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放其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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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羽立於石牆上,聽著下方青壯的陳述。那人裹著殘破的獸皮護肩,睫毛上凝著冰碴:「我族共八百人,青壯兩百餘,余者皆為老弱婦孺。自遠方遷徙至此,籌備時間不足,糧食、皮草、柴火皆匱乏……不得已行此下策,如今敗在您手裡。」

  羽閉目沉吟片刻,睫毛在眼下投出蝶翼般的陰影:「你們還剩八十人。三十人留在此處——」他指尖划過石牆凍土,「即日起為俘虜,若勤懇勞作,可逐步成為部落正式成員。」八十道目光驟然繃緊,眾人以為會迎來血刃,卻聽他話鋒一轉:「餘下五十人,我會給你們二十日口糧、二十張鹿皮、一車松枝。」他望向遠處被積雪壓彎的樺樹林,「帶回去告訴你們族人:臣服,或備戰。這些物資足夠支撐到開春。」

  身後傳來部落民的竊竊私語,夾雜著不滿的低咒。

  羽充耳不聞,突然轉身時袍角帶起一陣雪霧:「別把我的決定當作仁慈。」

  他盯著俘虜中幾個握緊骨刀的身影,瞳孔深處跳動著幽藍微光,「你們是帶著我們部落的意志回去的——開春後,若收不到答覆,我便視作宣戰。屆時踏平貴境時,不會留半隻越冬的雪橇犬。」

  話音未落,他指尖掠過虛空,青藍色的靈能火焰驟然在八十人腳下騰起,又瞬間如被吸入掌心般熄滅,只余焦土氣息在冷空氣中飄散。

  「聽明白了嗎?」

  八十顆頭顱重重磕在雪地上,如成熟的麥穗般低垂。

  羽這才轉身面對自己的族人,皮靴碾碎冰殼的脆響里,他的聲音比凍土更冷:「為何收編?難道看不出我們青壯不足百人?若人丁興旺,何須我親自鎮守?」

  他掃過人群中幾個攥緊石矛的戰士,「你們是嫌弱還是嫌少——可知道,若非我在,你們這一百多人怕不是要為爭首領之位,把寨子拆成碎冰碴?」

  羽不想點破他們心中的小心思,他們不是擔心有人加入,而是擔心有人加入後分奪他們的利益。

  寂靜中,一個虬髯青壯踏前半步,拳頭抵在胸前行了個禮:「首領,我憂心的是這些降卒未必真心歸順……」

  羽抬手打斷他,石刀在掌心轉出冷光:「真心?」他忽然笑了,笑意卻未達眼底,「我只需他們知道——我活著,他們的背叛便是石刀下的血痕;我若死了……」他望向遠處炊煙裊裊的帳篷,「連我們自己人,又有幾個會真心為部落拼命?」

