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家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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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子一天一天過。

  隊列,體能,內務,軍歌。

  新兵連的生活像一架精密的機器,每天準時運轉,分毫不差。

  早上五點四十起床,晚上九點半熄燈。

  吃飯前要唱歌,睡覺前要點名。

  連上廁所都要打報告,去多久都得記著時間。

  剛開始的時候,有人受不了。

  九班的孫大寶,城裡來的,家裡做生意的,從小嬌生慣養。

  第三天晚上,他躺在床上哭了,壓著聲音,但上下鋪都聽得見。

  沒人說話,也不知道該說什麼。

  第二天早上起來,他眼睛紅紅的,照樣出操,照樣訓練。

  孟班長看見了,什麼也沒說。

  從那天起,孫大寶變了。

  話少了,練得狠了,被子雖然還是疊不好,但不再罵娘了。

  李岳輕都看在眼裡。

  他知道這種感覺。

  前世在外籍兵團,他也見過太多這樣的人——剛來的時候想家、想哭、想跑,但咬著牙挺過去之後,就脫了一層皮,變成了另一個人。

  新兵連就是這樣。

  它不是在訓練你的身體,是在打碎你,然後重鑄。

  今天是周六。

  下午,孟班長通知:寫家信。

  「每人一封,寫給家裡。」孟班長站在宿舍中央,手裡拿著一沓信紙和信封,「好好寫,別光報平安,說說你們在這兒學到了什麼。

  家裡惦記著呢。」

  信紙發下來,是那種帶紅線的稿紙,最普通的那種。

  信封是軍綠色的,右下角印著「義務兵免費信件」幾個字,不用貼郵票。

  新兵們領了信紙,有的趴在床上,有的坐在小板凳上,有的把信紙墊在床頭柜上,開始動筆。

  李岳輕拿著信紙,坐在床邊,沒有動。

  他低頭看著那張空白的稿紙,紅色的格子整整齊齊,等著被填滿。

  但筆尖懸在空中,遲遲落不下去。

  馬力趴在上鋪,咬著筆桿,半天憋出一行字,劃掉,又憋出一行,又劃掉。

  最後把筆一扔,探下腦袋:「哎,李岳輕,這信咋寫啊?

  我憋了半天,憋不出來。」

  李岳輕沒抬頭:「想寫什麼寫什麼。」

  「想寫的?」馬力撓撓頭,「我想寫訓練累死了,想寫饅頭硬得能砸死人,想寫班長凶得像老虎——這能寫嗎?」

  「不能。」

  「那寫啥?」

  李岳輕沉默了一下,說:「寫你吃了什麼,練了什麼,班長對你怎麼樣。報喜不報憂。」

  馬力眨眨眼,恍然大悟:「哦——懂了懂了!」

  他把腦袋縮回去,繼續寫。

  劉根生坐在角落裡,把信紙鋪在膝蓋上,一筆一畫地寫。

  他寫字慢,像小學生描紅一樣,每一筆都用足了力氣。

  寫幾個字,停下來想一想,再寫幾個字。

  嘴唇翕動著,無聲地念著自己寫的內容。

  孫大寶坐在床上,背對著所有人,肩膀繃得緊緊的。

  他的信紙已經寫了大半張,但他還在寫,一直在寫,筆尖沒有停過。

  李岳輕收回目光,重新看著自己面前的白紙。

  前世的記憶湧上來。

  那時候他也有過家。

  父親是工廠的技術員,母親是小學老師。

  普通的家庭,普通的日子,普通的溫暖。

  後來父親病了,母親照顧父親,自己也垮了。

  一年之內,兩個人都走了。

  他記得父親最後說的話:好好活著。

  他記得母親最後說的話:找個伴兒,別一個人。

  但他沒有。

  他出國了,讀書,然後加入了外籍兵團。


  兵團里沒有家,只有戰友。

  每年一次的紅十字會明信片,寄到兵團總部,再統一分發。

  他寫過幾張?

  不記得了。

  因為他沒有可以收信的人。

  可是現在——

  他低頭看著那張信紙。

  收信地址:江北省棲雲市紡織廠家屬院三號樓二零二室。

  收信人:李建國(父親),王秀英(母親)。

  這兩個人,他從未見過。

  但原身的記憶里,有他們的樣子。

  父親不高,微胖,頭髮有點禿,喜歡喝兩杯,喝多了就唱《在希望的田野上》。

  母親瘦瘦的,說話輕聲細語,織得一手好毛衣,每年入冬前都要給他織一件新毛衣。

  那件毛衣,深灰色的,純羊毛的,領口織得很緊,袖口收得很利落。

  母親的手藝。

  他深吸一口氣,筆尖落在紙上。

  「爸、媽:

