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蛛絲馬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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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祿袖袋裡揣著那張抄錄的紙,低著頭,弓著背,從戶司公房一路走回吏舍。

  腳下青磚縫裡的雪被他踩得「咯吱」作響,聲音單調又沉悶,就像他這三十年胥吏生涯。

  一眼望得到頭,卻從沒響動過。

  吏舍在最偏的西跨院。

  一排低矮的土坯房,屋檐下掛著一尺多長的冰溜子,在昏黃的落日餘暉里泛著冷光。幾個年輕書吏圍在門口炭盆邊烤手,見他過來,只懶懶抬了抬眼皮,沒人招呼。

  王祿也不在意,推門進了最裡頭那間。

  他在炕沿坐下,從袖袋裡摸出那張紙。

  「睿親王支系……未及詳查產業……或與早年『闖賊』贓罰有涉?」

  王祿盯著最後那四個字,喉嚨里「嗬嗬」地滾了兩聲,像是笑,又像是喘不上氣。

  闖賊贓罰。

  他在戶司三十年,抄過、對過的陳年舊檔,沒有一萬也有八千。那些個「侵吞糧餉」、「私賣官田」、「隱匿人丁」的爛帳,見得多了。

  可「闖賊贓罰」……這是頭一遭。

  不是銀子多少的事。

  是這銀子,它燙手,它要命。

  王祿伸出枯瘦的手指,在「贓罰」二字上反覆摩挲。紙面粗糙,磨得指腹發癢。

  他想起白天鄂爾奇佐領那副故作鎮定的模樣。

  那眼神里有東西。

  貪?懼?還有……狂喜?

  王祿慢慢站起身,走到瘸腿桌前。桌上攤著本空白文書摺子,是備著寫呈報用的。

  他提起那支用了七八年的禿筆,在硯台里舔了又舔。

  猶豫了半晌,終於落筆:

  「謹呈:卑職王祿,於核對盛京刑部咨文時,查得乾隆初年流犯睿親王支系某某案,卷載『未及詳查產業若干』。此案當年因故懸置,然硃批有雲『或與闖賊贓罰有涉』。卑職愚見,若能查實追索,或可補益地方,於貢貂考成之事,不無裨益。」

  寫到這裡,他停住了。

  筆尖懸在半空,一滴濃墨「啪嗒」落在紙上,洇開一團污漬。

  補益地方?貢貂考成?

  王祿嘴角扯了扯。這話說出去,三歲孩子都不信。

  寧古塔這地方,從上到下,哪個不是雁過拔毛?真要有「未查清的產業」,輪得到他一個老書吏「追索」?怕是剛露個風,就被佐領、協領們瓜分乾淨了。

  他盯著那團墨漬,看了許久。

  然後,他慢慢把那張摺子揉成一團,扔進炭盆。

  紙團「呼」地燒起來,火焰躥起半尺高,映得他臉上皺紋溝壑縱橫。

  他從炕席底下又摸出張更小的紙條。

  這回,他只寫了八個字:

  「陳案有疑,或可生發。」

  沒署名,沒落款。

  王祿慢慢放下筆,揉了揉發酸的手腕。把紙條折成指甲蓋大小,塞進一個空了的鼻煙壺裡,揣進懷裡。

  他站起身,佝僂著背,慢吞吞走到吏房門口的火爐邊。

  爐邊圍了四五個人。

  除了那兩個年輕書吏,還有個叫劉二的。

  劉二三十出頭,圓臉小眼,是戶司里專跑腿送文的。這人機靈,會來事,平日最愛往各佐領府上湊。

  王祿剛靠近,就聽劉二壓低聲音說:

  「聽說了麼?西郊屯堡那個新晉的驍騎校,前幾日又獵了頭熊瞎子。」

  「朱六七?那小子是有點邪性,去年還是個窮披甲人,今年就混上額外驍騎校了。」

  「何止邪性。我表舅在佐領府當採買,說那朱六七隔三差五就往老鴰嶺北邊鑽,像是……在尋什麼東西。」

  「尋啥?參?貂?」

  「說不準。反正不像是尋常打獵……」

  「你們懂什麼。朱六七那哪是尋東西?分明是……」

  他故意頓了頓,吊足了胃口,才神秘兮兮道:「我昨兒去鄂佐領府上送文書,聽見戈什哈閒聊,說佐領大人前幾日特意問過朱六七買的那個流女,叫什麼……東娜?說是京城來的,看著不一般。」


