岳輕，這個人說練，那就是練，有沒有批文都一樣。
某天下午，連隊晚點名。
天已經黑了，操場上只有幾盞路燈亮著昏黃的光。
呼出的氣在燈光下變成白霧，一團一團地升上去，散在冷風裡。
冬天真的來了。
高連長站在隊伍前面，手裡拿著個文件夾。
他掃了一眼隊伍，開口說：「講一下。」
隊伍安靜下來。
風從操場那頭吹過來，颳得旗杆上的繩子啪嗒啪嗒響。
「你們這一批兵，是去年十一月入伍的。」高連長說。
「到今天，也差不多整一年了。」
隊伍里傳出一陣小小的騷動。
有人扭頭看旁邊的人，有人嘴角往上翹。
馬力站在三班隊列里，眼睛亮了，他扭頭看了李岳輕一眼，李岳輕沒看他，目視前方，站得筆直。
等到隊伍安靜下來，高連長才繼續說：「按照條令，服現役滿一年，晉升上等兵。念到名字的出列。」
他翻開文件夾，紙張在冷風中簌簌響。
「一班，趙德勝、劉志軍、王磊、許凱……」
名字一個一個念過去，被念到的人往前邁一步，皮鞋踩在碎石地上，發出整齊的聲響。
「二班，李岳輕。」
李岳輕往前邁一步，動作乾淨利落。
「二班，張闖。」
張闖出列，站到李岳輕旁邊。
「三班，馬力。」
馬力出列，臉上憋著笑，嘴角往上翹，又使勁壓下去。
「三班，劉根生、孫大寶。」
劉根生和孫大寶並肩站到前面。
劉根生站得筆直，孫大寶還是那副不吭聲的樣子，但他的肩膀比平時挺得更直。
高連長念完名單，合上文件夾。
他抬起頭，看著前面站成一排的二十六個人，銳利的目光從每個人臉上掃過去。
「你們這批晉升上等兵的，一共二十六人，從明天起，換上等兵軍銜。
希望你們這一年沒白干，下一年也別白干。」
他頓了頓，把文件夾夾在腋下。
「待會散會之後，各班帶回，各自去領新軍銜。
明天早上出操的時候，都給我戴整齊了！解散！」
隊伍散了。
馬力第一個跑過來，臉上全是笑。
他抬起胳膊看了看自己肩上現在的列兵銜，又放下，說：「上等兵！咱們是上等兵了！」
張闖說：「至於嗎？又不是提干。」
馬力咧開個大嘴：「那也得高興。」
「一年了，咱們熬過來了。」
他說「熬過來」的時候，語氣里有種說不出的味道。
不是抱怨，是一種過了河的慶幸。
劉根生點點頭，孫大寶難得也露出一點笑。
不是咧嘴笑，是嘴角微微動了一下，眼睛裡有了光。
李岳輕站在旁邊，沒說話。
但馬力說的沒錯。
一年了。
從新兵連到教導隊，從教導隊到邊防，從演習到實戰，從列兵到上等兵。
那些凌晨五公里的喘氣聲，那些後山單槓上磨出的血泡，那些巡邏路上沒完沒了的砂石路，那些在靶場上打到手抖的日子——一年就這樣過去了。
晚上熄燈前，各班派代表去司務長那裡領新軍銜。
二班是張闖去的。
他回來的時候手裡拿著一把嶄新的肩章，兩道拐，硬邦邦的，在燈光下泛著光。
他把李岳輕的那副遞過去：「你的。」
李岳輕接過來，翻來覆去看了一眼。
軍銜是硬塑料的，兩道黃色的拐，在燈下反著微弱的光。
他把舊軍銜拆下來，把新的戴上去。
動作很慢，很仔細，像是在完成一個儀式。
張闖也在換自己的。
他拆舊軍銜的時候手指用力，舊肩章的線頭被扯斷了幾根，掉在地上。
他把新肩章扣上去，按了按，又抬起胳膊看了看。
「好像是比列兵的好看啊。」張闖左右扭頭看著自己的肩章。
李岳輕嘴角也是揚起，但嘴硬說道：「一樣是兵。」
張闖說：「那不一樣。
列兵那是新兵蛋子，上等兵就是老兵了。」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不像馬力那樣興奮，是那種「我撐過來了」的踏實。
