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大肚子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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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目送著師徒二人離開了辦公室之後,陳亮坐回到座位上,看向了對面的周正啟:

  「果然,他們知道一些我們不知道的事情。」

  周正啟皺著眉頭琢磨著剛才盧少友的話:

  「他說的邪乎是什麼意思?」

  「不知道。」

  陳亮抬頭看向了不遠處掛著的千山地圖:

  「我只知道,我們離這個案子的真相,又進了一步。」

  另一邊,離開辦公室的盧少友出了一身冷汗,眼下和國安的人一同行動已是板上釘釘,沒什麼迴旋的餘地。

  因此在臨分別前,盧少友特地囑咐劉陌染:

  「無論那個村子發生什麼,無論那個所謂紙人懷孕的真相是什麼,在國安的人面前,有些話千萬不要亂說。」

  劉陌染點頭答應後離開,走在回家的路上,她一直攥著口袋裡白辭留下的煙盒。

  就連她自己也說不清楚,是什麼時候養成的這種習慣,她只是覺得這樣會讓她安心一些。

  次日一早,劉陌染與盧少友代表的警方便與代表國安的陳亮和周正啟匯合,依然是盧少有開著那輛老式桑塔納,直奔千山腳下。

  車子出了瀋陽,過了遼陽,拐進鞍山的地界,路就開始窄了。

  柏油路變成了砂石路,砂石路變成了土路,兩邊的大田裡苞米茬子還戳著,一壟一壟的,蓋著層沒化淨的雪。

  田埂上蹲著幾個老頭,袖著手,眯著眼看這輛城裡來的車,像看什麼稀罕物件。

  開了將近三個鐘頭,才看見千山的影子。

  山不高,但連綿不斷,一重接一重,灰濛濛的,像一道沒拉嚴實的帘子。

  山腳下散著幾個村子,紅磚房,黑瓦頂,有的牆上刷著「計劃生育利國利民」的白漆字,風吹日曬的,掉了一半,剩幾個筆畫戳在那兒,像沒說完的話。

  福寧村在最裡頭,車進不去,只能停在村口。村口有棵大槐樹,樹幹粗得兩個人都抱不住,樹底下擺著幾條石凳,石面上磨得鋥亮。

  幾個老太太坐在那兒,膝上擱著簸箕,手裡剝著花生,殼子扔在地上,被風颳得到處跑。

  看見車上下來的人,她們不說話了,就那麼盯著看,眼神跟田埂上那些老頭一樣,像是在打量什麼不該來的東西。

  盧少友鎖了車,站在村口往裡看。

  土路不寬,兩邊的院牆高低不齊,有的抹了水泥,有的還是石頭壘的,牆頭上擱著幾盆凍死的花,干枝子支棱著。

  遠處有個大喇叭,電線桿子上綁著,正放廣播,聲音沙沙的,聽不清說啥,只聽見「深化改革」「搞活經濟」幾個詞斷斷續續地往外蹦。

  陳亮站在他旁邊,點了根煙,眯著眼看那些院牆後頭冒出來的炊煙。

  「報案的是哪家?」他問。盧少友翻了翻手裡的資料:「村東頭,姓趙,扎紙活的。」

  幾個人往裡走。路過一個院子,門開著,裡頭堆著劈柴,碼得整整齊齊。

  再往前走,聽見小孩的哭聲,尖利利的,從巷子深處傳出來。

  緊接著是女人的罵聲,壓著嗓子,但每個字都聽得清清楚楚:

  「哭什麼哭,再哭把你扔出去!」

  哭聲戛然而止。

  空氣里有一股燒紙的味兒,混著柴火煙和豬食的餿,悶悶的,壓在巷子裡散不出去。

  一行四人穿過了村子,來到了盡頭的宅子,結果發現,這家門外聚著不少村民,站在馬路對面,滿臉好奇的朝著宅子張望,時不時的還會討論幾句。

  「就是這了,這些人應該都是來看熱鬧的。」

  說著,盧少友衝著劉陌染使了個眼色,劉陌染點了點頭,換上一副笑臉上去打聽。

  她走到人群跟前,先沒說話,站在那兒聽了一會兒。

  「聽說了沒?老趙家那紙人,肚子鼓起來了。」

  一個穿著藍棉襖的中年婦女壓低聲音,手捂著半邊嘴,眼睛卻亮得不行。

  「可不是咋的,」旁邊一個老太太接話,手裡還攥著把瓜子,嗑一口吐一口,「我早上親眼看見的,老趙頭從屋裡抱出來的時候,那肚子圓得跟揣了個西瓜似的。你說邪門不邪門?」


  她說著,還拿手在自個兒肚子上比劃了一下。

  「哎喲喂,可別瞎說。」另一個年輕點的媳婦往後退了一步,聲音發虛,「紙人還能懷孕?那不成精了?」她說完,自己先打了個哆嗦。

  「成精?」藍棉襖的女人哼了一聲:

  「我看這是報應,老趙頭這個老光棍子,婆娘讓他剋死了,兒子又沒了。

  天天在院子裡也不跟人說話,就搗鼓那些紙人,誰說得准,這個老光棍子對紙人幹了什麼,遭了報應。

  劉陌染不動聲色的回到盧少友的身邊,把聽來的事複述了一遍。

  「紙人還能懷孕?」

  陳亮皺著眉頭,率先朝著院子裡走去。

  一入院子,一股寒意便撲面而來。

  院子裡比外頭暗,院牆高,把太陽擋住了,只剩頭頂一片灰濛濛的天。

  牆角立著的那排紙人,白臉紅腮黑眼珠,整整齊齊地站著,面朝院子中間。

  老趙頭背對著門坐在院子裡,一口接著一口不停的抽著旱菸,眼睛直勾勾的頂著裡屋門。

  盧少友掏出證件:「市局的,來了解點情況。報案的是你吧?那紙人,我們想看看。」

  老趙頭的手開始抖。

  菸袋鍋子從嘴裡滑出來,差點掉地上,他趕緊接住,攥在手裡,指節泛白。

  他抬起頭,看了陳亮一眼,又看了看後頭幾個人,喉結滾了兩下。

  「在……在屋裡。」他的聲音從嗓子眼裡擠出來,像砂紙磨石頭似的:

  「你們自己看吧。我……我不想進去。」

  他站在院子中間,不動了。整個人縮在那兒,背駝得更厲害了,像被什麼東西壓著。

  他的眼睛一直盯著那扇門,像在看什麼不該看的東西。

  陳亮看了盧少友一眼,與周正啟抬腳往屋裡走。

  盧少友跟在後頭,劉陌染走在最後。

  推開門的瞬間,一股更濃的紙錢味兒撲出來,混著漿糊的腥,悶得人喘不上氣。

  屋裡黑乎乎的,窗戶上糊著報紙,透不進多少光。

  陳亮摸了一下門邊的燈繩,拉了一下,燈泡晃了兩下才亮,昏黃昏黃的,照見屋裡的擺設。

  一張八仙桌,兩把椅子,一個柜子,櫃門開著,裡頭碼著些黃紙和顏料。

  靠牆的條案上供著個牌位,看不清寫的什麼,前面擺著個香爐,裡頭插著三根燒盡的香簽。

  掀開門帘往裡屋看去,那炕上躺著個紙人。

  紅襖綠褲,白臉,紅腮,黑眼珠,嘴角往上翹著,似笑非笑。

  被子蓋到胸口,兩隻手交疊放在肚子上,安安靜靜的,像是在睡覺。

  但那個肚子圓鼓鼓的,把紅襖撐起來,能看見底下竹篾的紋路,一道一道的,跟被撐開的肋骨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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