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考成催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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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寧古塔副都統衙門,二堂內地龍正旺。

  副都統阿桂坐於虎皮交椅上,面色陰沉似冰。

  他五十出頭,麵皮黑紅,原是關外常年奔波的緣故,頜下短鬚髮硬,眯著眼睛,手指無意識敲擊桌案,悶響陣陣,叫人心頭髮緊。

  堂下七八個佐領、協領垂手站著,個個屏息低頭。

  他們的補服看著整齊,看似多有破損之處,唯有腰間玉佩、手上扳指,透著私下斂財的痕跡,與窘迫的官服極不相稱。

  堂內只剩炭火輕響與阿桂叩桌聲,沉悶壓抑,眾人額角皆滲出汗珠。

  「啪!」

  阿桂猛地拍響桌案,茶碗蓋震落摔碎。

  「都說話!」他嗓門粗嘎,帶著旗人武將的蠻橫,「吉林將軍衙門的行文已傳閱三日,今年貢貂的窟窿,爾等倒給本官拿個章程出來!」

  眾人頭垂得更低,沒人敢應聲。

  這些從三品、正四品的武官,在軍功出身、手握生殺大權的阿桂面前,個個不敢作聲。

  「去年秋貢,短了三十張一等紫貂!」阿桂抓起硃批行文抖得嘩嘩作響,「將軍衙門記了咱們『怠慢公事』的大過!今年開春覆核,爾等報的獵獲數目,連塞牙縫都不夠!」

  一個年長協領硬著頭皮開口,聲音有點發顫:「大人息怒,去歲雪大,老林子難進,索倫牲丁又不肯深入,獵獲自然有限。」

  「放屁!」阿桂劈頭就罵,「索倫人憊懶?分明是爾等怠惰!披甲人按月領餉,進山卻只顧閒逛!定是被剋扣餉銀,逼得他們不肯出力,反倒把罪責推給索倫人!」

  罵聲迴蕩,那協領臉色慘白,連忙躬身請罪。

  阿桂所言非虛,他們個個都靠剋扣披甲人、流人的餉銀口糧中飽私囊,只是無人敢點破。

  鄂爾奇額角汗愈多,後背漸潮。

  他管著左翼三個牛錄,其中就有朱六七所在的屯堡,去年他轄下貢貂最少,已被阿桂當眾申飭兩回,此刻生怕怒火燒到自己頭上。

  「鄂爾奇。」阿桂突然點名,聲音冷冽如冰。

  「屬下在!」鄂爾奇渾身一震,連忙躬身,膝蓋微微發顫。

  「你左翼去年短了十二張一等貂,今年可有說法?」阿桂死死盯著他,語氣滿是威脅。

  鄂爾奇後背瞬間濕透,只得硬著頭皮回話:「回大人,卑職已責令各牛錄加緊巡山,嚴令披甲人與索倫牲丁深入山林,有好皮子必悉數上繳,絕不敢私藏。」

  「巡山頂什麼用?」阿桂冷笑,「本官要的是紫貂、黑貂,不是那些雜色破爛貨!莫想靠空話矇混過關!」

  他站起身,身形魁梧,氣勢逼人:「將軍衙門給了最後期限,年前必須補足去年虧空,再備齊明年秋貢三成之數。」

  阿桂目光掃過眾人,字字沉重:「本官這頂戴保不住,爾等也休想脫身!輕則罰俸,重則革職流放,去當披甲人之奴!連同家眷,發遣極寒之地,永世不得翻身!」

  堂內鴉雀無聲。

  眾人都清楚,阿桂說到做到,在寧古塔,人命與前程都攥在上司手裡,稍有不慎就會萬劫不復。

  鄂爾奇腿頭髮軟,眼前發黑。他想起那些衣衫襤褸的流人、冰河裡的凍屍,還有被牽連流放的官員家眷,心頭寒氣直冒。

  他鑽營多年才當上佐領,絕不能落得這般下場。

  「滾!」阿桂不耐煩地揮手,「半個月內,本官要見實效,否則自個兒來領罪!」

  眾佐領如蒙大赦,低頭快步退出二堂,無人敢多留。

  鄂爾奇落在最後,腳步虛浮,剛出門就被冷風嗆得咳嗽。

  他瞥見阿桂的親兵正冷眼監視,連忙挺直腰板,強裝鎮定快步離去,連咳嗽都不敢大聲。

  廊下,幾個佐領湊在一起低聲議論,滿臉愁容卻各懷算計。

  「這可如何是好?去哪兒弄這麼多好貂皮?披甲人不肯進山,索倫人也被剋扣得沒了氣力。」

  「私市有一等紫貂,價錢卻翻了三成,我等餉銀本就不夠,除非再剋扣披甲人的餉銀?」

  「去年已扣過一輪,再扣怕是要鬧亂子!」

  「鬧亂子又如何?一群賤民,打一頓、殺幾個帶頭的,自然就安分了!總比咱們丟頂戴、流放邊疆強!」


  鄂爾奇沒湊過去,獨自穿過迴廊,心煩意亂。再剋扣餉銀恐生亂,私市買貂又捨不得積蓄,他一時無計可施。

  正煩悶時,前方戶司公房傳來呵斥與哀求聲。

  「廢物!連陳年帳冊都理不清,養你何用?」

