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三章：六耳
那隻六耳白兔睜眼的瞬間，廢墟里起了風。
寧徹並不清楚這裡有沒有所謂的空氣，反正魂魄又不用呼吸，但確實有什么正從斷裂的宮牆間穿過，發出低沉如嗚咽的聲音。
寧徹站在白沙上，低頭看向自己的右臂。
那條在現實中枯死的胳膊，此刻仍舊垂著，虛幻的皮肉灰敗，像被抽走了所有活氣。
但有一道皎白的月光，正沿著肩頭往下蔓延。
越往下，就越是分散，直到化作千萬條淺白、半透明的管子，像是密密麻麻的枝丫。
寧徹看著那些分支，忽然聯想到自己修行的劫明霜華訣。
曾經的疑惑在此解答，原來經脈不在身上，而是在魂魄上。
就在此時，蹲在殘破月輪下的六耳白兔，以類似於人的眼睛看向他。
下一刻，寧徹聽見了仿佛心跳的聲音。
咚。
廢墟遠處，一座斷山里傳來震動。
咚。
白沙下方，有什麼東西跟著回應。
咚。
第三聲落下時，寧徹眼前的月兔浮雕忽然碎開。碎石沒有墜地，而是化成一枚枚銀白符號，繞著他旋轉。
符號很陌生，但寧徹偏偏懂了。
不是看懂，而是聽懂。
毫無徵兆地，順風耳開始自行運轉，模仿著某種玄妙的軌跡，讓他能聽見冥冥中的聲音。
不，不是順風耳，沒有那麼粗糙。這是更為精妙玄奇的另一種法術，它的行功軌跡，漸漸也迴響在寧徹耳中。
世間的一切都在永不止息的震動中，萬物皆有其頻率，因而，以六耳知聞。
此法名為，《六耳聽月》。
運轉此法，能聽見一切的振動，分辨不同的頻率宛如反掌觀紋。不論是木石、生靈，乃至自身的魂魄、法術武功的破綻，皆能捕捉痕跡。
寧徹心中念頭剛起，那六耳白兔便轉過頭。
它看向遠處。
白沙盡頭，有一道黑影不知何時，出現在那裡。
輪廓像人，又顯得太大，起碼有三、四層樓高。
寧徹之前飛高時見過那片戰場，卻因為拿起靈種的疲憊，沒能探索一二。
不過，這也未必是壞事，當時沒找到出去的辦法，只能冒險四處探索。但這種古戰場中也可能會有機緣，也可能會有未知的危險，因此躲過了什麼，也說不定。
似乎是為了回應他的想法，忽然有鐵鏈拖動的聲音響起。
嘩啦。
嘩啦。
那聲音從廢墟四周壓來。
白沙貼地翻滾，細碎的沙紋一圈圈炸開，震得寧徹腳底發麻。
剛烙進魂魄里的《六耳聽月》，在此時自行運轉到極致。
寧徹閉上眼。
耳邊先是空。
隨後，天地被一層層拆開。
黑鐵鏈每一節相撞的細響，遠處斷山石縫裡砂礫滾落的碎聲，白沙下舊年兵戈相擊後殘留的餘音，全都被他聽見。
還有鐵鏈盡頭，那團被鎖住的東西。
它像是一團扭曲的爛肉，其中隱約能看到面孔，很稚嫩，也很醜，皺巴巴的，初具人形的樣子。
這團肉就掛在一個披甲的，巨大的人形胸口，心臟的位置。
它有心跳。
慢。
重。
每一下都壓得魂魄發悶。
寧徹睜眼。
眼前是一片白沙。
一具殘軀半截陷在沙里。
腰腹位置是斷口，還在淌著黑色的血。
血流出來，卻落不到沙上，只蔓延幾寸就散成黑霧，消失得無影無蹤。
它身上穿著一套玄鐵甲，甲冑上滿是歲月侵蝕的痕跡，甲片卻一片都未碎裂，死死扣著剩下的身軀。
