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立錐之地
第101章 立錐之地
天剛麻麻亮，東溝營地便活了過來。
寒氣比昨夜更重，呵出的白氣濃得化不開。
朱六七從窩棚里鑽出來時，東娜已經將篝火重新撥旺，小鐵鍋里雪水燒得滾開，正往裡面撒著切碎的肉乾和炒麵。
見他出來，東娜立刻舀了一碗厚厚的熱湯，又掰了塊烤得焦黃的餅子，默默遞了過去0
眼神交會間，沒有了往日的惶恐，平添了許多的沉靜。
朱六七接過後，幾口灌下熱湯，冰冷的四肢才有了點活氣。
「吃了沒有？」
「奴婢這就吃。」東娜低聲道，自己也盛了一碗，小口喝著。
昨夜窩棚里那片刻的溫存與依靠，自然而然多了幾分無需言說的溫馨。
營地中央，德順已經扯著嗓子在喝：「都起了都起了！活動開手腳，別凍僵了！伐木組，帶好斧鋸繩索，跟我走！常五，你的人先幫著把車上的東西歸置好，然後抓緊操練你們的火器！額爾赫，帶幾個人去冰河上鑿幾個窟窿，把水囊都灌滿！海蘭察呢？」
「這兒。」海蘭察從一片灌木後轉出來，皮帽子上結了一層白霜，顯然早已起身探查過一輪了，「谷口往北兩條小路，往南一條，都探了探，雪厚，但能走。東面山坡背陰處林子密，好木頭多。」
朱六七慢慢走到眾人面前：「都聽見德順安排了。營房是眼下第一要緊的事。兩天，我要看到兩間能住人、能存東西的木屋立起來。這不是什麼事，是給咱們自己安家。」
他自光掃過眾人一張張凍得發紅的臉：「活干好了，晚上有熱湯，有厚鋪蓋。偷奸耍滑，也別怪我不講情面，凍著餓著，自己個兒掂量。」
話雖不多，理兒卻實在。
都是苦哈哈熬出來的，誰不知道這冰天雪地里有個暖和地方歇腳多要緊？
當下再沒人廢話，各個組按著分派，抄起傢伙就動了起來。
伐木組在德順和海蘭察帶領下，直奔東面山坡。
斧頭砍進凍得梆硬的樹幹，發出沉悶的「梆梆」聲，木屑混著雪沫紛飛。
抬木頭的號子聲粗糲而有力，在空曠的山谷里迴蕩。
額爾赫帶人在冰河上選了處冰層稍薄的地方，用鐵釺和重錘鑿開冰面，冰冷的河水湧上來，冒著絲絲白氣。
常五則指揮著火器組的幾個人，將騾車上的幾杆鳥槍、抬槍卸下來，擦拭保養，又挑出兩個腦子靈活的，開始用那杆唯一的「乾隆十八年式」樣槍，講解裝填步驟和簡易照門的用法。
朱六七也沒閒著。
帶著兩個看起來還算機靈的新人，繞著選定的房址走了一圈，用腳步丈量，用木棍在雪地上畫出大致的範圍，規劃著名門窗朝向和火塘位置。
由於穿越前學過室內設計，腦子裡有更合理的結構，但眼下條件太差，只能因陋就簡，先解決有無。
東娜除了準備飯食，也將營地中央一片空地清理出來，支起幾根木桿，晾曬皮褥和一些潮濕的衣物。
她手腳麻利，眼裡有活，雖然不說話，但一舉一動都透著股要把這個「新家」打理好的勁頭。
晌午時分，幾棵碗口粗的松樹被放倒，削去枝權，粗大的原木被眾人連拖帶拽弄回營地。
午飯是更稠的肉粥，量大管飽。飯後只歇了一炷香的功夫，叮叮梆梆的聲音又響了起來。
挖地基則是個苦活。
凍土比石頭還硬，一鎬下去只刨出個白點，震得虎口發麻。但沒人喊累，都是咬著牙，你一鎬我一鎬，硬生生在凍土上啃出兩道淺溝。
原木被一根根抬過來，按照朱六七畫的線，用榫卯和皮繩勉強固定，豎起框架。
天色漸暗，寒風又起。兩間木屋的框架總算顫巍巍地立了起來，雖然歪斜粗糙，但在這一片白茫茫的荒野里，卻顯得格外踏實。
