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東溝初夜
第100章 東溝初夜
「地方是有了，可要立住腳，不容易。」額爾赫搓著手，哈著白氣，「營房得蓋，起碼得是能擋風遮雪的木屋。這冰天雪地，伐木運料都是大工程。糧食只夠半月，還得省著吃。最麻煩的是，這地方太偏，萬一真有事，援兵指望不上。」
德順也點頭：「人是招了些，可還沒經過陣仗，心齊不齊還兩說。火器就那十幾杆破槍，真遇上大隊馬匪或是羅剎探子，夠嗆。」
海蘭察悶聲道：「山里我熟。吃的不愁，這個時節也能打到抱子、野豬。木材也有的是，就是費工。路得儘快探明白，幾條要緊的小道得守住。索倫那邊————我可以試著聯繫幾個靠得住的部落，用鹽、茶、鐵器換些皮子、肉乾，也能通些消息。」
常五拍了拍懷裡用油布包著的樣槍：「傢伙什兒我抓緊弄。十桿槍，加足彈藥，練熟了，守這谷口問題不大。就是料子還不夠，佟三爺那邊的硫磺硝石得快點到。」
朱六七用小木棍撥弄著篝火，火星噼啪四濺。他靜靜聽著幾人你一言我一語，將困難和盤托出。火光在他臉上跳躍，映得他眼眸深不見底。
等幾人說得差不多了，他才開口，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難，是預料之中的。不難，佐領大人也不會把這塊地方劃給我們。」
「營房，明天就開始。別貪大，先蓋兩間大的，一間住人，一間存放糧食物資。木料就地伐采，大家辛苦點，輪流上工。海蘭察說的對，吃食靠山，但要規劃好狩獵區域。與索倫部落的聯繫，海蘭察你儘快去辦，姿態放低，以物易物，先建立交情。」
他看向德順和額爾赫：「人心，靠兩樣東西聚。一是活路，二是規矩。在這裡，只要肯干，就有飽飯吃，有暖屋住，傷了病了有藥治，這就是活路。至於規矩，賞罰分明，令行禁止，不拉幫結派，不欺凌弱小。這兩條，你們帶頭做好。」
「火器和訓練，常五全權負責。十桿改好的槍，優先配給海蘭察的探哨和常五的火器組。彈藥，省著用，但訓練不能停，儘快形成戰鬥力。」
「路，」朱六七目光掃向黑沉沉的谷口，「是我們進出、補給、求援的命脈。海蘭察，給你五天時間，把周圍二十里內所有能走人走馬的小道、山樑、密林，給我摸得清清楚楚，畫成圖。哪條路容易設伏，哪條路可以應急，都要標出來。進出谷的主道，明天開始，設明暗雙崗，十二時辰不斷人。」
：「還有巴圖、呂掌柜那些人。他們不會讓我們安穩紮根。德順，安排兩個機靈嘴嚴的兄弟，常駐屯堡，不用跟我們聯繫太勤，就留意屯堡里的風吹草動，特別是巴圖和他那些親信的動向，還有呂掌柜的貨棧有沒有異常。消息定期讓往返運送補給的人帶回來。」
幾條方略，將建設、生存、防禦、情報方方面面都點了出來。
雖然依舊艱難，但方向清晰，讓原本心頭沉甸甸的幾人，頓時覺得有了主心骨。
「明白了，大哥（哨長）！」幾人齊聲應道。
熱湯煮好了，東娜默默給每人盛了一大碗。滾燙的湯水下肚，身上總算有了點暖意。
飯後，各自安排守夜休息。
朱六七起身，走向那個為他單獨搭起的、稍大些的窩棚。
窩棚里舖了厚厚的乾草和幾張皮子，雖然簡陋，但比外面強太多了。
東娜已經先一步在裡面收拾。她用皮子將窩棚四壁儘量遮嚴實，又鋪好了被褥。
見朱六七進來，她低聲道：「主子，您先歇著。夜裡冷，奴婢在外頭火堆邊守著，添柴燒水。」
「外面太冷。」朱六七脫下沾了雪沫的披風，「這窩棚不小，擠一擠能睡下。你睡那頭。」
東娜愣了一下，臉頰在昏暗的油燈光線下微微泛紅，卻沒有拒絕，只低低應道：「——
——庶。」
窩棚里空間確實有限，兩人雖然分睡兩頭，但中間也不過隔了尺余距離。
能清晰地聽到彼此的呼吸聲，聞到對方身上傳來的、混合了煙火、皮革和寒冷空氣的味道。
朱六七和衣躺下，裹緊了皮襖。
