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一聲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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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岳輕是被一種本能叫醒的。

  不是聲音。

  是聲音之前的某種東西——空氣的震動,地面的輕顫,或者僅僅是身體裡那個當了八年兵的靈魂,在危險來臨之前的本能警覺。

  他的眼睛在哨音響起的前一秒睜開了。

  然後——

  「嘟——!!!」

  尖銳的哨音撕裂了凌晨的寂靜,像一把燒紅的刀子捅進每個人的耳膜。

  那聲音太響了,太突然了,仿佛就炸在耳邊,震得人心跳都漏了一拍。

  「緊急集合!!!」

  孟班長的聲音從走廊里傳來,帶著東北口音特有的狠勁兒:「都給我快點!

  一分鐘穿衣服,三分鐘打背包,五分鐘操場集合!

  晚一秒有你們好看的!」

  宿舍里炸了鍋。

  「我褲子呢?我褲子呢?!」

  「誰踩我腳了?!」

  「燈!開燈啊!」

  「開個屁燈!緊急集合不能開燈不知道啊!」

  黑暗裡,十二個人像沒頭蒼蠅一樣亂撞。

  有人撞到了床架子,哐當一聲。

  有人踢翻了臉盆,稀里嘩啦。

  有人不知道摸到了誰的腦袋,被罵了一句「摸你爹呢」!

