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高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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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葦江樓,是江安城裡最出名的酒樓。

  說是酒樓,其實更像一座園子。臨江而建,三層高的樓閣,飛檐翹角,雕樑畫棟。門楣上掛著的一塊「一葦江樓」四字匾額,據說還是前朝一位狀元寫的。

  徐長青到的時候,陳道之已經在門口等著了。

  「長青!小白!」他今日穿得格外體面,一身新做的綢衫,腰間還掛著一塊玉佩,「快快快,上樓,我訂了最好的位子。」

  修白蹲在徐長青懷裡,瞥了他一眼。這人今日怎麼這麼興奮?不過是請頓飯,又不是娶媳婦,至於嗎?

  門口站著兩個夥計,穿著乾淨的藍布衫,見客人來了,連忙迎上來。

  「陳公子來了!雅間已經備好了,樓上請。」

  陳道之大手一揮:「走!」

  上了三樓,推開一扇雕花木門,裡面是一間不大不小的雅間。窗戶大敞著,江風灌進來,帶著水汽。桌上已經擺好了碗筷,四個冷碟,一壺酒。陳道之請徐長青坐了上座,又讓人給修白準備了一個凳子,鋪了塊軟墊。

  「怎麼樣?」陳道之得意地問,「這位置不錯吧?我訂了好多天,終於訂到了。」

  徐長青笑著點頭:「確實好,道之兄破費了。」

  「破費什麼?」他擺擺手,轉頭對修白殷勤道:「小白,你坐這兒。我特意讓人準備了魚膾,最新鮮的,切片薄得能看見碟子上的花紋。」

  修白跳上凳子,蹲坐下來。

  「道之兄,今日怎麼這麼客氣?」徐長青笑著問。

  陳道之坐下來,給自己倒了杯酒,一仰頭幹了。「高興!」他說,「你不知道,自從你那隻貓把我家的耗子清了,這日子過得叫一個舒坦。我爹說了,改天要親自登門謝你。」

  徐長青連忙擺手,「伯父客氣了,舉手之勞而已。」

  「對你來說是舉手之勞,對我來說可是救命之恩。」陳道之又倒了一杯酒,「你是不知道,那些耗子把我折騰成什麼樣了。晚上睡不好覺,白天吃不下飯,人都瘦了一圈。」

  徐長青看了看他那圓滾滾的臉,忍住了沒笑。修白也看了一眼,尾巴輕輕晃了晃。

  說話間,菜一道道端上來,擺了一桌子。

  水晶蝦仁,清蒸鱸魚,蟹粉獅子頭,糟鴨掌,水晶餚肉,紅燒江團……

  明明只是兩人一貓,陳道之卻點了一桌子的菜,再考慮到這酒樓的檔次,這一頓飯顯然不便宜。

  菜上齊了,陳道之給徐長青倒了一杯酒,又看看修白,猶豫了一下。

  「小白喝不喝?」

  修白瞥了他一眼,沒理他。

  陳道之訕訕地笑了笑,給修白面前的小碟里夾了一塊魚膾。

  「小白,嘗嘗,它家的魚膾味道很不錯的。」

  魚膾是剛打上來的江魚,片得薄薄的,擺在青瓷碟子裡,像一朵一朵半透明的花。旁邊配著薑絲、蔥末、醬醋,還有一小碟芥末。

