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四章：來客
人形怪物被寧徹這個舉動徹底激怒。
它喉嚨深處的低吼不再是警告，而是純粹的殺意。
嗡——
咆哮化作無形的利刃，整片魂境空間隨之震盪、扭曲，連白骨森林都簌簌作響。
寧徹的魂體如遭重錘，但他早有防備。
月兔呼吸法催至極限，月華之力在他魂體表面凝成一層近乎實質的輝光護罩。
咆哮撞在護罩上，激起千層漣漪，光華明滅不定，卻終究沒能擊穿。
寧徹頂著壓力，又往前踏出一步。
這一次，是兩丈。
距離更近了。
他甚至能看清，對方那身鏽跡斑斑的甲冑上，鐫刻著繁複晦澀的古老符文，每一個筆畫都透著一股鎮壓萬物的沉重感。
那八根穿透它身體的鐵鏈，更是符文密布，光華流轉，鎖住的不僅是它的肉身，更是它那浩瀚如海的力量。
它每一次掙動，都在對抗整座斷山和鐵鏈上無窮無盡的封印之力。
即便如此，它泄露出的氣息依舊讓寧徹心驚肉跳。
這東西全盛時期，該有多恐怖？
念頭一閃而過，便被他強行掐滅。
想這些沒用。
活下去，然後，把它擁有的力量，變成自己的。
寧徹停下腳步，沒再前進。
他能感覺到，前方是那怪物的力量核心，再踏一步，就是雷池。以他現在的魂體強度，貿然闖入，下場只有一個，魂飛魄散。
他不再猶豫，盤膝坐下。
就在這片白骨森林的環繞中，就在那人形怪物的暴怒注視下，寧徹開始繼續修行。
他要在這裡，將這次突破的根基徹底夯實。
他要將「聽」的能力，磨鍊成本能。
他要為自己的右臂，為自己未來的路，搏出第一份，也是最關鍵的一份資本。
時間，在這裡失去了意義。
寧徹只是不斷地呼吸，吐納。
月宮廢墟里精純的月華之力，化作奔涌的溪流，源源不斷地灌入他的魂體。
他的魂體，正在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緩慢而堅定地凝實、變強。
但，還是不夠。
遠方的沙浪已經壓到近前，帶來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寧徹猛地睜開雙眼。
六耳聽月。
世界的聲音瞬間變得不同。
他聽得更遠了。
厚厚的白沙底下，有極細微的水聲。不是流動的河，更像是被封禁了千百年的地底暗泉，在厚重沙層的覆蓋下，只泄露出幾不可聞的迴響。
殘破宮殿的石縫裡，有未曾散盡的靈氣被禁制鎖在其中，發出嗡嗡的低鳴。
碎瓦下、斷柱旁、坍塌的玉階深處，到處都是這種被鎖住的「聲音」。
這裡不是死地。
只是被打碎了，被鎖住了。
就在此時，一絲極其特別的聲音鑽入寧徹耳中，像有人在隔著無盡時空呼喚他。
聲音的源頭……正是那隻六耳白兔所在的位置！
寧徹心神一凝，正要仔細分辨，遠處那尊人形怪物又一次劇烈掙動起來。
嘩啦啦——！
震耳欲聾的鐵鏈聲瞬間壓過了所有動靜。
它似乎感應到了什麼，竟不顧一切地想要掙脫封印，沖向這裡。
與此同時，六耳白兔的六隻耳朵同時伏下，一道前所未有璀璨的光從它所在的位置迸發，瞬間淹沒了寧徹目之所及的一切。
寧徹下意識閉上眼。
再睜開時，人已經回到了屋裡。
門閂好好地扣著，窗戶也關得嚴嚴實實。
屋外天色發沉，村里寂靜無人聲。
窗台上，那株白芽仍立在土裡，但頂端那滴晶瑩的露珠已經沒了。
寧徹坐在床邊，低頭看向自己的右臂。
一種又癢又麻的感覺，正從骨頭縫裡往外鑽，不疼，卻輕得讓人心煩。
他伸出左手，捏了捏右臂的皮肉。
沒反應。
加大力氣，又捏了一下。
還是沒反應。
寧-徹盯著那條枯槁如柴的胳膊，半晌，吐出一口氣。