這時候，馬力、劉根生、孫大寶從三班宿舍跑過來，擠在二班宿舍里。
馬力一進門就抬起胳膊，給他們看自己剛換好的新軍銜。
「怎麼樣？精神不？」他轉了一圈，像小孩穿了新衣服。
張闖打趣說：「精神，看起來都年輕了十幾歲，跟我孫子似的。」
「去你的。」馬力說，「我剛剛照鏡子看了半天，覺得自己都不一樣了，好像都變帥了。」
劉根生小聲說：「我也照了。」
說完自己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
孫大寶沒說話，但也在看自己的肩章。
他坐在張闖的床尾沿上，低著頭，手指摸著肩章上那兩道拐，一下一下地摸，像是在確認什麼。
馬力坐下來，忽然說：「李岳輕，你說咱們明年這會兒，是什麼銜？」
李岳輕說：「還是上等兵。」
馬力說：「那後年呢？」
李岳輕說：「轉士官，或者退伍。」
馬力愣了一下，說：「士官？」
張闖說：「兩年義務兵，滿了之後可以申請轉士官。
一期三年，二期三年，三期四年。」
「你咋知道這麼清楚？」
「我入伍前就打聽過。」
馬力想了想，說：「那我想轉士官。」
劉根生小聲說：「我也是。」
孫大寶點了點頭。
馬力看向李岳輕，說：「你呢？」
李岳輕說：「不知道。」
馬力說：「你這麼厲害，肯定能轉。」
李岳輕沒接話。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白楊樹的影子在路燈下晃來晃去。
「嗶嗶嗶！」
熄燈哨響了。
尖銳的哨聲從走廊那頭傳過來，穿過門縫，在宿舍里迴蕩。
「哨響了，我們回去了！」馬力他們站起來，往外走。
劉根生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像是想說點什麼，但最後還是沒說，轉身走了。
門關上了。
他們一走，二班宿舍里頓時安靜下來。
李岳輕躺下，望著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塊水漬，形狀像一片樹葉，他看了快一年了。
一年了。
從1999年11月到2000年11月，整整一年。
他穿越過來的時候是深秋，現在已經又是一個深秋。
窗外的白楊樹掉光了葉子，光禿禿的枝丫伸向灰濛濛的天空。
風一吹，枝丫就吱吱地響，像舊木門的聲音。
他抬起胳膊，看了一眼自己的新肩章。
兩道拐，和前世不一樣。
前世在外籍兵團，軍銜是另一種樣子，臂章是另一種顏色，連空氣的味道都不一樣。
但這是今生，這是中國的軍隊，這是他的新身份。
至於那份交上去，但遲遲沒有回音的報告，他並不著急。
有些事，急也沒用，只能繼續往前走。
其實在李岳輕等待批覆的這段時間裡，團部和師部並沒有閒著。
那份報告交上去的第三天，團部就專門開了一個小範圍的研討會。
會議室在一樓，窗戶外面就是操場。
參謀長把報告複印了十幾份，分發給團里的幾個老作訓參謀。
這些參謀在邊防幹了大半輩子，見過的巡邏路線比李岳輕走過的路還多。
但翻開報告第一頁，他們的眉頭就擰起來了。
「小股作戰？」一個參謀摘下眼鏡擦了擦，眼鏡腿上纏著白膠布。
「咱們邊防團的任務是守點控邊，搞什麼特種作戰？又不是偵察連。」
參謀長沒說話，只是示意他繼續往下看。
報告的第二部分，是李岳輕對邊境線潛在威脅的分析。
