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論言
接下來幾天，李岳輕每晚都泡在學習室里。
白天照常訓練、巡邏，晚上加練結束，別人回宿舍睡覺，他獨自坐在那張舊桌子前，對著筆記本逐字逐句地寫。
馬力頭兩天沒察覺。
第三天晚上加練完，他去學習室取東西，推開門看見李岳輕還在那兒，湊過去瞄了一眼。
「寫什麼呢？」
李岳輕頭也沒抬：「資料。」
馬力湊近了看：「就是那天那個首長讓寫的？」
「嗯。」
「寫多少了？」
「剛開頭。」
馬力站了片刻，說：「那你寫，我先回了。」
走到門口又回頭：「別熬太晚，明天還得訓練。」
李岳輕應了一聲。
第四天晚上，張闖也發現了。
他回宿舍沒見著李岳輕，問同班的陳大牛：「李岳輕呢？」
陳大牛說：「好像在學習室。」
張闖披上衣服出門。
他推門進去，李岳輕正趴在桌上，手邊摞著幾本書——《戰爭論》、外軍資料彙編，還有幾個筆記本。
「還沒弄完？」
「快了。」
張闖湊近看他的筆記本。
紙上畫著各種手勢圖，旁邊密密麻麻標著註解，一筆一划都很工整。
「這些手語你都畫下來了？」
「嗯，畫下來別人才能照著學。」
張闖端詳了幾頁：「畫得還挺像回事。」
李岳輕說：「練過。」
張闖沒再多說，站了會兒就退出去。
第五天夜裡，學習室的門被推開，進來的是周排長。
他手裡拿著文件，看見李岳輕還在寫，腳步頓了頓。
「這麼晚還不休息？」
李岳輕站起來：「排長。」
周排長擺擺手讓他坐下，自己走到桌邊，拿起那沓稿紙翻了翻。
「這就是你寫的那些？」
「是。」
周排長看了幾頁，沉默片刻，抬起頭：「這些東西都是你自己琢磨的？」
「一部分是書上看來的，一部分是自己想的。」
「那個快反射擊也是？」
「是。」
周排長盯著他看了幾秒，把稿紙放下。
「你知道那天來的那位是誰嗎？」
「不知道。」
「軍區作訓處處長，姓鄭。
在軍區二十多年，見過的尖子無數。
能讓他親自開口要資料的，你是第一個。」
李岳輕沒接話。
周排長走到門口，回頭說：「寫完了給我一份。」
門輕輕合上。
第七天下午，李岳輕終於收筆。
他把厚厚一沓稿紙整理好，裝進牛皮紙檔案袋。
封面上工工整整寫下：《單兵作戰技戰術要領（初稿）》。
剛弄完，通信員跑進來：「李岳輕，連長讓你過去。」
他抱著檔案袋往連部走。
推開門，屋裡坐著好幾個人——高連長、周排長、吳班長，還有幾個生面孔，肩章上是兩毛一和兩毛二。
高連長看見他手裡的袋子：「寫完了？」
李岳輕遞過去。
高連長接過來，翻開看了看，轉手遞給旁邊那位少校。
少校是團作訓股股長，姓劉。
他接過去看得很慢，一頁一頁翻，時而皺眉，時而點頭。
看了十來分鐘，他抬起頭：「這個三角隊形，咱們教材上也有，但你這裡的走位不一樣。」
「教材上的三角隊形是靜態的，我寫的是動態的。」李岳輕說，「行進過程中根據地形和敵情隨時調整，每個人都知道自己的位置，也知道隊友的位置，不用指揮也能自動補位。」
劉股長愣了一下，又往後翻。
「這個『交叉掩護撤退』——咱們教材上撤退就是撤退，你這裡怎麼還打？」
「撤退不是逃跑。」李岳輕說，「交替掩護，節節抵抗，讓敵人不敢追。
能撤下去，還能再打回來。」
劉股長點點頭，繼續往後翻。
翻到後面，他的動作忽然停住了。
「你這寫的是什麼？」
李岳輕看了一眼：「夜間滲透作戰的幾個原則。」
劉股長盯著那幾頁紙，看了很久。
然後他抬起頭，看著李岳輕，眼神有點不一樣了。
「這些……是你自己想的？」
「是。」
劉股長沒再說話，把資料遞給旁邊的參謀長。
參謀長接過去，看了幾頁，眉頭皺起來。