  你們安好。

  我到部隊一周了,一切順利。」

  他頓了頓,繼續寫。

  「這邊的班長很好,姓孟,東北人,說話大嗓門,但對兵不錯。

  戰友們也都不錯,有一個叫馬力的,話多,但人挺好。

  還有一個叫劉根生的,農村來的,力氣大,肯吃苦。

  食堂的飯菜比想像中好,饅頭管夠,白菜燉粉條挺香的。

  早上有粥,晚上有湯,餓不著。

  訓練有點累,但能堅持。

  每天出操,練隊列,站軍姿,跑三公里。

  剛開始腿酸,現在習慣了。

  你們不用擔心我,我不會給咱家丟臉的。」

  寫到這裡,他停了一下。

  腦海里浮現出一些畫面:母親站在廚房裡做飯,父親下班回來,自行車停在樓下,上樓的時候腳步聲很重。

  一家人圍坐在小方桌旁吃飯,電視裡放著《新聞聯播》。

  窗外是紡織廠家屬院常見的景色——灰撲撲的樓,晾曬的衣物,跑來跑去的孩子。

  那些畫面不是他的,但他能感覺到。

  他繼續寫。

  「媽,你上次給我織的那件毛衣,我帶過來了。

  這邊天氣冷,正好穿。

  晚上站崗的時候,穿上它就不冷了。

  爸,你上班別太拼,注意身體。少喝點酒,我媽老說你。

  兒子岳輕

  1999年11月27日」

  他把筆放下,看著自己寫的信。

  三百多個字,簡單,平淡,沒什麼特別。

  但寫完之後,他發現自己真的在擔心那對素未謀面的中年夫妻。

  他希望他們一切都好。

  信寫完了,但還沒到收信的時間。

  李岳輕把信紙折好,裝進信封,寫上地址和收信人。

  然後他把信封放在枕頭邊上,靠牆坐著,望著窗外出神。

  窗外是營房的背面,能看到一排白楊樹和遠處的操場。

  操場上有人在訓練,喊號子的聲音隱隱約約傳過來。

  太陽開始偏西,光線變得柔和,照在白楊樹光禿禿的枝丫上,鍍了一層淡淡的金色。

  馬力從上鋪跳下來,湊到他旁邊:「寫完了?」

  「嗯。」

  「給我看看?」

  李岳輕看了他一眼。

  馬力趕緊擺手:「開玩笑開玩笑,這哪能看。」

  他自己拿著信封,翻來覆去地看,說:「你這字寫得真好看。

  我寫的跟狗爬似的。」

  李岳輕沒說話。

  馬力又說:「哎,你說,信寄回去要多久能到?」


  「一個星期吧。」

  「那家裡收到的時候,咱們都訓練兩周了。」馬力想了想,「到時候我媽肯定又要哭。」

  他說這話的時候,臉上帶著笑,但眼睛裡有別的東西。

  李岳輕看著他,忽然問:「你爸媽是幹什麼的?」

  馬力說:「我爸在村里種地,我媽也是。

  還有一個妹妹,上小學。

  我家就我一個兒子,我爸說,讓我在部隊好好干,爭取提干,將來就不用種地了。」

  他說完,撓撓頭:「不過提干哪那麼容易,我就想能學點技術,退伍了找個好工作。」

  李岳輕點點頭。

  劉根生不知道什麼時候走過來了,手裡也拿著信封,站在旁邊,想說什麼又不敢說。

  李岳輕看他一眼:「寫完了?」

  「嗯。」劉根生點點頭,把信封往前遞了遞,「你……你幫我看看,寫得對不對?」

  李岳輕接過來,看了看。

  信封上的字歪歪扭扭,但一筆一畫都很認真。

  地址寫的是:「江北省棲雲市李家溝村二組」,收信人是「劉大柱」。

  「對。」李岳輕把信封還給他。

  劉根生接過去,小心翼翼地放進枕頭底下,然後坐在自己床上,也不說話,就那麼坐著。

  馬力湊過去:「劉根生,你家是哪兒的?聽口音不像本地的。」

  劉根生說:「江北的。」

  「江北?跟李岳輕一個省啊?」馬力轉頭看李岳輕,「哎,你們還是老鄉呢。」

  李岳輕點點頭:「嗯。」

  劉根生看了李岳輕一眼,張了張嘴,又低下頭。

  孫大寶一直坐在床上,背對著所有人。

  他的信寫完了,但沒動,就那麼坐著。

  李岳輕注意到了。

  他站起來,走到孫大寶床邊,在他旁邊坐下。

  孫大寶沒回頭。

  李岳輕也不說話,就那麼坐著。

  過了一會兒,孫大寶忽然開口,聲音悶悶的:「我沒寫。」

  李岳輕沒問為什麼。

  孫大寶又說:「我不知道寫什麼。」

  他轉過頭,看著李岳輕,眼睛有點紅:「我家是城裡的,我爸做生意,有點錢。

  我來當兵,我爸不同意,我媽也不同意。

  他們讓我復讀,明年再考大學。

  我不聽,非要來。

  走的時候,我爸沒送我,我媽送我到門口,哭了一路。」

  他頓了頓:「我不知道給他們寫什麼。

  寫我挺好的?

