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二章:聽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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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院裡一下靜了。

  藥草葉子還在往下掉,落在林野肩上、頭上,他都沒顧得上拍。

  他胸口起伏,拳頭還僵在半空,半截胳膊繃得發酸。

  殘月刀已經停住了。

  刀背貼著他脖子,沒割破皮,可那股涼意順著皮肉往裡鑽。

  林野喉結動了動。

  他先看刀,又看自己那隻還沒收回來的拳,最後落到寧徹垂在身側的右臂上。

  那條胳膊從頭到尾都沒抬過。

  半晌,他才憋出一句。

  「……我八道血氣全開。」

  聲音有點啞。

  「你三刀就給我拆了?」

  他頓了頓,臉皮抽了一下。

  「關鍵你還少一條胳膊。」

  寧徹收刀入鞘,拿布巾擦了擦刀身,動作不急不慢。

  「嗯。」

  就這麼一個字。

  林野當場卡住。

  院子裡又靜了一息。

  藥草葉子啪嗒一聲落進藥簍里。

  林野臉上的勁兒終於繃不住了。

  先是懵。

  再是憋。

  最後火一下竄上來。

  「寧徹!」

  他猛地收拳,往後退了半步,甩著發麻的手腕,整個人都炸了。

  「你小子以前跟我練手,全在糊弄我是吧?」

  寧徹把布巾疊好,沒吭聲。

  林野更來勁了,指著他腰間的殘月刀,嗓門直接拔高。

  「八道血氣!我連壓箱底的步子都用了!你就三下?三下!」

  他越說越堵,抬腳踢開腳邊一撮藥草。

  「合著我前頭贏你那幾回,全是你給我面子?」

  寧徹這才抬了抬下巴。

  「你想多了,我只是練得比較快罷了。」

  林野整個人僵住,下一瞬,他差點跳起來。

  「你聽聽!這話是人說的?」

  寧徹沒接話,很快,林野略過了這個話題,又問道:「這是怎麼做到的,就是你剛才第一步怎麼踏的?

  我看往側面錯了半寸就躲過去了,那個距離是怎麼算的?還有那三刀,你怎麼知道我招式的破綻在哪?是看出來的還是算出來的?」

  他一邊說,一邊比劃著名。

  寧徹看了他一眼:「人抬手肩膀就會動啊。」

  「啊?」

  林野張了張嘴,又閉上。

  他回憶了一下自己出拳的過程,好像真的有這麼個動作。

  「……你怎麼知道的?」

  寧徹沒回答,把殘月刀重新掛在腰間,轉身往藥倉走。

  林野追了兩步,梗著脖子喊了一句:「別誤會啊!我不是服了!我就是——下次再比的時候總得贏你一回!」

  寧徹頭也沒回。

  「隊正大人這個稱呼,我遲早要你喊出來!」

  寧徹兩步躍上屋頂,運轉月兔呼吸法。體內那縷清涼氣息從胸腹轉入左臂,又繞過肩頭。但碰到枯死般的右臂時,就會自行散去。

  他早知道,這不是他能自行修復的傷勢,但他總是想要試試。

  此時也不算失望,他運轉起劫明霜華訣,在屋頂坐到後半夜。

  月光落在瓦上,也落在他枯槁的右臂上。

  天還未亮,趙河從藥倉里抱著本書出來,手上還沾著些灰塵:「星哥,錢老說你的右臂不能再拖,至少要找一味生機類靈藥吊住,不然以後就算有辦法,也難接回來。」

  「這類藥,都有什麼?」寧徹發出了缺少知識的問題。

  趙河也頗受沒有知識的困擾,與寧徹同病相憐,因而在這種時候格外善於換位思考。已經有了準備,把手裡的書遞給他。

  寧徹一躍而下,接過那本書翻看,竟然還是本圖冊。

  雖然只是黑白的配圖,但也是此世至今之僅見了。

  翻開第一頁,便是一種名為帝流漿的藥材。

  帝流漿!