「好歹給點面子。」
右臂自然不會理他。
代價擺在眼前。那株白芽矮了一小截，葉尖微微發暗，原本挺直的嫩莖也耷拉下來，一副元氣大傷的樣子。
寧徹沒再采露。
夠了。
再薅下去，這小東西怕是真要當場表演一個原地去世給他看。
他取出錢老給的小瓷瓶，小心地將剩下那點露液封好，然後動手把白芽連著窗台下的那塊土一起挖出來。
動作不快，甚至有些笨拙。
土不能散，根不能傷。
這東西來歷神秘，能引他入月宮魂境，還能讓廢掉的右臂殘存的生機有所反應，金貴得很。
如今他在肥湖城算是站穩了腳跟，藥倉也能借上力。錢老見多識廣，就算認不出這是什麼樹種，至少能指點一下該怎麼養。
白土剛一離開窗台，屋裡的光線似乎暗了一下。
寧徹手上動作一頓。
六耳聽月瞬間運轉。
窗台下面，傳來一道極輕的響動。
咔。
咔。
不是木頭開裂，也不是蟲子啃噬。
寧徹放下白芽，伸手掀開窗台下的木板。
一塊小小的石片正壓在下面。
灰白色，邊緣磨損得厲害，背面還有火燎過的焦黑痕跡。
石片正面，刻著四個歪歪扭扭的符號。
筆畫潦草，像是隨手劃上去的，可每一筆都落在某個古怪的節點上，看得久了，耳邊竟隱約響起了月宮廢墟里的風聲。
寧徹盯著那四個符號，眉頭一點點擰緊。
他見過。
第一次入月宮時，那塊懸於天際的巨大牌匾上，就是這四個字。
一模一樣。
石秀娟不可能去過月宮，原身更不可能。
那這塊石片，是誰放在這裡的？
放在窗台下，又特意用栽種白芽的土壓住。
是為了滋養這株白芽？
還是想借白芽的氣息，遮掩這塊石片的存在？
寧徹把石片翻過來，背面沒有字，只有幾道深淺不一的劃痕，像是被指甲硬生生抓出來的，又像原本刻著什麼，被人強行磨掉了。
他不再多想，將石片、白土和白芽一併小心收入懷中，沒有片刻逗留，直接返程。
他如今牽扯的因果太多，在此地久留，對這些淳樸的鄉親們來說，絕非好事。
悄無聲息地出了門，寧徹在山路上全力奔行，速度之快，已經遠超前世的汽車。
饒是如此，等他趕回肥湖城時，天也快亮了。
趙河正抱著刀，靠在藥倉門口打盹，腦袋一點一點的。
寧徹剛一落地，他就驚醒了。
「回來了？」
「嗯。」
趙河的目光立刻落到他的右臂上：「藥……找到了？」
寧徹抬了抬右肩。
那條枯槁的胳膊紋絲不動地垂著。
趙河的臉瞬間垮了下去。
寧徹道：「保住了。」
趙河聞言，又立刻長舒了一口氣，拍了拍胸口：「那就行！那就行！錢老說了，只要不繼續壞下去，總有辦法。星哥，你別嫌我囉嗦，斷胳膊這事，可不能逞強。」
寧徹點了點頭。
趙河反倒愣了一下：「你今天怎麼這麼好說話？」
「我一向很好說話。」
趙河斜著眼看了一眼他腰間的殘月刀。
這話，刀聽了估計都得沉默。
錢老還沒睡，正就著油燈看一本厚厚的藥經。
他接過寧徹遞來的瓷瓶，拔開塞子，只是湊近聞了聞，又用一根銀針探進去蘸了一點，舉到燈下細看。
片刻後，他那雙總是半睜半閉的眼睛完全抬起，精光一閃。
「帝流漿。」
寧徹沒有否認。
錢老也沒問來處，只是將瓷瓶推了回來，語氣平淡：「生機夠純，但陰氣太重。你能用，是因你的功法路子契合。換做旁人服下，輕則大病一場，重則陰氣入骨，神仙難救。」
他點了點瓷瓶。
「每日一滴，用以溫養，不可多。至於要讓血肉重生，至少還需要一味至陽屬性的靈藥來調和陰陽。」
「哪裡有？」
錢老聞言，笑了一下，那笑容裡帶著點看透世事的滄桑。
「有錢的地方。」
寧徹懂了。
這個答案，簡單，粗暴，還很傷人。
從那天起，寧徹就沒再離開過肥湖城。
他白天待在藥倉幫忙，整理藥材，順手學習藥理。
夜裡則苦修劫明霜華訣和月兔呼吸法。
六耳聽月不消耗血氣，卻極耗心神。
