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浮出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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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屯堡窩棚里,朱六七正盯著桌上那隻特製皮袋。

  袋中「紫貂王」的深紫皮毛,在油燈下泛著暗金光澤,厚密無雜,比他前世在博物館見過的御用貂皮還要出眾些。

  「朱爺,」德順搓著手湊上前,眼睛亮得發直,「這寶貝,到底值多少銀子?」

  朱六七緩緩搖頭,語氣平淡道:「銀子算不得什麼。在這寧古塔,它比金銀金貴,卻也比刀鋒還兇險。」

  海蘭察坐在角落擦獵刀,聽見這話抬了抬眼:「羅剎探子、黑市牙子,還有旗營的兵丁,都瞧著了,這麻煩躲不掉。」

  【緊急情報更新】

  【鄂爾奇去年考成已近「中下」,今年若再無改善,其仕途堪憂,甚至可能獲罪。他急需尋找任何能增加「功績」的辦法。】

  【其麾下一名望老書吏,偶然發現殘留記錄。記錄中「未及詳查產業」及一句疑似關聯「闖賊贓罰」的潦草硃批。】

  【鄂爾奇將這條檔案線索與近期關於你的諸多異常信息強行關聯。】

  【他懷疑東娜家族可能掌握著未被朝廷查沒的、與當年李自成拷餉贓款相關的巨額隱匿資產,而你正在利用她尋找這些資產。】

  「麻煩本就該來了。」朱六七話音剛落,窩棚外就傳來急促的馬蹄聲,踏得積雪咯吱響,棚頂都落了些塵土。

  兩名戈什哈勒馬在門前,厲聲傳諭:「佐領大人有令,傳驍騎校朱六七,還有你所買的流人瑞佳氏東娜,立刻去佐領府問話,不得耽擱!」

  窩棚里瞬間靜得能聽見呼吸聲。

  德順臉色煞白,下意識往後縮了縮;海蘭察握緊了刀柄;角落裡整理草藥的東娜渾身一顫,手中藥杵「噹啷」一聲掉在地上,滾出去好幾尺。

  朱六七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草屑,神色半點沒變。

  該來的終究躲不過,只是他沒料到,鄂爾奇來得這麼快,還擺起這官方問話的架子,顯然早有打算。

  「我去去就回。」他對海蘭察、德順沉聲吩咐,「看好這窩棚,守好東西,外頭不管有什麼動靜,都不許擅自行動。」又轉頭看向東娜:「跟我走,少說話多聽著,萬萬不可亂開口。」

  東娜垂著頭,卻沒半分猶豫,默默站到他身後。

  兩人跟著戈什哈出了屯堡,踏著積雪直奔佐領府,一路上寒風呼嘯,只有馬蹄踏雪的聲響和風聲攪在一起,兩人神色都繃得很緊,眼底藏著戒備之色。

  佐領府花廳里,炭火燒得正旺,卻驅不散廳里的沉鬱勁兒。

  鄂爾奇沒抱暖爐,端坐在太師椅上,神色威嚴,身旁站著個面無表情的心腹筆帖式,桌上攤著的正是睿親王舊案的抄錄冊。

  「卑職朱六七,參見大人。」朱六七單膝跪地行禮,恭敬卻不卑微。

  東娜緊跟著跪下,趴在地上不敢起身,渾身微微發顫。

  「起來吧。」鄂爾奇語氣平淡,目光掃過朱六七,緩緩說道:「近來營里的差事,你辦得還算不錯。聽說你在鬼見愁一帶巡獵,收穫不少?」

  :「回大人,雪大森林深,卑職僥倖撞見些野物,不敢私藏,全都充作營里的給養,也好補補差役們的用度。」朱六七忙起身垂首,答得滴水不漏

  「野物?本官怎麼聽說,你撞見的不是尋常野物?」

  花廳里頓時靜得發僵,筆帖式垂著頭,連呼吸都放得極輕。

  朱六七抬眼直視鄂爾奇,神色坦然道:「大人明鑑,卑職確實在峽谷里瞥見了紫貂的影子,只是這畜生性子狡猾,況且那地方地形險惡,還有不明身份的人在暗處窺伺。卑職怕惹出事端,便沒敢貿然去捕獵。」

