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隊列與稜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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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兵連的生活,從第四天開始,才算真正露出了它的獠牙。

  之前的幾天,用孟班長的話說。

  「給你們這群新兵蛋子喘口氣,讓你們知道部隊的床板是硬的,饅頭是實的,哨子是響的」。

  從第四天起,一切都不一樣了。

  早上五點四十,起床哨。

  五分鐘後,集合完畢。

  然後是三公里跑——不是正式訓練,是「熱身」。

  跑完之後,回到宿舍,整理內務。

  十五分鐘,包括疊被子、掃地、擦窗台、把臉盆擺成一條線。

  然後是早飯。

  然後是訓練。

  上午三個小時,下午三個小時,晚上一個小時的政治學習或學軍歌。

  然後是熄燈。

  日復一日。

  對大多數新兵來說,最難熬的是站軍姿。

  頭頂太陽,兩腿併攏,收腹挺胸,兩肩後張,兩眼目視前方。

  一站就是半個小時,一動不動。剛開始的時候,沒人能撐住。

  有人腿抖,有人晃,有人眼前發黑直接暈過去——暈了抬下去,灌一瓶藿香正氣水,歇十分鐘,回來接著站。

  周連長說了,站軍姿站的是意志。腿抖是正常的,但抖也得站著。

  晃是正常的,但晃也得控制。暈是不正常的,說明你平時缺乏鍛鍊,以後多練。

  但對李岳輕來說,最難熬的不是站軍姿。

  最難熬的是「慢」。

  隊列訓練,講究的是整齊劃一,一令一動。

  齊步走,必須等口令落地才能邁腿。

  口令喊「齊步——走」,那個「走」字落地的瞬間,所有人必須同時邁出左腳。

  不能早,不能晚,不能快,不能慢。

  跑步走,必須踩准節奏。

  一二一,一二一,每一步都要踏在點子上。

  有人步子大,有人步子小,有人節奏快,有人節奏慢——不行,必須調到同一個頻率。

  正步踢腿,必須定在空中,等排頭兵的口令。

  踢出去,定住,腳尖下壓,離地二十五公分。

  定三秒,等口令,再落下。

  李岳輕前世在外籍兵團,不是沒練過隊列。

  法國人也很重視隊列,閱兵式的時候踢正步,不比中國差。

  但那是在訓練營的前三個月,後面就不練了。

  後面練的是戰術射擊、叢林巡邏、CQB室內近距離戰鬥、傘降、爆破——

  隊列?

  隊列能讓你在戰場上活下來嗎?

  他覺得自己知道答案。

  但這個答案,在第四天下午的訓練中,被狠狠地撞了一下。

  那天下午訓練的是齊步走的立定。

  帶隊的是一排長,排長姓劉。

  他站在隊伍前面,手裡拿著個哨子,一遍一遍地喊口令。

  「齊步——走!」

  新兵們邁步往前走。

  走了幾十步,劉排長突然喊:「立——定!」

  按照標準動作,聽到「立」的時候準備,聽到「定」的時候開始收步,兩步之內立定站好。

  李岳輕走在隊伍中間。

  他後面是劉根生,前面是馬力。

  劉排長的「定」字落地的瞬間,李岳輕的身體本能地做出了反應——收步,立定,一步到位。

  但他後面的人沒有。

  劉根生是農村來的,力氣大,但反應慢。

  他聽到口令的時候愣了一下,然後才開始收步。

  但他收步的動作太大,沒收住,整個人往前沖了一步,結結實實地撞在李岳輕背上。

  李岳輕紋絲沒動。

  劉根生卻被他彈了回去,踉蹌了兩步,差點摔倒。


  隊伍亂了。

  劉排長走過來,看了劉根生一眼:「站穩了!」

  劉根生趕緊站好,臉漲得通紅。

  劉排長又看向李岳輕:「李岳輕,你停那麼快幹什麼?」

  李岳輕立正:「報告,我聽到口令就停了。」

  「聽到口令就停?」劉排長盯著他,「立定是兩步之內停穩,不是一步!你一步就停了,後面的人怎麼辦?他收得住嗎?」

  李岳輕沒說話。

  劉排長走到他面前,聲音不大,但每個人都聽得清楚:「我知道你協調性好,反應快。

  但隊列不是讓你秀個人能力的,是讓你學會和集體同步。

  你一個人再快,隊伍亂了,有什麼用?明白嗎?」

  「明白。」

  「明白就好。」劉排長轉身,「全體都有——齊步——走!」

  訓練繼續。

  但李岳輕心裡,有什麼東西堵住了。

  他不是不明白劉排長說的道理。他明白。

  他只是覺得——有必要嗎?