  寧徹神色一動,仔細地讀起介紹來。

  「所謂帝流漿,太陰精氣之所凝結也。為開道之靈材,補形之聖藥。」

  寧徹看向西邊,忽然道:「我去找藥。」

  趙河不解:「一下就知道去哪找了?」

  「回我的老家,有些東西。」

  趙河立刻道:「我也去。」

  「不用。」

  「你斷了一條胳膊,外面又不太平……」

  「那我也是刀法高強的八品修行者。」

  寧徹一句話把趙河說服了。他進屋取了殘月刀,又帶上了錢包,就準備上路。

  出門前,錢老坐在門檻旁,披著衣服,掩著口輕咳兩聲,然後問道:「有頭緒了?」

  「恰好,有點機緣。」寧徹答道。

  他聽著自己的話,忽然又意識到了什麼,皺起眉頭。

  又是巧合。

  像是有什麼巨大的陰影正籠罩在上頭,但他甚至不能窺見。

  錢老丟給寧徹一個小瓷瓶。

  「接著。」

  寧徹左手接住。

  錢老道:「這個驗藥用。只要放進去小米粒大小的一點,就會有反應。若藥液變青,主生機;變黑,就主陰毒。生死總不相離,你不通藥理,需以此來辨別清楚。」

  寧徹收好瓷瓶:「多謝。」

  他沒有坐車。

  從肥湖城到石柱村,車走官道更穩,人走山徑更快。

  他運轉趕蟬步,身形穿過山林。斷臂影響平衡,但影響有限。他走得很穩,半日後,石柱村的輪廓已經出現在視野里。

  村子比記憶里更安靜。

  枯禍雖過,地里還沒恢復元氣。屋舍之間有炊煙,但不多。村口老槐樹的影子斜斜落在水井旁,井邊沒有人。

  寧徹先回家。

  門鎖還在。

  他推門進去。

  屋中有灰。

  桌椅、床鋪、灶台,都在原處。窗台上那塊布也在。

  但布上的白土已經裂開。

  果然。

  寧徹走近,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

  只見一株白色嫩芽從青紫色種皮里頂出,只有半指高,葉片還未展開,通體泛著柔光。

  嫩芽頂端,掛著一滴露水。

  那滴露水不大,卻不落。月光還未升起,屋裡也暗,它卻自己發亮。光中隱約有極細的紋路流動,像某種活物在其中遊走。

  寧徹取出錢老給的瓷瓶,倒出一滴藥液。

  藥液落在小碟里。

  他用木針挑了一點露水,點入其中。

  藥液先是凝住,而後變白。

  白得很純。

  緊接著,一縷銀絲從碟中升起,繞著他的右臂轉了一圈。

  寧徹右肩處忽然一熱。

  枯槁的手臂動了一下。

  不是他動的。

  是那條死去的手臂自己抽動了一下。

  寧徹眼神沉了下來。

  帝流漿。

  石秀娟那幾句瘋話,竟然一字不差。

  月兔跑啦,籽兒要發芽,澆灌太陰光,帝流漿。

  他沒有立刻吞服。

  他先退後半步,關上窗,又把門閂扣死。

  然後才坐到桌前,用殘月刀割開左手指尖,擠出一點血,滴在露水旁邊。

  血珠剛靠近,那滴露水便輕輕一顫。

  嫩芽彎了下來。

  像在嗅。

  下一刻,露水分出一絲,落進血里。

  寧徹眼前一黑。

  不是昏迷。

  而是像曾經那樣,墜入月中的感覺。

  他看見了一片白沙。

  看見斷山。

  看見廢墟宮闕。

  看見牆上六耳白兔的浮雕睜開了眼。

  那隻兔子蹲在月輪下,六隻耳朵同時豎起,像是正在聆聽天地間某種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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