「你這裡面寫的，『目標不是殺傷敵人，而是癱瘓敵人』——什麼意思？」
李岳輕說：「殺傷敵人需要大量彈藥，需要和敵人正面接觸。
但癱瘓敵人不需要。
炸掉他的指揮部，他變成瞎子，切斷他的通訊，他變成聾子，打掉他的補給線，他變成癱子。
不用打死多少人，敵人就失去戰鬥力了。」
參謀長愣了一下。
旁邊那位中校——團參謀長——開口了：「你演習那天乾的，就是這個？」
「是。
我們沒打死幾個人，但炸了油料堆，炸了指揮部，抓了連長。
他們整個鋼七連就亂了。」
參謀長沉默了幾秒，又往後翻。
「這個『引導火力優先打擊順序』——指揮部、通訊節點、防空陣地、後勤倉庫……你按什麼排的？」
「按對敵人戰鬥力的影響排的。」李岳輕說，「打掉指揮部，敵人失去指揮，打掉通訊，敵人無法協同，打掉防空，我方空中力量可以自由活動，打掉後勤，敵人撐不過三天。」
參謀長抬起頭，盯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把資料遞給旁邊的高連長，說：「這個兵，你們怎麼發現的？」
高連長說：「新兵連就冒尖了，演習更冒尖。」
參謀長點點頭，又看向李岳輕。
「你那快反射擊，2.3秒打五個彈殼，是真的？」
「是。」
「練了多久？」
「參軍之前就有過這個想法與相關的訓練，到部隊摸了真槍也沒斷過。」
參謀長想了想：「這些東西要是推廣到全團，你覺得多久能見效？」
「手語和隊形一個月能掌握。
射擊看人，快的半年，慢的一兩年。
但——」
李岳輕頓了頓，「最核心的不是這些技術。」
「是什麼？」
「觀念。」
屋裡安靜了幾秒。
參謀長說：「繼續說。」
李岳輕說：「咱們現在的訓練，練的是怎麼打贏一場遭遇戰、防禦戰、進攻戰。
但未來戰爭，可能根本不會有這種仗。
敵人不會擺好陣型等你，會在你看不見的地方就打你。
如果還抱著老觀念，練再多技術也沒用。」
劉股長插話：「那你覺得應該怎麼練？」
「練怎麼在看不見敵人的情況下打仗。」李岳輕說，「練怎麼在失去指揮的情況下繼續戰鬥，練怎麼用少量兵力製造最大破壞，練怎麼把每一次行動都和全局聯繫起來。」
他說完，屋裡沒人說話。
過了好一會兒，參謀長把資料還給高連長，說：「這個，我建議報上去。
軍區既然要了，咱們團也該留一份。」
高連長說：「好。」
李岳輕站在原地，不知道該走該留。
高連長看他一眼：「你先回去。」
「是。」
他轉身往外走，到門口聽見參謀長低聲說：「這個兵，你們打算怎麼用？」
高連長的聲音：「還在考慮。」
......
當晚熄燈前，馬力、劉根生、孫大寶從三班宿舍過來，擠在二班宿舍里。
馬力第一個開口：「聽說你今天去連部了？」
「嗯。」
「幹啥？」
「送資料。」
「看完了？他們怎麼說？」
「說報上去。」
馬力眼睛亮了：「那就是有用？」
「可能。」
張闖在旁邊說：「我聽說團里對你挺重視的。」
「不知道。」
馬力忽然壓低聲音：「你說，你會不會破格提干？」
李岳輕沒接話。
馬力繼續說：「我看過報紙，有的兵立功多，可以直接提干。」
張闖插話：「那得二等功以上吧？」
「他有啊，演習那個二等功。」
「那是演習的，和實戰不一樣。」
劉根生小聲說：「他實戰也有三等功。」
幾個人都看著李岳輕。
「沒想過。」
馬力說：「你要是不想，誰想？
你真要提幹了，以後就是軍官了。」
李岳輕沒回應。
熄燈哨響了。
馬力他們起身往外走，到門口馬力回頭：「明天晚上還練？」
「練。」
門關上。
屋裡安靜下來。
李岳輕躺下，望著天花板發呆。
馬力說的提干他沒想過，但參謀長那句「這個兵，你們打算怎麼用」一直在他腦子裡轉。
......