八根鐵鏈從它的胸膛里穿出來。
鐵鏈貫穿了琵琶骨、四肢、還有脊椎，另一頭釘進了遠方的斷山之中。
它只是稍微動了一下。
遠處的山壁就跟著震動。
山上的碎石滾落，掉進白沙，瞬間就不見了蹤影。
這東西沒有五官。
頭顱歪向一邊，臉上只有一團攪動的黑霧。
可寧徹知道，它在看寧徹。
更準確的說，是看寧徹身後那一輪不完整的月亮，還有月亮下面那隻六耳白兔。
寧徹開口，聲音很低：「我就進來聽個響，你至於這麼客氣？」
沒有回應。
那個披著甲冑的人形東西喉嚨里擠出一聲低吼。
這聲音不通過空氣傳播，是直接撞進來的。
撞在魂魄上。
寧徹腦子裡嗡的一聲，右臂位置剛剛凝結出來的皎白經脈虛影晃動得厲害，幾乎就要散開。
魂魄像是被一隻手攥住，用力的擰了一圈。
痛感傳來，寧-徹的牙關自動咬緊。
鼠沼里遇到的那頭八品鼠妖，已經足夠兇險。
可跟眼前這個東西一比，那頭鼠妖恐怕連上桌的資格都沒有。
下一刻，那個人形的東西又動了。
它開始拖拽身上的鐵鏈。
嘩啦啦——
八根黑色的鐵鏈被它扯得筆直。
遠處的斷山被一股巨力拉扯，山體又晃了一下，大片的白沙從山崖上被掀起來，朝著月輪所在的廢墟壓了過來。
沙浪之中，能看見翻滾的斷刀、殘槍、還有破碎的甲片。
每一塊碎片上，都沾著古老戰場上沒有散乾淨的殺意。
寧徹下意識伸手去摸自己的腰間。
摸了一個空。
殘月刀不在。
這裡是魂魄才能進來的地方，外物根本帶不進來。
寧徹舌尖頂了頂上顎。
「行。」
退不了，也躲不開。
寧徹其實不清楚魂魄會不會受傷，又會受什麼樣的傷。
但是，他身後的六耳白兔忽然抬起了前爪，按在了那輪殘月的下方。
月輪輕微的震動了一下。
一道月光從月輪上垂落，直接鑽進了寧徹的眉心。
砰！
月兔呼吸法在寧徹體內自動運轉起來。
胸腹之間那一縷清涼的氣息不再是胡亂遊走，而是直接分成了三股。
一股進入肺部。
一股進入腎臟。
還有一股，沉向了臍下三寸的位置。
這三股氣息隨即又一次分解，化作了無數條更加細微的氣流，貼著寧徹的骨頭開始奔走，隨著寧徹的呼吸一起一落。
身體裡每一處關竅，每一段經脈，在六耳聽月這門功法之下，都顯露出了清晰的輪廓。
寧徹以前練刀，靠的是眼睛，是手，是腳下的步法。
現在，多了一樣東西。
聽。
用一種全新的感知，去聽骨頭是怎麼發力的，去聽氣血是怎麼變換路徑的，去聽敵人的殺招，到底是從哪裡發起的。
林野抬手出拳，肩膀一定會先動。
眼前這個怪物拖拽鐵鏈，是魂魄先發出了震動。
道理，其實沒有差別。
只不過，一個是人，一個是能把寧徹按在白沙里反覆碾壓的怪物。
寧徹的右臂，在他的感知里，仍然是一片死寂。
帝流漿吊住了那最後一點生機，只是讓枯敗的部分沒有再向上蔓延而已。
想要把這條胳膊真正的接回來，還需要藥性更猛的靈藥，或者，是更完整的月宮傳承。
寧徹收回了雜念，完全照著腦海里新浮現出來的法門，調整自己的呼吸。
吸氣。
這片廢墟里，有一股莫名的力量被牽引，鑽入寧徹的體內，效果比在外界修行的時候好了太多。
