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第一幕:死寂墓穴,血脈迴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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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墜落,並非結束。

  而是跌入了一片凝固的、被時間遺忘的瘋狂之中。

  當腳下維修通道的粗糙岩面突兀消失,當失重感猛地攫住身體,當「鷹眼」背上的母親發出無意識的悶哼,當「鐵砧」死死抱住的能量單元發出幽藍光芒在墜落中拉成一道斷斷續續的光軌時——

  他們墜入的,並非預想中的深淵或堅硬地面,而是一片廣闊到吞噬了所有回音、光線、甚至似乎包括時間本身的、絕對寂靜的黑暗虛空。

  但這黑暗並非虛無。

  樞機核心率先迸發出強烈的掃描光束,如同刺入深海的第一束探照燈,撕裂了粘稠的黑暗,照亮了下方景象的一角。

  那一角,便足以讓所有人的呼吸停滯,心臟如同被無形的手攥緊。

  葬星研究所。

  它並非想像中布滿灰塵和瓦礫的廢墟。恰恰相反,它呈現出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災難瞬間被永恆凍結」的完整與潔淨。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無邊無際、整齊排列的巨型圓柱形透明培養艙。它們如同蜂巢的巢房,密密麻麻地鑲嵌在下方深不見底的黑暗空間之壁上,向上向下向左向右延伸至掃描光束的盡頭,數量多到足以引發巨物恐懼症。每個培養艙直徑超過十米,高達二十米以上,由厚重的、泛著冷冽金屬光澤的前代特種玻璃(或類似材料)構成,表面一塵不染,光潔如新。

  然而,艙內盛放的,並非營養液或休眠的生命,而是一幕幕觸目驚心的、被永恆凝固的悲劇雕塑。

  蘇硯的「規則視覺」在墜落中被迫開啟,倒映出無數扭曲、畸變、非人的輪廓。

  有的艙內是膨脹、潰爛、長出無數肉瘤和異形肢體的類人生物,它們保持著拍打艙壁或仰天嘶吼的最後姿態,凝固的絕望清晰可辨。有的艙內是徹底異化成不可名狀團塊的物質,如同融化的蠟像與金屬、結晶的混合物,散發著紊亂的規則殘響。有的艙內空空如也,只在中心位置懸浮著一小撮黯淡的、仿佛被燒盡的灰燼,灰燼周圍的空間呈現出不自然的扭曲。還有的艙內,甚至凍結著身穿前代研究員制服的身影,他們或蜷縮在地,或驚恐地望向艙外,表情永遠定格在最後一瞬。

  所有的艙體都完好無損,但內部的「展品」無聲地訴說著這裡曾進行過何等恐怖、何等超出倫理界限的實驗。一股沉澱了不知多少歲月的、混合了痛苦、瘋狂、絕望以及冰冷科研理性的規則「迴響」,如同實質的潮水,從這片龐大的「標本庫」中瀰漫開來,無聲地沖刷著墜落入此的每一個靈魂。

  砰!砰!砰!砰!

  接連的悶響打破了絕對寂靜。眾人先後摔落在研究所內部一處相對空曠的、由某種暗銀色金屬鋪設的寬敞平台上。平台懸空延伸,連接著數條通往不同方向的透明廊橋,下方依舊是深不見底、布滿培養艙的黑暗深淵。

  「呃……」蘇硯第一個掙扎著爬起,左肩的污染傷口和靈魂的劇痛讓他眼前發黑,但他立刻看向身邊。母親被「鷹眼」護著,摔在相對柔軟的能量單元旁,依舊昏迷,但呼吸尚存。「鐵砧」單膝跪地,迅速檢查著能量單元和手提箱,獨眼警惕地掃視四周。樞機懸浮在旁,掃描光束快速掃過平台和鄰近區域。

  「這裡……就是葬星?」 「鷹眼」的聲音帶著難以抑制的顫抖,她看著最近的一個培養艙,裡面一個半人半蟲的畸變體那空洞的複眼仿佛正「看」著她。

  「不是外圍,是核心樣本陳列區……」 「鐵砧」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種近乎朝聖般的肅穆與壓抑的憤怒,「我族的記載提到過……『葬星』不是毀滅之地,是陳列失敗與禁忌的墓園。他們把一切實驗的『結果』,無論成功還是……更多的是這種失敗品,都封存在這裡,作為警示,或者……某種變態的收藏。」

  就在這時,平台邊緣,一面巨大的、鑲嵌在金屬牆壁內的弧形屏幕,突然毫無徵兆地亮了起來!