三天後，那沓資料送到團部。
五天之後，送到師部。
十天之後，一輛吉普車開進營區。
下來的還是上次那個參謀。
他直接找到李岳輕：「處長看了你的資料，很感興趣。
讓我問你幾個問題。」
「好。」
參謀掏出本子：「你寫的那些戰術動作，能不能在連隊推廣？」
「可以，但需要時間。」
「多久？」
「先挑一批人試點，三個月能見成效。」
參謀記了幾筆，又問：「你寫的『小股部隊滲透作戰』，你覺得咱們部隊能不能搞？」
「能。」
「但需要專門的人、專門的裝備、專門的訓練。」
「怎麼說？」
「挑體能好、腦子快、心理素質硬的兵，單獨編組，專門練滲透、偵察、引導火力。
平時不參加連隊日常訓練，只練這些。」
參謀又記了幾筆：「繼續。」
「這次演習，我們幾個在敵後打了兩天，炸了指揮部，抓了連長，全靠滲透作戰。
如果有一支專門幹這個的隊伍，戰時能起大作用。」
參謀抬起頭：「這些想法哪兒來的？」
「書上看來的，加上自己琢磨。」
參謀合上本子：「行，我回去匯報。」
他上車走了。
當晚，高連長又把李岳輕叫到連部。
屋裡只有他和周排長。
「那個參謀跟你說了什麼？」
李岳輕把對話複述了一遍。
高連長聽完，沉默了一會兒：「你怎麼看？」
「什麼？」
「你說的那些，滲透作戰，專門編組——你覺得可行？」
「可行。」
「那咱們團能不能搞？」
李岳輕想了想，給出了一樣的回答：「能，但要先試點。」
「試點？怎麼試？」
「挑十個人，由我帶著練。
三個月後，可以給團里演示。」
高連長盯著他看了幾秒，忽然笑了：「你一個列兵，說要帶十個人練？」
「是。」
「行，等消息吧。」
......
又過了幾天。
這天上午他們訓練正在進行時，通信員跑過來：「李岳輕，團長叫你。」
馬力在旁邊愣了一下：「團長？」
李岳輕放下槍，往團部走。
團部在另一個院子，走了二十來分鐘。
被帶進一間辦公室，門口少尉示意他進去。
屋裡坐著三個人——中間是團長，兩邊是參謀長和政委。
團長指指凳子：「坐。」
李岳輕坐下。
團長沒急著開口，參謀長遞過來一份文件，團長翻了翻，抬起頭。
「你那沓資料，我看過了。」團長說，「軍區那邊反饋回來，說很有價值。」
李岳輕靜靜聽著。
「那個參謀回來還匯報了你的話——小股部隊滲透作戰，專門編組訓練。」
團長頓了頓。
「你知道海灣戰爭嗎？」
李岳輕心裡一動。
海灣戰爭，1991年，那場把全世界打懵了的戰爭。
前世他研究過無數次，從戰術層面到戰略層面，從武器裝備到作戰理念。
「知道。」
「你怎麼看？」
李岳輕沉默了幾秒。
他知道這不是隨便問問，這是對這個時代軍人而言最核心的考題。
「海灣戰爭打的是代差。」他開口，語速不快，但每個字都很清晰，「不是兵力代差，是觀念代差。
伊拉克軍隊的裝備不差，T-72坦克、米格-29戰機，都是當時的一線裝備。
但他們敗在不知道仗還能這麼打。」
團長沒說話，示意他繼續。
「多國部隊開戰前先用電子戰癱瘓了伊拉克的指揮通信系統，讓他們的雷達變成瞎子，指揮官找不到部隊。
然後才是空中打擊，但不是二戰那種地毯式轟炸，是精確制導武器點名——指揮部、雷達站、電廠、橋樑，一個一個敲掉。
打了三十八天，地面部隊才進去，一百個小時結束戰鬥。」
參謀長插話：「你覺得最關鍵的是什麼？」
「信息不對稱。」李岳輕說，「伊拉克軍隊連多國部隊在哪都不知道，自己的一舉一動卻被衛星、預警機、偵察機看得清清楚楚。
這不是打仗，是蒙著眼睛挨打。」
政委問：「這對咱們有什麼啟示？」
李岳輕想了想：「咱們現在的訓練大綱還是大縱深作戰那一套，步坦協同、炮火覆蓋、正面突破。
但未來戰爭，敵人不會擺好陣型跟你打。」
「那他們怎麼打？」