  戰場上,敵人會等你「兩步之內停穩」嗎?會等你「集體同步」嗎?

  不會。

  戰場上,快一秒鐘,就能活;慢一秒鐘,就會死。

  但李岳輕沒有爭論,他把這個念頭壓下去,繼續訓練。

  晚上,熄燈前。

  李岳輕坐在床邊,手裡拿著那本《戰爭論》,但一頁也沒翻。

  他在想下午的事。

  「報告。」

  門口傳來聲音。

  是劉根生。

  孟班長正在走廊里抽菸,看了他一眼:「什麼事?」

  「我……我想找李岳輕說句話。」

  孟班長點點頭,沒說話。

  劉根生走進來,走到李岳輕面前,低著頭,聲音悶悶的:「下午……對不起啊。

  是我沒收住,撞著你了。

  排長說你的時候,我沒敢吱聲……」

  李岳輕抬起頭,看著他。

  劉根生還是低著頭,兩隻手不知道往哪兒放,在褲子上蹭來蹭去。

  「不是你的問題。」李岳輕說。

  劉根生抬起頭,愣了一下:「啊?」

  「是我停太快了。」李岳輕說,「你沒做錯什麼。」

  劉根生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麼。

  站了兩秒,又說:「那……那我回去了。」

  「嗯。」

  劉根生轉身走了。

  馬力從上鋪探下腦袋,小聲說:「這劉根生,人還挺實在的。

  撞了你,還專門來道歉。」

  李岳輕沒說話。

  馬力又說:「不過下午排長說你的時候,我也覺得有點冤。

  你停得標準,是他沒收住,憑啥說你?」

  李岳輕看了他一眼:「馬力。」

  「嗯?」

  「你覺得隊列有用嗎?」

  馬力愣了一下:「啊?隊列?

  有用啊,當兵不都得練隊列嗎?」

  「我是說,打仗的時候有用嗎?」

  馬力撓撓頭,想了半天:「打仗的時候……誰還走齊步啊?

  不都是沖嗎?」

  「那為什麼練?」

  「這……」馬力被問住了,「這我不知道。

  反正大家都練,那就練唄。」

  李岳輕收回目光,繼續看著手裡的書。

  一直到熄燈哨響了。

  燈滅了,宿舍陷入黑暗。

  李岳輕躺下來,雙手枕在腦後,望著天花板。

  月光從窗戶照進來,在地面上鋪了一層銀白。


  遠處傳來哨兵的腳步聲,一下一下,很有節奏。

  他閉上眼睛,腦海里卻反覆回放著下午的畫面:劉根生撞上來的那一刻,自己紋絲不動的背影,劉排長的那句話——

  「隊列不是讓你秀個人能力的,是讓你學會和集體同步」。

  集體同步。

  他前世在外籍兵團,不是沒有集體。

  八人小隊,十六人小隊,三十人的突擊排——他們一起訓練,一起作戰,一起出生入死。

  但那和隊列不一樣。

  那是戰術協同,是火力掩護,是交替前進,是每個人都清楚自己的位置和任務,是在動態中配合。

  而隊列,是在靜態中配合。

  是幾十號人,做同一個動作,踩同一個節拍,像一台機器。

  他覺得這兩者不一樣。

  但真的不一樣嗎?