疲憊如潮水般湧來，但他腦子卻異常清醒，反覆盤算著明天的活計，可能遇到的麻煩，還有那些隱藏在暗處的敵人。
不知過了多久，他聽到另一頭傳來細微的、壓抑的窸窣聲，還有極力控制的、輕微的牙齒打顫聲。
東娜到底身子單薄些，又是女子，在這冰天雪地的荒野窩棚里，即便裹緊了皮子，恐怕也是冷得難以入睡。
朱六七沉默片刻，忽然開口道：「冷？」
那頭的聲音立刻停住了，過了一會兒，才傳來東娜帶著歉意的、微顫的聲音：
，奴婢吵著主子了？奴婢不冷————」
朱六七沒說話，只是將自己身上蓋的一張厚實些的狼皮褥子扯出一半，手臂一伸，將那邊冰涼蜷縮的身子連人帶她自己的皮子一起，攬了過來。
東娜渾身猛地一僵，像只受驚的小獸，連呼吸都屏住了。
但隨即，一股堅實而溫熱的氣息將她包裹，驅散了周身的寒意。
那氣息霸道，卻帶著令人安心的力量。
她的臉頰隔著衣物，貼在他堅實的手臂上，能感受到布料下溫熱的體溫和有力的脈動。
「別亂動，睡覺。」朱六七的聲音在頭頂響起，依舊平淡，卻少了幾分平日裡的冷硬。
東娜的身體慢慢放鬆下來，最初的僵硬被一種難以言喻的暖流取代。
這暖流不僅來自身體，更來自心底。在這荒寒險惡的陌生之地，在這冰冷徹骨的冬夜，這堅實而帶著庇護意味的懷抱，比任何言語都更能安定人心。
她輕輕嗯了一聲，將臉埋得更深些，嗅著他身上那股令人安心的氣息，一直緊繃的神經終於緩緩鬆懈，眼皮越來越沉。
窩棚外，寒風呼嘯，掠過山谷，吹得松濤陣陣，如同鬼哭。
遠處傳來守夜人壓低的交談聲和柴火燃燒的噼啪聲。
窩棚內，氣息交織，體溫相偎。
一者沉穩如山，庇護著懷中的柔軟與忠誠：一者安心依偎，將身心全然託付。在這危機四伏的邊地深夜，這簡陋窩棚中的一絲暖意與親近，成了對抗整個寒冷世界的最初堡壘。
朱六七也閉上了眼睛，懷中的溫熱和細微均勻的呼吸聲，奇異地撫平了他腦海中翻騰的諸多思慮。
疲憊終於壓倒了一切，沉沉睡去。
東溝的第一夜，就這樣，在寒風與微暖交織中，悄然度過。
「地方是有了，可要立住腳，不容易。」額爾赫搓著手，哈著白氣，「營房得蓋，起碼得是能擋風遮雪的木屋。這冰天雪地，伐木運料都是大工程。糧食只夠半月，還得省著吃。最麻煩的是，這地方太偏，萬一真有事，援兵指望不上。」
德順也點頭：「人是招了些，可還沒經過陣仗，心齊不齊還兩說。火器就那十幾杆破槍，真遇上大隊馬匪或是羅剎探子，夠嗆。」
海蘭察悶聲道：「山里我熟。吃的不愁，這個時節也能打到抱子、野豬。木材也有的是，就是費工。路得儘快探明白，幾條要緊的小道得守住。索倫那邊————我可以試著聯繫幾個靠得住的部落，用鹽、茶、鐵器換些皮子、肉乾，也能通些消息。」
常五拍了拍懷裡用油布包著的樣槍：「傢伙什兒我抓緊弄。十桿槍，加足彈藥，練熟了，守這谷口問題不大。就是料子還不夠，佟三爺那邊的硫磺硝石得快點到。」
朱六七用小木棍撥弄著篝火，火星噼啪四濺。他靜靜聽著幾人你一言我一語，將困難和盤托出。火光在他臉上跳躍，映得他眼眸深不見底。
等幾人說得差不多了，他才開口，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難，是預料之中的。不難，佐領大人也不會把這塊地方劃給我們。」
「營房，明天就開始。別貪大，先蓋兩間大的，一間住人，一間存放糧食物資。木料就地伐采，大家辛苦點，輪流上工。海蘭察說的對，吃食靠山，但要規劃好狩獵區域。與索倫部落的聯繫，海蘭察你儘快去辦，姿態放低，以物易物，先建立交情。」
他看向德順和額爾赫：「人心，靠兩樣東西聚。一是活路，二是規矩。在這裡，只要肯干，就有飽飯吃，有暖屋住，傷了病了有藥治，這就是活路。至於規矩，賞罰分明，令行禁止，不拉幫結派，不欺凌弱小。這兩條，你們帶頭做好。」
「火器和訓練，常五全權負責。十桿改好的槍，優先配給海蘭察的探哨和常五的火器組。彈藥，省著用，但訓練不能停，儘快形成戰鬥力。」