  屏幕表面布滿細密的裂紋,但顯示功能似乎依舊部分完好。幽藍的、帶著大量雪花噪點的光芒,映亮了平台上眾人驚疑不定的臉。

  屏幕上沒有圖像,只有一行行快速滾動、時而清晰時而扭曲的前代文字記錄,伴隨著一個冰冷、平靜、毫無感情色彩的合成女聲,如同墓穴中的自動廣播,開始用古語(但樞機同步翻譯)念誦:

  「……記錄索引:『鑰匙』血脈深度開發計劃,子項目-『深淵親和性強制適配』實驗日誌摘要。」

  「實驗體編號:K-773至K-802。三十名『鑰匙』承載者志願者(血脈純度B+至A-)。目標:通過可控微劑量深淵規則碎片注入,激發血脈潛在抗性與進化可能。」


  「過程摘要:注入後七十二小時內,二十七名實驗體出現不可逆規則畸變,肉體與靈魂發生惡性融合,失去理智與人類形態。兩名實驗體血脈崩潰,規則框架瓦解,歸於虛無。一名實驗體(K-789,純度A-)表現出短暫穩定適應性,但於第九十六小時突發狂暴,突破收容,造成七名研究員死亡,後被強制『歸檔』(見標本艙C-7742)。」

  「結論:『鑰匙』血脈對深淵規則表現出極端排異性與不可預測惡性突變傾向。『強制適配』路徑被判定為高危、低效、不具可行性。項目終止。所有相關樣本轉入『葬星』永久封存。建議後續研究方向轉向『規則隔離』與『逆向淨化』……」

  冰冷的語音在空曠死寂的空間中迴蕩,每一個字都像冰錐,刺入聽者的心臟。

  「他們……用活人做實驗……『鑰匙』的同胞……」蘇硯的拳頭死死攥緊,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滲出血絲。他看著那些培養艙中扭曲的身影,仿佛能感受到他們臨死前的痛苦與絕望。自己體內流淌的,難道也是這種被用於如此殘酷實驗的血脈?

  未等眾人從這衝擊中緩過神,屏幕上的文字再次刷新,語音繼續:

  「……記錄索引:『逆格式』協議理論基礎溯源。」

  「早期假設驗證數據表明,『格式化』力量的絕對秩序性,與『深淵』的混沌污染性,在規則最底層存在某種鏡像般的對立與潛在轉換關係。部分研究員提出:通過對高濃度深淵污染樣本的極端環境下的規則解構分析,或可逆向推導出針對『格式化』邏輯的干擾與瓦解方法……」

  「『逆格式』早期原型測試,在『葬星』第七區『高烈度污染解離場』進行。首次主動引入未經稀釋的『源海之眼』次級衍生物質(代號:『污血』)……」

  屏幕上的文字到這裡突然劇烈扭曲、跳閃!語音也變成了尖銳的電流雜音,仿佛記錄本身都因觸及了某個禁忌而受損。幾秒後,才斷斷續續地繼續:

  「……實……驗場發生……規則倒灌……『污血』活性……暴走……反噬……十七名……研究員被……『逆格式化』……靈魂結構……被強制……抹除個性與記憶……轉化為純淨但空洞的……規則單元……」

  「警告……『逆格式』研究……必須……極度謹慎……其力量本質……同樣危險……」

  蘇硯倒吸一口冷氣。逆格式協議……竟然部分源自對深淵污染的逆向研究?甚至研究過程本身就造成了如此恐怖的事故?那麼自己之前使用的不穩定淨化場……其力量的源頭,竟然也沾染著如此的不祥?

  「記錄索引:『源海之眼』樣本初期收容報告(絕密)。」

  「於『大陷落』前期,探險隊『深潛者-7』在『源海之眼』邊緣區域,捕獲到一縷極其微弱的、尚未完全成型的規則聚合體,暫命名為『初啼』。該樣本表現出基礎的混沌活性與微弱的規則模仿能力,但似乎不具備高等智慧。」

  「『初啼』被移至『葬星』第九區『絕對隔絕收容單元』,進行基礎性質研究。發現其具備緩慢吸收周圍規則信息並微弱進化的特性……建議長期觀察,但嚴禁任何形式的能量刺激或規則交互……」

  「後續記錄……丟失……檢測到收容單元……在最後日誌時間點後……曾有多次高強度能量波動與規則衝突記錄……『初啼』狀態……最終未知……」

  三條記錄,如同三把重錘,狠狠砸開了「葬星」真相的冰山一角。血脈實驗的殘酷,逆格式的黑暗起源,深淵樣本的收容與失控……前代在此進行的,是觸及世界本源規則、遊走於毀滅邊緣的禁忌探索!