  他想起了外籍兵團的新兵訓練營。

  那時候他們也練隊列,練了三個月。

  那時候他也不理解,覺得浪費時間。

  後來老班長告訴他:隊列練的不是腿,是心。

  讓你學會聽命令,讓你學會和身邊人保持一致。

  和身邊人保持一致。

  劉排長說的,好像也是這個意思。

  他翻了個身,還是睡不著。

  門外傳來腳步聲,輕輕的,在門口停住了。

  「李岳輕。」

  是孟班長的聲音。

  李岳輕坐起來,輕聲下床,穿上鞋,走到門口。

  孟班長站在走廊里,手裡夾著一根煙,沒點。

  看見他出來,往外努了努嘴:「出來透透氣。」

  李岳輕跟著他走到走廊盡頭。

  那裡有一扇窗戶,開著一條縫,冷風從外面灌進來。

  孟班長把煙叼在嘴上,摸出火柴,劃了一下,點上。

  吸了一口,吐出一團煙霧,被冷風吹散了。

  他轉過身,看著李岳輕,把煙盒遞過來:「來一根?」

  李岳輕搖搖頭:「班長,我不抽。」

  孟班長也沒勉強,把煙盒收回去,又吸了一口。

  「白天排長說你,心裡不服氣?」他問。

  李岳輕沉默了一下。

  他知道孟班長在等他回答。

  他也知道,如果他聰明,就應該說「沒有,我心服口服」。

  那是標準答案,不會惹麻煩。

  但他不想說那個。

  「沒有不服氣。」他說,「就是……覺得有點浪費時間。」

  孟班長挑了挑眉:「浪費時間?」

  「嗯。」李岳輕說,「隊列練得再好,打仗的時候也用不上。

  有那時間,不如練體能,練射擊,練戰術。」

  孟班長沒說話,又吸了一口煙。

  李岳輕等著他批評。

  但孟班長沒有批評。

  他把菸灰彈進窗外的夜色里,忽然笑了一下。

  「我當兵第七年了。」他說,「剛入伍那會兒,我也覺得隊列是花架子,不如練體能。

  新兵連的時候,我跟你一樣,動作比別人快,反應比別人快,總覺得那些慢慢騰騰的人是拖後腿的。

  後來分到老連隊,有一次演習,我跑得太快,跟隊伍脫節了。

  一個人衝上去,被對麵包了餃子,當了俘虜。」

  他頓了頓,又吸了一口煙。

  「那時候我的老班長跟我說了一句話——隊列練的不是腿,是心。

  讓你學會聽命令,讓你學會和旁邊的人保持一致。

  上了戰場,你可能不需要齊步走,但你需要知道,你身邊這個人會在什麼時候動,往哪兒動。

  他快,你得跟著快,他慢,你得等著慢。

  不然你就成了孤狼,狼再厲害,也架不住一群狼。」


  他轉過頭,看著李岳輕:「隊列,就是在練這個。

  不是練你怎麼走,是練你怎麼跟別人一起走。」

  李岳輕愣住了。

  他想起前世在外籍兵團,老班長也說過類似的話。

  但那時候他沒往心裡去,因為那時候他已經是老兵了,他已經習慣了小股部隊的作戰方式,習慣了和那幾個固定的人配合,習慣了那種「快」。

  但現在他明白了,那種「快」,是建立在小團隊的基礎上。

  八個人,十六個人,可以靠默契配合。

  但幾百人,幾千人,幾萬人呢?

  沒有整齊劃一的訓練,怎麼協調,怎麼同步?

  孟班長說的「心」,不是個人之心,是集體之心。

  他緩緩點頭:「班長,我明白了。」

  孟班長拍了拍他肩膀:「我知道你有想法,是塊好料。

  但新兵連,先學會當一個合格的兵,再想別的。

  合格的兵,不是你能跑多快,能打多准,是你能不能跟別人站到一塊兒。」

  他把菸頭在窗台上摁滅,扔進垃圾桶。

  「回去睡吧,明天還得早起。」

  李岳輕點點頭:「班長晚安。」

  他轉身往回走。

  走了兩步,身後又傳來孟班長的聲音:「對了,你那幾本書,明天可以借我看看不?」

  李岳輕回頭,愣了一下。

  孟班長笑了笑:「怎麼?捨不得?」

  「不是。」李岳輕說,「班長想看,隨時可以。」

  孟班長點點頭,沒再說話。

  李岳輕回到宿舍,輕輕躺下。

  ......