呼氣。
一股濁氣從寧徹全身的毛孔里散發出去。
一次。
兩次。
沙浪已經到了眼前。
那不是真正的沙子，而是由純粹的殺意和戰場煞氣凝聚而成。
浪頭捲起的那些兵器碎片，帶著尖嘯，直衝寧徹的魂魄而來。
寧徹沒有動。
他只是在呼吸。
第三次呼吸。
沙浪拍下。
無數的喊殺聲，兵器碰撞聲，臨死前的哀嚎，全部灌進了寧徹的腦海。
那些煞氣和殺意，化作了千萬根針，要刺穿寧徹的魂魄。
寧徹的魂體開始變得不穩定。
但他依舊在呼吸。
每一次吸氣，都從這片廢墟里汲取那股純淨的力量。
每一次呼氣，都將侵入魂魄的煞氣排擠出去一部分。
這是一個對抗的過程。
更是一個淨化的過程。
寧-徹的魂魄在這場沖刷里，不斷地被煞氣侵染，又不斷地被月華之力洗滌。
痛苦沒有停止。
但寧徹的感知卻越來越清晰。
他能「聽」到，沙浪之中，哪裡的殺意最濃，哪裡的煞氣最重。
他也能「聽」到，在那些最狂暴的殺意之間，存在著一些微小的縫隙。
他的魂體，跟隨著他的呼吸，產生著一種奇特的律動。
這種律動，讓他能夠避開那些最致命的衝擊。
他就像是風暴里的一根葦草，隨著狂風擺動，卻始終沒有被折斷。
那個被鐵鏈鎖住的人形怪物，安靜地看著這一幕。
它臉上的黑霧沒有一絲波動。
它只是在等待。
等待寧徹被沙浪徹底吞噬，或者，從沙浪里走出來。
寧徹在計數。
第二十次呼吸。
侵入體內的煞氣，已經無法再對他造成實質的干擾。
月兔呼吸法運轉的速度越來越快，那股清涼的氣息在他的經脈里奔流，像是一條大河。
第二十五次呼吸。
寧徹甚至開始主動引導那些煞氣。
他將一縷煞氣引入體內，然後用月華之力將其包裹，粉碎，再吸收掉其中那一點點純粹的戰意。
這是一個大膽的嘗試。
那縷煞氣在他的魂魄里橫衝直撞，帶來的痛感遠超之前。
但寧徹扛住了。
當那縷煞氣被徹底煉化之後，寧徹感覺到自己的魂魄壯大了一分。
雖然只是一分，但這是一個全新的可能。
第三十次呼吸。
沙浪的勢頭開始減弱。
廢墟中的月華之力，似乎無窮無盡，任由寧徹汲取。
第三十五次呼吸。
沙浪已經變成了涓涓細流，繞著寧徹的魂體流淌，再也無法侵入分毫。
第三十六次呼吸。
寧徹呼出最後一口濁氣。
體內傳出了一道輕微的響聲。
不是骨頭。
是氣息沖開了一處關口。
月兔呼吸法，往前邁進了一大步。
寧徹胸腹之間那股清涼的氣息，壯大了不止一圈，行走之時，再也沒有了之前那種斷斷續續的感覺。
左臂、肩背、腰腹，好幾處原本有些滯澀的地方，被這股壯大了的月陰之氣沖刷而過，感覺輕快了不少。
沙浪徹底退去。
廢墟恢復了之前的死寂。
寧徹站在原地，感受著魂魄的變化。
這一次的收穫，超出了他的想像。
不僅是呼吸法突破了，更重要的是，他找到了在這片魂魄之境裡變強的方法。
這裡不是絕地。
這裡是機緣。
寧徹抬起頭，看向那個依舊被鎖在遠處的人形怪物。
那東西，似乎也沒有想到，寧徹能撐過這一波。
它沉默了片刻。
然後，它再次抬起了手臂，抓住了胸口延伸出來的鐵鏈。
嘩啦——
鐵鏈再次繃緊。
這一次，不只是遠處的斷山在震動。