「非接觸、非對稱、非線性。」李岳輕說，「利用遠程火力、精確制導武器，在你看不見的地方就打掉你的指揮系統、防空系統、後勤系統。
等你反應過來，已經輸了。」
團長說：「那你之前演習搞的那一套，小股部隊滲透，算什麼？」
「那是非對稱作戰的一種。」李岳輕說，「大部隊打不過，就鑽到敵人肚子裡去打。
端指揮部、炸補給線、引導遠程火力。
這次演習我們幾個人在敵後折騰了兩天，造成的破壞比正面一個營都大。」
參謀長問：「如果讓你搞一支這樣的隊伍，你覺得應該怎麼編？」
李岳輕想了想：「六到八人一個小組，人人都是多面手。
偵察、爆破、引導、通訊、狙擊，每個人至少要精通兩到三門技能。
裝備要輕，機動要快，夜戰能力要強。」
「夜視儀？」
「對。」李岳輕說，「沒有夜視儀，夜間滲透就是送死。
還有通訊設備，要和炮火支援體系打通，發現目標能直接呼叫火力。」
團長點點頭，又問：「訓練上呢？」
「先挑人，再練技術，最後練戰術配合。
體能是基礎，但光有體能不夠，得練腦子。」李岳輕頓了頓，「我在資料里寫了，三個月一個周期，能練出一批人來。」
屋裡安靜了幾秒。
政委忽然問：「你這些想法，都是從書上看來的？」
「書上有一些，更多的是自己琢磨。」李岳輕說，「海灣戰爭之後，外軍出了很多分析報告，我托舅舅收集了一些。
結合咱們自己的實際情況，覺得有些東西可以借鑑。」
團長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他。
「海灣戰爭結束兩年了，全軍都在討論。
有人說要學，有人說學不了。
你覺得呢？」
李岳輕知道這個問題很重。他沉默了幾秒。
「學不了全套，但能學思路。」他說，「咱們沒有那麼多精確制導武器，沒有衛星，沒有預警機。
但小股部隊滲透作戰，用現有裝備也能搞。
這次演習就是個例子——沒有夜視儀，我們就利用月光和星光，沒有衛星，就靠偵察和記憶，沒有精確制導，就靠炸藥模擬裝置。
仗是人打的，裝備是死的，人是活的。」
他頓了頓，又說：「其實最關鍵的還不是裝備，是想不想得到。
伊拉克軍隊有那麼多先進裝備，為什麼輸？
因為他們想不到仗能這麼打。
咱們現在如果只想學裝備，不想學思路，將來也會一樣。」
團長轉過身，看著他。
「你那個小組，練了一個多月，就練成那樣？」
「是。」
「如果再給你三個月，能把他們練成什麼樣？」
李岳輕想了想：「能讓他們在夜間無光條件下，用現有的八一槓，一百米內首發命中率百分之八十以上。
能在陌生地域靠地圖和指北針準確找到目標。
能用手語完成無聲交流。
能配合引導炮火覆蓋指定坐標。」
團長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走回座位，坐下。
「你寫個報告，把剛才說的這些寫清楚。
需要什麼人，需要什麼裝備，需要什麼保障，列明白。」
「是。」
「還有一件事。」團長看著他，「你那個快反射擊，2.3秒打五個彈殼，能不能總結成訓練方法？」
「可以，但需要時間。」
「多久？」
「半年，半年能練出一批人來。」
團長點點頭，揮了揮手。
「去吧。」
走出團部，天已經擦黑。
李岳輕站在門口，看著遠處漸漸模糊的山影。
海灣戰爭、信息化作戰、非對稱打擊——這些在前世早已成為常識的概念，在這個時代還要一點一點去證明。
他想起團長最後那些問題。
那不是一個團長在問，是整個軍隊在問。
海灣戰爭打懵了所有人，也讓所有人開始思考：未來戰爭，到底該怎麼打？
他往回走。
半路上，馬力、張闖、劉根生、孫大寶幾個跑過來。
馬力是三班的，張闖是二班的，這會兒都在。
「團長找你幹啥？」
「問了點事。」
「啥事？」
李岳輕想了想：「打仗的事。」
馬力沒聽懂，愣在那兒。
張闖問：「沒挨批吧？」
