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總有人思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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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子一晃,又是大半個月。

  徐長青最近很忙。每日伏在案上整理書稿,把這一路記下的東西歸攏歸攏,謄清一遍。

  至於,修白則徹底懶下來了。

  白天大部分時間都消磨在院子裡,或在廊下,或在屋頂,蜷起身子,把爪子揣進身下,一趴就是大半天。

  院中那棵桂樹,葉子一天比一天黃,花瓣一天比一天落得快。有風吹過的時候,桂花香滿院。他眯起眼睛看著桂樹,尾巴輕輕晃一晃,像是在想些什麼。想什麼呢?其實什麼也沒想。就是懶。

  懶到連話都不想說。

  徐長青有時候休憩時,看見他這副模樣,忍不住笑:「小白,你這日子過得比我還舒坦。」

  修白眼皮都不抬,「喵」了一聲,算是回應。

  等到了午後,有時去聽書。

  那個說書先生日日都在茶樓,台下的人時多時少,他卻雷打不動,每天講兩段。一段是榮太祖的舊事,一段是各地的志怪傳聞。也不知他從哪兒搜羅來那麼多故事,有的離奇,有的有趣,有的聽著像真的,有的聽著就是編的。可不管是真是假,台下的人都愛聽。

  修白蹲在角落裡,老先生照例給他留一塊桂花糕。他吃完了,便眯著眼聽書,聽到有意思處,尾巴輕輕晃一晃。

  聽完書,慢慢走回徐府,太陽便偏西了。

  他跳上屋頂,看一會兒晚霞。江安的晚霞不如棲霞坳的絢爛,卻多了幾分煙火氣。炊煙從各家各戶的屋頂升起來,一縷一縷,在霞光里飄散。有婦人喚孩子回家吃飯的聲音,有狗叫聲,有木門吱呀關上的聲音。

  這樣的日子,一天一天,像曬化的糖,黏糊糊地往前淌。

  這一日,說書先生告假,沒有故事聽,似乎更無聊了。

  修白趴在房頂上曬太陽,曬得昏昏欲睡的時候,一團柔和的光芒飄了過來,落在他旁邊。

  「小東西,你今天怎麼沒去聽書?」

  「沒去。」

  「怎麼?故事講完了?」

  「沒有,太祖斬妖,講了三天,還沒講完。」

  「這說書的倒是會拖,按他這個講法,一本書能講上一年。」

  「那不挺好,一年不愁沒故事聽。」

  「呵呵,聽你這意思,你想在這江安待一年?」

  「怎麼不行嗎?」

  古妖的光閃了閃,「行,自然行。世人皆道懶貓懶貓,你這般做派,倒也貼切。」

  修白趴在屋脊上,連眼皮都沒抬。

  「你懂什麼?這叫享受生活。」

  「享受?」古妖落在他旁邊,「你這一天天的,除了吃就是睡,連話都懶得說幾句,這叫什麼享受?」

  修白沒理它。

  古妖也不惱,過了一陣,它忽然開口:「我今天在城裡看見一件有意思的事。」

  「什麼事?」

  「有人成親。」

  修白的耳朵動了動,依舊沒睜眼。

  「街東頭那戶人家,今日嫁閨女。一大早就在忙,又是貼紅紙,又是掛燈籠,熱鬧得很。我看著挺喜慶。可誰知後來新娘子上轎的時候卻哭得稀里嘩啦的,妝都花了。」古妖頓了頓,「你說這人,成親明明是喜事,哭什麼?」

  「捨不得唄。」修白懶洋洋地說,「女兒嫁出去了,就是別人家的人了。往後見一面少一面,爹娘捨不得,女兒也捨不得,怎麼能不哭?」

  「那後來拜堂為什麼又笑?」

  「高興唄。嫁個好人家,以後有人疼,有人管,不用自己一個人了。」

  說到這,修白瞥了古妖一眼,「你一隻妖怪,看人家成親做什麼?」

  「看熱鬧啊。」古妖理所當然地說,「這人間的熱鬧,比我想像的有意思多了。又哭又笑的,比戲台子上演的還好看。」

  修白尾巴輕輕晃了晃,沒接話。

  「小東西,你說這世間萬物,是不是都得找個伴?」

  「這不很正常?世間萬物都要繁衍生息。動物會求偶,人會成親,都一樣。」


  「一樣?」

  「有什麼不一樣的?」修白慢悠悠地說,「貓叫春,鳥求偶,魚洄游。人到了年紀,想找個伴,過日子。都是為了活得熱鬧些,不孤單。」

  古妖的光顫了顫,忽然湊近了些,聲音裡帶著幾分促狹:「那你呢?小東西,你有沒有想過找一隻母貓?」

  修白愣了一下,隨即耳朵豎起來,尾巴也僵住了。他盯著那團光,金色的眸子裡閃過一絲惱怒。

  「你說什麼?」

  「我說你有沒有想過——」古妖的聲音裡帶著明顯的笑意,「找一隻母貓?白的,或者黑的也行。」

  「你是不是閒得慌?」

  「我就是好奇問問。」古妖的聲音裡帶著笑,「你看你,整日裡不是吃就是睡,也不見你跟別的貓來往。好歹也是修行百年的妖,連個伴都沒有,說出去多沒面子。」

  「我是妖。」修白的聲音冷下來,「不是貓。」

  「妖也要找伴嘛。你看那狐狸先生,收了那麼多學生,跟隨咪哩咪哩的筆觸,在上共赴《貓仙修行筆記》的冒險。整日裡熱熱鬧鬧的。你呢?就跟著一個書生,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