「路，」朱六七目光掃向黑沉沉的谷口，「是我們進出、補給、求援的命脈。海蘭察，給你五天時間，把周圍二十里內所有能走人走馬的小道、山樑、密林，給我摸得清清楚楚，畫成圖。哪條路容易設伏，哪條路可以應急，都要標出來。進出谷的主道，明天開始，設明暗雙崗，十二時辰不斷人。」
：「還有巴圖、呂掌柜那些人。他們不會讓我們安穩紮根。德順，安排兩個機靈嘴嚴的兄弟，常駐屯堡，不用跟我們聯繫太勤，就留意屯堡里的風吹草動，特別是巴圖和他那些親信的動向，還有呂掌柜的貨棧有沒有異常。消息定期讓往返運送補給的人帶回來。」
幾條方略，將建設、生存、防禦、情報方方面面都點了出來。
雖然依舊艱難，但方向清晰，讓原本心頭沉甸甸的幾人，頓時覺得有了主心骨。
「明白了，大哥（哨長）！」幾人齊聲應道。
熱湯煮好了，東娜默默給每人盛了一大碗。滾燙的湯水下肚，身上總算有了點暖意。
飯後，各自安排守夜休息。
朱六七起身，走向那個為他單獨搭起的、稍大些的窩棚。
窩棚里舖了厚厚的乾草和幾張皮子，雖然簡陋，但比外面強太多了。
東娜已經先一步在裡面收拾。她用皮子將窩棚四壁儘量遮嚴實，又鋪好了被褥。
見朱六七進來，她低聲道：「主子，您先歇著。夜裡冷，奴婢在外頭火堆邊守著，添柴燒水。」
「外面太冷。」朱六七脫下沾了雪沫的披風，「這窩棚不小，擠一擠能睡下。你睡那頭。」
東娜愣了一下，臉頰在昏暗的油燈光線下微微泛紅，卻沒有拒絕，只低低應道：「——
——庶。」
窩棚里空間確實有限，兩人雖然分睡兩頭，但中間也不過隔了尺余距離。
能清晰地聽到彼此的呼吸聲，聞到對方身上傳來的、混合了煙火、皮革和寒冷空氣的味道。
朱六七和衣躺下，裹緊了皮襖。
疲憊如潮水般湧來，但他腦子卻異常清醒，反覆盤算著明天的活計，可能遇到的麻煩，還有那些隱藏在暗處的敵人。
不知過了多久，他聽到另一頭傳來細微的、壓抑的窸窣聲，還有極力控制的、輕微的牙齒打顫聲。
東娜到底身子單薄些，又是女子，在這冰天雪地的荒野窩棚里，即便裹緊了皮子，恐怕也是冷得難以入睡。
朱六七沉默片刻，忽然開口道：「冷？」
那頭的聲音立刻停住了，過了一會兒，才傳來東娜帶著歉意的、微顫的聲音：
，奴婢吵著主子了？奴婢不冷————」
朱六七沒說話，只是將自己身上蓋的一張厚實些的狼皮褥子扯出一半，手臂一伸，將那邊冰涼蜷縮的身子連人帶她自己的皮子一起，攬了過來。
東娜渾身猛地一僵，像只受驚的小獸，連呼吸都屏住了。
但隨即，一股堅實而溫熱的氣息將她包裹，驅散了周身的寒意。
那氣息霸道，卻帶著令人安心的力量。
她的臉頰隔著衣物，貼在他堅實的手臂上，能感受到布料下溫熱的體溫和有力的脈動。
「別亂動，睡覺。」朱六七的聲音在頭頂響起，依舊平淡，卻少了幾分平日裡的冷硬。
東娜的身體慢慢放鬆下來，最初的僵硬被一種難以言喻的暖流取代。
這暖流不僅來自身體，更來自心底。在這荒寒險惡的陌生之地，在這冰冷徹骨的冬夜，這堅實而帶著庇護意味的懷抱，比任何言語都更能安定人心。
她輕輕嗯了一聲，將臉埋得更深些，嗅著他身上那股令人安心的氣息，一直緊繃的神經終於緩緩鬆懈，眼皮越來越沉。
窩棚外，寒風呼嘯，掠過山谷，吹得松濤陣陣，如同鬼哭。
遠處傳來守夜人壓低的交談聲和柴火燃燒的噼啪聲。
窩棚內，氣息交織，體溫相偎。
一者沉穩如山，庇護著懷中的柔軟與忠誠：一者安心依偎，將身心全然託付。在這危機四伏的邊地深夜，這簡陋窩棚中的一絲暖意與親近，成了對抗整個寒冷世界的最初堡壘。
朱六七也閉上了眼睛，懷中的溫熱和細微均勻的呼吸聲，奇異地撫平了他腦海中翻騰的諸多思慮。
疲憊終於壓倒了一切，沉沉睡去。
東溝的第一夜，就這樣，在寒風與微暖交織中，悄然度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