「沒有。」
幾個人鬆了口氣，跟著他往回走。
馬力還在絮絮叨叨，李岳輕沒聽進去。
他在想那份報告該怎麼寫——夜視儀、通訊設備、人員選拔、訓練周期、考核標準。
每一項都要寫清楚，每一項都要有依據。
走到宿舍門口，天已經完全黑了。遠處傳來熄燈哨的響聲。
李岳輕推開門，屋裡其他人已經躺下。
他摸黑坐到床邊，脫下鞋，靠牆坐著思考。
白天照常訓練、巡邏，晚上加練結束，別人回宿舍睡覺，他獨自坐在那張舊桌子前，對著筆記本逐字逐句地寫。
馬力頭兩天沒察覺。
第三天晚上加練完，他去學習室取東西，推開門看見李岳輕還在那兒，湊過去瞄了一眼。
「寫什麼呢？」
李岳輕頭也沒抬：「資料。」
馬力湊近了看：「就是那天那個首長讓寫的？」
「嗯。」
「寫多少了？」
「剛開頭。」
馬力站了片刻，說：「那你寫，我先回了。」
走到門口又回頭：「別熬太晚，明天還得訓練。」
李岳輕應了一聲。
第四天晚上，張闖也發現了。
他回宿舍沒見著李岳輕，問同班的陳大牛：「李岳輕呢？」
陳大牛說：「好像在學習室。」
張闖披上衣服出門。
他推門進去，李岳輕正趴在桌上，手邊摞著幾本書——《戰爭論》、外軍資料彙編，還有幾個筆記本。
「還沒弄完？」
「快了。」
張闖湊近看他的筆記本。
紙上畫著各種手勢圖，旁邊密密麻麻標著註解，一筆一划都很工整。
「這些手語你都畫下來了？」
「嗯，畫下來別人才能照著學。」
張闖端詳了幾頁：「畫得還挺像回事。」
李岳輕說：「練過。」
張闖沒再多說，站了會兒就退出去。
第五天夜裡，學習室的門被推開，進來的是周排長。
他手裡拿著文件，看見李岳輕還在寫，腳步頓了頓。
「這麼晚還不休息？」
李岳輕站起來：「排長。」
周排長擺擺手讓他坐下，自己走到桌邊，拿起那沓稿紙翻了翻。
「這就是你寫的那些？」
「是。」
周排長看了幾頁，沉默片刻，抬起頭：「這些東西都是你自己琢磨的？」
「一部分是書上看來的，一部分是自己想的。」
「那個快反射擊也是？」
「是。」
周排長盯著他看了幾秒，把稿紙放下。
「你知道那天來的那位是誰嗎？」
「不知道。」
「軍區作訓處處長，姓鄭。
在軍區二十多年，見過的尖子無數。
能讓他親自開口要資料的，你是第一個。」
李岳輕沒接話。
周排長走到門口，回頭說：「寫完了給我一份。」
門輕輕合上。
第七天下午，李岳輕終於收筆。
他把厚厚一沓稿紙整理好，裝進牛皮紙檔案袋。
封面上工工整整寫下：《單兵作戰技戰術要領（初稿）》。
剛弄完，通信員跑進來：「李岳輕，連長讓你過去。」
他抱著檔案袋往連部走。
推開門，屋裡坐著好幾個人——高連長、周排長、吳班長，還有幾個生面孔，肩章上是兩毛一和兩毛二。
高連長看見他手裡的袋子：「寫完了？」
李岳輕遞過去。
高連長接過來，翻開看了看，轉手遞給旁邊那位少校。
少校是團作訓股股長，姓劉。
他接過去看得很慢，一頁一頁翻，時而皺眉，時而點頭。
看了十來分鐘，他抬起頭：「這個三角隊形，咱們教材上也有，但你這裡的走位不一樣。」
「教材上的三角隊形是靜態的，我寫的是動態的。」李岳輕說，「行進過程中根據地形和敵情隨時調整，每個人都知道自己的位置，也知道隊友的位置，不用指揮也能自動補位。」
劉股長愣了一下，又往後翻。
「這個『交叉掩護撤退』——咱們教材上撤退就是撤退，你這裡怎麼還打？」
「撤退不是逃跑。」李岳輕說，「交替掩護，節節抵抗，讓敵人不敢追。
能撤下去，還能再打回來。」
劉股長點點頭，繼續往後翻。
翻到後面，他的動作忽然停住了。
「你這寫的是什麼？」
李岳輕看了一眼：「夜間滲透作戰的幾個原則。」
劉股長盯著那幾頁紙，看了很久。
然後他抬起頭，看著李岳輕，眼神有點不一樣了。
「這些……是你自己想的？」
「是。」