  那不是騙他們嗎?

  寫不好,那他們更擔心。」

  李岳輕沉默了一會兒,說:「那就寫你挺好的。」

  孫大寶看著他。

  李岳輕說:「他們擔心,是因為不知道你在這兒怎麼樣。

  你寫封信回去,讓他們知道你吃飽穿暖,班長不凶,戰友挺好,他們就放心了。

  至於你心裡怎麼想,那是你的事。」

  孫大寶愣了愣,沒說話。

  李岳輕站起來,走回自己床邊。

  孫大寶坐了一會兒,重新拿起筆。

  晚飯前,孟班長來收信。

  他挨個床鋪走,把信封收起來,裝進一個軍用挎包里。

  收到李岳輕的時候,他看了看信封上的地址,隨口問了一句:「給家裡寫的?」

  李岳輕點頭:「嗯。」

  孟班長又看了看那個地址:「江北棲雲……你家挺遠啊。」

  「是。」

  「想家不?」

  李岳輕沉默了一下。

  想家嗎?

  他想的是哪個家?

  是前世那個已經沒有人的家,還是今生這個素未謀面的家?

  最後他說:「想。」

  孟班長笑了,把信裝進挎包,拍了拍他的肩膀:「想就對了,不想才不正常。

  但記住,想歸想,別影響訓練。

  等熬過這三個月,你就是真正的兵了,到時候回家探親,那才叫光榮。」

  他繼續往前走,收下一個人的信。

  李岳輕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

  孟班長走到馬力床邊,馬力趕緊把信遞過去。

  孟班長看了一眼,眉頭皺了皺:「你這字,狗爬似的。」

  馬力撓撓頭,嘿嘿笑。

  孟班長沒再說他,把信收起來,走到劉根生床邊。

  劉根生雙手把信遞過去,緊張得手都在抖。

  孟班長接過來,看了看,點點頭:「寫得挺認真。」

  劉根生臉紅了,低下頭。

  最後是孫大寶。

  孟班長走到他床邊,孫大寶把信遞過去,沒說話。

  孟班長看了一眼,也沒說話,收起來就走了。

  收完信,孟班長站在門口,說:「信今天寄出去,大概一個星期能到家裡。

  下個禮拜,你們就能收到回信了。

  到時候都給我好好看,看完收好,別弄丟了。」

  說完,他走了。

  晚飯後,是自由活動時間。

  李岳輕沒有去操場,也沒有去學習室,他一個人坐在宿舍里。

  他在想那封信。

  信寄出去了,一個星期之後,遠在江北的那對夫妻就會收到。

  他們會看到兒子的字跡,知道兒子在部隊一切順利。

  母親可能會哭,父親可能會沉默,然後他們會坐下來,給兒子寫回信。

  回信會寫什麼呢?

  穿越過來快十天了。

  這十天裡,他一直在適應,在觀察,在隱藏。

  他記得自己是誰,記得自己從哪裡來,記得自己會什麼。

  但他很少去想,自己現在是誰,現在從哪裡來,現在有什麼。

  現在他有了父母。

  雖然不是他的,但也是他的。

  他接受了原身的記憶,也接受了原身的身份。

  那對夫妻,就是他現在的父母。他們會惦記他,會擔心他,會等他回家。

  而他,也會惦記他們。

  這算不算有家了?

  他不知道。

  但至少,有人在等他的信。

  熄燈前,馬力又湊過來。

  「哎,李岳輕。」

  「嗯?」

  「你說,家裡收到信,會是什麼反應?」

  李岳輕想了想:「會高興。」

  「那他們會回信嗎?」

  「會。」

  馬力眼睛亮了一下:「那你說,他們會寫什麼?」

  李岳輕看著他,忽然問:「你希望他們寫什麼?」

  馬力愣了一下,然後認真想了想:「我希望我媽寫,家裡都好,別惦記,我爸寫,好好干,我妹寫,哥,我想你了。」

  他說完,自己先笑了:「是不是挺傻的?」

  李岳輕搖搖頭:「不傻。」

  馬力看著他,忽然問:「那你呢?你希望他們寫什麼?」

  李岳輕沉默了一會兒,說:「一樣。」

  馬力點點頭,沒再問。

  熄燈哨響了。

  燈滅了,宿舍陷入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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