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引墜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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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49章 引墜火

  「該交代的也都交代了,開始下潛吧。」菲爾德上尉說:「瑪姬有經驗,第一個來。」

  雀斑女孩走到石屋圈中央。

  她把橡木短杖橫放在身前,閉上眼睛。

  李察在旁邊用靈視留意她的狀態。

  瑪姬嘴裡念的古蓋爾語的某個童謠,念到第三句的時候,女孩輪廓稍稍向半圈牆的左後方挪了一步。

  她的腳沒動,但她整個人確確實實地往側後方移了不到一寸,下一秒又移回來了。

  李察這時候才反應過來,這是在「試門」。

  她的微循環已經摸到了門的位置,正在確認開門的角度。

  「我找到門了。」瑪姬睜開眼睛。

  「那就過去。」菲爾德上尉指示著。

  瑪姬往側後方半步走過去,她整個人不見了。

  幾個新人看到這大變活人的一幕,嘴都有些合不攏了。

  尤其是西奧多,還伸手去摸了兩下,結果只摸到了空氣。

  「她還在那裡。」莎拉對其他三個新入者說:「你們用靈視看。」

  李察、愛德蒙、西奧多三個人各自把靈視推出去。

  灰幕另一側的瑪姬向他們揮了揮手,整個人又從那一側挪了回來。

  當她站到石屋圈中央,眼睛睜開。

  「……感覺怎麼樣?」西奧多急忙問。

  瑪姬深深吐了一口氣。

  「和我媽帶我那次差不多。」她說:「眼睛糊,耳朵悶,皮膚上有點癢。」

  「癢?」愛德蒙有些疑惑。

  「以太濃度一上來,皮膚就有點反應。」

  瑪姬解釋:「我媽說這個反應大部分新入者都有,習慣了就不癢了。」

  「看到什麼沒?」李察問。

  「看到你們了。」瑪姬說:「但是看不太清楚。」

  愛德蒙第二個上去。

  他從胸口取出十字架掛墜握在手心,低聲念起一段晚禱文。

  念到第三句,他朝著石屋圈側後方走了一步,也消失了。

  灰幕另一側的愛德蒙站定,轉身,看向他們這一側。

  第三個是李察,他走到石屋圈中央。

  李察沒學本地人念童謠,也沒學教士念禱告。

  他用的是自己練熟了的四重呼吸。

  第二個完整周期結束的時候,他能感覺到日之座的光樹葉片張開到了某個臨界角度。

  他能感覺到「門」在哪裡。

  第三個周期的呼氣階段,他朝那個方向跨了一步。

  事情發生得很快,物質世界的視野從眼角全部退出去。

  整片高地夏舍的輪廓變成了灰色。

  李察站在了門的另一側。

  他第一次直觀地感受到了帷幕後的世界。

  但這第一次的體驗並不太妙,他似乎不小心下潛的深了一些……

  【感知】帶來的加成,在物質世界裡是清澈的助力。

  但在這次深入帷幕後的潛入時,卻變成了靈敏度過高的拖墜。

  腳下一直在往下陷,體感上和陷進了流沙里差不多。

  他聽見胸腔里有一個不屬於他的聲音。

  那是一種邀請。

  往下來,往下面這層來。

  這一層沒有那麼稀薄,這一層有別的東西。

  這是靈感在高以太濃度里被放大之後的失真,他自己的靈感在欺騙他自己。

  李察有點著急,但他知道越是這個時候越不能慌。

  四重呼吸的節奏還沒斷。

  他立刻把推送方向反過來,用同樣力度把自己往回用力扯。

  整個過程只用了三秒不到。

  很快,高地夏舍的石屋、菲爾德上尉的臉、莎拉手裡的獵槍皮帶,現實世界回到了自己的視野里。

  李察睜開眼睛,短短几秒竟然讓他感到有些恍若隔世。

  「你出來的速度有點快啊。」菲爾德上尉看著他:「怎麼了?」

  「滑得太深。」李察擦了擦汗:「不小心多進去了一點。」

  「多進了一點?」菲爾德上尉臉色大變。

  「嗯。」