他沒有用套話，而是畫了一張草圖——手工繪製的，線條不算專業，但標註得很清楚。
他用不同顏色的筆標出了幾個重點區域：走私通道、非法越境多發點、地形複雜的缺口。
每個區域後面都附了一段簡短的戰術構想：怎麼偵察、怎麼設伏、怎麼抓捕。
這些參謀們安靜了。
會議室里只剩下了翻紙的聲音。
第三部分，是一份訓練大綱。
不是泛泛的體能訓練，而是分階段、分科目的專項訓練：夜間滲透、小組戰術、野外生存、快速射擊、戰場急救。
每一個科目下面都寫了具體的訓練方法和考核標準，有的甚至精確到分鐘、米、發。
有些訓練方法他們見過，有些沒見過，但仔細琢磨一下，又覺得有道理。
參謀長把報告合上，說：「你們覺得怎麼樣？」
他們沉默了一會兒。
這時，窗外傳來哨兵換崗的腳步聲，皮靴踩在水泥地上，咔咔響。
一個參謀說：「想法很大膽，但咱們團沒這個條件。
夜視儀沒有幾副，通訊器材老化，彈藥基數有限。
練這個，拿什麼練？」
另一個參謀說：「我倒是覺得，這個人不簡單。
你們看他畫的那些戰術草圖，不是憑空想的，像是有實戰經驗。
可他一個列兵，哪來的經驗？」
這個問題，之前參謀長已經派人問過李岳輕，並且也查過他的家庭背景。
李岳輕的回答很簡潔：「我從小喜歡看打仗的書，外軍的、我軍的，能找到的都看。
看完就想，如果是我，我會怎麼打。
想多了，腦子裡就有了畫面。」
他的舅舅在外貿公司，能弄到外軍資料，他外語好，能看懂原文，從小體能也好，不是那種只動腦不動手的人。
他爺爺是老紅軍，經歷過大大小小上百場戰鬥，從他小時候就一直在給他講各種戰鬥是怎麼怎麼打的，一直到他高中時期。
再加上李岳輕入伍之後的表現——教導隊第一名，演習中生擒高城，那一樁樁一件件，都擺在那裡。
作訓參謀們沒再追問。
有些事，追問也問不出什麼，但結果擺在那裡，不服不行。
最終，團里決定：先批一個試點，給三個月時間，看看能練成什麼樣。
器材從倉庫里湊，經費從團里擠。
練成了，慢慢開始全團推廣，練砸了，就當交學費。
與此同時，那份報告的副本也被參謀長派人送到了師部。
送報告的是團部的通信員，騎著一輛邊三輪，車斗里放著一個牛皮紙信封。
從團部到師部，山路彎彎曲曲，跑了一個多小時。
師部的作訓科長是個四十出頭的中校，姓鄧，在師里幹了十幾年。
他看完報告之後，沒有馬上表態，而是把報告放在桌上，盯著那個手繪的戰術草圖看了很久。
當天晚上，他給邊防團團長打了電話。
「你們團那個列兵寫的報告，我看過了。
有些東西我看不太懂，但直覺告訴我，這人不簡單。
你把他的底細再查查，尤其是他入伍前的經歷。」
團長說：「查過了，他舅舅在外貿公司，幫他弄過不少外軍資料，他爺爺是老紅軍戰鬥英雄，他自己也愛琢磨，頭腦也聰明，外語好，體能也好。
入伍之後各項表現一直拔尖。」
鄧科長沉默了一會兒。
電話那頭傳來翻紙的聲音，像是在翻那份報告。
「那就先讓他練，三個月後，我去看看。」
掛了電話，鄧科長把報告從桌上拿起來，沒有放在文件筐里，而是拉開抽屜，放了進去。
那個抽屜里放的都是他認為是「值得再看一遍」的東西。
對於這些事情，李岳輕並不知道。
他只知道團里已經口頭同意搞試點，但正式批文還沒下來。
不過這也已經讓馬力他們很是興奮，每天晚加練都幹勁十足。
又過了幾天，通信員終於跑過來：「李岳輕，連長叫你。」
李岳輕放下槍，往連部走。
推開門，屋裡坐著高連長和周排長，桌上放著幾張紙。