屋頂暫時只能用砍下來的松枝厚厚地鋪了一層，再蓋上油布。
當最後一塊充當「門板」的厚木板被抬起來，用木銷別住時，所有人都長長鬆了口氣0
雖然四面漏風，屋頂可能漏雪，但這畢竟是個能遮一遮、能擠進去幾十號人的「屋子」了。
篝火燃得更旺，火上架起大鍋，煮著加了更多肉乾和粟米的熱粥。
朱六七讓人將昨日獵到的兩隻野兔也剝皮洗淨，剁碎了扔進鍋里。
眾人圍坐在篝火旁，捧著熱氣騰騰的粥碗，就著烤餅，吃得滿頭大汗。
雖然疲憊不堪，手上磨出了水泡，腰腿酸疼，但看著那兩間在火光映照下輪廓分明的木屋，心裡都莫名踏實了許多。
這是他們一斧一鋸、一鎬一鎬，從這冰天雪地里硬刨出來的「家」。
朱六七指了指那兩間木屋：「這屋子，是咱們一起蓋起來的。以後東溝的一切，糧倉、武庫、工坊，也都是咱們一起掙出來的。守住了，就是咱們的；守不住，就什麼都沒了。這話，都記在心裡。」
眾人默默聽著，火光在他們眼中跳動。道理簡單，卻是在這苦寒之地最硬的道理。
夜裡，大部分人擠進了那兩間勉強能擋風的木屋。
地上鋪了厚厚的乾草和皮子，雖然依舊寒冷，但比昨晚的窩棚強了太多。
朱六七和東娜，還有德順、海蘭察、額爾赫、常五這幾個領頭的，占了一間較小的角落，用幾塊皮子稍微隔了隔。
躺下後，身體極度疲憊，但精神卻有些亢奮。
隔著不厚的木牆，能聽到另一間屋子裡傳來沉重的鼾聲和壓抑的咳嗽。
「朱爺，」黑暗中，德順壓低聲音道，「屯堡那邊，我讓韓老蔫和栓柱留下了。栓柱人憨實，但是腿腳勤快。他就裝作找零活，在屯堡里晃蕩，應該能聽到些風聲。」
「嗯。」朱六七應了一聲，「巴圖那邊有什麼動靜？」
「老蔫晌午托一個來送柴火的漢子捎了個口信，說巴圖這兩天往副都統衙門跑了趟，還跟呂掌柜在「醉仙居」碰過頭，關起門來說了快一個時辰的話。」
朱六七眼神微冷。呂掌柜這條毒蛇，果然還不死心。
「讓他們繼續盯著，小心些，別露了行跡。」朱六七道，「呂掌柜的貨棧，也留意著，有沒有生面孔進出，或者往山里運什麼不尋常的東西。」
「明白。」
接著便是海蘭察的聲音響起：「大哥，明天我再帶人往遠了探探。東溝往西，還有條隱秘的小路，穿過一片石碰子，能繞到老鴰嶺另一側，那邊挨著使犬部冬天的獵場。要是能跟他們搭上線，說不定能換到些好東西，也能多雙眼線。」
「使犬部————」朱六七略微沉吟。
索倫諸部中，使犬部以馴養獵犬、善於在深山雪原活動聞名，若能建立聯繫，無論是貿易還是獲取山情，都大有裨益。
「可以去試試，但姿態放低，先別露咱們的底細，看看他們什麼意思。帶些鹽、茶、
小鐵器當見面禮。」
「好。」
額爾赫道：「糧食撐死還能吃十二三天。明天我挑幾個好手，跟海蘭察兄弟一起，看能不能多打點獵物回來。這季節山里東西雖然少，但仔細找找，應該能有收穫。」
常五則念叨著他的火器：「————木料還是濕，得烘烤；熟鐵夠打五個轉輪，但淬火怕是不勻；硫磺硝石要是再不到，子彈也造不出多少————」
朱六七靜靜聽著，腦子裡飛快地權衡、計算。
糧食、防禦、外聯、內務、潛在的威脅————千頭萬緒，但必須理清楚，一步都不能亂。
夜漸深，討論聲低了下去，只剩下均勻的呼吸聲和屋外呼嘯的風聲。
東娜睡在朱六七身邊，裹著自己的皮襖，身體卻不知不覺朝熱源靠攏。
經過昨夜，她似乎自然了許多，將微涼的手腳悄悄貼近他溫暖的身側。
朱六七沒動，任她靠著。
明天，太陽照常升起，冰要繼續鑿，路要繼續探，屋要繼續蓋，敵要繼續防。