  「……你在裡面待了幾秒?」旁邊女獵手的表情也變了。

  「三秒,兩秒左右我就順著原來的路拉回來了。」

  兩人鬆了一口氣。

  「呼吸法再走一遍。」菲爾德上尉說:「先穩一下。」

  李察用四重呼吸又做了一個完整周期。

  光樹葉片回到正常位置,日之座運轉重新平穩。

  「再來一次。」菲爾德上尉說:「這一次推送力度減半,再有情況記得吹哨子,我們去把你拉回來。」

  李察按指示重新啟動。

  第二次推送輕得多,他能同時看到高地夏舍的灰色剪影。

  李察再次撤回。

  他睜開眼睛的時候,菲爾德上尉的臉湊得很近。

  「你的靈感在新入者里偏高,這是好事,也是壞事,下次多注意。」

  「知道了。」

  最後一個是西奧多。

  馬場少年的運氣沒有那麼好,他嘴裡咕噥著咒文,但始終無法完成潛入。

  「別急。」菲爾德上尉安慰著:「你不是不會,是你的方式沒找對。」

  「不要硬來。」莎拉這時候走過去,伸手按在他肩膀上。

  「跟我的呼吸節奏。」

  西奧多在幫助下終於完成了自己的潛入。

  撤回來後他蹲在地上吐了。

  吐完抹了一把嘴,臉還是白的。

  「我在礦場底下那種黑暗看了十年。」他對身邊的人說:「居然不如這邊一眼讓我噁心。」

  「礦場是死的。」莎拉說:「近岸是活的。」

  「活的更噁心。」

  四個新入者全部完成了跨入近岸的第一次嘗試。

  菲爾德上尉看了看天色,太陽已經從最高位置開始西斜。

  「回到正題。」他說:「今天清掃的範圍,是這個夏舍周邊兩百米以內。」

  「安全嗎?」馬場少年有些擔憂,他到現在臉色還是白的。

  「相對安全。」菲爾德上尉點頭:

  「今天是帶你們見世面,不是讓你們玩命,清掃目標大多是最下級邪物。」

  「大多?」愛德蒙抓住了關鍵詞。

  「大多。」菲爾德上尉點點頭:

  「高地夏舍這一處,是仲夏火留下的祭祀瘢痕,以太濃度不算高。」

  「最下級邪物為主,偶爾會有一兩個下級邪物路過。」

  「在此以上的,這裡的低濃度環境會讓它們不適應。」

  再次潛入後,李察站在最東邊位置。

  高地夏舍的輪廓還在,倒下的門楣石、半圈破牆、地上那一叢蘆葦……但每一樣東西的顏色都變得灰白。

  草地還在,但草根底下有沉積物。

  幾千年來在這塊土地上死去者的恐懼、憎恨、愛、怨念,沉積在帷幕這一側、被以太層緩慢翻攪。

  周圍也確實存在一些……別的東西。

  除了地下室那次殘像,李察第一次直觀的看到了邪物。

  它們形狀很模糊,看起來就是一團灰白氣團。

  氣團中央一鼓一鼓的,類似於水母的傘。

  這東西在地上慢慢移動,每過一段距離就停下來,把傘往土裡壓一壓。

  「那是迷魂燈,最下級邪物。」瑪姬在旁邊小聲介紹。

  「它在做什麼?」

  「吃,吃地上殘留的以太。」

  「就是以太版吃苔蘚的小動物?」西奧多打了個比喻。

  「類似。」


  「它會攻擊人嗎?」

  「常規個體不會主動索敵,但你要是站在附近,它會快速蓋到你臉上,吸你的生魂。」

  瑪姬看了一眼西奧多的臉:

  「被蓋住以後,和被一床濕被子蒙住頭差不多。

  而且他會持續抽空你的體力,讓你變得虛弱,無力掙扎。」

  接下來的時間裡,四個新入者各自練了手。

  愛德蒙施法方式和李察的月釘很像,但飛鏢貫出來的是一個小小十字。

  十字扎進迷魂燈的傘里,霧氣從被扎的位置開始潰散。

  瑪姬的刀法熟練得不像學者。

  她踩近一隻迷魂燈之前先把橡木短杖橫在身前,整個人在以太層面變成了一棵樹。

  刀從下往上挑起來,傘被切開,霧氣嘩的一下散了。

  「你這一套是獵手手法。」菲爾德上尉在旁邊點評了一句。

  「我家裡全是獵手。」瑪姬擦了一下刀刃:「我從小看著他們幹活。」

  「那你為什麼不走獵手?」

  「獵手天天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雀斑女孩笑了笑:「我家裡五個獵手,我媽說要留一個用腦子幹活的。」