是整片白沙的地面，都開始震動。
沙子下面，有什麼東西要出來了。
寧徹的注意力高度集中。
他「聽」著地下的動靜。
無數個混亂的意志，在沙子下面甦醒。
那些是……在這片戰場上死去的魂魄殘片？
它們被那個人形怪物喚醒了。
「還沒完麼。」
寧徹低聲說了一句。
這一次，他沒有再被動等待。
他主動運轉起剛剛突破的月兔呼吸法。
在他的感知里，整個廢墟的月華之力，都像是受到了他的召喚，開始向他匯聚。
他的魂體，散發出了淡淡的，皎白色的光芒。
光芒雖然微弱，卻帶著一股不容侵犯的意味。
白沙地面上，一隻枯骨手掌猛地伸了出來，抓向寧徹的腳踝。
那隻手掌上，還殘留著黑色的煞氣。
但它在靠近寧-徹魂體三尺範圍的時候，就像是遇到了克星，手骨上的煞氣迅速消散，然後整隻手掌都化作了飛灰。
一隻，兩隻，三隻……
越來越多的枯骨手臂從沙子裡伸出來。
成百上千。
它們組成了一片白骨的森林，朝著中心的寧徹合圍過來。
寧徹沒有理會這些東西。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了那個源頭。
那個被鎖住的人形怪物。
只要解決了它，或者，扛過它的考驗，這一切才會結束。
寧徹往前踏出了一步。
這一步，他不是用腳。
是用魂。
他的魂體，向著那個人形怪物的方向，平移了一丈。
這是他第一次，在魂魄之境裡，主動移動。
隨著他的移動，匯聚在他身邊的月華之力也跟著移動，形成了一個移動的，安全的領域。那些枯骨手臂，一時間竟無法靠近。
寧徹並不清楚這裡有沒有所謂的空氣，反正魂魄又不用呼吸，但確實有什么正從斷裂的宮牆間穿過，發出低沉如嗚咽的聲音。
寧徹站在白沙上，低頭看向自己的右臂。
那條在現實中枯死的胳膊，此刻仍舊垂著，虛幻的皮肉灰敗，像被抽走了所有活氣。
但有一道皎白的月光，正沿著肩頭往下蔓延。
越往下，就越是分散，直到化作千萬條淺白、半透明的管子，像是密密麻麻的枝丫。
寧徹看著那些分支，忽然聯想到自己修行的劫明霜華訣。
曾經的疑惑在此解答，原來經脈不在身上，而是在魂魄上。
就在此時，蹲在殘破月輪下的六耳白兔，以類似於人的眼睛看向他。
下一刻，寧徹聽見了仿佛心跳的聲音。
咚。
廢墟遠處，一座斷山里傳來震動。
咚。
白沙下方，有什麼東西跟著回應。
咚。
第三聲落下時，寧徹眼前的月兔浮雕忽然碎開。碎石沒有墜地，而是化成一枚枚銀白符號，繞著他旋轉。
符號很陌生，但寧徹偏偏懂了。
不是看懂，而是聽懂。
毫無徵兆地，順風耳開始自行運轉，模仿著某種玄妙的軌跡，讓他能聽見冥冥中的聲音。
不，不是順風耳，沒有那麼粗糙。這是更為精妙玄奇的另一種法術，它的行功軌跡，漸漸也迴響在寧徹耳中。
世間的一切都在永不止息的震動中，萬物皆有其頻率，因而，以六耳知聞。
此法名為，《六耳聽月》。
運轉此法，能聽見一切的振動，分辨不同的頻率宛如反掌觀紋。不論是木石、生靈，乃至自身的魂魄、法術武功的破綻，皆能捕捉痕跡。
寧徹心中念頭剛起，那六耳白兔便轉過頭。