劉股長沒再說話，把資料遞給旁邊的參謀長。
參謀長接過去，看了幾頁，眉頭皺起來。
「你這裡面寫的，『目標不是殺傷敵人，而是癱瘓敵人』——什麼意思？」
李岳輕說：「殺傷敵人需要大量彈藥，需要和敵人正面接觸。
但癱瘓敵人不需要。
炸掉他的指揮部，他變成瞎子，切斷他的通訊，他變成聾子，打掉他的補給線，他變成癱子。
不用打死多少人，敵人就失去戰鬥力了。」
參謀長愣了一下。
旁邊那位中校——團參謀長——開口了：「你演習那天乾的，就是這個？」
「是。
我們沒打死幾個人，但炸了油料堆，炸了指揮部，抓了連長。
他們整個鋼七連就亂了。」
參謀長沉默了幾秒，又往後翻。
「這個『引導火力優先打擊順序』——指揮部、通訊節點、防空陣地、後勤倉庫……你按什麼排的？」
「按對敵人戰鬥力的影響排的。」李岳輕說，「打掉指揮部，敵人失去指揮，打掉通訊，敵人無法協同，打掉防空，我方空中力量可以自由活動，打掉後勤，敵人撐不過三天。」
參謀長抬起頭，盯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把資料遞給旁邊的高連長，說：「這個兵，你們怎麼發現的？」
高連長說：「新兵連就冒尖了，演習更冒尖。」
參謀長點點頭，又看向李岳輕。
「你那快反射擊，2.3秒打五個彈殼，是真的？」
「是。」
「練了多久？」
「參軍之前就有過這個想法與相關的訓練，到部隊摸了真槍也沒斷過。」
參謀長想了想：「這些東西要是推廣到全團，你覺得多久能見效？」
「手語和隊形一個月能掌握。
射擊看人，快的半年，慢的一兩年。
但——」
李岳輕頓了頓，「最核心的不是這些技術。」
「是什麼？」
「觀念。」
屋裡安靜了幾秒。
參謀長說：「繼續說。」
李岳輕說：「咱們現在的訓練，練的是怎麼打贏一場遭遇戰、防禦戰、進攻戰。
但未來戰爭，可能根本不會有這種仗。
敵人不會擺好陣型等你，會在你看不見的地方就打你。
如果還抱著老觀念，練再多技術也沒用。」
劉股長插話：「那你覺得應該怎麼練？」
「練怎麼在看不見敵人的情況下打仗。」李岳輕說，「練怎麼在失去指揮的情況下繼續戰鬥，練怎麼用少量兵力製造最大破壞，練怎麼把每一次行動都和全局聯繫起來。」
他說完，屋裡沒人說話。
過了好一會兒，參謀長把資料還給高連長，說：「這個，我建議報上去。
軍區既然要了，咱們團也該留一份。」
高連長說：「好。」
李岳輕站在原地，不知道該走該留。
高連長看他一眼：「你先回去。」
「是。」
他轉身往外走，到門口聽見參謀長低聲說：「這個兵，你們打算怎麼用？」
高連長的聲音：「還在考慮。」
......
當晚熄燈前，馬力、劉根生、孫大寶從三班宿舍過來，擠在二班宿舍里。
馬力第一個開口：「聽說你今天去連部了？」
「嗯。」
「幹啥？」
「送資料。」
「看完了？他們怎麼說？」
「說報上去。」
馬力眼睛亮了：「那就是有用？」
「可能。」
張闖在旁邊說：「我聽說團里對你挺重視的。」
「不知道。」
馬力忽然壓低聲音：「你說，你會不會破格提干？」
李岳輕沒接話。
馬力繼續說：「我看過報紙，有的兵立功多，可以直接提干。」
張闖插話：「那得二等功以上吧？」
「他有啊，演習那個二等功。」
「那是演習的，和實戰不一樣。」
劉根生小聲說：「他實戰也有三等功。」
幾個人都看著李岳輕。
「沒想過。」
馬力說：「你要是不想，誰想？
你真要提幹了，以後就是軍官了。」
李岳輕沒回應。
熄燈哨響了。
馬力他們起身往外走，到門口馬力回頭：「明天晚上還練？」
「練。」
門關上。
屋裡安靜下來。
李岳輕躺下，望著天花板發呆。
馬力說的提干他沒想過，但參謀長那句「這個兵，你們打算怎麼用」一直在他腦子裡轉。
......
