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表彰
演習結束第三天，邊防團接到通知：下午三點，團部大禮堂召開總結表彰大會。
消息傳來的時候，馬力正在啃蘋果。
他愣了一下，說：「表彰大會？
咱們也要去？」
張闖說廢話：「贏了的一方都要去。」
馬力說：「那咱們是不是要上台領獎？」
張闖說：「可能吧。」
馬力把蘋果一扔，開始整理軍容。
劉根生也緊張起來，把被子重新疊了一遍。
孫大寶默默地把作訓服上的土拍乾淨。
李岳輕坐在床邊，沒動。
吳班長走進來，看了他們一眼，說：「都準備好了？
聽說軍區首長和集團軍首長都來，別丟人。」
馬力說：「集團軍首長也來？」
吳班長說：「嗯，這次演習軍區很重視，咱們邊防團贏了702團，是大事。」
馬力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李岳輕心裡微微一動。
集團軍首長。
下午兩點半，邊防團集合完畢，乘車前往團部大禮堂。
還是那條路，還是那輛卡車。
但車廂里的氣氛和來的時候完全不一樣。
沒人緊張，沒人攥槍，馬力甚至在哼歌。
張闖說：「你哼什麼呢？」
馬力說：「不知道，瞎哼的。」
張闖說：「別哼了，難聽死了。」
馬力說：「你管我。」
李岳輕靠在車廂板上，閉著眼睛。
耳邊是馬力和張闖鬥嘴的聲音，是劉根生偶爾的笑聲，是孫大寶沉默的呼吸聲。
他想起幾天前，也是在這輛車上，也是這些人，去參加一場不知道能不能回來的演習。
現在回來了。
還贏了。
卡車在團部門口停下。
李岳輕跳下車，抬頭看了一眼那棟灰磚樓——新兵連的時候來過一次，那時候是來看電影，第一次見到許三多。
現在又來，是來領獎。
大禮堂里已經坐滿了人。
各連隊按區域落座，嗡嗡嗡的說話聲像一群蜜蜂。
邊防三連的位置在中間偏左。
李岳輕坐下，掃了一眼周圍。
前面幾排坐的都是軍官，肩上扛著尉官校官。
李岳輕的目光在那個領導身上停了一下。
那人五十歲左右，坐得筆直，目光沉穩，一看就是老兵。
他忽然想起前世看過的那部電視劇——高城的父親。
馬力在旁邊小聲說：「那個領導是誰？」
張闖說：「不知道，但肯定是大官。」
李岳輕沒說話，但心裡已經明白了。
右邊靠前的區域，坐著另一群人。
他們的軍裝和邊防團不太一樣，坐姿也更板正。
中間那個人，李岳輕認識——高城。
旁邊還坐著幾個軍官，還有幾個士兵。
702團的人也來了。
馬力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小聲說：「那是……鋼七連？」
李岳輕說：「嗯。」
馬力說：「他們也來了？」
李岳輕說：「輸了也得來。」
馬力點點頭，沒再說話。
三點整，台上燈亮了。
一個中校走到話筒前面，說：「全體起立，奏軍歌。」
所有人站起來。
熟悉的旋律響起，李岳輕跟著唱。
唱完坐下，台上已經站了一排人。
中間那個，是剛才看見的領導。
旁邊站著軍區來的團長、政委，還有幾個不認識的首長。
領導走到話筒前，清了清嗓子。
「同志們。」他的聲音不大，但整個禮堂都聽得見，「三天前，軍區組織的對抗演習結束。
咱們邊防團，贏了。」
台下響起一片掌聲。
領導等掌聲停了，繼續說：「這次演習，是咱們邊防團第一次參加大規模對抗。
對手是702團，王牌部隊。
很多人說打不贏。
但你們贏了。」
又是一片掌聲。
領導說：「演習結束後，軍區首長專門聽取了匯報。
對你們的表現，給予了高度評價。」
他頓了頓，從旁邊接過一張紙。
「下面，我宣讀軍區司令部的表彰決定。」
禮堂里安靜下來。
「經軍區黨委研究決定，給予以下單位和個人記功表彰——」
領導的聲音在禮堂里迴蕩。