它看向遠處。
白沙盡頭，有一道黑影不知何時，出現在那裡。
輪廓像人，又顯得太大，起碼有三、四層樓高。
寧徹之前飛高時見過那片戰場，卻因為拿起靈種的疲憊，沒能探索一二。
不過，這也未必是壞事，當時沒找到出去的辦法，只能冒險四處探索。但這種古戰場中也可能會有機緣，也可能會有未知的危險，因此躲過了什麼，也說不定。
似乎是為了回應他的想法，忽然有鐵鏈拖動的聲音響起。
嘩啦。
嘩啦。
那聲音從廢墟四周壓來。
白沙貼地翻滾，細碎的沙紋一圈圈炸開，震得寧徹腳底發麻。
剛烙進魂魄里的《六耳聽月》，在此時自行運轉到極致。
寧徹閉上眼。
耳邊先是空。
隨後，天地被一層層拆開。
黑鐵鏈每一節相撞的細響，遠處斷山石縫裡砂礫滾落的碎聲，白沙下舊年兵戈相擊後殘留的餘音，全都被他聽見。
還有鐵鏈盡頭，那團被鎖住的東西。
它像是一團扭曲的爛肉，其中隱約能看到面孔，很稚嫩，也很醜，皺巴巴的，初具人形的樣子。
這團肉就掛在一個披甲的，巨大的人形胸口，心臟的位置。
它有心跳。
慢。
重。
每一下都壓得魂魄發悶。
寧徹睜眼。
眼前是一片白沙。
一具殘軀半截陷在沙里。
腰腹位置是斷口，還在淌著黑色的血。
血流出來，卻落不到沙上，只蔓延幾寸就散成黑霧，消失得無影無蹤。
它身上穿著一套玄鐵甲，甲冑上滿是歲月侵蝕的痕跡，甲片卻一片都未碎裂，死死扣著剩下的身軀。
八根鐵鏈從它的胸膛里穿出來。
鐵鏈貫穿了琵琶骨、四肢、還有脊椎，另一頭釘進了遠方的斷山之中。
它只是稍微動了一下。
遠處的山壁就跟著震動。
山上的碎石滾落，掉進白沙，瞬間就不見了蹤影。
這東西沒有五官。
頭顱歪向一邊，臉上只有一團攪動的黑霧。
可寧徹知道，它在看寧徹。
更準確的說，是看寧徹身後那一輪不完整的月亮，還有月亮下面那隻六耳白兔。
寧徹開口，聲音很低：「我就進來聽個響，你至於這麼客氣？」
沒有回應。
那個披著甲冑的人形東西喉嚨里擠出一聲低吼。
這聲音不通過空氣傳播，是直接撞進來的。
撞在魂魄上。
寧徹腦子裡嗡的一聲，右臂位置剛剛凝結出來的皎白經脈虛影晃動得厲害，幾乎就要散開。
魂魄像是被一隻手攥住，用力的擰了一圈。
痛感傳來，寧-徹的牙關自動咬緊。
鼠沼里遇到的那頭八品鼠妖，已經足夠兇險。
可跟眼前這個東西一比，那頭鼠妖恐怕連上桌的資格都沒有。
下一刻，那個人形的東西又動了。
它開始拖拽身上的鐵鏈。
嘩啦啦——
八根黑色的鐵鏈被它扯得筆直。
遠處的斷山被一股巨力拉扯，山體又晃了一下，大片的白沙從山崖上被掀起來，朝著月輪所在的廢墟壓了過來。
沙浪之中，能看見翻滾的斷刀、殘槍、還有破碎的甲片。
每一塊碎片上，都沾著古老戰場上沒有散乾淨的殺意。
寧徹下意識伸手去摸自己的腰間。
摸了一個空。
殘月刀不在。
這裡是魂魄才能進來的地方，外物根本帶不進來。
寧徹舌尖頂了頂上顎。
「行。」
退不了，也躲不開。
寧徹其實不清楚魂魄會不會受傷，又會受什麼樣的傷。
但是，他身後的六耳白兔忽然抬起了前爪，按在了那輪殘月的下方。