高連長看他進來，指了指凳子：「坐。」
李岳輕坐下。
高連長把那幾張紙推到他面前：「看看這個。」
李岳輕低頭看。
是一份團部批覆的文件，標題是《關於組建戰術試點小組的請示》。
他快速掃了一遍——批准從全連抽調八人，由李岳輕負責訓練，訓練周期三個月，所需器材和經費由團里專項保障。
他抬起頭。
高連長說：「你上次要的那些東西，夜視儀、通訊設備，團里批了一部分。
夜視儀沒有新的，從倉庫里調了幾副老式的，湊合用。
通訊設備也是舊的，但能用。」
李岳輕說：「謝謝連長。」
高連長擺擺手：「別謝我，是團里重視。
參謀長親自盯的，說要看看三個月能練成什麼樣。」
周排長在旁邊說：「人你隨便挑，全連的兵你看上哪個要哪個。
但是有一條——不能影響正常巡邏任務。」
李岳輕說：「明白。」
高連長說：「還有一件事。
你是上等兵，按理說沒資格帶兵。
但這事特殊，團里特批的。
不過你得有個心理準備——練好了，功勞是你的，練砸了，責任也是你的。」
李岳輕站起身敬禮：「是，我知道！」
高連長點點頭：「名單明天報上來。」
「是！」
走出連部，天已經擦黑。
李岳輕站在門口，看著遠處的山影，腦子裡把全連的兵過了一遍。
馬力肯定要。
張闖也要。
劉根生和孫大寶這幾個一直跟著練的，都得要。
還得再挑幾個底子好的，湊夠八個人。
他往回走。
半路上，馬力他們幾個跑過來。
馬力問：「連長找你幹啥？」
李岳輕說：「批了。」
馬力愣了一下：「啥批了？」
李岳輕說：「試點，團里同意組個小組，由我帶著練。」
馬力張大嘴，半天沒合上。
然後他一把抱住李岳輕：「真的假的？！」
李岳輕被他抱得喘不過氣：「真的。」
張闖在旁邊問：「多少人？」
李岳輕說：「八個。」
張闖說：「咱們這幾個都進？」
李岳輕說：「進。」
幾個人都笑了。
劉根生笑得憨憨的，孫大寶難得也露出一點笑。
馬力鬆開手：「那咱們以後就是正式的了？」
李岳輕說：「算是。」
馬力說：「那叫什麼？戰術小組？」
李岳輕想了想：「就叫試點小組。」
晚上熄燈前，馬力、劉根生、孫大寶又來了，擠在二班宿舍里。
馬力還在興奮：「你說咱們這個小組，練好了會怎麼樣？」
張闖說：「會當教官。」
馬力說：「然後呢？」
張闖說：「然後教別人。」
馬力說：「那咱們是不是成骨幹了？」
張闖說：「是。」
馬力咧嘴笑了。
劉根生忽然說：「李岳輕，軍區那邊還沒回音？」
李岳輕說：「沒有。」
劉根生說：「那咱們還等不等？」
李岳輕說：「不等，先練咱們的。」
劉根生點點頭。
熄燈哨響了。
馬力他們走了。
宿舍門關上。
李岳輕躺下，雙手枕在腦後，望著天花板。
團里批了。
他想起高連長那句話。
「練好了，功勞是你的，練砸了，責任也是你的。」
責任他擔得起。
但他知道，這次試點如果成了，以後的路會更寬。
他翻了個身，把被子拉上來一點。窗外風大了，颳得窗戶框框響。
明天開始，要挑人，要排訓練計劃，要去庫房領器材。
事情很多，一件一件來。
不是寫得慢，是寫得太詳細。
他要的東西太多——夜視儀、通訊器材、訓練彈藥、場地保障，每一項都要說明理由，每一項都要算清楚需要多少。
馬力幫他抄了一遍，張闖幫他核對了一遍，最後交上去的時候，厚厚的二十幾頁紙。
交上去之後，一連半個月都還沒有回音。
李岳輕只能自己帶著馬力他們晚上加練，照常參加連隊的日常訓練，照常走那些走了無數次的巡邏路線。