  「這地方……是個瘋人院和墳場的混合體……」 「鷹眼」臉色蒼白,下意識地靠近了昏迷的母親,仿佛能從她身上汲取一絲溫暖。

  「也是寶庫。」 「鐵砧」的獨眼卻亮得驚人,他死死盯著屏幕,又看向周圍那些看似完好、可能仍儲存著海量數據的前代終端設備,「這裡有我們想知道的一切!關於血脈,關於深淵,關於前代真正的技術!」

  然而,沒等他們決定下一步行動,異變再起!

  或許是因為眾人墜入帶來的震動,或許是因為「源血之種」與這裡環境的共鳴,又或許是那自動播放的記錄觸發了某種沉寂的機制——平台一側,一扇原本緊閉的、印有「極限潛能激發/血脈純化實驗室」標識的金屬大門,突然發出「嗤」的一聲輕響,緩緩向一側滑開!

  門內,並非黑暗。而是透出一種柔和的、帶著某種韻律脈動的淡金色光芒,同時湧出一股與外面死寂冰冷截然不同的、溫暖而充滿誘惑性規則波動的氣息。那波動與蘇硯、母親,乃至「鐵砧」手中的「源血之種」,都產生了清晰的共鳴與牽引!


  「這是……」「鐵砧」猛地看向那扇敞開的門,眼中閃過熾熱與貪婪,「記載中的『洗禮之間』?!傳說中能純化『鑰匙』血脈的地方!」

  蘇硯卻感到一陣莫名的心悸。他的規則視覺「看」到,那淡金色的光芒深處,規則結構異常複雜且……充滿侵略性。那溫暖的感覺,更像是一種誘捕獵物的陷阱。

  「別進去!感覺不對!」他厲聲警告。

  但已經晚了。

  「鐵砧」似乎被那血脈共鳴和傳說中的機遇沖昏了頭腦,又或者他本就為此而來。他低吼一聲:「機會難得!必須拿到裡面的數據或樣本!」竟不顧蘇硯的警告,抱著能量單元和手提箱,率先沖向那扇敞開的門!

  「鐵砧!等等!」「鷹眼」急呼。

  就在「鐵砧」踏入實驗室門檻的剎那——

  嗡————!!!

  整個實驗室內部光芒大盛!淡金色的光芒瞬間變得刺眼!數道無形的、強大的規則力場如同觸手般從實驗室內部伸出,瞬間纏繞住了「鐵砧」!更可怕的是,其中兩道力場的「觸鬚」,如同嗅到了更鮮美獵物的毒蛇,繞過「鐵砧」,以驚人的速度射向平台上的蘇硯和昏迷的母親!

  「糟了!」蘇硯瞬間明白,這實驗室激活的目標,是擁有「鑰匙」血脈的存在!而且優先度可能根據血脈純度或狀態判定!母親昏迷,自己重傷但意識清醒,成為了首要目標!

  他想躲,但靈魂的劇痛和身體的遲滯讓他慢了一拍!那淡金色的規則力場觸鬚,已經如同冰冷的枷鎖,狠狠纏繞住了他的手腕和腳踝!一股強大、霸道、充滿解析與抽取意味的力量,開始瘋狂地試圖侵入他的身體,剝離、分析、抽取他血脈深處蘊含的規則信息!

  「呃啊啊啊——!」蘇硯發出痛苦的嘶吼,感覺自己的靈魂和血脈仿佛被扔進了一台高速運轉的解剖儀器,每一寸規則結構都在被暴力地掃描、拉扯、探究!左眼的視線瞬間被一片淡金色的、充斥著無數流動符文和數據流的景象淹沒,劇痛傳來!

  「蘇硯!」「鷹眼」試圖開槍射擊那些力場觸鬚,但能量光束如同泥牛入海。

  樞機核心光芒爆閃,試圖進行規則干擾,但實驗室的防禦機制顯然層級極高。

  而被力場纏繞的「鐵砧」也在怒吼掙扎,但他的掙扎似乎加劇了實驗室的抽取力度。

  就在蘇硯感覺自己快要被這股力量撕裂、血脈本源都要被抽離的生死關頭,他背上的母親,似乎因兒子的劇痛和血脈的劇烈共鳴而被刺激,猛地睜開了眼睛!

  她的眼神沒有焦距,充滿了極致的痛苦,但眉心那幾乎熄滅的淡金印記,卻迴光返照般爆發出最後一絲強烈的光芒!

  「硯……兒……左……左下方……能量節點……最薄……弱……砍斷它……」 母親嘶啞的、耗盡最後力氣的聲音,伴隨著一段模糊的、破碎的、關於實驗室內部能量流與力場節點分布的未來影像碎片,強行灌入了蘇硯瀕臨混亂的意識!