  李岳輕沒有動。

  他坐在床上,閉著眼睛,讓意識從沉睡徹底切換到清醒。

  這個過程他練了一年,持續了八年——外籍兵團的老兵告訴他,緊急集合的時候,越慌越慢,越慢越錯。

  第一步不是穿衣服,是讓腦子醒過來。

  一秒。

  他睜開眼。

  黑暗中,他看不見任何東西,但他不需要看見。

  他記得一切。

  睡前,他把衣服按穿的順序疊好,放在枕頭右側。

  從上到下:內褲、秋衣、褲子、外套、襪子塞在鞋裡,鞋子併攏放在床邊地上,鞋尖朝外。

  他的右手在黑暗中準確地摸到了那疊衣服。

  先穿內褲。

  再穿秋衣。

  秋衣是棉的,有點涼,貼身的瞬間讓他徹底清醒。

  然後是褲子,褲腰提到腰上,扣子系好,拉鏈拉上。

  最後是外套,套上之後,他彎下腰,從鞋裡摸出襪子。

  襪子是捲成一團的,這樣穿起來最快。

  他套上左腳,套上右腳,然後腳伸進鞋裡,後跟一蹬,鞋子穿好了。

  整個過程,不到一分鐘。

  他沒有停下來。

  一分鐘穿衣服只是第一步,接下來是打背包。

  他從床上摸到背包帶——那也是睡前準備好的,繞成整齊的圈,放在被子旁邊。

  他把被子對摺,再對摺,然後開始捆。

  三橫壓兩豎。

  這是外籍兵團的打法,和解放軍的略有不同。

  解放軍的背包是「三橫兩豎」,但捆法和結扣有差異。

  外籍兵團的更強調快速和牢固,畢竟在沙漠裡行軍,背包散了是要命的。

  他的動作沒有絲毫遲疑。

  捆好背包,他站起來,背上,然後是挎包左肩右斜,水壺右肩左斜。

  最後摸到腰帶,扣好。

  他深吸一口氣,往門口走去。

  黑暗中,有人抓住了他的褲腿:「哎哎哎,等等我!我褲子找不著了!」

  李岳輕低頭,黑暗中看不清是誰。

  他蹲下來,伸手摸到那人的床鋪,從枕頭邊摸到一疊衣服,塞到那人手裡:「這是你的,按順序穿。」

  然後他站起來,繼續往門口走。

  走廊里已經有腳步聲了。

  有人沖得太快,在走廊拐彎的地方滑了一下,啪嘰一聲摔在地上,罵了一句髒話又爬起來繼續跑。


  李岳輕走出宿舍門,走向操場。

  操場上黑漆漆的,只有遠處的營房亮著幾盞昏黃的燈。

  但人已經來了。

  各連的排長、班長站在操場上,手裡拿著手電筒,光束在黑暗裡掃來掃去。

  已經有人零零星星地跑到操場上了,站在各自連隊的集合位置,大口喘著氣。

  李岳輕找到三連的位置,站好。

  他是九班第一個到的。

  旁邊站著一個二連的新兵,也是剛到,正低頭檢查自己的背包。

  那背包打得歪歪扭扭,有一邊的帶子快散了。

  那新兵手忙腳亂地想重新系一下,越系越亂。

  李岳輕看了一眼,沒說話。

  陸續有人跑過來。

  一個,兩個,三個……都是各連動作快的,適應力強的。

  他們站到隊伍里,有的喘著粗氣,有的偷偷整理衣服,有的臉上帶著「我居然沒遲到」的慶幸。

  五分鐘到了。

  「嘟——」

  又是一聲哨響,長音,表示緊急集合結束。

  操場上,各連的隊伍稀稀拉拉地站著。

  還有人正從宿舍那邊跑過來,邊跑邊系扣子,跑到一半背包散了,被子拖在地上,像拖著一條尾巴。

  周連長站在三連隊伍前面,手裡拿著手電筒,光束掃過每一個人。

  李岳輕站在隊伍里,目視前方,呼吸平穩。

  他感覺到那束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

  周連長走過來,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他。

  從頭看到腳,從腳看到頭,最後目光落在他打的背包上。

  「以前練過?」周連長問。

  李岳輕立正:「報告,沒有。」

  「那這背包誰給你打的?」

  「報告,我自己打的。」

  周連長又看了看那個背包。

  三橫兩豎,結扣打在下面,背帶長短正好。

  在黑暗中打成這樣,不簡單。

  「你叫什麼?」

  「李岳輕。」

  周連長點點頭,沒再說什麼,轉身去看別的兵了。

  李岳輕繼續站著。

  又過了十分鐘,各連的隊伍才算勉強站齊。

  新兵們一個個灰頭土臉,有的衣服扣子扣錯了,有的褲子穿反了,有的光著一隻腳——鞋子跑丟了。

  最慘的一個,被子沒了,抱著個枕頭站在隊伍里,一臉茫然。

  周連長走到三連隊伍前面,手電筒往自己臉上一照,照亮了那張黝黑的臉。

  「都看看自己!」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這就是你們的第一課!

  緊急集合,考驗的是什麼?

  是反應速度!是紀律意識!

  是你們到底有沒有把自己當一個兵!」

  他頓了頓,手電筒的光束掃過隊伍,照在那個抱著枕頭的兵身上。

  「有人連被子都能跑丟,抱著枕頭就出來了!

  怎麼著?!

