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戀愛使人進步
屋裡，徐允中給修白倒了一碗茶，推到他面前。
「閣下喝茶嗎？」
修白湊過去舔了一口。
徐允中也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他喝得很慢，像是在想什麼事情。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
「長青這孩子，從小就聰明。」他說，聲音不高，像是在自言自語，「三歲認字，五歲讀書，八歲就能寫文章了。族裡的人都說他將來一定能光宗耀祖。」
修白沒接話，只是看著徐允中。
「他十二歲那年考了秀才，是江安府最年輕的。那時候大家都說，再過幾年，考個舉人，中個進士，不在話下。」徐允中頓了頓，語氣里多了幾分無奈，「可他自己不這麼想。」
「他從小就不愛讀那些應試的八股文章。別的孩子背四書五經，他翻的是《風檐錄》《山海志》。別的孩子練策論，他寫的是遊記雜談。我罵過他，也打過他。沒用。他嘴上不說，心裡主意正得很。」
「今年春上，他跟我說，想出去遊歷。還說想寫一本書，把天下好看的地方都寫進去。」徐允中的聲音低下去，「我不同意。吵了一架。後來他祖母鬆了口，他第二天就走了。我在州學裡，等他走了才知道。」
他放下茶碗，看著修白。
「他這一路，全靠閣下照拂。我這個做父親的，沒什麼能謝的，只能道一聲謝。」
修白尾巴不晃了，說道：「先生方才謝過了。」
徐允中卻搖搖頭，說道：「不一樣。」
說著，他看向修白，「閣下覺得，長青這書要寫多長，路要走多久？」
修白想了想，說道：「走到他走不動。」
徐允中笑了笑，「那孩子當初也是這麼說的。」
他又沉默了一會兒，忽然看著修白說道：「其實還有件事，想請閣下幫個忙。」
「什麼事？」修白抬頭看著他。
「勸勸長青，讓他參加明年的鄉試。」徐允中說，「不是逼他，就是……讓他試試。」
「鄉試？」修白耳朵動了動。
「嗯。」徐允中點點頭，說道：「鄉試三年一次，明年春恰逢考期，他如今是秀才，若是中了，便是舉人。」
他看著修白，目光裡帶著幾分懇切。
「我知道，他不愛這些。可這世道，讀書人沒有功名，終究是寸步難行。他如今還年輕，出去走走看看，我不攔著。可將來呢？他總不能一輩子在路上。有一個功名傍身，總不是壞事。」
「況且考一次，和遊歷，不衝突。他雖聰慧，但也不見得這次就能考中。成了，是好事。不成，也不耽誤他遊歷。」
修白沉默了一會。
可憐天下父母心。修白兩輩子沒當過爹，可徐長青經歷的事情，他也經歷過……
他忽然想起老龜說的話：你是你，它是它。它走它的路，你走你的路。
徐長青的路，也得他自己走。
「這事，」修白終於開口，「得他自己拿主意。我可以提，至於聽不聽，是他的事。」
徐允中笑了，那笑容里有些釋然，也有些無奈。
「夠了。你肯提，就夠了。」他站起身，又朝修白拱拱手。「多謝。」
…………
修白走進書房的時候，徐長青正坐在窗前整理稿子。他聽見動靜，抬起頭，笑了笑。
「我爹跟你說什麼了？」
「沒說什麼。」他懶洋洋地說，「就是說了些你小時候的事。」
「小時候？」
「嗯，說你小時候很用功，別人在外面玩，你在書房裡背書。」
徐長青聽了，笑了笑，目光看向窗外，「其實我小時候更喜歡在桂樹下讀書。桂花開的時候，滿院子都是香的，坐在這兒讀書，聞著花香，心裡就特別靜。」
「那時候，先生說我是個讀書的料子，將來一定能中進士。」
「先生說得對。」修白說道。
徐長青愣了下，轉頭看著修白。
卻見修白沉默一瞬，說道：「你爹讓我勸你參加鄉試。」
徐長青笑了笑，「我知道。」
修白看著他。
「他一直想讓我考功名。」徐長青說，「從我讀書那天起，他就想。我讀《山海志》，他就把《四書章句》放在我桌上。我寫遊記，他就把時文範本塞進我書包里。」
他低下頭，看著桌上的書稿。
「可那些，我不喜歡。」
「那你後來怎麼考了秀才？」
「因為祖母說，考了秀才，出門方便。」他笑了，「那時候我想出去遊歷，祖母說，你一個白身，出門在外，人家不認得你，不好辦事。考個秀才，好歹有個功名，走到哪兒都方便。」