三天後，那沓資料送到團部。
五天之後，送到師部。
十天之後，一輛吉普車開進營區。
下來的還是上次那個參謀。
他直接找到李岳輕：「處長看了你的資料，很感興趣。
讓我問你幾個問題。」
「好。」
參謀掏出本子：「你寫的那些戰術動作，能不能在連隊推廣？」
「可以，但需要時間。」
「多久？」
「先挑一批人試點，三個月能見成效。」
參謀記了幾筆，又問：「你寫的『小股部隊滲透作戰』，你覺得咱們部隊能不能搞？」
「能。」
「但需要專門的人、專門的裝備、專門的訓練。」
「怎麼說？」
「挑體能好、腦子快、心理素質硬的兵，單獨編組，專門練滲透、偵察、引導火力。
平時不參加連隊日常訓練，只練這些。」
參謀又記了幾筆：「繼續。」
「這次演習，我們幾個在敵後打了兩天，炸了指揮部，抓了連長，全靠滲透作戰。
如果有一支專門幹這個的隊伍，戰時能起大作用。」
參謀抬起頭：「這些想法哪兒來的？」
「書上看來的，加上自己琢磨。」
參謀合上本子：「行，我回去匯報。」
他上車走了。
當晚，高連長又把李岳輕叫到連部。
屋裡只有他和周排長。
「那個參謀跟你說了什麼？」
李岳輕把對話複述了一遍。
高連長聽完，沉默了一會兒：「你怎麼看？」
「什麼？」
「你說的那些，滲透作戰，專門編組——你覺得可行？」
「可行。」
「那咱們團能不能搞？」
李岳輕想了想，給出了一樣的回答：「能，但要先試點。」
「試點？怎麼試？」
「挑十個人，由我帶著練。
三個月後，可以給團里演示。」
高連長盯著他看了幾秒，忽然笑了：「你一個列兵，說要帶十個人練？」
「是。」
「行，等消息吧。」
......
又過了幾天。
這天上午他們訓練正在進行時，通信員跑過來：「李岳輕，團長叫你。」
馬力在旁邊愣了一下：「團長？」
李岳輕放下槍，往團部走。
團部在另一個院子，走了二十來分鐘。
被帶進一間辦公室，門口少尉示意他進去。
屋裡坐著三個人——中間是團長，兩邊是參謀長和政委。
團長指指凳子：「坐。」
李岳輕坐下。
團長沒急著開口，參謀長遞過來一份文件，團長翻了翻，抬起頭。
「你那沓資料，我看過了。」團長說，「軍區那邊反饋回來，說很有價值。」
李岳輕靜靜聽著。
「那個參謀回來還匯報了你的話——小股部隊滲透作戰，專門編組訓練。」
團長頓了頓。
「你知道海灣戰爭嗎？」
李岳輕心裡一動。
海灣戰爭，1991年，那場把全世界打懵了的戰爭。
前世他研究過無數次，從戰術層面到戰略層面，從武器裝備到作戰理念。
「知道。」
「你怎麼看？」
李岳輕沉默了幾秒。
他知道這不是隨便問問，這是對這個時代軍人而言最核心的考題。
「海灣戰爭打的是代差。」他開口，語速不快，但每個字都很清晰，「不是兵力代差，是觀念代差。
伊拉克軍隊的裝備不差，T-72坦克、米格-29戰機，都是當時的一線裝備。
但他們敗在不知道仗還能這麼打。」
團長沒說話，示意他繼續。
「多國部隊開戰前先用電子戰癱瘓了伊拉克的指揮通信系統，讓他們的雷達變成瞎子，指揮官找不到部隊。
然後才是空中打擊，但不是二戰那種地毯式轟炸，是精確制導武器點名——指揮部、雷達站、電廠、橋樑，一個一個敲掉。
打了三十八天，地面部隊才進去，一百個小時結束戰鬥。」
參謀長插話：「你覺得最關鍵的是什麼？」
「信息不對稱。」李岳輕說，「伊拉克軍隊連多國部隊在哪都不知道，自己的一舉一動卻被衛星、預警機、偵察機看得清清楚楚。
這不是打仗，是蒙著眼睛挨打。」
政委問：「這對咱們有什麼啟示？」
李岳輕想了想：「咱們現在的訓練大綱還是大縱深作戰那一套，步坦協同、炮火覆蓋、正面突破。
但未來戰爭，敵人不會擺好陣型跟你打。」
「那他們怎麼打？」
「非接觸、非對稱、非線性。」李岳輕說，「利用遠程火力、精確制導武器，在你看不見的地方就打掉你的指揮系統、防空系統、後勤系統。
等你反應過來，已經輸了。」
團長說：「那你之前演習搞的那一套，小股部隊滲透，算什麼？」
「那是非對稱作戰的一種。」李岳輕說，「大部隊打不過，就鑽到敵人肚子裡去打。