  那是戶司主事的聲音,尖利中帶著刻薄。

  鄂爾奇心念一動,戶司管著帳冊產業,或許能找到門路,便走了過去。

  公房門半掩,幾個書吏伏在案前,面前堆著大量舊檔冊。

  戶司主事是個胖臉中年,正指著一個老書吏怒罵:「王祿!你在戶司混了三十年,這點事都辦不好?盛京刑部的核對咨文限期十日回復,你翻了三天還沒個頭緒!」

  老書吏王祿已有五十多歲,背微微駝著,穿著洗得發白的青布棉袍,低著頭,身子發顫,顯得十分怯懦。

  「卑職即刻加緊核對,絕不敢誤了差事。」王祿聲音乾澀,滿是哀求。

  「加緊?」主事冷笑,踹了踹腳邊的檔冊,「盛京催得急,要清查歷年流犯產業舊帳,寧古塔流人成千上萬,一筆筆核對到何時?上頭讓揀要緊有疑點的報,你卻淨翻些雞毛蒜皮,莫不是故意拖延?」

  鄂爾奇推門而入。他知道戶司主事是阿桂心腹,往日裡也多有結交,每逢年節更是少不得孝敬。

  「佐領大人怎麼來了?」主事見了他,立刻換上笑臉,「莫非有差事吩咐?」

  「路過聽見吵鬧,過來看看。」鄂爾奇擺了擺手,看向王祿,「王書辦是老戶房,經驗足、做事細,主事莫要太過苛責,差事再緊也需從容。」

  主事乾笑兩聲:「大人說得是,這不也是上頭催的緊。」嘴上應著,眼神里依舊滿是不屑。

  一個老書吏而已,死了也無關緊要,不過是怕誤了差事才呵斥幾句。

  鄂爾奇走到王祿案前,桌上攤著一本舊檔冊,墨跡暈開、字跡模糊,旁邊放著盛京刑部的咨文副本。

  「你們在核對什麼?」鄂爾奇隨口問道,目光緊盯著舊檔冊。

  王祿連忙起身躬身:「回佐領大人,是本朝初年的流犯產業舊帳,刑部要核對是否有遺漏未入官的產業,以及官員是否私吞流犯財產。」

  鄂爾奇應了一聲,正要離開,眼角卻瞥見檔冊上一行字:「睿親王……支系……鑲白旗滿洲佐領某某……獲罪抄沒……」

  他心頭一震。睿親王多爾袞是順治朝逆王,當年被削爵抄家,支系族人不是被連坐問斬了嗎,怎麼會有後裔流到寧古塔?

  他湊近細看,那行小字寫道:「原逆睿親王支系、鑲白旗滿洲佐領獲罪抄沒案。

  附:疑有京畿、直隸等地莊園、鋪面十七處,及關外『帶地投充』人丁、牲口若干,未及詳查即因案犯身故、卷宗遺失,暫掛『待核』。其家眷發遣寧古塔。」

  下方有一行硃筆批註:「或與早年『闖賊』贓罰有涉?待查。」

  闖賊贓罰!

  鄂爾奇瞳孔驟縮,心跳急促。他自幼聽聞,順治元年闖賊破北京,拷掠民財七千萬兩,天兵入關後這筆贓銀沒了下落,野史傳言是多爾袞私吞了。

  難道這筆贓銀,真和多爾袞支系有關?那些沒查清的產業,就是藏贓銀的地方?

  他強壓心神,指著批註問道:「這『闖賊贓罰』,指的是闖賊的贓銀?」

  王祿抬頭看了他一眼,又迅速垂下:「回大人,這是當年辦案官員的推測。後來案犯死了,關鍵卷宗也丟了,這事就成了懸案,沒人敢再追查。」

  「懸案?」鄂爾奇聲音發緊,「帳上的產業,就沒人再查了?」

  「帳上記著『未及詳查』。」王祿搖頭,「當年經辦官員要麼調任、要麼獲罪,沒人願接手這燙手山芋,那些產業,恐怕早被人私吞了。」

  鄂爾奇盯著檔冊,思緒紛亂。

  睿親王支系後裔、發遣寧古塔、未查清的產業、闖賊贓銀......

  他忽然想起東娜,那個被朱六七借閻王債買下的流人女子。

  一個窮披甲人,怎敢借閻王債買流女?莫非東娜就是睿親王支系家眷?朱六七又知道些什麼?

  「這案子的家眷,發遣到哪個牛錄了?」鄂爾奇故作隨意地問。

  王祿翻到檔冊後頁,手指捋過名單,躬身回話:「回大人,是左翼第三牛錄,乾隆十八年冬解至寧古塔,按例賞與披甲人為奴。」

  左翼第三牛錄!

  正是他管轄、朱六七所在的屯堡!

  鄂爾奇心頭一熱,渾身微顫。

  若東娜真是睿親王支系家眷,能找到贓銀線索,別說補足貢貂窟窿,升遷也指日可待!

  「好,好。」他連說兩個「好」。

  「王書辦仔細核對,若有任何卷宗疑點或產業線索,立刻稟報本官,不得延誤。」

  說罷,不再與主事再做寒暄,轉身快步離去。

  王祿看著他的背影,眯起渾濁的老眼,眼神里閃過一絲異樣。

  他坐下,抽出一支禿筆,在廢紙上抄下檔冊上關於睿親王支系和闖賊贓罰的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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