修白看著他，尾巴輕輕晃了晃。
「就為了這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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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為了這個。」徐長青點點頭，「可等我考了秀才之後，他們又說我年紀小，等我長大再說。這一等，就等到了現在。」
「我七歲那年寫了一篇好文章，學堂里，家裡，都說，我將來一定能光宗耀祖。」他的聲音很平靜，「可那天晚上，我一個人坐在祠堂里，看著高祖的畫像，忽然覺得很沒意思。」
「怎麼沒意思？」
「就是覺得，讀書、趕考、做官、光宗耀祖……這些事，很多人都做了，然後呢？」他轉過頭，看著修白，「他們沒留下任何東西。死了之後，除了自家人，沒人記得。」
修白沒說話。
「我不是不想讀書。」徐長青的聲音低下去，「我只是覺得，這世上除了做官，還有別的事可以做。比如像高祖那樣，走遍天下，把看見的、聽見的記下來。那也是一輩子。」
他頓了頓，忽然笑了。
「小白，你說我這，是不是很不知好歹？」
修白瞥了他一眼。
「你爹又不在這兒，說給誰聽呢？」
徐長青愣了一下，隨即笑出聲來。
「也是。」他伸了個懶腰，然後將書稿收攏，起身。
「幹什麼去？」修白問。
「去找父親借書，溫習。」
修白愣了，「你要考？」
徐長青點點頭，「我想試試，明年就是鄉試了，錯過的話，還要再等三年。」
「你不怕考中，就被拴住了？」
徐長青搖搖頭。
「先且不說能不能考中。即便考中了，又怎樣？我高祖中了進士，不也照樣遊歷天下？路是人走出來的。走哪條路，怎麼走，都在自己。」
頓了頓，徐長青忽然臉色泛紅，「再說，我若考中了，她也高興。」
他沒說「她」是誰，可修白知道。
他看著書生，尾巴輕輕晃了晃。
只聽說學習使人進步，原來，戀愛也是……
…………
黃昏的時候，徐長青從徐允中的房間出來，抱著一摞書，臉上的笑容比進去時更濃了些。
修白蹲在石凳上，看著他。
「說完了？」
「說完了。」徐長青在他旁邊坐下，「父親很高興。」
「鄉試是什麼時候？」
「明年二月十五，時間緊了些，但還來得及。」徐長青說，「往後的日子要溫書，怕是不能陪你出去轉了。」
修白「喵」了一聲，「我又不是小孩，要你陪。」
徐長青笑了，摸了摸他的頭。
修白沒躲，只是尾巴輕輕晃了晃。
…………
接下來兩天，江安城裡下了場小雨。
雨不大，淅淅瀝瀝的，把城裡的灰都洗了個乾淨。
修白沒有再去碼頭。
沈約那邊傳了消息來，說是已經查到了那幾個人的落腳處，正在盯著，等天都府的人來了再收網。修白聽了，也沒多問。他本來就不是什麼行俠仗義的性子，既然有人管了，樂得清閒。
倒是徐長青這幾日忙得很。
自從決定科考後，他整日窩在書房裡看書，那用功的模樣，讓徐允中老懷大慰，連帶著對於修白的評價也拔高到了『恩人』的級別。
修白趴在屋頂上，把這一切看在眼裡，覺得好笑。
這天傍晚，雨終於停了。天邊露出一角藍天，晚霞燒得正紅，把半個院子都染成了橘色。
陳道之來了，是來送請帖的。
「長青！小白！我來送帖子了！」
徐長青正在書房裡溫書，聽見聲音，放下書走出來。
「道之兄，怎麼這時候來了？」
「不是說好了嗎？改日在一葦江樓擺一桌宴，好好謝你和小白！」陳道之晃了晃手裡的請帖，「這不，昨日總算定了位子，特來送帖。」
「倒是讓你破費了。」徐長青笑道。
「破費什麼？長青，你這話就見外了。」陳道之故作不滿，「小白呢？」
他目光在院子裡搜尋白貓，沒看見修白，卻看見了書房裡的時文。
「長青，你要科考？」陳道之一愣。
「嗯，準備今年試試。」
陳道之一聽，頓時說道：「我之前就讓你考一次，你總推脫，怎麼如今想通了？」
「或許是外出一趟見得多了，就想通了。」
「嘖嘖，還能這樣？」陳道之咂摸著，「對了，小白呢？」
此時，從屋頂傳來一聲貓叫。
陳道之抬頭，「小白，明日一葦江樓，不見不散哦。」
「閣下喝茶嗎？」
修白湊過去舔了一口。