  打算在操場上睡一覺?!」

  隊伍里有人忍不住笑了一聲,被旁邊的排長瞪了一眼,趕緊憋住。

  周連長繼續說:「今天我不批評你們,因為你們還是新兵蛋子,什麼都不懂。

  但我希望,下次緊急集合,不要再讓我看到有人穿著別人的褲子!」

  這次沒人笑了。

  「各連帶回!早飯之後,整理內務!解散!」

  回到宿舍,天還沒亮透。

  走廊里亮起了燈,昏黃的光從門上的玻璃照進來。

  九班的宿舍里一片狼藉:床鋪歪七扭八,被子揉成一團,臉盆踢翻了,水灑了一地。

  有人坐在床上發呆,有人蹲在地上找東西,有人正試圖把穿反的褲子換過來。


  馬力從外面跑進來,懷裡抱著個被子——是他的,剛才跑丟了,被人撿到送了回來。

  他把被子往床上一扔,一屁股坐在床上,大口喘氣:「媽呀,嚇死我了嚇死我了!我以為我要遲到了!」

  他轉頭看見李岳輕的床鋪——被子已經打開了,鋪得整整齊齊,枕頭擺正,床單拉平。

  李岳輕正拿著掃帚掃地,把他剛才踢翻臉盆灑的水掃乾淨。

  「哎,你……你什麼時候回來的?」馬力問。

  「回來半天了。」

  「你背包呢?」

  「打開了。」

  馬力看了看自己床上的那團被子,又看了看李岳輕鋪得整整齊齊的床,張了張嘴,什麼也沒說出來。

  宿舍門開了。

  孟班長走進來,手裡拿著一根煙,沒點。

  他掃了一眼宿舍,目光在那片狼藉上停了停,最後落在李岳輕身上——李岳輕還在掃地,掃到馬力的床鋪下面,把馬力的那隻跑丟的鞋掃了出來。

  「都停一下。」孟班長說。

  所有人都停下來,看著他。

  孟班長走到李岳輕的床鋪前,指著那張床:「都過來看看。」

  新兵們圍過來,看看那張床,又看看自己的床,沒人說話。

  孟班長指著李岳輕的背包——已經被打開了,但被子的疊法和別人不一樣,稜角分明,像刀切的一樣。

  「知道人家為什麼快嗎?」孟班長問。

  沒人回答。

  孟班長看向李岳輕:「小李,你給大家講講,你平時是怎麼練的?」

  李岳輕沉默了一下,說:「班長,我沒練過。」

  孟班長挑了挑眉:「沒練過?」

  李岳輕把掃帚靠在牆邊,站直了說:「就是昨天睡前,把衣服按穿的順序疊好,放在手邊。

  背包帶提前繞好,記住步驟。

  遇到事別慌,一步一步來。」

  他頓了頓,又說:「還有就是,我從小喜歡看軍事雜誌,書上講過這些。」

  孟班長點點頭,看向其他人:「聽見沒有?

  這不是什麼天賦,是動腦子!

  人家睡覺前就想好了,衣服怎麼放,背包帶怎麼繞,心裡有數。

  你們呢?