  「不明身份的人?」鄂爾奇挑了挑眉,眼裡滿是探究。

  「瞧著像是羅剎探子,還有些來歷不明的民人,行蹤鬼鬼祟祟的。」朱六七語氣沉穩,既解釋了沒捕紫貂的緣由,也把自己摘得乾乾淨淨,又順勢說道:「卑職能力有限,沒敢打草驚蛇,已經把這事告訴了德順,托他轉呈大人,請大人定奪。」

  鄂爾奇盯著他看了好半晌,想找出些破綻,再詐他一下,可朱六七神色平靜、目光坦蕩,半分慌亂都沒有。

  過了片刻,他話鋒一轉:「你倒是還算謹守本分。只是今日傳你過來,另有公事。」

  鄂爾奇給筆帖式遞了個眼色,筆帖式立刻上前,展開桌上的公文,朗聲道:「查乾隆十三年,原逆睿親王支系、鑲白旗滿洲瑞明阿獲罪抄沒一案。其家眷瑞佳氏一族,按律發遣寧古塔。這案卷上記載,瑞明阿名下還有京畿、直隸等地的莊園、鋪面十七處,以及關外帶地投充的人丁、牲口若干,當年未及詳查。如今按規矩複查流人舊案,追索隱匿的產業。現訊問流人瑞佳氏東娜,其她祖上在京城的產業細節,好核對舊檔,不許隱瞞。」


  念完之後,筆帖式把文書遞到東娜面前。

  東娜跪在地上,渾身僵硬,緩緩抬起頭,瞥見「睿親王支系」「未及詳查產業」幾個字,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嘴唇也沒了血色,滿眼都是驚恐。

  她從小就被族人叮囑,要嚴守家族的秘辛,如今官府翻出舊案,這秘密再也藏不住了。

  鄂爾奇把她的反應看得一清二楚,心裡最後一絲疑慮也沒了:這女子定然知道底細,朱六七也絕不會不知情。

  「東娜,」鄂爾奇語氣稍緩,卻帶著不容拒絕的壓迫感,「你既然是瑞佳氏的後人,該知道這事關乎朝廷法度,半分都不能隱瞞。如實說,你祖上在京城的產業,還有哪些沒入官冊?若是敢欺瞞,按律,流人隱匿逆產要罪加一等,本官立刻把你交給刑司,嚴加拷問,絕不留情。」

  東娜的肩膀抖得厲害,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朱六七站在一旁,他早料到鄂爾奇會查舊案,卻沒料到是以「官方複查」的名義。

  這般一來,他連硬抗的餘地都沒有,對抗佐領是違逆,對抗朝廷複查,那就是謀逆大罪,實在得不償失。

  略一思索,朱六七開口,聲音沉穩又懇切:「大人,東娜自流放以來,顛沛流離,精神時常恍惚。況且她被發配時年紀還小,不過是個幾歲的孩子,祖上的產業細節,恐怕早就記不清了。懇請大人恩准,卑職私下開導她幾句,或許能幫她想起些頭緒,不耽誤大人查案的正事。」

  鄂爾奇眯起眼睛,心裡暗自琢磨:私下開導?分明是想串供遮掩。但他料定,兩人翻不出什麼花樣,況且他所圖的自然不是什麼如實上報,便揮了揮手。

  :「准了。給你一炷香的時辰,不許耍花招。筆帖式,帶他們去西廂房,在門外守著,不許任何人靠近。」

  「嗻。」筆帖式躬身應下,領著朱六七和東娜往西廂房走去。

  西廂房又窄又冷,只有一扇小窗透進些許天光,寒風從窗縫裡鑽進來,刺骨得很。門一關上,屋裡就只剩他們兩個人,氣氛沉得讓人喘不過氣。

  東娜依舊跪在地上,渾身抖得厲害,眼淚無聲地落在冰冷的地上。

  「主子……他們知道了,真的知道了……」她聲音發顫,滿是絕望,「奴婢這一族,恐怕再也沒有生路了……」

  朱六七也蹲下身,和她平視,目光銳利卻帶著安撫:「慌也沒用。他們知道的,不過是檔案上的皮毛,但檔案之外的,他們半點兒都不知道。」

  東娜猛地抬起頭,眼裡滿是淚水,卻透出一絲絕境中的希冀,死死盯著朱六七,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如實說,」朱六七壓低聲音「『闖賊贓罰』到底是怎麼回事?你祖上到底藏了些什麼?」

  東娜嘴唇抖得厲害,望著這個贖她、護她的男人,終於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

  再睜開眼時,眼裡反倒平靜下來,既有認命,也有孤注一擲的決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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