  那是她在極端刺激下,被動激發的「時間線殘影觀測」!她「看」到了接下來幾秒內,這恐怖抽取裝置的某個關鍵弱點!

  左下方!節點!

  蘇硯被劇痛淹沒的意識,如同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他不再試圖對抗整個實驗室的力場,而是將全部殘存的精神力、意志、以及對規則的感知,配合母親用生命傳遞來的信息,瘋狂地聚焦於母親指示的那個方向!

  在淡金色數據流的狂暴沖刷中,他「看」到了!在左側下方約三米處,那些構成力場的規則「觸鬚」匯聚交錯的一個點,那裡的規則結構相對其他處出現了極其微小的、因年代久遠或過載而產生的「應力裂隙」!

  沒有時間思考!沒有可能編織完整的反擊!

  蘇硯做出了一個近乎自殺的舉動——他不再試圖防禦或掙脫,反而主動將更多被抽取的血脈規則信息(夾雜著他自身混亂但堅韌的意志),如同高壓水槍般,狠狠「撞」向那個「應力裂隙」!

  這不是攻擊,這是誘導過載!是把自己當成引爆裝置,去衝擊那個薄弱點!

  「給我……斷開!!!」

  嗡——轟!!!

  一聲並非物理層面、而是純粹規則層面的劇烈震盪,以那個應力裂隙為中心爆發開來!纏繞蘇硯的幾根主要力場觸鬚,如同被掐住七寸的毒蛇,猛地痙攣、斷裂!淡金色的光芒劇烈閃爍,整個實驗室的抽取程序出現了短暫的錯亂和中斷!

  蘇硯趁機猛地掙脫殘餘束縛,踉蹌後退,口鼻中鮮血狂噴,左眼的劇痛達到了頂點,視野徹底被一片血紅和黑暗吞噬——他左眼的規則視覺和相關神經,因這次極限的、自殘式的衝擊,暫時過載燒毀了。


  但他成功了!為自己和母親爭取到了喘息之機!

  而就在實驗室系統因局部故障而短暫重啟、調整目標的間隙,蘇硯強忍著左眼失明的劇痛和靈魂仿佛被撕裂成兩半的虛脫,做了一件他自己都未曾預想、近乎本能的事情。

  他「看」著周圍空氣中因實驗室運轉和剛才衝擊而瀰漫的、無數混亂游離的規則碎片(前代的實驗殘留、深淵污染的餘燼、血脈之力的迴響),以及自己體內那被強行抽取、尚未完全消散的、屬於「鑰匙」血脈的規則信息流。

  然後,他伸出顫抖的、染血的手,對著那片混亂的規則混沌,做出了一個「抓取」和「編織」的動作。

  沒有咒語,沒有預設協議。

  只有純粹到極致的意志,和一種剛剛在生死邊緣被逼出的、對規則「底層語法」的模糊領悟。

  那些混亂的規則碎片,仿佛受到了某種無形引力的牽引,開始朝著蘇硯的手掌前方匯聚、旋轉、碰撞……然後,在他殘存的精神力引導下,以一種極其粗糙、不穩定、卻異常強韌的方式,彼此勾連、嵌合、凝結!

  一道由無數細微規則絲線雜亂交織而成、散發著微弱淡金與暗紅混雜光芒、不斷明滅閃爍、仿佛隨時會潰散的粗糙光幕,出現在蘇硯與實驗室大門之間!

  這光幕沒有任何已知協議的特徵,它更像是一堵用規則「磚石」和「泥漿」倉促糊成的矮牆,脆弱、醜陋、極不穩定。

  但它確確實實,暫時性地、被動地,阻隔、削弱、擾亂了實驗室門內再次探出的淡金色力場觸鬚!為蘇硯和身後的母親、「鷹眼」,提供了最後一道搖搖欲墜的屏障!

  蘇硯癱倒在地,右眼勉強睜開一條縫,看著自己倉促構築的、正在不斷崩解又勉強維持的「規則編織物」,心中一片冰冷與灼熱交織。

  原來……規則還可以這樣用……

  這不是編程,這是……野蠻的構築。

  代價是他的左眼,是他本就瀕臨崩潰的靈魂,是母親最後一絲「餘燼」的徹底黯淡與昏迷。

  而在實驗室門內,「鐵砧」的怒吼聲被淹沒在重新響起的儀器嗡鳴中。外面,是無數沉默的、陳列著失敗與瘋狂標本的培養艙,是記錄了無數禁忌知識的、可能已經將他們標記為新一輪「實驗素材」的冰冷設施。

  葬星墓穴,已然甦醒。而落入其中的飛蛾,才剛剛開始撲向第一簇致命的火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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