  躺下就睡,睡醒就懵,不懵才怪!」

  他走到馬力面前,指著馬力的床:「你剛才是不是找不到褲子了?」

  馬力撓撓頭:「是……」

  「你褲子放哪兒了?」

  「就……扔床腳了……」

  「扔床腳了!黑燈瞎火的,你摸得著才怪!」

  孟班長轉身對所有人說。

  「都記住,從今天開始,睡前把自己的東西收拾好,衣服按順序放,鞋子併攏擺好,背包帶提前繞好。

  這不是什麼難事,用腦子就能做到。」

  他說完,把那根煙叼在嘴上,沒點,轉身走了。

  走到門口,又回頭說:「今天早上,你們的表現我都看在眼裡了。

  咱們班十二個人,第一個到操場的是李岳輕。

  不是因為他天生就快,是因為他有準備。

  你們要是也想快,就學他,動腦子。」

  門關上了。

  宿舍里安靜了幾秒。

  馬力走到李岳輕面前,說:「行啊你,深藏不露啊。」

  李岳輕拿起掃帚,繼續掃地:「沒什麼,就是習慣。」

  馬力撓撓頭,回到自己床邊,開始疊被子。

  疊了兩下,又跑過來問:「哎,你剛才說的,衣服按順序放,具體怎麼放?」

  李岳輕直起腰,走到馬力床邊,把他的衣服拿起來:「內褲,秋衣,褲子,外套,襪子塞在鞋裡。

  鞋併攏放床邊,鞋尖朝外。

  晚上躺下之前,心裡過一遍步驟。


  第二天醒了,閉著眼睛都能穿上。」

  馬力聽著,連連點頭。

  旁邊幾個人也圍過來,聽李岳輕講。有人掏出個小本子,開始記。

  李岳輕看著那幾個認真的面孔,心裡忽然有一絲恍惚。

  前世在外籍兵團,他也是這麼學過來的。

  老班長教他,他就學,學會了,再教新來的。

  一代一代,都是這麼傳下來的。

  現在,他成了那個「教的」。

  早飯前,還有半個小時。

  孟班長沒讓他們閒著,讓所有人把被子拆了重疊。

  「疊不好就一直疊,什麼時候疊好了,什麼時候吃飯。」他說。

  於是九班的宿舍里,十二個人開始跟被子較勁。

  李岳輕坐在自己床邊,沒有疊。

  他的被子已經疊好了,孟班長剛才檢查過,說可以。

  他靠著牆,看著其他人。

  馬力跪在床上,把被子鋪開,壓平,對摺,再對摺,然後開始疊。

  疊出來的形狀像一個發糕,圓滾滾的,沒有稜角。

  他用手壓了半天,稜角就是不出來。

  「咋回事啊?」他撓著頭,「我按你教的做的啊。」

  李岳輕走過去,看了看他的被子,說:「你前面沒壓死。」

  「什麼?」

  「鋪平的時候,要對摺再對摺,把空氣壓出去,你不壓死,疊出來就是圓的。」

  馬力恍然大悟,把被子重新鋪開,開始用力壓。

  另一邊,劉根生也在疊被子。

  他是農村來的,手粗,力氣大,但幹活糙。

  被子疊出來,倒是挺大,就是沒形。

  他一遍一遍地疊,一遍一遍地拆,也不說話,就是悶著頭干。

  孫大寶蹲在地上疊,他是城裡人,家裡做生意的,有點嬌氣。

  疊了兩遍,疊不好,把被子一扔,坐在床上生悶氣。

  「這他媽什麼破被子!這麼軟,怎麼能疊出稜角來!」

  馬力回頭說:「你罵被子幹啥,被子又沒惹你。」

  孫大寶瞪他一眼:「關你屁事!」

  馬力不樂意了,剛要回嘴,李岳輕按了按他的肩膀,搖搖頭。

  馬力憋住了,沒說話。

  李岳輕走到孫大寶面前,蹲下來,把他的被子重新鋪開。

  他一邊鋪一邊說:「被子軟,不是問題。

  關鍵是壓,壓死了就有形。

  你試試,這樣——」

  他用手掌壓住被子,從中間往兩邊壓,一下一下,力道均勻。

  壓完了,對摺,再壓。

  然後開始疊,每一步都做得很慢,讓孫大寶看清楚。

  三分鐘後,一床方方正正的被子出現在孫大寶面前。

  孫大寶愣了愣,張了張嘴,最後憋出一句:「謝了。」

  李岳輕站起來,回到自己床邊。

  半個小時很快過去。

  開飯哨響的時候,九班的被子裡,有三床疊出了樣子,剩下九床還是奇形怪狀。

  孟班長進來檢查,看了一眼,沒說好也沒說壞,只是說:「先去吃飯,吃完飯回來接著疊。」

  食堂里,早飯是饅頭、鹹菜、小米粥。

  李岳輕坐下,拿起饅頭,開始吃。

  吃得還是很快,還是不出聲,還是把碗筷擺得整整齊齊。

  旁邊幾個人都有意無意地學他。馬力學著吃快一點,結果噎著了,喝了半碗粥才順下去。

  劉根生學著不出聲,結果憋得臉通紅。

  孫大寶學著擺碗筷,擺完又覺得彆扭,偷偷把筷子挪了挪。

  李岳輕看見了,沒說話。

  吃完飯,回宿舍的路上,馬力湊過來,小聲說:「哎,李岳輕,我發現你挺神的。」


  李岳輕看他一眼:「神什麼?」

  「就是……什麼都會。」馬力說,「疊被子,打背包,穿衣服,吃飯,你都比別人強。

  你說你都是書上看的,那書在哪兒買的?

  我也去買一本。」

  李岳輕沉默了一下,說:「不是一本書,是很多書,看了很多年。」

  馬力撓撓頭:「那……那我也來不及看啊。

  你能不能教我?