徐允中也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他喝得很慢，像是在想什麼事情。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
「長青這孩子，從小就聰明。」他說，聲音不高，像是在自言自語，「三歲認字，五歲讀書，八歲就能寫文章了。族裡的人都說他將來一定能光宗耀祖。」
修白沒接話，只是看著徐允中。
「他十二歲那年考了秀才，是江安府最年輕的。那時候大家都說，再過幾年，考個舉人，中個進士，不在話下。」徐允中頓了頓，語氣里多了幾分無奈，「可他自己不這麼想。」
「他從小就不愛讀那些應試的八股文章。別的孩子背四書五經，他翻的是《風檐錄》《山海志》。別的孩子練策論，他寫的是遊記雜談。我罵過他，也打過他。沒用。他嘴上不說，心裡主意正得很。」
「今年春上，他跟我說，想出去遊歷。還說想寫一本書，把天下好看的地方都寫進去。」徐允中的聲音低下去，「我不同意。吵了一架。後來他祖母鬆了口，他第二天就走了。我在州學裡，等他走了才知道。」
他放下茶碗，看著修白。
「他這一路，全靠閣下照拂。我這個做父親的，沒什麼能謝的，只能道一聲謝。」
修白尾巴不晃了，說道：「先生方才謝過了。」
徐允中卻搖搖頭，說道：「不一樣。」
說著，他看向修白，「閣下覺得，長青這書要寫多長，路要走多久？」
修白想了想，說道：「走到他走不動。」
徐允中笑了笑，「那孩子當初也是這麼說的。」
他又沉默了一會兒，忽然看著修白說道：「其實還有件事，想請閣下幫個忙。」
「什麼事？」修白抬頭看著他。
「勸勸長青，讓他參加明年的鄉試。」徐允中說，「不是逼他，就是……讓他試試。」
「鄉試？」修白耳朵動了動。
「嗯。」徐允中點點頭，說道：「鄉試三年一次，明年春恰逢考期，他如今是秀才，若是中了，便是舉人。」
他看著修白，目光裡帶著幾分懇切。
「我知道，他不愛這些。可這世道，讀書人沒有功名，終究是寸步難行。他如今還年輕，出去走走看看，我不攔著。可將來呢？他總不能一輩子在路上。有一個功名傍身，總不是壞事。」
「況且考一次，和遊歷，不衝突。他雖聰慧，但也不見得這次就能考中。成了，是好事。不成，也不耽誤他遊歷。」
修白沉默了一會。
可憐天下父母心。修白兩輩子沒當過爹，可徐長青經歷的事情，他也經歷過……
他忽然想起老龜說的話：你是你，它是它。它走它的路，你走你的路。
徐長青的路，也得他自己走。
「這事，」修白終於開口，「得他自己拿主意。我可以提，至於聽不聽，是他的事。」
徐允中笑了，那笑容里有些釋然，也有些無奈。
「夠了。你肯提，就夠了。」他站起身，又朝修白拱拱手。「多謝。」
…………
修白走進書房的時候，徐長青正坐在窗前整理稿子。他聽見動靜，抬起頭，笑了笑。
「我爹跟你說什麼了？」
「沒說什麼。」他懶洋洋地說，「就是說了些你小時候的事。」
「小時候？」
「嗯，說你小時候很用功，別人在外面玩，你在書房裡背書。」
徐長青聽了，笑了笑，目光看向窗外，「其實我小時候更喜歡在桂樹下讀書。桂花開的時候，滿院子都是香的，坐在這兒讀書，聞著花香，心裡就特別靜。」
「那時候，先生說我是個讀書的料子，將來一定能中進士。」
「先生說得對。」修白說道。
徐長青愣了下，轉頭看著修白。
卻見修白沉默一瞬，說道：「你爹讓我勸你參加鄉試。」
徐長青笑了笑，「我知道。」
修白看著他。
「他一直想讓我考功名。」徐長青說，「從我讀書那天起，他就想。我讀《山海志》，他就把《四書章句》放在我桌上。我寫遊記，他就把時文範本塞進我書包里。」
他低下頭，看著桌上的書稿。
「可那些，我不喜歡。」
「那你後來怎麼考了秀才？」
「因為祖母說，考了秀才，出門方便。」他笑了，「那時候我想出去遊歷，祖母說，你一個白身，出門在外，人家不認得你，不好辦事。考個秀才，好歹有個功名，走到哪兒都方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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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七歲那年寫了一篇好文章，學堂里，家裡，都說，我將來一定能光宗耀祖。」他的聲音很平靜，「可那天晚上，我一個人坐在祠堂里，看著高祖的畫像，忽然覺得很沒意思。」