月輪輕微的震動了一下。
一道月光從月輪上垂落，直接鑽進了寧徹的眉心。
砰！
月兔呼吸法在寧徹體內自動運轉起來。
胸腹之間那一縷清涼的氣息不再是胡亂遊走，而是直接分成了三股。
一股進入肺部。
一股進入腎臟。
還有一股，沉向了臍下三寸的位置。
這三股氣息隨即又一次分解，化作了無數條更加細微的氣流，貼著寧徹的骨頭開始奔走，隨著寧徹的呼吸一起一落。
身體裡每一處關竅，每一段經脈，在六耳聽月這門功法之下，都顯露出了清晰的輪廓。
寧徹以前練刀，靠的是眼睛，是手，是腳下的步法。
現在，多了一樣東西。
聽。
用一種全新的感知，去聽骨頭是怎麼發力的，去聽氣血是怎麼變換路徑的，去聽敵人的殺招，到底是從哪裡發起的。
林野抬手出拳，肩膀一定會先動。
眼前這個怪物拖拽鐵鏈，是魂魄先發出了震動。
道理，其實沒有差別。
只不過，一個是人，一個是能把寧徹按在白沙里反覆碾壓的怪物。
寧徹的右臂，在他的感知里，仍然是一片死寂。
帝流漿吊住了那最後一點生機，只是讓枯敗的部分沒有再向上蔓延而已。
想要把這條胳膊真正的接回來，還需要藥性更猛的靈藥，或者，是更完整的月宮傳承。
寧徹收回了雜念，完全照著腦海里新浮現出來的法門，調整自己的呼吸。
吸氣。
這片廢墟里，有一股莫名的力量被牽引，鑽入寧徹的體內，效果比在外界修行的時候好了太多。
呼氣。
一股濁氣從寧徹全身的毛孔里散發出去。
一次。
兩次。
沙浪已經到了眼前。
那不是真正的沙子，而是由純粹的殺意和戰場煞氣凝聚而成。
浪頭捲起的那些兵器碎片，帶著尖嘯，直衝寧徹的魂魄而來。
寧徹沒有動。
他只是在呼吸。
第三次呼吸。
沙浪拍下。
無數的喊殺聲，兵器碰撞聲，臨死前的哀嚎，全部灌進了寧徹的腦海。
那些煞氣和殺意，化作了千萬根針，要刺穿寧徹的魂魄。
寧徹的魂體開始變得不穩定。
但他依舊在呼吸。
每一次吸氣，都從這片廢墟里汲取那股純淨的力量。
每一次呼氣，都將侵入魂魄的煞氣排擠出去一部分。
這是一個對抗的過程。
更是一個淨化的過程。
寧-徹的魂魄在這場沖刷里，不斷地被煞氣侵染，又不斷地被月華之力洗滌。
痛苦沒有停止。
但寧徹的感知卻越來越清晰。
他能「聽」到，沙浪之中，哪裡的殺意最濃，哪裡的煞氣最重。
他也能「聽」到，在那些最狂暴的殺意之間，存在著一些微小的縫隙。
他的魂體，跟隨著他的呼吸，產生著一種奇特的律動。
這種律動，讓他能夠避開那些最致命的衝擊。
他就像是風暴里的一根葦草，隨著狂風擺動，卻始終沒有被折斷。
那個被鐵鏈鎖住的人形怪物，安靜地看著這一幕。
它臉上的黑霧沒有一絲波動。
它只是在等待。
等待寧徹被沙浪徹底吞噬，或者，從沙浪里走出來。
寧徹在計數。
第二十次呼吸。
侵入體內的煞氣，已經無法再對他造成實質的干擾。
月兔呼吸法運轉的速度越來越快，那股清涼的氣息在他的經脈里奔流，像是一條大河。
第二十五次呼吸。
寧徹甚至開始主動引導那些煞氣。
他將一縷煞氣引入體內，然後用月華之力將其包裹，粉碎，再吸收掉其中那一點點純粹的戰意。