十一月的天越來越冷，操場上呼出的氣都成了白霧，後山那根鏽跡斑斑的單槓摸上去冰手，鐵鏽蹭在掌心裡，澀澀的。
馬力問過他幾次：「那個報告，有消息了嗎？」
李岳輕說：「沒有。」
馬力說：「那咱們還練不練？」
李岳輕說：「練。」
然後馬力就沒再問了。
他了解李岳輕，這個人說練，那就是練，有沒有批文都一樣。
某天下午，連隊晚點名。
天已經黑了，操場上只有幾盞路燈亮著昏黃的光。
呼出的氣在燈光下變成白霧，一團一團地升上去，散在冷風裡。
冬天真的來了。
高連長站在隊伍前面，手裡拿著個文件夾。
他掃了一眼隊伍，開口說：「講一下。」
隊伍安靜下來。
風從操場那頭吹過來，颳得旗杆上的繩子啪嗒啪嗒響。
「你們這一批兵，是去年十一月入伍的。」高連長說。
「到今天，也差不多整一年了。」
隊伍里傳出一陣小小的騷動。
有人扭頭看旁邊的人，有人嘴角往上翹。
馬力站在三班隊列里，眼睛亮了，他扭頭看了李岳輕一眼，李岳輕沒看他，目視前方，站得筆直。
等到隊伍安靜下來，高連長才繼續說：「按照條令，服現役滿一年，晉升上等兵。念到名字的出列。」
他翻開文件夾，紙張在冷風中簌簌響。
「一班，趙德勝、劉志軍、王磊、許凱……」
名字一個一個念過去，被念到的人往前邁一步，皮鞋踩在碎石地上，發出整齊的聲響。
「二班，李岳輕。」
李岳輕往前邁一步，動作乾淨利落。
「二班，張闖。」
張闖出列，站到李岳輕旁邊。
「三班，馬力。」
馬力出列，臉上憋著笑，嘴角往上翹，又使勁壓下去。
「三班，劉根生、孫大寶。」
劉根生和孫大寶並肩站到前面。
劉根生站得筆直，孫大寶還是那副不吭聲的樣子，但他的肩膀比平時挺得更直。
高連長念完名單，合上文件夾。
他抬起頭，看著前面站成一排的二十六個人，銳利的目光從每個人臉上掃過去。
「你們這批晉升上等兵的，一共二十六人，從明天起，換上等兵軍銜。
希望你們這一年沒白干，下一年也別白干。」
他頓了頓，把文件夾夾在腋下。
「待會散會之後，各班帶回，各自去領新軍銜。
明天早上出操的時候，都給我戴整齊了！解散！」
隊伍散了。
馬力第一個跑過來，臉上全是笑。
他抬起胳膊看了看自己肩上現在的列兵銜，又放下，說：「上等兵！咱們是上等兵了！」
張闖說：「至於嗎？又不是提干。」
馬力咧開個大嘴：「那也得高興。」
「一年了，咱們熬過來了。」
他說「熬過來」的時候，語氣里有種說不出的味道。
不是抱怨，是一種過了河的慶幸。
劉根生點點頭，孫大寶難得也露出一點笑。
不是咧嘴笑，是嘴角微微動了一下，眼睛裡有了光。
李岳輕站在旁邊，沒說話。
但馬力說的沒錯。
一年了。
從新兵連到教導隊，從教導隊到邊防，從演習到實戰，從列兵到上等兵。
那些凌晨五公里的喘氣聲，那些後山單槓上磨出的血泡，那些巡邏路上沒完沒了的砂石路，那些在靶場上打到手抖的日子——一年就這樣過去了。
晚上熄燈前，各班派代表去司務長那裡領新軍銜。
二班是張闖去的。
他回來的時候手裡拿著一把嶄新的肩章，兩道拐，硬邦邦的，在燈光下泛著光。
他把李岳輕的那副遞過去：「你的。」
李岳輕接過來，翻來覆去看了一眼。
軍銜是硬塑料的，兩道黃色的拐，在燈下反著微弱的光。
他把舊軍銜拆下來，把新的戴上去。
動作很慢，很仔細，像是在完成一個儀式。
張闖也在換自己的。
他拆舊軍銜的時候手指用力，舊肩章的線頭被扯斷了幾根，掉在地上。
他把新肩章扣上去，按了按，又抬起胳膊看了看。