「怎麼沒意思？」
「就是覺得，讀書、趕考、做官、光宗耀祖……這些事，很多人都做了，然後呢？」他轉過頭，看著修白，「他們沒留下任何東西。死了之後，除了自家人，沒人記得。」
修白沒說話。
「我不是不想讀書。」徐長青的聲音低下去，「我只是覺得，這世上除了做官，還有別的事可以做。比如像高祖那樣，走遍天下，把看見的、聽見的記下來。那也是一輩子。」
他頓了頓，忽然笑了。
「小白，你說我這，是不是很不知好歹？」
修白瞥了他一眼。
「你爹又不在這兒，說給誰聽呢？」
徐長青愣了一下，隨即笑出聲來。
「也是。」他伸了個懶腰，然後將書稿收攏，起身。
「幹什麼去？」修白問。
「去找父親借書，溫習。」
修白愣了，「你要考？」
徐長青點點頭，「我想試試，明年就是鄉試了，錯過的話，還要再等三年。」
「你不怕考中，就被拴住了？」
徐長青搖搖頭。
「先且不說能不能考中。即便考中了，又怎樣？我高祖中了進士，不也照樣遊歷天下？路是人走出來的。走哪條路，怎麼走，都在自己。」
頓了頓，徐長青忽然臉色泛紅，「再說，我若考中了，她也高興。」
他沒說「她」是誰，可修白知道。
他看著書生，尾巴輕輕晃了晃。
只聽說學習使人進步，原來，戀愛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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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昏的時候，徐長青從徐允中的房間出來，抱著一摞書，臉上的笑容比進去時更濃了些。
修白蹲在石凳上，看著他。
「說完了？」
「說完了。」徐長青在他旁邊坐下，「父親很高興。」
「鄉試是什麼時候？」
「明年二月十五，時間緊了些，但還來得及。」徐長青說，「往後的日子要溫書，怕是不能陪你出去轉了。」
修白「喵」了一聲，「我又不是小孩，要你陪。」
徐長青笑了，摸了摸他的頭。
修白沒躲，只是尾巴輕輕晃了晃。
…………
接下來兩天，江安城裡下了場小雨。
雨不大，淅淅瀝瀝的，把城裡的灰都洗了個乾淨。
修白沒有再去碼頭。
沈約那邊傳了消息來，說是已經查到了那幾個人的落腳處，正在盯著，等天都府的人來了再收網。修白聽了，也沒多問。他本來就不是什麼行俠仗義的性子，既然有人管了，樂得清閒。
倒是徐長青這幾日忙得很。
自從決定科考後，他整日窩在書房裡看書，那用功的模樣，讓徐允中老懷大慰，連帶著對於修白的評價也拔高到了『恩人』的級別。
修白趴在屋頂上，把這一切看在眼裡，覺得好笑。
這天傍晚，雨終於停了。天邊露出一角藍天，晚霞燒得正紅，把半個院子都染成了橘色。
陳道之來了，是來送請帖的。
「長青！小白！我來送帖子了！」
徐長青正在書房裡溫書，聽見聲音，放下書走出來。
「道之兄，怎麼這時候來了？」
「不是說好了嗎？改日在一葦江樓擺一桌宴，好好謝你和小白！」陳道之晃了晃手裡的請帖，「這不，昨日總算定了位子，特來送帖。」
「倒是讓你破費了。」徐長青笑道。
「破費什麼？長青，你這話就見外了。」陳道之故作不滿，「小白呢？」
他目光在院子裡搜尋白貓，沒看見修白，卻看見了書房裡的時文。
「長青，你要科考？」陳道之一愣。
「嗯，準備今年試試。」
陳道之一聽，頓時說道：「我之前就讓你考一次，你總推脫，怎麼如今想通了？」
「或許是外出一趟見得多了，就想通了。」
「嘖嘖，還能這樣？」陳道之咂摸著，「對了，小白呢？」
此時，從屋頂傳來一聲貓叫。
陳道之抬頭，「小白，明日一葦江樓，不見不散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