  話音落時,五十名俘虜已背起糧袋,在三十道審視的目光中踏上歸途。

  雪地上的腳印很快被新落的細雪覆蓋,唯有羽手中的石刀,還在滴血的刃口映著鉛灰色的天空。

  那些部落民背著糧袋踏入雪原時,暮色正從山尖漫下來。

  他們裹著羽賜予的鹿皮,腳步沉重如墜鉛——明明帶著足以支撐過冬的物資,卻比戰敗的渡鴉更狼狽。

  族人們舉著火把迎上來,歡呼聲在看見他們蒼白臉色的瞬間凝固,唯有風雪掠過柵欄的嗚咽聲,在空蕩的寨子裡迴蕩。

  最終是老牛叔拄著開裂的木杖站出來,火光在他眼角的皺紋里跳動:「這些糧食...是對方首領施捨的。」

  他忽然劇烈咳嗽起來,手指深深掐進掌心,仿佛要把恥辱刻進骨頭,「我們一百多人去襲擊,連對方寨門都沒摸到。那個薩滿...」

  他望向星空,喉結滾動著咽下唾沫,「抬手就能引動天雷,我們首領當場被石刀穿喉,三十個兄弟被扣作俘虜。」

  人群中爆發低低的驚呼,有人踉蹌著撞翻了火盆,火星濺在雪地上滋滋作響。

  年輕的少族長衝上前,獸皮護腕刮過老牛叔的肩膀:「我父親呢?!」他聲音像凍裂的獸骨,「你們丟下他的屍體不管?」

  老牛叔突然跪下,額頭磕在結著冰碴的石板上:「少族長,您父親...他沒能回來。」

  雪片落在他灰白的發間,「對方放我們帶物資回來,讓我們開春前答覆——是臣服,還是等他踏平寨子。」

  他抬起臉時,眼角掛著未凍的淚,「他說,若等不到消息,便親自來化作風雪,讓咱們整個部落...連骨頭都凍在凍土下。」

  寂靜像積雪般壓在眾人肩頭。不知誰的火把掉在地上,火苗在寒風中掙扎了幾下,終究被雪水澆滅。

  少族長盯著糧袋裡露出的半張鹿皮,突然抽出腰間骨刀,刀刃划過空氣的銳響驚飛了檐角的寒鴉。

  但他舉著刀的手在發抖,刀柄上父親親手刻的圖騰,此刻像塊燒紅的炭,燙得他握不住。


  「所以,」他終於開口,聲音悶得像被雪埋住的凍土,「我們現在...要像喪家犬一樣,舔舐敵人施捨的糧食?」

  他轉身望向身後的木屋,那裡傳來嬰兒的啼哭,混著老人咳喘的聲音——整個冬天,族人們靠著草根和凍硬的鼠肉撐過來,此刻糧袋裡的鹹肉香,竟比刀鋒更刺眼。

  老牛叔沒有抬頭,只是盯著地面上自己的影子,被火把拉得老長,像具匍匐的屍體:「他們留了三十個兄弟作人質。」他喃喃道,「那個薩滿說...開春後,帶不回消息,便是死期。」

  少族長牙關咬得咯咯作響,指節捏得發白,卻仍死死盯著老牛叔渾濁的眼睛:「接著說。」

  老牛叔喉結滾動,仿佛在吞咽碎冰:「臨走前,那薩滿抬手就是一團藍紫色的火,」

  他比劃著名環抱的姿勢,袖口露出被火焰燎焦的毛邊,「八十個人的腳底板底下突然燒起靈能火,卻不傷皮肉,只烤得人骨頭縫裡發寒——那根本不是凡人能掌控的力量啊,少族長!」

  他突然抓住對方的手腕,像抓住最後一根浮木,「我們...我們哪敢說半個不字?」

  少族長猛地甩脫手臂,獸皮護腕在木柱上撞出悶響。

  他盯著雪地上糧袋投下的陰影,忽然笑了一聲,卻比哭更難聽:「若你說的是假話...」他指尖划過腰間父親留下的骨刀,圖騰紋路里還嵌著未洗淨的血漬,「我倒寧願你是個謊報軍情的懦夫。」

  雪片落在他睫毛上,轉瞬凝成冰晶,「可若都是真的——」他忽然轉身望向部落深處,幾座歪斜的帳篷在風雪中搖晃,「對方要麼是個絕頂蠢貨,要麼...」喉間像塞了團凍硬的鹿皮,「根本沒把我們當回事。」

  寒風卷著細雪灌進領口,他忽然想起父親出征前那晚,蹲在篝火旁為他打磨骨刀的模樣。火星濺在老人鬢角的白髮上,像落了片不會化的血。

  如今那把刀還在腰間,握刀的人卻已倒在異鄉的雪地里。

  「要麼戰,要麼降。」他突然低聲呢喃,像是說給老牛叔,又像是說給風雪中的亡魂,「可我們拿什麼戰?」

  他望向自己凍裂的掌心,那裡連像樣的老繭都沒有——父親總說他太年輕,該多跟著獵人進山,如今才明白,原來真正的恐懼,是連握緊武器的勇氣,都要在饑寒交迫中反覆掂量。

  老牛叔跪在地上不敢作聲,唯有風雪穿過柵欄的呼嘯,替沉默的少族長說了未出口的話:當對方隨手施捨的物資就能救下整個部落,當靈能火焰能在眨眼間燒盡所有抵抗的念頭,所謂「選擇」,早已在石刀抵住咽喉時,就只剩下半張被風雪啃咬的降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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