「好像是比列兵的好看啊。」張闖左右扭頭看著自己的肩章。
李岳輕嘴角也是揚起，但嘴硬說道：「一樣是兵。」
張闖說：「那不一樣。
列兵那是新兵蛋子，上等兵就是老兵了。」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不像馬力那樣興奮，是那種「我撐過來了」的踏實。
這時候，馬力、劉根生、孫大寶從三班宿舍跑過來，擠在二班宿舍里。
馬力一進門就抬起胳膊，給他們看自己剛換好的新軍銜。
「怎麼樣？精神不？」他轉了一圈，像小孩穿了新衣服。
張闖打趣說：「精神，看起來都年輕了十幾歲，跟我孫子似的。」
「去你的。」馬力說，「我剛剛照鏡子看了半天，覺得自己都不一樣了，好像都變帥了。」
劉根生小聲說：「我也照了。」
說完自己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
孫大寶沒說話，但也在看自己的肩章。
他坐在張闖的床尾沿上，低著頭，手指摸著肩章上那兩道拐，一下一下地摸，像是在確認什麼。
馬力坐下來，忽然說：「李岳輕，你說咱們明年這會兒，是什麼銜？」
李岳輕說：「還是上等兵。」
馬力說：「那後年呢？」
李岳輕說：「轉士官，或者退伍。」
馬力愣了一下，說：「士官？」
張闖說：「兩年義務兵，滿了之後可以申請轉士官。
一期三年，二期三年，三期四年。」
「你咋知道這麼清楚？」
「我入伍前就打聽過。」
馬力想了想，說：「那我想轉士官。」
劉根生小聲說：「我也是。」
孫大寶點了點頭。
馬力看向李岳輕，說：「你呢？」
李岳輕說：「不知道。」
馬力說：「你這麼厲害，肯定能轉。」
李岳輕沒接話。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白楊樹的影子在路燈下晃來晃去。
「嗶嗶嗶！」
熄燈哨響了。
尖銳的哨聲從走廊那頭傳過來，穿過門縫，在宿舍里迴蕩。
「哨響了，我們回去了！」馬力他們站起來，往外走。
劉根生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像是想說點什麼，但最後還是沒說，轉身走了。
門關上了。
他們一走，二班宿舍里頓時安靜下來。
李岳輕躺下，望著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塊水漬，形狀像一片樹葉，他看了快一年了。
一年了。
從1999年11月到2000年11月，整整一年。
他穿越過來的時候是深秋，現在已經又是一個深秋。
窗外的白楊樹掉光了葉子，光禿禿的枝丫伸向灰濛濛的天空。
風一吹，枝丫就吱吱地響，像舊木門的聲音。
他抬起胳膊，看了一眼自己的新肩章。
兩道拐，和前世不一樣。
前世在外籍兵團，軍銜是另一種樣子，臂章是另一種顏色，連空氣的味道都不一樣。
但這是今生，這是中國的軍隊，這是他的新身份。
至於那份交上去，但遲遲沒有回音的報告，他並不著急。
有些事，急也沒用，只能繼續往前走。
其實在李岳輕等待批覆的這段時間裡，團部和師部並沒有閒著。
那份報告交上去的第三天，團部就專門開了一個小範圍的研討會。
會議室在一樓，窗戶外面就是操場。
參謀長把報告複印了十幾份，分發給團里的幾個老作訓參謀。
這些參謀在邊防幹了大半輩子，見過的巡邏路線比李岳輕走過的路還多。