端指揮部、炸補給線、引導遠程火力。
這次演習我們幾個人在敵後折騰了兩天，造成的破壞比正面一個營都大。」
參謀長問：「如果讓你搞一支這樣的隊伍，你覺得應該怎麼編？」
李岳輕想了想：「六到八人一個小組，人人都是多面手。
偵察、爆破、引導、通訊、狙擊，每個人至少要精通兩到三門技能。
裝備要輕，機動要快，夜戰能力要強。」
「夜視儀？」
「對。」李岳輕說，「沒有夜視儀，夜間滲透就是送死。
還有通訊設備，要和炮火支援體系打通，發現目標能直接呼叫火力。」
團長點點頭，又問：「訓練上呢？」
「先挑人，再練技術，最後練戰術配合。
體能是基礎，但光有體能不夠，得練腦子。」李岳輕頓了頓，「我在資料里寫了，三個月一個周期，能練出一批人來。」
屋裡安靜了幾秒。
政委忽然問：「你這些想法，都是從書上看來的？」
「書上有一些，更多的是自己琢磨。」李岳輕說，「海灣戰爭之後，外軍出了很多分析報告，我托舅舅收集了一些。
結合咱們自己的實際情況，覺得有些東西可以借鑑。」
團長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他。
「海灣戰爭結束兩年了，全軍都在討論。
有人說要學，有人說學不了。
你覺得呢？」
李岳輕知道這個問題很重。他沉默了幾秒。
「學不了全套，但能學思路。」他說，「咱們沒有那麼多精確制導武器，沒有衛星，沒有預警機。
但小股部隊滲透作戰，用現有裝備也能搞。
這次演習就是個例子——沒有夜視儀，我們就利用月光和星光，沒有衛星，就靠偵察和記憶，沒有精確制導，就靠炸藥模擬裝置。
仗是人打的，裝備是死的，人是活的。」
他頓了頓，又說：「其實最關鍵的還不是裝備，是想不想得到。
伊拉克軍隊有那麼多先進裝備，為什麼輸？
因為他們想不到仗能這麼打。
咱們現在如果只想學裝備，不想學思路，將來也會一樣。」
團長轉過身，看著他。
「你那個小組，練了一個多月，就練成那樣？」
「是。」
「如果再給你三個月，能把他們練成什麼樣？」
李岳輕想了想：「能讓他們在夜間無光條件下，用現有的八一槓，一百米內首發命中率百分之八十以上。
能在陌生地域靠地圖和指北針準確找到目標。
能用手語完成無聲交流。
能配合引導炮火覆蓋指定坐標。」
團長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走回座位，坐下。
「你寫個報告，把剛才說的這些寫清楚。
需要什麼人，需要什麼裝備，需要什麼保障，列明白。」
「是。」
「還有一件事。」團長看著他，「你那個快反射擊，2.3秒打五個彈殼，能不能總結成訓練方法？」
「可以，但需要時間。」
「多久？」
「半年，半年能練出一批人來。」
團長點點頭，揮了揮手。
「去吧。」
走出團部，天已經擦黑。
李岳輕站在門口，看著遠處漸漸模糊的山影。
海灣戰爭、信息化作戰、非對稱打擊——這些在前世早已成為常識的概念，在這個時代還要一點一點去證明。
他想起團長最後那些問題。
那不是一個團長在問，是整個軍隊在問。
海灣戰爭打懵了所有人，也讓所有人開始思考：未來戰爭，到底該怎麼打？
他往回走。
半路上，馬力、張闖、劉根生、孫大寶幾個跑過來。
馬力是三班的，張闖是二班的，這會兒都在。
「團長找你幹啥？」
「問了點事。」
「啥事？」
李岳輕想了想：「打仗的事。」
馬力沒聽懂，愣在那兒。
張闖問：「沒挨批吧？」
「沒有。」
幾個人鬆了口氣，跟著他往回走。
馬力還在絮絮叨叨，李岳輕沒聽進去。
他在想那份報告該怎麼寫——夜視儀、通訊設備、人員選拔、訓練周期、考核標準。
每一項都要寫清楚，每一項都要有依據。
走到宿舍門口，天已經完全黑了。遠處傳來熄燈哨的響聲。
李岳輕推開門，屋裡其他人已經躺下。
他摸黑坐到床邊，脫下鞋，靠牆坐著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