這就是東溝的日子。
天剛麻麻亮，東溝營地便活了過來。
寒氣比昨夜更重，呵出的白氣濃得化不開。
朱六七從窩棚里鑽出來時，東娜已經將篝火重新撥旺，小鐵鍋里雪水燒得滾開，正往裡面撒著切碎的肉乾和炒麵。
見他出來，東娜立刻舀了一碗厚厚的熱湯，又掰了塊烤得焦黃的餅子，默默遞了過去0
眼神交會間，沒有了往日的惶恐，平添了許多的沉靜。
朱六七接過後，幾口灌下熱湯，冰冷的四肢才有了點活氣。
「吃了沒有？」
「奴婢這就吃。」東娜低聲道，自己也盛了一碗，小口喝著。
昨夜窩棚里那片刻的溫存與依靠，自然而然多了幾分無需言說的溫馨。
營地中央，德順已經扯著嗓子在喝：「都起了都起了！活動開手腳，別凍僵了！伐木組，帶好斧鋸繩索，跟我走！常五，你的人先幫著把車上的東西歸置好，然後抓緊操練你們的火器！額爾赫，帶幾個人去冰河上鑿幾個窟窿，把水囊都灌滿！海蘭察呢？」
「這兒。」海蘭察從一片灌木後轉出來，皮帽子上結了一層白霜，顯然早已起身探查過一輪了，「谷口往北兩條小路，往南一條，都探了探，雪厚，但能走。東面山坡背陰處林子密，好木頭多。」
朱六七慢慢走到眾人面前：「都聽見德順安排了。營房是眼下第一要緊的事。兩天，我要看到兩間能住人、能存東西的木屋立起來。這不是什麼事，是給咱們自己安家。」
他自光掃過眾人一張張凍得發紅的臉：「活干好了，晚上有熱湯，有厚鋪蓋。偷奸耍滑，也別怪我不講情面，凍著餓著，自己個兒掂量。」
話雖不多，理兒卻實在。
都是苦哈哈熬出來的，誰不知道這冰天雪地里有個暖和地方歇腳多要緊？
當下再沒人廢話，各個組按著分派，抄起傢伙就動了起來。
伐木組在德順和海蘭察帶領下，直奔東面山坡。
斧頭砍進凍得梆硬的樹幹，發出沉悶的「梆梆」聲，木屑混著雪沫紛飛。
抬木頭的號子聲粗糲而有力，在空曠的山谷里迴蕩。
額爾赫帶人在冰河上選了處冰層稍薄的地方，用鐵釺和重錘鑿開冰面，冰冷的河水湧上來，冒著絲絲白氣。
常五則指揮著火器組的幾個人，將騾車上的幾杆鳥槍、抬槍卸下來，擦拭保養，又挑出兩個腦子靈活的，開始用那杆唯一的「乾隆十八年式」樣槍，講解裝填步驟和簡易照門的用法。
朱六七也沒閒著。
帶著兩個看起來還算機靈的新人，繞著選定的房址走了一圈，用腳步丈量，用木棍在雪地上畫出大致的範圍，規劃著名門窗朝向和火塘位置。
由於穿越前學過室內設計，腦子裡有更合理的結構，但眼下條件太差，只能因陋就簡，先解決有無。
東娜除了準備飯食，也將營地中央一片空地清理出來，支起幾根木桿，晾曬皮褥和一些潮濕的衣物。
她手腳麻利，眼裡有活，雖然不說話，但一舉一動都透著股要把這個「新家」打理好的勁頭。
晌午時分，幾棵碗口粗的松樹被放倒，削去枝權，粗大的原木被眾人連拖帶拽弄回營地。
午飯是更稠的肉粥，量大管飽。飯後只歇了一炷香的功夫，叮叮梆梆的聲音又響了起來。
挖地基則是個苦活。
凍土比石頭還硬，一鎬下去只刨出個白點，震得虎口發麻。但沒人喊累，都是咬著牙，你一鎬我一鎬，硬生生在凍土上啃出兩道淺溝。
原木被一根根抬過來，按照朱六七畫的線，用榫卯和皮繩勉強固定，豎起框架。
天色漸暗，寒風又起。兩間木屋的框架總算顫巍巍地立了起來，雖然歪斜粗糙，但在這一片白茫茫的荒野里，卻顯得格外踏實。
屋頂暫時只能用砍下來的松枝厚厚地鋪了一層，再蓋上油布。
當最後一塊充當「門板」的厚木板被抬起來，用木銷別住時，所有人都長長鬆了口氣0