但翻開報告第一頁，他們的眉頭就擰起來了。
「小股作戰？」一個參謀摘下眼鏡擦了擦，眼鏡腿上纏著白膠布。
「咱們邊防團的任務是守點控邊，搞什麼特種作戰？又不是偵察連。」
參謀長沒說話，只是示意他繼續往下看。
報告的第二部分，是李岳輕對邊境線潛在威脅的分析。
他沒有用套話，而是畫了一張草圖——手工繪製的，線條不算專業，但標註得很清楚。
他用不同顏色的筆標出了幾個重點區域：走私通道、非法越境多發點、地形複雜的缺口。
每個區域後面都附了一段簡短的戰術構想：怎麼偵察、怎麼設伏、怎麼抓捕。
這些參謀們安靜了。
會議室里只剩下了翻紙的聲音。
第三部分，是一份訓練大綱。
不是泛泛的體能訓練，而是分階段、分科目的專項訓練：夜間滲透、小組戰術、野外生存、快速射擊、戰場急救。
每一個科目下面都寫了具體的訓練方法和考核標準，有的甚至精確到分鐘、米、發。
有些訓練方法他們見過，有些沒見過，但仔細琢磨一下，又覺得有道理。
參謀長把報告合上，說：「你們覺得怎麼樣？」
他們沉默了一會兒。
這時，窗外傳來哨兵換崗的腳步聲，皮靴踩在水泥地上，咔咔響。
一個參謀說：「想法很大膽，但咱們團沒這個條件。
夜視儀沒有幾副，通訊器材老化，彈藥基數有限。
練這個，拿什麼練？」
另一個參謀說：「我倒是覺得，這個人不簡單。
你們看他畫的那些戰術草圖，不是憑空想的，像是有實戰經驗。
可他一個列兵，哪來的經驗？」
這個問題，之前參謀長已經派人問過李岳輕，並且也查過他的家庭背景。
李岳輕的回答很簡潔：「我從小喜歡看打仗的書，外軍的、我軍的，能找到的都看。
看完就想，如果是我，我會怎麼打。
想多了，腦子裡就有了畫面。」
他的舅舅在外貿公司，能弄到外軍資料，他外語好，能看懂原文，從小體能也好，不是那種只動腦不動手的人。
他爺爺是老紅軍，經歷過大大小小上百場戰鬥，從他小時候就一直在給他講各種戰鬥是怎麼怎麼打的，一直到他高中時期。
再加上李岳輕入伍之後的表現——教導隊第一名，演習中生擒高城，那一樁樁一件件，都擺在那裡。
作訓參謀們沒再追問。
有些事，追問也問不出什麼，但結果擺在那裡，不服不行。
最終，團里決定：先批一個試點，給三個月時間，看看能練成什麼樣。
器材從倉庫里湊，經費從團里擠。
練成了，慢慢開始全團推廣，練砸了，就當交學費。
與此同時，那份報告的副本也被參謀長派人送到了師部。
送報告的是團部的通信員，騎著一輛邊三輪，車斗里放著一個牛皮紙信封。
從團部到師部，山路彎彎曲曲，跑了一個多小時。
師部的作訓科長是個四十出頭的中校，姓鄧，在師里幹了十幾年。
他看完報告之後，沒有馬上表態，而是把報告放在桌上，盯著那個手繪的戰術草圖看了很久。
當天晚上，他給邊防團團長打了電話。
「你們團那個列兵寫的報告，我看過了。
有些東西我看不太懂，但直覺告訴我，這人不簡單。
你把他的底細再查查，尤其是他入伍前的經歷。」
團長說：「查過了，他舅舅在外貿公司，幫他弄過不少外軍資料，他爺爺是老紅軍戰鬥英雄，他自己也愛琢磨，頭腦也聰明，外語好，體能也好。
入伍之後各項表現一直拔尖。」
鄧科長沉默了一會兒。
電話那頭傳來翻紙的聲音，像是在翻那份報告。
「那就先讓他練，三個月後，我去看看。」
掛了電話，鄧科長把報告從桌上拿起來，沒有放在文件筐里，而是拉開抽屜，放了進去。
那個抽屜里放的都是他認為是「值得再看一遍」的東西。