起初，他只能維持短短十息。
但這十息之內，整個藥倉在他耳中都變成了另一個世界。他能清晰「聽」出，哪個藥櫃裡哪一味藥材的靈性尚未完全流失，哪一株乾草的根莖里還藏著未死的蟲卵。
錢老在發現這一點後，沉默了很久。
第二天，藥倉里所有藥材的分揀、篩選的活，就全都丟給了寧徹。
趙河替他抱不平，壓低聲音道：「星哥，錢老也太會使喚人了，真把你當人形藥篩子了？連軸轉啊。」
寧徹正閉著眼，從一大堆看似無異的藥渣里，精準地挑出幾根尚存一絲藥性的殘根。
他頭也沒抬。
「工錢日結。」
趙河立刻挺直了腰板，乾咳一聲：「咳，我是說，錢老果然慧眼如炬，能發現星哥你這等奇才！這是給你機會歷練呢！」
寧徹懶得理他，將挑好的藥材分門別類放好。
工錢是小，能接觸到更多藥材，熟悉它們的「聲音」，才是關鍵。
這日，藥倉新到了一批貨。
寧徹照例分揀，六耳聽月之下，無數細微的聲音在他腦海中交織成一幅立體的畫卷。
忽然，他手上的動作停住了。
在一片駁雜的藥材「噪音」中，他聽到了一個截然不同的聲音。
那聲音不屬於任何草木，反而像是一塊燒紅的烙鐵，充滿了灼熱、霸道的「陽」性。
它被層層禁制封在一個不起眼的鐵盒裡，藏在一箱普通藥材的底層。
可即便如此，那股力量依舊頑強地滲透出來，在他耳中，如同一顆微型太陽，散發著讓人無法忽視的光和熱。
寧徹的呼吸，微微一滯。
日子過得很快。
林野隔三差五來找寧徹練手。
第一次，他八道血氣全開，被寧徹兩刀逼退。
第二次，他提前變招，撐到了第五刀。
第三次，他學聰明了，開打前先問：「你今天用不用聽那個什麼月？」
寧徹道：「不用。」
林野鬆了口氣。
然後他被一刀拍在背上，趴進藥圃里。
趙河在旁邊點評：「隊正大人，土質松不松？」
林野從泥里抬頭：「閉嘴！我這是誘敵深入！」
寧徹收刀：「你深入得挺徹底。」
林野憋了半天，沒憋出反駁的話。
這段平穩日子裡，寧徹的氣血沒有暴漲。
但根基越來越穩。
月兔呼吸法進入第二層後，他能在夜裡引一縷月陰之氣入體，洗鍊臟腑。
劫明霜華訣的修煉進度也跟著加快。
霜華真氣在經脈里循環，從最初的一線，逐漸變成一股細流。
丹田尚未開闢。
但寧徹已經能感到臍下有一處空竅。
每當真氣行至那裡，都會被輕輕吸扯。
像一扇還沒打開的門。
錢老說，這是好事。
「門在，就能開。怕的是找不到門。」
寧徹問：「怎麼開？」
錢老指了指藥倉外的石磨。
「水滴石穿，或者一錘砸碎。前者穩，後者快。你這種情況，最好別砸。」
寧徹點頭。
他懂。
斷臂未愈，魂魄又曾多次出遊，身體經不起亂來。
穩一點。
至少穩到能把人砍翻。
半月之後，窗台白芽長出了兩片葉。
葉片細小，顏色銀白。
每到夜裡，它便會凝出一滴帝流漿。
寧徹只取三分之一。
剩下的任其回流根部。
這株東西，可能是他和月宮之間最穩的線。
不能斷。
又過七日。
寧徹夜裡收功時，體內真氣忽然自行下沉。
臍下空竅震了一下。
他睜開眼，聽見體內有潮聲。
不是聽月術聽到的外物。
是他自己的氣血和真氣，在向同一個地方匯聚。
這是丹田將開的徵兆，但此法修成丹田，會有些不同。屆時，將降臨額外的劫數，度不過，便是身死道消。
但它居然不說清楚劫數是什麼東西。
寧徹沒有急著沖關。他起身，準備去問問錢老等人，若是能找個護法的更好。
剛推開門，院外傳來急促腳步聲。
趙河衝進來，臉上還帶著汗。
「星哥，出事了。」
寧徹拿起殘月刀。
「說。」
趙河喘了口氣：「城外來了石家的人，點名找你。」
寧徹一愣，有些意外：「他們又敢來？」
「不知道，你去看看吧。」