「邊防三連二班，在演習中表現英勇，深入敵後，多次完成偵察、破襲任務，摧毀油料補給點一處、營級指揮部一處、炮陣地一處，並成功生擒紅軍鋼七連連長。
給予集體二等功一次。」
台下響起掌聲。
馬力激動得差點站起來，被張闖按住了。
「邊防三連二班班長吳衛國，指揮果斷，身先士卒，給予個人三等功一次。」
吳班長站起來，敬了個禮。
領導繼續念。
念了幾個名字，都是各連隊的立功人員。
然後他頓了頓。
「邊防三連二班戰士李岳輕。」
李岳輕站起來。
領導看著他，說：「在演習中，李岳輕同志多次帶領小分隊深入敵後，準確偵察敵情，引導炮火覆蓋多個關鍵目標，並在最後時刻孤身闖入敵指揮部，擊斃四名軍官，生擒紅軍鋼七連連長高城。
經軍區黨委研究決定，給予李岳輕同志個人二等功一次。」
禮堂里安靜了幾秒，然後掌聲響起。
李岳輕站著，目光掃過台下。
他看見高城坐在702團的區域裡，正看著他。
高城的臉上沒什麼表情，但眼神里有一種東西——不是憤怒，不是不甘，是一種複雜的、說不清的情緒。
旁邊坐著的那個領導——高城的父親——也在看著他。
那目光很平靜，但李岳輕感覺到，自己被看得很深。
「請上台領獎。」領導說。
李岳輕走上台。
台上站著一排人，都是今天立功受獎的。
有他不認識的，也有認識的——吳班長站在旁邊，沖他點了點頭。
領導走過來，手裡拿著一枚獎章。那是二等功獎章，銀色的，在燈光下閃閃發光。
他把獎章別在李岳輕胸前，說：「小伙子，幹得不錯。」
李岳輕說：「謝謝首長。」
領導看著他，忽然說：「我聽說了，你報的那些坐標，打得很準。
你是怎麼記下來的？」
李岳輕說：「記性好，加上看過這類的書。」
領導笑了，說：「行，好好干。」
他拍拍李岳輕肩膀，轉身去給下一個人發獎。
李岳輕站在台上，目光再次掃過台下。
高城還在看他。
旁邊那個瘦小的身影——許三多——也在看他，眼神里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他收回目光，站在那裡。
表彰大會結束，各連帶回。
走出大禮堂的時候，馬力一把抱住他，說：「二等功！二等功！」
李岳輕被他抱得喘不過氣，說：「鬆開。」
馬力鬆開，但臉上還是笑。他說：「我三等功！我也有功！」
張闖在旁邊說：「我也是三等功。」
劉根生小聲說：「我也是。」
孫大寶點了點頭。
馬力說：「咱們班，一個集體二等功，一個個人二等功，五個個人三等功。
牛逼不？」
張闖說：「牛逼。」
幾個人都笑了。
吳班長走過來，看著他們，說：「笑什麼笑？
回去還有任務。」
馬力說：「什麼任務？」
吳班長說：「寫總結。
每個人寫一份演習總結，三千字，明天交。」
幾個人臉色都變了。
馬力說：「三千字？
我初中畢業……」
吳班長說：「那是你的事。」
馬力看向李岳輕，說：「李岳輕，你幫我寫點？」
李岳輕說：「自己寫。」
馬力蔫了。
......
晚上，熄燈前，馬力幾人又湊到二班宿舍。
馬力趴在床上，對著筆記本發愁。
他寫了半天，只寫了三行字，還劃掉兩行。
張闖在旁邊說：「你寫多少了？」
馬力說：「開頭。」
張闖說：「我寫了兩百字。」
馬力說：「你寫這麼快？」
張闖說：「我高中畢業。」
馬力看向李岳輕，說：「你呢？」
李岳輕說：「寫完了。」
馬力說：「多少字？」
李岳輕說：「三千二。」
馬力張大嘴，半天沒合上。
劉根生在旁邊，慢吞吞地說：「我才寫五百……」
孫大寶沒說話，但筆記本上只有幾行字。
馬力說：「李岳輕，你教教我怎麼寫？」
李岳輕說：「就寫你做了什麼，想了什麼，學到了什麼。」
馬力說：「我做了很多，但寫不出來。」
李岳輕想了想，說：「那我幫你列個提綱。」
馬力眼睛亮了。
......