對於這些事情，李岳輕並不知道。
他只知道團里已經口頭同意搞試點，但正式批文還沒下來。
不過這也已經讓馬力他們很是興奮，每天晚加練都幹勁十足。
又過了幾天，通信員終於跑過來：「李岳輕，連長叫你。」
李岳輕放下槍，往連部走。
推開門，屋裡坐著高連長和周排長，桌上放著幾張紙。
高連長看他進來，指了指凳子：「坐。」
李岳輕坐下。
高連長把那幾張紙推到他面前：「看看這個。」
李岳輕低頭看。
是一份團部批覆的文件，標題是《關於組建戰術試點小組的請示》。
他快速掃了一遍——批准從全連抽調八人，由李岳輕負責訓練，訓練周期三個月，所需器材和經費由團里專項保障。
他抬起頭。
高連長說：「你上次要的那些東西，夜視儀、通訊設備，團里批了一部分。
夜視儀沒有新的，從倉庫里調了幾副老式的，湊合用。
通訊設備也是舊的，但能用。」
李岳輕說：「謝謝連長。」
高連長擺擺手：「別謝我，是團里重視。
參謀長親自盯的，說要看看三個月能練成什麼樣。」
周排長在旁邊說：「人你隨便挑，全連的兵你看上哪個要哪個。
但是有一條——不能影響正常巡邏任務。」
李岳輕說：「明白。」
高連長說：「還有一件事。
你是上等兵，按理說沒資格帶兵。
但這事特殊，團里特批的。
不過你得有個心理準備——練好了，功勞是你的，練砸了，責任也是你的。」
李岳輕站起身敬禮：「是，我知道！」
高連長點點頭：「名單明天報上來。」
「是！」
走出連部，天已經擦黑。
李岳輕站在門口，看著遠處的山影，腦子裡把全連的兵過了一遍。
馬力肯定要。
張闖也要。
劉根生和孫大寶這幾個一直跟著練的，都得要。
還得再挑幾個底子好的，湊夠八個人。
他往回走。
半路上，馬力他們幾個跑過來。
馬力問：「連長找你幹啥？」
李岳輕說：「批了。」
馬力愣了一下：「啥批了？」
李岳輕說：「試點，團里同意組個小組，由我帶著練。」
馬力張大嘴，半天沒合上。
然後他一把抱住李岳輕：「真的假的？！」
李岳輕被他抱得喘不過氣：「真的。」
張闖在旁邊問：「多少人？」
李岳輕說：「八個。」
張闖說：「咱們這幾個都進？」
李岳輕說：「進。」
幾個人都笑了。
劉根生笑得憨憨的，孫大寶難得也露出一點笑。
馬力鬆開手：「那咱們以後就是正式的了？」
李岳輕說：「算是。」
馬力說：「那叫什麼？戰術小組？」
李岳輕想了想：「就叫試點小組。」
晚上熄燈前，馬力、劉根生、孫大寶又來了，擠在二班宿舍里。
馬力還在興奮：「你說咱們這個小組，練好了會怎麼樣？」
張闖說：「會當教官。」
馬力說：「然後呢？」
張闖說：「然後教別人。」
馬力說：「那咱們是不是成骨幹了？」
張闖說：「是。」
馬力咧嘴笑了。
劉根生忽然說：「李岳輕，軍區那邊還沒回音？」
李岳輕說：「沒有。」
劉根生說：「那咱們還等不等？」
李岳輕說：「不等，先練咱們的。」
劉根生點點頭。
熄燈哨響了。
馬力他們走了。
宿舍門關上。
李岳輕躺下，雙手枕在腦後，望著天花板。
團里批了。
他想起高連長那句話。
「練好了，功勞是你的，練砸了，責任也是你的。」
責任他擔得起。
但他知道，這次試點如果成了，以後的路會更寬。
他翻了個身，把被子拉上來一點。窗外風大了，颳得窗戶框框響。
明天開始，要挑人，要排訓練計劃，要去庫房領器材。
事情很多，一件一件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