  第二天,訓練繼續。

  還是隊列。

  立正,稍息,停止間轉法,齊步走。

  劉排長喊「立定」的時候,李岳輕不再一步到位。

  他等前面的人,等後面的人,兩步之內,穩穩停住。

  他後面還是劉根生,前面還是馬力,三個人幾乎同時停下,幾乎沒有誤差。

  劉排長從旁邊走過,看了他一眼,沒說話,但嘴角有一絲若有若無的笑。

  休息的時候,馬力湊過來:「哎,你今天好像慢了?」

  李岳輕說:「嗯。」

  「為啥?」

  李岳輕看著他,忽然問:「你跑步的時候,是跟著自己節奏跑,還是跟著隊伍跑?」

  馬力想了想:「跟著隊伍跑啊,不然就掉隊了。」

  「那就對了。」李岳輕說。

  馬力撓撓頭,沒明白,但也沒再問。

  另一邊,劉根生一個人蹲在地上,用樹枝在地上劃拉著什麼。

  李岳輕走過去,在他旁邊蹲下。

  劉根生抬頭看他,愣了一下,又低下頭,繼續劃拉。

  「畫什麼呢?」李岳輕問。

  「沒……沒什麼。」劉根生說,「就是瞎畫。」

  李岳輕看了看他畫的那些線條,橫橫豎豎的,不太整齊。

  「昨天的事,你別往心裡去。」李岳輕說,「不是你的問題。」

  劉根生手上的動作停了停,沒抬頭,悶聲說:「我知道。

  但我反應就是慢,小時候就這樣。

  我媽說我是木頭腦袋。」

  李岳輕沒說話。

  劉根生又說:「你昨天疊被子的時候,教馬力那些,我看見了。

  我也想像他那樣,學點東西。

  但我笨,學不會。」

  李岳輕看著他,忽然說:「你不是笨。」

  劉根生抬起頭。

  「你只是還沒找到方法。」李岳輕說,「反應慢,不是問題。

  關鍵是你得知道,自己慢在哪兒,怎麼補。」


  劉根生眼睛亮了一下:「怎麼補?」

  李岳輕想了想:「下午訓練結束,你來找我。」

  下午訓練結束,劉根生果然來了。

  李岳輕帶他走到操場角落,那裡有一排單槓雙槓,還有幾個木馬。

  「你覺得自己哪兒慢?」李岳輕問。

  劉根生撓撓頭:「都慢。

  跑步慢,轉彎慢,反應也慢。」

  李岳輕點點頭,指著單槓說:「拉一個我看看。」

  劉根生走到單槓下面,跳起來抓住,開始拉。

  他力氣大,一口氣拉了八個,臉不紅氣不喘。

  「力氣可以。」李岳輕說,「跑步呢?跑一百米試試。」

  劉根生跑了一百米,不快,但也不慢。

  李岳輕看完了,說:「你不是反應慢。」

  劉根生一愣:「那是什麼?」

  「你是節奏不對。」李岳輕說,「你跑步的時候,步子太大,頻率太慢。

  別人跑兩步的時間,你跑一步。所以你覺得追不上別人。

  轉彎的時候,你身體太僵,不會調整重心。

  所以你覺得轉不過來。

  這些都不是反應問題,是技術問題。」

  劉根生聽著,眼睛越睜越大。

  李岳輕繼續說:「你力氣大,這是你的優勢。

  但力氣大的人,容易依賴力氣,忘了用腦子。

  你試試這樣——跑步的時候,步子收一點,頻率快一點。

  轉彎的時候,身體側過來,重心壓在內側。」

  他做了個示範。

  劉根生看著,點點頭,開始練。

  李岳輕在旁邊看著,時不時糾正一下。