熄燈哨響了。
燈滅了，宿舍陷入黑暗。
李岳輕躺下來，雙手枕在腦後，望著天花板。
那枚二等功獎章放在枕頭邊上，月光照在上面，泛著淡淡的光。
他想起今天台上台下的那些目光。想起領導拍他肩膀時的表情。
他知道那個領導是誰。
他知道高城是那個人的兒子。
但他什麼都沒說，也不能說。
消息傳來的時候，馬力正在啃蘋果。
他愣了一下，說：「表彰大會？
咱們也要去？」
張闖說廢話：「贏了的一方都要去。」
馬力說：「那咱們是不是要上台領獎？」
張闖說：「可能吧。」
馬力把蘋果一扔，開始整理軍容。
劉根生也緊張起來，把被子重新疊了一遍。
孫大寶默默地把作訓服上的土拍乾淨。
李岳輕坐在床邊，沒動。
吳班長走進來，看了他們一眼，說：「都準備好了？
聽說軍區首長和集團軍首長都來，別丟人。」
馬力說：「集團軍首長也來？」
吳班長說：「嗯，這次演習軍區很重視，咱們邊防團贏了702團，是大事。」
馬力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李岳輕心裡微微一動。
集團軍首長。
下午兩點半，邊防團集合完畢，乘車前往團部大禮堂。
還是那條路，還是那輛卡車。
但車廂里的氣氛和來的時候完全不一樣。
沒人緊張，沒人攥槍，馬力甚至在哼歌。
張闖說：「你哼什麼呢？」
馬力說：「不知道，瞎哼的。」
張闖說：「別哼了，難聽死了。」
馬力說：「你管我。」
李岳輕靠在車廂板上，閉著眼睛。
耳邊是馬力和張闖鬥嘴的聲音，是劉根生偶爾的笑聲，是孫大寶沉默的呼吸聲。
他想起幾天前，也是在這輛車上，也是這些人，去參加一場不知道能不能回來的演習。
現在回來了。
還贏了。
卡車在團部門口停下。
李岳輕跳下車，抬頭看了一眼那棟灰磚樓——新兵連的時候來過一次，那時候是來看電影，第一次見到許三多。
現在又來，是來領獎。
大禮堂里已經坐滿了人。
各連隊按區域落座，嗡嗡嗡的說話聲像一群蜜蜂。
邊防三連的位置在中間偏左。
李岳輕坐下，掃了一眼周圍。
前面幾排坐的都是軍官，肩上扛著尉官校官。
李岳輕的目光在那個領導身上停了一下。
那人五十歲左右，坐得筆直，目光沉穩，一看就是老兵。
他忽然想起前世看過的那部電視劇——高城的父親。
馬力在旁邊小聲說：「那個領導是誰？」
張闖說：「不知道，但肯定是大官。」
李岳輕沒說話，但心裡已經明白了。
右邊靠前的區域，坐著另一群人。
他們的軍裝和邊防團不太一樣，坐姿也更板正。
中間那個人，李岳輕認識——高城。
旁邊還坐著幾個軍官，還有幾個士兵。
702團的人也來了。
馬力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小聲說：「那是……鋼七連？」
李岳輕說：「嗯。」
馬力說：「他們也來了？」
李岳輕說：「輸了也得來。」
馬力點點頭，沒再說話。
三點整，台上燈亮了。
一個中校走到話筒前面，說：「全體起立，奏軍歌。」
所有人站起來。
熟悉的旋律響起，李岳輕跟著唱。
唱完坐下，台上已經站了一排人。
中間那個，是剛才看見的領導。
旁邊站著軍區來的團長、政委，還有幾個不認識的首長。
領導走到話筒前，清了清嗓子。
「同志們。」他的聲音不大，但整個禮堂都聽得見，「三天前，軍區組織的對抗演習結束。
咱們邊防團，贏了。」
台下響起一片掌聲。
領導等掌聲停了，繼續說：「這次演習，是咱們邊防團第一次參加大規模對抗。
對手是702團，王牌部隊。
很多人說打不贏。
但你們贏了。」
又是一片掌聲。
領導說：「演習結束後，軍區首長專門聽取了匯報。
對你們的表現，給予了高度評價。」
他頓了頓，從旁邊接過一張紙。
「下面，我宣讀軍區司令部的表彰決定。」
禮堂里安靜下來。
「經軍區黨委研究決定，給予以下單位和個人記功表彰——」
領導的聲音在禮堂里迴蕩。
「邊防三連二班，在演習中表現英勇，深入敵後，多次完成偵察、破襲任務，摧毀油料補給點一處、營級指揮部一處、炮陣地一處，並成功生擒紅軍鋼七連連長。