這是一個大膽的嘗試。
那縷煞氣在他的魂魄里橫衝直撞，帶來的痛感遠超之前。
但寧徹扛住了。
當那縷煞氣被徹底煉化之後，寧徹感覺到自己的魂魄壯大了一分。
雖然只是一分，但這是一個全新的可能。
第三十次呼吸。
沙浪的勢頭開始減弱。
廢墟中的月華之力，似乎無窮無盡，任由寧徹汲取。
第三十五次呼吸。
沙浪已經變成了涓涓細流，繞著寧徹的魂體流淌，再也無法侵入分毫。
第三十六次呼吸。
寧徹呼出最後一口濁氣。
體內傳出了一道輕微的響聲。
不是骨頭。
是氣息沖開了一處關口。
月兔呼吸法，往前邁進了一大步。
寧徹胸腹之間那股清涼的氣息，壯大了不止一圈，行走之時，再也沒有了之前那種斷斷續續的感覺。
左臂、肩背、腰腹，好幾處原本有些滯澀的地方，被這股壯大了的月陰之氣沖刷而過，感覺輕快了不少。
沙浪徹底退去。
廢墟恢復了之前的死寂。
寧徹站在原地，感受著魂魄的變化。
這一次的收穫，超出了他的想像。
不僅是呼吸法突破了，更重要的是，他找到了在這片魂魄之境裡變強的方法。
這裡不是絕地。
這裡是機緣。
寧徹抬起頭，看向那個依舊被鎖在遠處的人形怪物。
那東西，似乎也沒有想到，寧徹能撐過這一波。
它沉默了片刻。
然後，它再次抬起了手臂，抓住了胸口延伸出來的鐵鏈。
嘩啦——
鐵鏈再次繃緊。
這一次，不只是遠處的斷山在震動。
是整片白沙的地面，都開始震動。
沙子下面，有什麼東西要出來了。
寧徹的注意力高度集中。
他「聽」著地下的動靜。
無數個混亂的意志，在沙子下面甦醒。
那些是……在這片戰場上死去的魂魄殘片？
它們被那個人形怪物喚醒了。
「還沒完麼。」
寧徹低聲說了一句。
這一次，他沒有再被動等待。
他主動運轉起剛剛突破的月兔呼吸法。
在他的感知里，整個廢墟的月華之力，都像是受到了他的召喚，開始向他匯聚。
他的魂體，散發出了淡淡的，皎白色的光芒。
光芒雖然微弱，卻帶著一股不容侵犯的意味。
白沙地面上，一隻枯骨手掌猛地伸了出來，抓向寧徹的腳踝。
那隻手掌上，還殘留著黑色的煞氣。
但它在靠近寧-徹魂體三尺範圍的時候，就像是遇到了克星，手骨上的煞氣迅速消散，然後整隻手掌都化作了飛灰。
一隻，兩隻，三隻……
越來越多的枯骨手臂從沙子裡伸出來。
成百上千。
它們組成了一片白骨的森林，朝著中心的寧徹合圍過來。
寧徹沒有理會這些東西。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了那個源頭。
那個被鎖住的人形怪物。
只要解決了它，或者，扛過它的考驗，這一切才會結束。
寧徹往前踏出了一步。
這一步，他不是用腳。
是用魂。
他的魂體，向著那個人形怪物的方向，平移了一丈。
這是他第一次，在魂魄之境裡，主動移動。
隨著他的移動，匯聚在他身邊的月華之力也跟著移動，形成了一個移動的，安全的領域。那些枯骨手臂，一時間竟無法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