  修白嘗了一片,魚肉鮮甜,入口即化,芥末的辛辣在舌尖上炸開,又很快被魚肉的鮮味壓下去。

  修白吃得慢,陳道之看著他那副慢條斯理的樣子,嘖嘖稱奇。

  「長青,你這貓比人還會吃。你看它吃東西那個樣子,比那些講究的老先生還講究。」

  徐長青笑了。「它嘴刁,不好吃的看都不看一眼。」

  陳道之夾了一塊魚腹肉,放到修白碗裡。「來來來,嘗嘗這個,江團最好吃的就是這塊。」

  修白看了他一眼,低頭把魚吃了。陳道之高興得跟什麼似的,又給他夾了一塊。

  「道之兄,你自己也吃。」徐長青說。

  陳道之這才想起自己還沒怎麼動筷子,連忙夾了一筷子魚,塞進嘴裡,含含糊糊地說:「吃吃吃。」

  酒過三巡,陳道之的話多起來。修白一邊慢條斯理地吃著,一邊耳朵豎著聽他們說話。

  他說起小時候和徐長青的事,大多都是他自己的糗事,而徐長青作為『別人家的孩子』,是被當做榜樣存在的。

  徐長青聽著,忍不住笑。「你還記得這些。」

  「怎麼不記得?」陳道之又倒了一杯酒,「這些事情,我能記一輩子。」

  他喝得有點多了,臉通紅,眼睛卻是亮的,「長青,你說咱們那時候多好。讀書,背書,考試,考完了就去江邊玩。什麼都不用想,什麼都不用愁。」


  徐長青端起酒杯,和他碰了一下。「現在也挺好。」

  陳道之搖搖頭。「不一樣了。你出去走了一趟,見了那麼多東西,寫了那麼多東西。我呢?還在家裡待著,天天就是那些事,沒意思。」

  「你不是說要出去走走嗎?」

  「說說而已。」陳道之苦笑,「我爹就我一個兒子,家裡的生意得有人管。我走了,誰管?」

  徐長青沒說話,只是又給他倒了杯酒。

  陳道之喝了一口,忽然想起什麼,神神秘秘地說:「對了,長青,你聽說了嗎?近來有位丹青名手,來到江安了。」

  徐長青一愣,「丹青名手?」

  「對!」陳道之壓低聲音,像是說什麼了不得的秘密,「叫什麼,沈……」

  陳道之想了半天,一拍大腿:「沈南洲!聽說過沒有?」

  「沈南洲?京城的沈南洲?」

  「對對對!就是他!」陳道之眼睛一亮,「長青你也知道他?」

  「以前聽說過,據說沈南洲乃畫壇巨擘,他的畫極好,筆墨疏朗,意境開闊,是個大家。」

  「他的畫好不好我不知道,但我聽說他的畫很值錢,一幅能賣上千兩銀子!京城那些達官貴人,求都求不到!」陳道之很市儈地說道。

  徐長青聞言笑了笑,又問道:「這麼有名的人,來江安做什麼?」

  「說是訪友,也有人說他是受人之邀特意來作畫的。反正來了好幾天了,天天出去轉,也不見人。」陳道之說著,湊近了些,「我爹想請他給我家畫一幅中堂,託了好幾個人遞話,都沒回音。這人架子大得很。」

  徐長青笑了笑。「有本事的人,多少都有些架子。」

  「那倒是。」陳道之點點頭,「聽說他年輕的時候,有個大官請他畫一幅畫,他不願意,被關了好幾天。後來放出來,還是不願意。大官拿他沒辦法,只好算了。」

  「後來呢?」

  「後來更出名了。大家都說他有骨氣,不肯巴結權貴。他的畫就更值錢了。」陳道之嘆了口氣,「我爹說了,要是能求到他一幅畫,掛在家裡,比什麼都體面。可人家不給畫,有什麼辦法。」