趙河的話音未落，寧徹已經披上外套，走了出去。
它喉嚨深處的低吼不再是警告，而是純粹的殺意。
嗡——
咆哮化作無形的利刃，整片魂境空間隨之震盪、扭曲，連白骨森林都簌簌作響。
寧徹的魂體如遭重錘，但他早有防備。
月兔呼吸法催至極限，月華之力在他魂體表面凝成一層近乎實質的輝光護罩。
咆哮撞在護罩上，激起千層漣漪，光華明滅不定，卻終究沒能擊穿。
寧徹頂著壓力，又往前踏出一步。
這一次，是兩丈。
距離更近了。
他甚至能看清，對方那身鏽跡斑斑的甲冑上，鐫刻著繁複晦澀的古老符文，每一個筆畫都透著一股鎮壓萬物的沉重感。
那八根穿透它身體的鐵鏈，更是符文密布，光華流轉，鎖住的不僅是它的肉身，更是它那浩瀚如海的力量。
它每一次掙動，都在對抗整座斷山和鐵鏈上無窮無盡的封印之力。
即便如此，它泄露出的氣息依舊讓寧徹心驚肉跳。
這東西全盛時期，該有多恐怖？
念頭一閃而過，便被他強行掐滅。
想這些沒用。
活下去，然後，把它擁有的力量，變成自己的。
寧徹停下腳步，沒再前進。
他能感覺到，前方是那怪物的力量核心，再踏一步，就是雷池。以他現在的魂體強度，貿然闖入，下場只有一個，魂飛魄散。
他不再猶豫，盤膝坐下。
就在這片白骨森林的環繞中，就在那人形怪物的暴怒注視下，寧徹開始繼續修行。
他要在這裡，將這次突破的根基徹底夯實。
他要將「聽」的能力，磨鍊成本能。
他要為自己的右臂，為自己未來的路，搏出第一份，也是最關鍵的一份資本。
時間，在這裡失去了意義。
寧徹只是不斷地呼吸，吐納。
月宮廢墟里精純的月華之力，化作奔涌的溪流，源源不斷地灌入他的魂體。
他的魂體，正在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緩慢而堅定地凝實、變強。
但，還是不夠。
遠方的沙浪已經壓到近前，帶來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寧徹猛地睜開雙眼。
六耳聽月。
世界的聲音瞬間變得不同。
他聽得更遠了。
厚厚的白沙底下，有極細微的水聲。不是流動的河，更像是被封禁了千百年的地底暗泉，在厚重沙層的覆蓋下，只泄露出幾不可聞的迴響。
殘破宮殿的石縫裡，有未曾散盡的靈氣被禁制鎖在其中，發出嗡嗡的低鳴。
碎瓦下、斷柱旁、坍塌的玉階深處，到處都是這種被鎖住的「聲音」。
這裡不是死地。
只是被打碎了，被鎖住了。
就在此時，一絲極其特別的聲音鑽入寧徹耳中，像有人在隔著無盡時空呼喚他。
聲音的源頭……正是那隻六耳白兔所在的位置！
寧徹心神一凝，正要仔細分辨，遠處那尊人形怪物又一次劇烈掙動起來。
嘩啦啦——！
震耳欲聾的鐵鏈聲瞬間壓過了所有動靜。
它似乎感應到了什麼，竟不顧一切地想要掙脫封印，沖向這裡。
與此同時，六耳白兔的六隻耳朵同時伏下，一道前所未有璀璨的光從它所在的位置迸發，瞬間淹沒了寧徹目之所及的一切。
寧徹下意識閉上眼。
再睜開時，人已經回到了屋裡。
門閂好好地扣著，窗戶也關得嚴嚴實實。
屋外天色發沉，村里寂靜無人聲。
窗台上，那株白芽仍立在土裡，但頂端那滴晶瑩的露珠已經沒了。
寧徹坐在床邊，低頭看向自己的右臂。
一種又癢又麻的感覺，正從骨頭縫裡往外鑽，不疼，卻輕得讓人心煩。
他伸出左手，捏了捏右臂的皮肉。
沒反應。
加大力氣，又捏了一下。
還是沒反應。
寧-徹盯著那條枯槁如柴的胳膊，半晌，吐出一口氣。
「好歹給點面子。」
右臂自然不會理他。
代價擺在眼前。那株白芽矮了一小截，葉尖微微發暗，原本挺直的嫩莖也耷拉下來，一副元氣大傷的樣子。