  夕陽西斜,操場上的人影被拉得越來越長。

  遠處傳來收操的哨聲,但他們沒有停。

  馬力不知道什麼時候也跑來了,蹲在旁邊看。

  看了一會兒,忍不住說:「哎,李岳輕,你咋啥都會?」

  李岳輕說:「書上看的。」

  馬力撇撇嘴:「又騙人,書上還能教跑步轉彎?」

  李岳輕沒說話。

  因為他沒法解釋,這些東西,是他在另一個世界,用汗水和血換來的。

  晚飯後,李岳輕把那本《戰爭論》拿出來,走到班長宿舍門口。

  「報告。」

  「進來。」

  孟班長正坐在床邊看報紙,看見他進來,放下報紙。

  李岳輕把書遞過去:「班長,你要的書。」

  孟班長接過來,翻了翻,書頁上密密麻麻畫著線,有些地方還寫著批註。

  「你都看完了?」他問。

  「看過一遍了。」

  「這些批註是你寫的?」

  「嗯。」

  孟班長仔細看了看那些批註,字跡工整,內容簡練。

  有的一兩個字,有的是短短一句話。

  比如「地形」「士氣」「預備隊」「克勞塞維茨這裡講的是理想狀態,實戰要考慮更多」。

  他抬起頭,看著李岳輕,眼神里多了一絲別的東西。

  「這書,你看了多久?」

  「一年多。」李岳輕說,「斷斷續續看的。」

  孟班長點點頭,把書合上,放在床頭柜上。

  「行,我先看看,完了還你。」

  李岳輕點點頭,轉身要走。

  「等等。」孟班長叫住他。

  李岳輕回頭。

  孟班長看著他,沉默了幾秒,說:「今天下午,你教劉根生跑步轉彎了?」

  李岳輕愣了一下:「班長看見了?」

  「我在這窗戶里看的。」孟班長指了指窗戶,「那小子,從新兵連第一天我就注意他了。


  力氣大,肯吃苦,就是反應慢,動作僵。

  我一直想找個辦法幫他,但不知道怎麼幫。

  你一下午,就讓他進步不少。」

  李岳輕說:「他只是沒找到方法,找到了就不慢。」

  孟班長點點頭,沒再說話。

  李岳輕回到宿舍,躺下來。

  馬力從上鋪探下腦袋,小聲說:「哎,班長找你幹啥?」

  「借書。」

  「借書?」馬力一臉不解,「班長還看書?」

  李岳輕沒回答。

  熄燈哨響了。

  燈滅了,宿舍陷入黑暗。

  李岳輕閉上眼睛,腦海里卻還在想著孟班長剛才的話。

  「我一直想找個辦法幫他,但不知道怎麼幫。」

  班長是真心想幫劉根生的。

  但他不知道怎麼幫,因為他不懂那些技術層面的東西。

  他懂的是帶兵,是管理,是讓這群新兵蛋子變成一個集體。

  但具體的訓練方法,他未必比李岳輕懂得多。

  李岳輕忽然想起前世老班長說過的一句話:

  「兵是好兵,就看你會不會帶。」

  他翻了個身,望著窗外的月光。

  ......

  第五天,隊列訓練進入新科目——正步。

  劉排長站在隊伍前面,親自示範。

  「正步走——!」

  他左腳踢出,腳尖下壓,離地二十五公分。

  右臂前擺,左臂後擺,定在空中。

  「看清楚沒有?

  腳要繃直,腳尖下壓,踢出去要有力!落地要有聲!

  不是走路,是砸地!」

  他落地的瞬間,啪的一聲,操場上揚起一陣灰塵。

  「都給我記住,正步練的是什麼?