給予集體二等功一次。」
台下響起掌聲。
馬力激動得差點站起來，被張闖按住了。
「邊防三連二班班長吳衛國，指揮果斷，身先士卒，給予個人三等功一次。」
吳班長站起來，敬了個禮。
領導繼續念。
念了幾個名字，都是各連隊的立功人員。
然後他頓了頓。
「邊防三連二班戰士李岳輕。」
李岳輕站起來。
領導看著他，說：「在演習中，李岳輕同志多次帶領小分隊深入敵後，準確偵察敵情，引導炮火覆蓋多個關鍵目標，並在最後時刻孤身闖入敵指揮部，擊斃四名軍官，生擒紅軍鋼七連連長高城。
經軍區黨委研究決定，給予李岳輕同志個人二等功一次。」
禮堂里安靜了幾秒，然後掌聲響起。
李岳輕站著，目光掃過台下。
他看見高城坐在702團的區域裡，正看著他。
高城的臉上沒什麼表情，但眼神里有一種東西——不是憤怒，不是不甘，是一種複雜的、說不清的情緒。
旁邊坐著的那個領導——高城的父親——也在看著他。
那目光很平靜，但李岳輕感覺到，自己被看得很深。
「請上台領獎。」領導說。
李岳輕走上台。
台上站著一排人，都是今天立功受獎的。
有他不認識的，也有認識的——吳班長站在旁邊，沖他點了點頭。
領導走過來，手裡拿著一枚獎章。那是二等功獎章，銀色的，在燈光下閃閃發光。
他把獎章別在李岳輕胸前，說：「小伙子，幹得不錯。」
李岳輕說：「謝謝首長。」
領導看著他，忽然說：「我聽說了，你報的那些坐標，打得很準。
你是怎麼記下來的？」
李岳輕說：「記性好，加上看過這類的書。」
領導笑了，說：「行，好好干。」
他拍拍李岳輕肩膀，轉身去給下一個人發獎。
李岳輕站在台上，目光再次掃過台下。
高城還在看他。
旁邊那個瘦小的身影——許三多——也在看他，眼神里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他收回目光，站在那裡。
表彰大會結束，各連帶回。
走出大禮堂的時候，馬力一把抱住他，說：「二等功！二等功！」
李岳輕被他抱得喘不過氣，說：「鬆開。」
馬力鬆開，但臉上還是笑。他說：「我三等功！我也有功！」
張闖在旁邊說：「我也是三等功。」
劉根生小聲說：「我也是。」
孫大寶點了點頭。
馬力說：「咱們班，一個集體二等功，一個個人二等功，五個個人三等功。
牛逼不？」
張闖說：「牛逼。」
幾個人都笑了。
吳班長走過來，看著他們，說：「笑什麼笑？
回去還有任務。」
馬力說：「什麼任務？」
吳班長說：「寫總結。
每個人寫一份演習總結，三千字，明天交。」
幾個人臉色都變了。
馬力說：「三千字？
我初中畢業……」
吳班長說：「那是你的事。」
馬力看向李岳輕，說：「李岳輕，你幫我寫點？」
李岳輕說：「自己寫。」
馬力蔫了。
......
晚上，熄燈前，馬力幾人又湊到二班宿舍。
馬力趴在床上，對著筆記本發愁。
他寫了半天，只寫了三行字，還劃掉兩行。
張闖在旁邊說：「你寫多少了？」
馬力說：「開頭。」
張闖說：「我寫了兩百字。」
馬力說：「你寫這麼快？」
張闖說：「我高中畢業。」
馬力看向李岳輕，說：「你呢？」
李岳輕說：「寫完了。」
馬力說：「多少字？」
李岳輕說：「三千二。」
馬力張大嘴，半天沒合上。
劉根生在旁邊，慢吞吞地說：「我才寫五百……」
孫大寶沒說話，但筆記本上只有幾行字。
馬力說：「李岳輕，你教教我怎麼寫？」
李岳輕說：「就寫你做了什麼，想了什麼，學到了什麼。」
馬力說：「我做了很多，但寫不出來。」
李岳輕想了想，說：「那我幫你列個提綱。」
馬力眼睛亮了。
......
熄燈哨響了。
燈滅了，宿舍陷入黑暗。
李岳輕躺下來，雙手枕在腦後，望著天花板。
那枚二等功獎章放在枕頭邊上，月光照在上面，泛著淡淡的光。
他想起今天台上台下的那些目光。想起領導拍他肩膀時的表情。
他知道那個領導是誰。
他知道高城是那個人的兒子。
但他什麼都沒說，也不能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