雖然四面漏風，屋頂可能漏雪，但這畢竟是個能遮一遮、能擠進去幾十號人的「屋子」了。
篝火燃得更旺，火上架起大鍋，煮著加了更多肉乾和粟米的熱粥。
朱六七讓人將昨日獵到的兩隻野兔也剝皮洗淨，剁碎了扔進鍋里。
眾人圍坐在篝火旁，捧著熱氣騰騰的粥碗，就著烤餅，吃得滿頭大汗。
雖然疲憊不堪，手上磨出了水泡，腰腿酸疼，但看著那兩間在火光映照下輪廓分明的木屋，心裡都莫名踏實了許多。
這是他們一斧一鋸、一鎬一鎬，從這冰天雪地里硬刨出來的「家」。
朱六七指了指那兩間木屋：「這屋子，是咱們一起蓋起來的。以後東溝的一切，糧倉、武庫、工坊，也都是咱們一起掙出來的。守住了，就是咱們的；守不住，就什麼都沒了。這話，都記在心裡。」
眾人默默聽著，火光在他們眼中跳動。道理簡單，卻是在這苦寒之地最硬的道理。
夜裡，大部分人擠進了那兩間勉強能擋風的木屋。
地上鋪了厚厚的乾草和皮子，雖然依舊寒冷，但比昨晚的窩棚強了太多。
朱六七和東娜，還有德順、海蘭察、額爾赫、常五這幾個領頭的，占了一間較小的角落，用幾塊皮子稍微隔了隔。
躺下後，身體極度疲憊，但精神卻有些亢奮。
隔著不厚的木牆，能聽到另一間屋子裡傳來沉重的鼾聲和壓抑的咳嗽。
「朱爺，」黑暗中，德順壓低聲音道，「屯堡那邊，我讓韓老蔫和栓柱留下了。栓柱人憨實，但是腿腳勤快。他就裝作找零活，在屯堡里晃蕩，應該能聽到些風聲。」
「嗯。」朱六七應了一聲，「巴圖那邊有什麼動靜？」
「老蔫晌午托一個來送柴火的漢子捎了個口信，說巴圖這兩天往副都統衙門跑了趟，還跟呂掌柜在「醉仙居」碰過頭，關起門來說了快一個時辰的話。」
朱六七眼神微冷。呂掌柜這條毒蛇，果然還不死心。
「讓他們繼續盯著，小心些，別露了行跡。」朱六七道，「呂掌柜的貨棧，也留意著，有沒有生面孔進出，或者往山里運什麼不尋常的東西。」
「明白。」
接著便是海蘭察的聲音響起：「大哥，明天我再帶人往遠了探探。東溝往西，還有條隱秘的小路，穿過一片石碰子，能繞到老鴰嶺另一側，那邊挨著使犬部冬天的獵場。要是能跟他們搭上線，說不定能換到些好東西，也能多雙眼線。」
「使犬部————」朱六七略微沉吟。
索倫諸部中，使犬部以馴養獵犬、善於在深山雪原活動聞名，若能建立聯繫，無論是貿易還是獲取山情，都大有裨益。
「可以去試試，但姿態放低，先別露咱們的底細，看看他們什麼意思。帶些鹽、茶、
小鐵器當見面禮。」
「好。」
額爾赫道：「糧食撐死還能吃十二三天。明天我挑幾個好手，跟海蘭察兄弟一起，看能不能多打點獵物回來。這季節山里東西雖然少，但仔細找找，應該能有收穫。」
常五則念叨著他的火器：「————木料還是濕，得烘烤；熟鐵夠打五個轉輪，但淬火怕是不勻；硫磺硝石要是再不到，子彈也造不出多少————」
朱六七靜靜聽著，腦子裡飛快地權衡、計算。
糧食、防禦、外聯、內務、潛在的威脅————千頭萬緒，但必須理清楚，一步都不能亂。
夜漸深，討論聲低了下去，只剩下均勻的呼吸聲和屋外呼嘯的風聲。
東娜睡在朱六七身邊，裹著自己的皮襖，身體卻不知不覺朝熱源靠攏。
經過昨夜，她似乎自然了許多，將微涼的手腳悄悄貼近他溫暖的身側。
朱六七沒動，任她靠著。
明天，太陽照常升起，冰要繼續鑿，路要繼續探，屋要繼續蓋，敵要繼續防。
這就是東溝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