  你會的,教我點?」

  李岳輕看著他那張認真的臉,忽然想起前世自己剛入伍時的樣子。

  那時候他也是這麼問老班長的:你會的,能不能教教我?

  老班長說:教你可以,但你得答應我一件事。

  什麼事?

  把我會的,再教給下一個。

  李岳輕收回思緒,對馬力點點頭:「行。」

  「但你得答應我一件事。」

  馬力眼睛一亮:「什麼事?」

  李岳輕說:「以後你學會了,也要教給別人。」

  馬力愣了一下,然後咧嘴笑了:「那必須的!我馬力不是那種小氣的人!」

  下午,訓練正式開始。

  新兵連的訓練科目,從最基礎的開始:隊列。

  立正,稍息,跨立。

  停止間轉法。齊步走,正步走,跑步走。

  周連長站在操場上,手裡拿著個鐵皮喇叭,一遍一遍地喊口令。

  「立——正!」

  「稍息!」

  「向右——轉!」

  「向後——轉!」

  新兵們像一群剛學會走路的鴨子,歪歪扭扭,東倒西歪。

  有人左右不分,聽到「向右轉」往左轉,和旁邊的人撞在一起。

  有人聽到「向後轉」轉反了,轉到一半又轉回來,把自己轉暈了。

  有人邁步子的時候順拐,左手左腳一起動,被排長揪出來單練。

  李岳輕站在隊伍里,跟著口令做動作。

  這些動作,他做了八年。

  在外籍兵團的操場上,在烈日下,在暴雨中,在閱兵式上,雖然法軍的操典與國內不完全相同,讓他一時間還沒適應,但大概的道理都是相通的。

  他的身體比他的大腦更熟悉這些動作,每一個轉體,每一個步伐,都是肌肉記憶。

  但他刻意放慢了半拍。

  不能太突出。

  他記得周連長早上看他的那個眼神,那眼神里有欣賞,也有審視。

  他需要時間,讓自己融入這個集體,讓所有人習慣他的「特殊」。

  讓他把那些不該出現的能力,一點一點地、合理地「展現」出來。

  所以他現在只是一個動作標準的新兵,不是那個打過八年仗的老兵。

  一個動作標準的新兵,這可以解釋。

  畢竟他看了那麼多書,畢竟他自學了那麼多,畢竟他是個大學生——大學生嘛,學東西快,正常。

  周連長從隊伍前面走過,目光掃過每一個人。

  掃到李岳輕的時候,停了一下,然後移開了。

  李岳輕繼續做動作,目不斜視。

  下午的訓練持續了三個小時。太陽從頭頂移到西邊,操場上的人影被拉得越來越長。

  有人的腿開始發抖,有人的臉曬得通紅,有人的嘴唇乾得起了皮。

  沒有人敢停下來。

  周連長站在操場中央,像一根釘子釘在那兒。

  他不喊停,就沒有人能停。

  終於,太陽快落山的時候,周連長抬起手腕看了看表,然後舉起鐵皮喇叭:

  「全體都有——立——定!」

  「講一下!」

  隊伍立正。

  周連長走到隊伍前面,目光掃過每一張疲憊的臉。


  他的臉上沒有什麼表情,但聲音里有一絲滿意:

  「今天下午,我沒批評你們。

  不是因為你們做得好,是因為你們還剛開始,我給你們適應的時間。」

  他頓了頓。

  「但是,適應期只有三天。

  三天之後,誰再左右不分,誰再順拐,誰再讓我看見他站軍姿的時候晃——就別怪我不客氣。」

  「聽明白沒有!」

  「明白——」隊伍里響起參差不齊的回答。

  周連長皺皺眉:「大點聲!沒吃飯嗎!」

  「明白!!!」

  這次聲音齊了,也大了。

  周連長點點頭:「各連帶回!晚飯後學軍歌!解散!」

  晚飯後,學軍歌。

  學習室里,新兵們坐得整整齊齊。黑板上寫著歌詞:《團結就是力量》《我是一個兵》《打靶歸來》。

  教歌的是三連指導員,姓王,三十來歲,戴著一副眼鏡,說話慢條斯理,但唱歌很好聽。

  「今天先學《團結就是力量》。」王指導員說,「這首歌你們應該都會唱,但我還是要教一遍。歌詞要記牢,調子要唱准。當兵的人,不會唱軍歌,說出去丟人。」

  他起了一個調,開始教。

  「團-結——就是力量——預備——唱!」

  「團結就是力量,團結就是力量,這力量是鐵,這力量是鋼,比鐵還硬,比鋼還強……」

  新兵們扯著嗓子唱。

  有人跑調,有人搶拍,有人唱到一半忘了詞,有人嗓門太大蓋過了所有人。

  王指導員也不生氣,一遍一遍地教,一遍一遍地糾正。

  李岳輕坐在後排,跟著唱。

  這首歌他前世也會唱。

  外籍兵團里也有不少中國人,過年的時候他們會聚在一起,喝點酒,唱幾首中國歌。

  那時候唱的,就是這些。

  那時候他以為,自己這輩子只能在異國他鄉唱這些歌了。

  現在,他坐在中國的軍營里,身邊是一群剃著光頭的中國新兵,唱的是中國軍歌。

  他忽然覺得眼眶有點熱。

  不是想哭,是一種說不清的情緒。

  「……向著法西斯蒂開火,讓一切不民主的制度死亡!

  向著太陽,向著自由,向著新中國,發出萬丈光芒!」

  歌唱完了。

  王指導員滿意地點點頭:「不錯,比我想像的好。

  今晚回去,每人把歌詞抄三遍,明天早上交。」

  學習室里一片哀嚎。

  熄燈前,還有半個小時自由活動時間。

  九班的宿舍里,燈亮著。

  有人趴在床上寫信,有人在看《入伍須知》,有人在用濕毛巾擦腳上的泡——一下午站下來,好幾個人腳上起了泡。

  李岳輕坐在自己床邊,手裡拿著一本書,是那本《戰爭論》。

  他看得很慢,一頁一頁地翻。

  馬力湊過來,看了一眼書皮,眼睛瞪得老大:「《戰爭論》?這什麼書?」

  「講打仗的書。」

  「打仗還有書?」馬力一臉不可思議,「打仗不就是衝上去幹嗎?還能看書學?」

  李岳輕抬頭看他:「你衝上去,敵人也衝上去,你怎麼辦?」

  馬力想了想:「那就看誰狠唄。」

  「要是對面人比你多呢?」

  「那……那就看誰跑得快?」

  李岳輕搖搖頭:「那不叫打仗,叫打架。

  真正的打仗,是有方法的。

  怎麼排兵,怎麼布陣,怎麼利用地形,怎麼判斷敵人的動向——這些都能學,也都要學。」

  馬力撓撓頭,似懂非懂。

  李岳輕把書合上,指著封面說:「這本書是一個叫克勞塞維茨的人寫的,他是普魯士的將軍,打過很多仗。


  他把打仗的經驗總結成書,讓別人學。」

  馬力盯著那本書,眼神裡帶著敬畏:「那……那你學會了,是不是就能當將軍了?」

  李岳輕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很淡的笑,但確實是笑了。

  「哪有那麼容易。」他說,「看書只是入門,真正的本事,是在操場上、在野外、在實戰里練出來的。」

  馬力點點頭,也不知道聽懂了沒有。

  熄燈哨響了。

  燈滅了,宿舍陷入黑暗。

  李岳輕躺下來,雙手枕在腦後,望著天花板。

  月光從窗戶照進來,在地面上鋪了一層銀白。

  遠處傳來哨兵的腳步聲,一下一下,很有節奏。

  他閉上眼睛。

  腦海里閃過今天的畫面:混亂的緊急集合,周連長的審視目光,孟班長的敲打,馬力崇拜的眼神,還有那首唱得參差不齊的軍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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