寧徹沒再采露。
夠了。
再薅下去，這小東西怕是真要當場表演一個原地去世給他看。
他取出錢老給的小瓷瓶，小心地將剩下那點露液封好，然後動手把白芽連著窗台下的那塊土一起挖出來。
動作不快，甚至有些笨拙。
土不能散，根不能傷。
這東西來歷神秘，能引他入月宮魂境，還能讓廢掉的右臂殘存的生機有所反應，金貴得很。
如今他在肥湖城算是站穩了腳跟，藥倉也能借上力。錢老見多識廣，就算認不出這是什麼樹種，至少能指點一下該怎麼養。
白土剛一離開窗台，屋裡的光線似乎暗了一下。
寧徹手上動作一頓。
六耳聽月瞬間運轉。
窗台下面，傳來一道極輕的響動。
咔。
咔。
不是木頭開裂，也不是蟲子啃噬。
寧徹放下白芽，伸手掀開窗台下的木板。
一塊小小的石片正壓在下面。
灰白色，邊緣磨損得厲害，背面還有火燎過的焦黑痕跡。
石片正面，刻著四個歪歪扭扭的符號。
筆畫潦草，像是隨手劃上去的，可每一筆都落在某個古怪的節點上，看得久了，耳邊竟隱約響起了月宮廢墟里的風聲。
寧徹盯著那四個符號，眉頭一點點擰緊。
他見過。
第一次入月宮時，那塊懸於天際的巨大牌匾上，就是這四個字。
一模一樣。
石秀娟不可能去過月宮，原身更不可能。
那這塊石片，是誰放在這裡的？
放在窗台下，又特意用栽種白芽的土壓住。
是為了滋養這株白芽？
還是想借白芽的氣息，遮掩這塊石片的存在？
寧徹把石片翻過來，背面沒有字，只有幾道深淺不一的劃痕，像是被指甲硬生生抓出來的，又像原本刻著什麼，被人強行磨掉了。
他不再多想，將石片、白土和白芽一併小心收入懷中，沒有片刻逗留，直接返程。
他如今牽扯的因果太多，在此地久留，對這些淳樸的鄉親們來說，絕非好事。
悄無聲息地出了門，寧徹在山路上全力奔行，速度之快，已經遠超前世的汽車。
饒是如此，等他趕回肥湖城時，天也快亮了。
趙河正抱著刀，靠在藥倉門口打盹，腦袋一點一點的。
寧徹剛一落地，他就驚醒了。
「回來了？」
「嗯。」
趙河的目光立刻落到他的右臂上：「藥……找到了？」
寧徹抬了抬右肩。
那條枯槁的胳膊紋絲不動地垂著。
趙河的臉瞬間垮了下去。
寧徹道：「保住了。」
趙河聞言，又立刻長舒了一口氣，拍了拍胸口：「那就行！那就行！錢老說了，只要不繼續壞下去，總有辦法。星哥，你別嫌我囉嗦，斷胳膊這事，可不能逞強。」
寧徹點了點頭。
趙河反倒愣了一下：「你今天怎麼這麼好說話？」
「我一向很好說話。」
趙河斜著眼看了一眼他腰間的殘月刀。
這話，刀聽了估計都得沉默。
錢老還沒睡，正就著油燈看一本厚厚的藥經。
他接過寧徹遞來的瓷瓶，拔開塞子，只是湊近聞了聞，又用一根銀針探進去蘸了一點，舉到燈下細看。
片刻後，他那雙總是半睜半閉的眼睛完全抬起，精光一閃。
「帝流漿。」
寧徹沒有否認。
錢老也沒問來處，只是將瓷瓶推了回來，語氣平淡：「生機夠純，但陰氣太重。你能用，是因你的功法路子契合。換做旁人服下，輕則大病一場，重則陰氣入骨，神仙難救。」
他點了點瓷瓶。
「每日一滴，用以溫養，不可多。至於要讓血肉重生，至少還需要一味至陽屬性的靈藥來調和陰陽。」
「哪裡有？」
錢老聞言，笑了一下，那笑容裡帶著點看透世事的滄桑。
「有錢的地方。」
寧徹懂了。
這個答案，簡單，粗暴，還很傷人。
從那天起，寧徹就沒再離開過肥湖城。
他白天待在藥倉幫忙，整理藥材，順手學習藥理。
夜裡則苦修劫明霜華訣和月兔呼吸法。
六耳聽月不消耗血氣，卻極耗心神。
起初，他只能維持短短十息。
但這十息之內，整個藥倉在他耳中都變成了另一個世界。他能清晰「聽」出，哪個藥櫃裡哪一味藥材的靈性尚未完全流失，哪一株乾草的根莖里還藏著未死的蟲卵。