  「道之兄,」徐長青忽然開口,「你說的這位沈先生,住在哪裡?」

  「聽說在城東租了個院子,具體在哪兒,我也不清楚。」陳道之看著他,「怎麼,長青也想去求畫?」

  徐長青笑了笑,「有些好奇。」

  「好奇也沒用。」陳道之搖搖頭,「人家不見外客。」

  他忽然想起什麼,眼睛一亮,「對了,長青,你爹不是在州學教書嗎?聽說沈老先生和州學裡的幾位先生有來往,你讓你爹幫忙問問?」

  徐長青想了想,點點頭。

  「我試試。」

  「那可說好了!」陳道之高興得拍桌子,「要是能請到沈老先生作畫,我請你吃一個月的飯!」

  徐長青笑了,「道之兄客氣了。」

  「不是客氣!」陳道之一本正經地說,「我是真想要一幅,掛在家裡,那多有面子。」

  修白在一旁聽著,耳朵動了動。陳道之的想法俗得冒泡,那畫家那麼清高,能給他畫才有鬼了。

  一個小插曲後,陳道之又喝了幾杯,又說起他小時候養過一隻貓,黃白花的,胖乎乎的,最愛吃魚。後來那隻貓老了,死了,他哭了三天。

  「從那以後,我就不養貓了。」他抹了把臉,「養不活,心疼。」

  徐長青拍拍他的肩。「那你還借小白去抓耗子?」

  「那不一樣!」陳道之瞪大眼睛,「那是請它幫忙,又不是養它。再說了,你家小白是神貓,能跟普通貓比嗎?」

  修白聽了這話,頭揚了揚,很是受用的模樣。

  暮色四合時,陳道之終於喝不動了。他趴在桌上,嘴裡還嘟囔著什麼。

  徐長青叫來夥計,讓人送他回家。夥計架著他下樓的時候,他還回頭喊:「長青……改日……改日再請你來!小白也來!下次……下次請沈老先生作畫!」

  徐長青笑著應了。

  江風吹過來,涼涼的,帶著水汽。江面上最後一抹金光也暗下去了,漁船上的燈火一盞盞亮起來,星星點點的,倒映在水裡,隨著波紋輕輕晃動。


  徐長青抱著修白,慢慢往回走。

  巷道里人不多,偶爾有幾個行人匆匆走過。

  「小白。」徐長青忽然開口。

  「嗯?「

  「聽說那個沈南洲,沈先生不僅擅長畫景,畫人物也是極好的。」

  修白抬起頭看著他,有些不明所以,「……所以呢?」

  徐長青沉默了一會兒,「我想……若是能夠求他重新畫一幅高祖畫像就好了。」

  「你怎麼想到這個了?」修白問。

  徐長青聞言,笑道:「那畫像與你戚戚相關,以後是沒機會掛在祠堂了。可徐家祠堂百年,那牆上總不能就這麼空著。」

  「我之前就想臨摹畫像,但總是不好下筆。特別是知道那畫是出自了齋先生這等高人手筆後,就更不敢輕易畫了。」

  「所以,我就想著,要是能夠找到一個畫壇高人,重新繪製就好了。」

  修白聽他說完,沉默了一會,「你倒是有心了。」

  徐長青笑了,「就是個念想罷了。」

  他們繼續往回走。走到徐府門口的時候,徐長青望了望城東。

  黑沉沉的,什麼都看不清。

  江安的夜,就這樣慢慢來了。

  …………

  第二天一早,徐長青去找了父親。

  徐允中正在吃早飯,聽見徐長青說想見沈南洲,他放下筷子,看了兒子一眼。

  「你也想求畫?」

  「嗯,若是能求來,最好。求不來,請教一番也是好的。」徐長青說。

  徐允中沉默了一會兒,「沈先生確實在江安,住在城東柳巷盡頭那間院子。他這人脾氣古怪,不見外客。不過州學的李教授與他是舊識,我托他遞個話,見不見,就看你的運氣了。」

  「多謝父親。」

  「謝什麼。」徐允中擺擺手,又拿起筷子,「你要是能把沈先生請來給我們徐家畫一幅像,那是你的本事。請不來,也別灰心。」

  徐長青應了。

  中午,徐允中回到家,還帶著一封信。

  「這是李教授的信,你帶著去。他看了信,應該會幫你遞話。」

  徐長青接過信,鄭重地收好。

  …………

  城東柳巷。

  修白來過很多次了,每次都是去陶府送信。今天卻是第一次走到巷子盡頭。

  盡頭處有一間小院,院牆不高,能看見裡面種著一叢翠竹。院門緊閉,門上沒有匾額,也沒有任何標識,安安靜靜的,和這條巷子裡其他人家沒什麼兩樣。

  徐長青整了整衣冠,上前叩門。

  叩了三聲,等了一會兒,沒人應。

  他又叩了三聲。

  這回有人應了。

  門開了一條縫,露出一個老僕的臉。

  「找誰?」

  「在下徐長青,有事求見沈先生。」

  老僕打量了他一眼,「先生不見外客。」

  徐長青從懷裡取出那封信,「在下有封李教授的信,煩請老丈通傳一聲。」

  老僕接過信,猶豫了一下,「你等著。」

  門又關上了。

  徐長青站在門口等。巷子裡很安靜,偶爾有幾聲鳥叫,從牆頭那叢翠竹里傳出來。

  等了一盞茶的工夫,門又開了。

  「進來吧。」老僕側身讓開,「先生在東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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