  「流女有啥不一般?」

  「嘖,這你們就外行了。」王祿突然插嘴道:「那些個犯官家眷,看著落魄,保不齊就知道些祖上的秘密。金銀細軟是沒了,可田莊、鋪面、藏寶的地兒……」

  他說到這裡,忽然住了口,左右看看,嘿嘿一笑:「我瞎猜的,瞎猜的。」

  王祿對劉二使了個眼色,便慢吞吞往回走。

  腳步還是那副老邁遲緩的樣子,可袖子裡揣著鼻煙壺的那隻手,卻微微發顫。

  然後,他站起身,走到劉二的空案前,把紙條悄悄塞進了桌上一本還沒歸檔的文書夾層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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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戌時三刻,佐領府。

  鄂爾奇在書房裡踱步。

  炭盆燒得通紅,可他總覺得有股子寒氣從腳底往上竄。

  睿親王……闖賊贓罰……未查清的產業……

  這幾個詞像鬼影子似的,在他腦子裡打轉。

  「老爺。」門外傳來老管家的聲音,「戶司的劉二來了,說是有要緊事稟報。」

  鄂爾奇腳步一頓:「讓他進來。」

  劉二躬身進來,臉上堆著諂笑,手裡捧著幾本文書:「佐領大人,這是今日戶司新核的田畝冊子,卑職特意給您送來。」

  鄂爾奇不耐煩地揮揮手:「擱那兒吧。」

  劉二放下文書,卻沒走,搓著手,欲言又止。

  「還有事?」鄂爾奇瞥他一眼。

  「是……是有件小事。」劉二湊近半步,壓低聲音,「卑職今日在戶司,聽王祿王書辦和人閒聊,提起一樁陳年舊案……」

  鄂爾奇心頭一跳:「什麼舊案?」

  「說是乾隆初年,有個睿親王支系的犯官,抄家時產業沒查清,卷宗上寫『未及詳查』。」劉二邊說邊觀察鄂爾奇的神色,「王書辦還說……那案子的家眷,好像就發在咱們左翼。」

  鄂爾奇臉色變了變,強壓住情緒:「陳年舊事,提它作甚。」

  「是是,原本也是閒話。」劉二話鋒一轉,「可巧了,卑職前幾日聽戈什哈大哥們說,大人您過問過朱驍騎校買的那個流女……卑職就多嘴打聽了一句,那流女好像也姓什麼……瑞佳?聽著像是旗人舊姓。」

  瑞佳氏。

  鄂爾奇腦子裡「轟」的一聲。

  他記得盛京刑部那份檔案上,犯官姓氏那欄,前兩個字就是「瑞佳」!

  「還有……」劉二聲音更低了,「屯堡那邊有人傳,說朱驍騎校近來常帶人往老鴰嶺北邊去,不像是尋常打獵,倒像是……在尋什麼地方。」

  鄂爾奇只覺得一股熱血直衝頭頂,眼前都有些發花。

  「知道了。」他聲音發乾,「你……先下去吧。」

  劉二躬身退下,臨走前,又補了一句:「對了大人,王書辦還抄了份檔案摘要,夾在文書里了,說……或許對大人有用。」

  門關上。

  鄂爾奇猛地撲到書案前,抓起那幾本文書,瘋了一樣翻找。

  「嘩啦——嘩啦——」

  紙頁飛散。

  終於,在一本田畝冊的夾層里,他摸到了一張小小的紙條。

  展開。

  八個字:

  「陳案有疑,或可生發。」

  沒有落款,字跡工整老練,是三十年老書吏的筆鋒。

  鄂爾奇盯著這八個字,胸口劇烈起伏。

  陳案有疑……或可生發……

  「生發……」他喃喃念叨,忽然咧嘴笑了,「好一個『生發』……」

  他慢慢坐回椅子裡,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案。

  睿親王支系後裔東娜……朱六七暗中尋寶……未查清的產業……闖賊贓罰……

  貪念和恐懼,像兩條毒蛇,在他心裡絞殺。

  貪的是錢,若真和李自成那七千萬兩有關,哪怕只漏出一點渣滓,也夠他幾輩子吃用不盡!

  懼的是罪,隱匿逆產、私查禁案,這是抄家滅族的禍事!

  更何況……

  他忽然想起副都統阿桂白天那番話:「若再湊不齊貢貂……革職流放!」

  貪慾和求生欲,在這一刻,轟然合流。

  鄂爾奇猛地站起身,眼裡最後一絲猶豫也燒乾了。

  「來人!」

  門外戈什哈應聲而入。

  「去,」鄂爾奇聲音冷硬,「請筆帖式過來。本官……要草擬一份公文。」

  「嗻!大人,是何種公文?」

  「複查流人原案,追索隱匿產業的,請令文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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