錢老在發現這一點後，沉默了很久。
第二天，藥倉里所有藥材的分揀、篩選的活，就全都丟給了寧徹。
趙河替他抱不平，壓低聲音道：「星哥，錢老也太會使喚人了，真把你當人形藥篩子了？連軸轉啊。」
寧徹正閉著眼，從一大堆看似無異的藥渣里，精準地挑出幾根尚存一絲藥性的殘根。
他頭也沒抬。
「工錢日結。」
趙河立刻挺直了腰板，乾咳一聲：「咳，我是說，錢老果然慧眼如炬，能發現星哥你這等奇才！這是給你機會歷練呢！」
寧徹懶得理他，將挑好的藥材分門別類放好。
工錢是小，能接觸到更多藥材，熟悉它們的「聲音」，才是關鍵。
這日，藥倉新到了一批貨。
寧徹照例分揀，六耳聽月之下，無數細微的聲音在他腦海中交織成一幅立體的畫卷。
忽然，他手上的動作停住了。
在一片駁雜的藥材「噪音」中，他聽到了一個截然不同的聲音。
那聲音不屬於任何草木，反而像是一塊燒紅的烙鐵，充滿了灼熱、霸道的「陽」性。
它被層層禁制封在一個不起眼的鐵盒裡，藏在一箱普通藥材的底層。
可即便如此，那股力量依舊頑強地滲透出來，在他耳中，如同一顆微型太陽，散發著讓人無法忽視的光和熱。
寧徹的呼吸，微微一滯。
日子過得很快。
林野隔三差五來找寧徹練手。
第一次，他八道血氣全開，被寧徹兩刀逼退。
第二次，他提前變招，撐到了第五刀。
第三次，他學聰明了，開打前先問：「你今天用不用聽那個什麼月？」
寧徹道：「不用。」
林野鬆了口氣。
然後他被一刀拍在背上，趴進藥圃里。
趙河在旁邊點評：「隊正大人，土質松不松？」
林野從泥里抬頭：「閉嘴！我這是誘敵深入！」
寧徹收刀：「你深入得挺徹底。」
林野憋了半天，沒憋出反駁的話。
這段平穩日子裡，寧徹的氣血沒有暴漲。
但根基越來越穩。
月兔呼吸法進入第二層後，他能在夜裡引一縷月陰之氣入體，洗鍊臟腑。
劫明霜華訣的修煉進度也跟著加快。
霜華真氣在經脈里循環，從最初的一線，逐漸變成一股細流。
丹田尚未開闢。
但寧徹已經能感到臍下有一處空竅。
每當真氣行至那裡，都會被輕輕吸扯。
像一扇還沒打開的門。
錢老說，這是好事。
「門在，就能開。怕的是找不到門。」
寧徹問：「怎麼開？」
錢老指了指藥倉外的石磨。
「水滴石穿，或者一錘砸碎。前者穩，後者快。你這種情況，最好別砸。」
寧徹點頭。
他懂。
斷臂未愈，魂魄又曾多次出遊，身體經不起亂來。
穩一點。
至少穩到能把人砍翻。
半月之後，窗台白芽長出了兩片葉。
葉片細小，顏色銀白。
每到夜裡，它便會凝出一滴帝流漿。
寧徹只取三分之一。
剩下的任其回流根部。
這株東西，可能是他和月宮之間最穩的線。
不能斷。
又過七日。
寧徹夜裡收功時，體內真氣忽然自行下沉。
臍下空竅震了一下。
他睜開眼，聽見體內有潮聲。
不是聽月術聽到的外物。
是他自己的氣血和真氣，在向同一個地方匯聚。
這是丹田將開的徵兆，但此法修成丹田，會有些不同。屆時，將降臨額外的劫數，度不過，便是身死道消。
但它居然不說清楚劫數是什麼東西。
寧徹沒有急著沖關。他起身，準備去問問錢老等人，若是能找個護法的更好。
剛推開門，院外傳來急促腳步聲。
趙河衝進來，臉上還帶著汗。
「星哥，出事了。」
寧徹拿起殘月刀。
「說。」
趙河喘了口氣：「城外來了石家的人，點名找你。」
寧徹一愣，有些意外：「他們又敢來？」
「不知道，你去看看吧。」
趙河的話音未落，寧徹已經披上外套，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