  西奧多打了三槍。

  第三槍是鉛銀彈,換彈速度慢得讓莎拉在旁邊皺眉,但這一槍乾乾淨淨地把那隻迷魂燈打散了。

  「知道為什麼第二槍沒用了?」莎拉問。

  「普通彈不行。」西奧多承認。

  「第一槍呢?」

  「……我手抖了。」

  「為什麼手抖?」

  西奧多想了幾秒,老老實實回答:「因為我害怕。」

  莎拉點了一下頭:「害怕的時候先不要扣扳機,憋氣到你不害怕了再扣,慢一秒,比打飛一發省事。」

  「是。」

  李察用月釘打了一隻。

  米粒大小的白青釘頭穿過迷魂燈的傘,但沒有像被十字釘打過那樣潰散得快。

  「月釘特點是穿透。」菲爾德上尉看見了。

  「對皮厚邪物更有用,對迷魂燈這種沒有皮的,效率不如十字釘。」

  「懂了。」

  「知道月釘優勢在哪裡就行,今天就是讓你們試試手。」

  清掃到大約第二十五分鐘,事情發生了變化。

  李察的靈感先開始報警。

  近岸里的高地夏舍,離他站的位置大約五步開外的半空中有一團火。

  它靜靜懸在那裡,離地約一人高。

  李察一邊快速後退,一邊留意著其他人。

  菲爾德上尉揮手讓他們快速回撤,莎拉的獵槍舉了起來。

  馬場少年退的最快,他的銅羅盤發揮了關鍵作用,讓他幾乎是最早發現狀況的。

  瑪姬的臉色一下子白了:「……引墜火。」

  青年教士卻置若罔聞,正朝著那一團橘黃色的光走過去。

  李察喊了一聲。

  「愛德蒙!」

  青年教士沒回頭,走的很決絕。

  「你們三個先後撤。」菲爾德上尉跨著大步追了過去。

  愛德蒙這時候距離引墜火只剩一步。

  李察的右手按到了腰側的左輪,但想了想,還是放棄了開槍射擊的打算。

  「別開槍,容易誤傷。」菲爾德上尉似乎知道李察在想什麼。

  另一邊,女獵手一直在瞄準。

  「砰!」

  槍口冒出火花,整片高地夏舍的灰白被這一聲響攪起了波紋。

  銀白彈頭從青年肩膀外側不到一指的位置,擦了過去。

  彈頭命中,引墜火「啵」的一聲,和泡泡一樣被戳破了。

  一團亂光在地面上凝結成了一小撮粉末。

  愛德蒙倒在草地上,整個上半身衣服都在冒煙,但意識卻一下子清醒了過來。


  菲爾德上尉檢查了一下。

  「有點輕度燒傷,沒什麼大問題。」

  「威廉士,你的敏銳救了你自己。」他回頭看了一眼李察:「剛才引墜火的第一目標是你。」

  他對其他三個新入者說:「都撤回去物質界。」

  李察、瑪姬、西奧多三個人立刻撤回到石屋圈範圍內,很快跨回物質世界這一側。

  物質世界的顏色刷地一下涌回來,李察眼睛被刺了一下。

  他忍住沒揉眼。

  另一邊,菲爾德上尉把愛德蒙拉回到現實世界。

  他自己又再次潛入,從背包里取出只玻璃瓶,用小銀匙把那撮粉末掃進瓶子裡。

  回收完戰利品,他和莎拉也撤回現實世界。

  「這一團粉末叫'道殘灰'。」他舉著玻璃瓶:

  「迷路死在荒野的旅人的恐懼會凝結,這份恐懼在帷幕之後借用高地傳說里的引墜火形象浮出來。」

  「它有什麼用?」西奧多問。

  「研磨入墨。」

  「用'道殘灰'研磨過的墨寫出來的字,在以太層面上具有'指引'功能,封印師用它來做引導符號。」

  「聽起來很有用。」

  「當然有用。」菲爾德上尉點頭:「一團引墜火的屍體一般出三克,市面價是一克五先令。」

  「一團三克……十五先令。」西奧多算得很快。

  「按慣例。」菲爾德上尉說:「今天這一團歸莎拉。」

  但莎拉接過玻璃瓶後,卻隨手丟給了半躺著的愛德蒙。

  愛德蒙勉強接住,有些疑惑。

  「……給我?」

  「你以身作餌。」女獵手瞥了他一眼:「給你就當補償了。」

  「我沒有'以身'。」愛德蒙的臉有些紅:「是我自己上鉤了。」

  「拿著吧。」菲爾德上尉也走了過來。

  「教會派你過來,這一瓶'道殘灰'你拿回去,至少有了交代。」

  愛德蒙握緊了手裡的瓶子。

  「……謝謝。」

  「別謝我們。」莎拉把獵槍扛回肩上:「謝你自己今天沒死成。」

  她轉身朝馬車方向走去。

  愛德蒙走在最後,左手扶著自己被灼傷的右肩。

  走了幾步,他對身邊的李察說:「剛才……你喊了我一聲。」

  「嗯。」

  「我沒聽見,在我耳朵里是另一個聲音。」

  「是什麼?」

  風從高地坡頂吹下來,掠過青年焦黑的外衣。

  他任由那陣風吹著,有些劫後餘生的長出一口氣。

  「是我父親。」

  「他在叫我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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