  是氣勢!是精氣神!是讓敵人看見你的腿就腿軟!」

  新兵們開始練。

  先練踢腿,一條腿站著,另一條腿踢出去,定在空中。

  一排人站成一排,扶著前面人的肩膀,一條腿踢出去,定住。

  一分鐘。

  兩分鐘。

  三分鐘。

  有人開始晃,有人腿抖得像篩糠,有人撐不住把腿放下來,被劉排長罵回去。

  李岳輕站在隊伍里,踢著腿,定著。

  這個動作他太熟悉了。

  外籍兵團在法國國慶日閱兵的時候,踢的就是這種正步。

  不一樣的是,他們穿的是白色軍服,踢的是巴黎香榭麗舍大街,兩邊是歡呼的人群。

  而現在,他穿著綠軍裝,站在北方初冬的操場上,身邊是一群和他一樣的新兵,踢著腿,流著汗,嘴裡喊著「一二三四」。

  但他心裡,卻沒有一絲不甘。

  因為他知道,這些動作,這些汗水,這些東西,正在把他和這些人,變成一個整體。

  「停!」

  劉排長喊停。

  「休息十分鐘!」

  新兵們如蒙大赦,一屁股坐在地上,揉著酸痛的腿。

  李岳輕沒有坐,他站著,活動了一下腿腳。

  劉根生走過來,臉上帶著笑:「李岳輕,我今天好像穩多了。」

  李岳輕看他一眼,點點頭:「嗯,有進步。」

  劉根生撓撓頭,嘿嘿笑了兩聲。

  馬力從旁邊蹦過來:「哎哎哎,劉根生,你現在走路都不一樣了,腰板直了。」

  劉根生不好意思地低下頭。

  孫大寶蹲在一邊,沒說話,但時不時往這邊瞟一眼。

  李岳輕看見了,沒說什麼。

  休息時間結束。

  「集合!」


  新兵們站起來,列隊。

  劉排長站在隊伍前面,掃了一眼,忽然說:「李岳輕,出列。」

  李岳輕愣了一下,往前邁一步。

  「站到前面來,給大家做個示範。」

  李岳輕站到隊伍前面,面對所有人。

  「正步走——!」

  他左腳踢出,腳尖下壓,離地二十五公分。

  右臂前擺,左臂後擺,定在空中。

  一秒,兩秒,三秒——然後落下,啪的一聲。

  「再走!」

  他又走了一步。

  同樣的標準,同樣的力度,同樣的節奏。

  劉排長點點頭,對所有人說:「看見沒有?

  這才叫正步。

  不是讓你們走得跟他一模一樣,是讓你們知道,標準是什麼樣的。

  都給我記住,以後就照這個練!」

  李岳輕回到隊伍里。

  馬力小聲說:「行啊你,成示範兵了。」

  李岳輕沒說話。

  但他知道,從這一刻起,他在這個集體裡的位置,已經開始變了。

  晚上,熄燈前。

  李岳輕照例在看書。

  這次是那本《外軍特種作戰資料彙編》。

  馬力湊過來,看著封面上那個「內部參考注意保存」的印章,眼睛瞪得老大:「這什麼書?怎麼還『內部參考』?」

  李岳輕說:「我舅舅從國外帶回來的。」

  馬力一臉敬畏:「那你可收好了,別讓外人看見。」

  李岳輕點點頭,把書收起來。

  馬力又湊過來,壓低聲音說:「哎,我問你個事兒。」

  「說。」

  「你以後,想幹什麼?」馬力問,「我是說,新兵連結束以後。你想分到哪兒?」

  李岳輕想了想,說:「不知道。」

  「不知道?」馬力一臉驚訝,「你啥都會,肯定能分到好地方啊。

  偵察連?裝甲連?特種部隊?

  我聽說咱們軍區有個叫鋼七連的部隊,可厲害了,專門挑尖子。」

  李岳輕心裡一動。

  鋼七連。

  他在前世就知道這個名字。

  那是《士兵突擊》里主角許三多所在的部隊,許三多、成才、伍六一,都是從那出來的。

  他之前一直以為自己只是穿越到了一個平行時空。

  但是這個世界裡居然有鋼七連?

  他是在士兵突擊?

  算了,先過眼前的。

  「還早。」他說,「先把新兵連混完再說。」

  馬力點點頭:「也是。

  我就是瞎想,也不知道自己能分到哪兒。

  要是能跟你分一塊兒就好了,還能跟著你學點東西。」

  李岳輕看了他一眼,點點頭。

  熄燈哨響了。

  燈滅了,宿舍陷入黑暗。

  李岳輕躺下來,望著天花板。

  窗外月光如水,白楊樹的影子映在窗戶上,輕輕晃動。

  他想起馬力剛才的話——「特種部隊」。

  前世在外籍兵團,他就是特種作戰。

  八年的經驗,讓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那意味著什麼。

  不是榮耀,不是光環,是日復一日的枯燥訓練,是身體極限的不斷突破,是在生死邊緣遊走的壓力,是隨時準備犧牲的覺悟。

  如果可以選擇,他想過那種生活嗎?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現在的他,只是一個新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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