  修白盯著它看了半晌,尾巴在屋脊上重重拍了一下:「你還不如散了好。」

  古妖哈哈大笑,光芒亂顫。

  「惱了惱了!」它笑得幾乎說不出話,「你這小東西,說兩句就惱!」

  修白站起身,抖了抖皮毛,轉身就走。

  「哎,別走啊!」古妖追上來,還在笑,「我不說了還不行嗎?」

  修白頭也不回。

  古妖笑夠了,飄到他面前,聲音裡帶著幾分得意:「好好好,不說這個。你不思春。不過,那書生倒是思春了。」

  修白的步子頓了頓。

  古妖說:「你沒發現嗎?這幾天那書生整理書稿的時候,寫著寫著就發呆,筆懸在紙上半天不動。你當他在想什麼?在想怎麼寫書?」

  修白蹲在屋檐邊,尾巴垂下來,輕輕晃了晃。

  他當然發現了。

  這幾天徐長青確實不太對勁。翻看那些舊稿的時候,常常翻著翻著就走了神。有一回他進屋去,見徐長青坐在窗前,手裡握著筆,面前的紙上一個字都沒寫,就那麼望著院子裡那棵桂樹發呆。

  他喊了一聲,徐長青回過神,笑了笑,低頭繼續寫。可寫了沒幾個字,筆又停了。

  修白當時沒多想,現在聽古妖這麼一說,心裡倒是動了動。

  是中秋夜,那個猜燈謎的女子?

  徐長青只看了一眼,便記到現在?

  修白忍不住細想,當時中秋夜雙方只是照了面。他本也沒在意,但現在想來,徐長青怕是上了心。

  不,不止是上了心……

  修白蹲在屋檐邊,尾巴不晃了。

  …………

  第二日午後,修白照例去聽書。老先生講完了太祖斬妖的故事,又講了一段狐仙報恩的舊事,台下的茶客聽得入神,修白卻有些心不在焉。

  散了場,老先生照例給他留了兩塊桂花糕。

  「今日怎麼不說話?」老先生問。

  修白叼起一塊桂花糕,慢慢嚼著,沒吭聲。

  老先生也不追問,只是笑了笑,收拾東西走了。

  修白蹲在巷口,把那兩塊桂花糕都吃了。甜絲絲的,軟糯糯的,和往常一樣。可吃完了,他還是覺得心裡有個事擱著。

  他站起身,抖了抖皮毛,沿著街慢慢走。

  江安城街巷縱橫,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

  修白在城裡轉了大半天,從東城轉到西城,從南市轉到北市,卻始終沒找到那個女子的蹤影。

  修白蹲在街角的石墩上,看著人流,忽然覺得自己有點傻。

  他就知道那女子穿一身素色衣裙,身邊跟著一個丫鬟。除此之外,姓什麼,叫什麼,家住哪裡,一概不知。

  這樣找,和大海撈針有什麼區別?

  他正覺得無趣,準備回去,忽然看見前面有身穿皂衣、腰懸令牌的人朝這邊走來。

  日巡?


  修白盯著日巡看了兩眼,那人像是察覺了什麼,轉頭看來,目光正好與他對上。

  隨後,那人愣了一下,微微一笑,走到他面前,抱拳行禮。

  「江安府日巡使,顧昭。見過前輩。」

  修白耳朵動了動,「你認識我?」

  「前幾日城隍大人曾提起過前輩,故而知曉。」

  「你們城隍府,消息倒是靈通。」

  顧日巡笑了笑,「前輩在越州廣福寺的事,說書先生在城裡講了好些日子了。連陰司都有所耳聞。城隍大人特意去函詢問越州城隍府,這才知曉前輩身份。」

  修白頓時無語。都怪懶殘那個大和尚,這下子連陰司都知道了……

  顧昭繼續說道:「大人本欲親自拜訪,只是近來公務繁忙,未能成行。便囑託我,若遇見閣下,代為問候。」

  「城隍大人有心了。」修白客套道。

  顧昭點點頭,忽地想起什麼,問道:「前輩最近在城中可發現什麼異常?」

  「異常?」修白搖搖頭,「怎麼?出什麼事兒了?」

  顧昭沉默一下,低聲說道:「前輩有所不知。前些日子,城南有兩戶人家丟了魂。城隍大人查了,是延生閣的妖人。大人下令捉拿,但那妖人行蹤詭秘,我們查了幾日,還沒查到下落。」

  修白聽著,耳朵動了動,想起莊遊說過的話。沒接話。

  顧昭見狀,也不多說,只是拱了拱手:「前輩若有閒暇,不妨在城中多留幾日。若撞見那妖人蹤跡,還望前輩能稍稍示下,顧某感激不盡。」

  修白點點頭,算是應下了。

  「多謝前輩,顧某公務在身,不便久留。告辭~」顧昭再次拱手,說完轉身要走。

  顧昭回頭,「前輩還有事?」

  「我想打聽一個人。」修白說。

  顧昭一愣,「不知前輩要找誰?」

  「一個女子。」修白看著他,緩緩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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