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子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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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朵蓮花,花瓣潔白如雪,層層疊疊,每一片都泛著淡淡的螢光。

  修白蹲在桃樹下,仰頭看著雲氣中那朵蓮花,眼神微動。

  「小東西,這是佛家的玩意?」古妖的聲音傳來。

  「懶殘送的。」

  「這和尚,倒是大方。」古妖說,聲音裡帶著幾分意外,「這串佛珠,怕是在廟裡供了好幾百年了。」

  修白沒說話,只是看著那朵蓮花,蓮花花瓣一起一伏,極有律動。

  太虛也在起伏。

  他忽然有些明白了。

  之前太虛里,土有了,雲有了,月有了,可他始終覺得少些什麼。

  現在他明白了,缺了節奏。

  天地的節奏。

  日升月落,潮漲潮退,春生夏長,秋收冬藏。萬物都在這個節奏里,活著,死著,生著,滅著。

  如今佛珠化了蓮花,太虛也像有了心跳。

  修白蹲在桃樹下搖著尾巴,頭頂花苞裂開了一條縫。

  桃樹要開花了。

  …………

  早上,徐長青帶著修白出了門。

  出南門,走十多里便是清溪河,河水不寬,河邊長著蘆葦,密密匝匝的,風吹沙沙響。

  修白踱到河邊,低頭看了看水,又抬頭看了看四周。

  「那個渡口在哪兒?」他問。

  「我去問問。」

  不一會,徐長青回來了,指了指前方,「往下走,大概三里地。」

  他們沿著河岸慢慢走。路不好走,雜草叢生,露水打濕了鞋。修白走在前頭,四隻爪子都濕了,他也不在意,只是偶爾停下來抖一抖。

  走了約莫一炷香的功夫,前頭果然出現一個渡口。說是渡口,其實就是幾塊石頭壘的台階,旁邊繫著一條小船,船上沒有人。

  徐長青站在渡口邊,望著河水,有些失望。

  「沒來。」他說。

  修白蹲在台階上,尾巴輕輕晃著。「等等看。」

  徐長青點點頭,也坐下來等。

  他們等了半個時辰,又等了半個時辰,太陽越升越高,曬得人頭皮發燙。

  還是沒有人來。

  「走吧。」徐長青站起身,拍了拍衣擺上的灰,「也許今天不來了。」

  徐長青有些失望,正說著,忽聽腳步聲,他抬頭看去,就見一位老人一手拿著魚竿,一手提著魚簍走了過來。

  徐長青連忙上前詢問。

  「子齋山人?」老人搖搖頭,「我常在這釣魚,沒遇見過。」

  徐長青又問,之前可曾聽到過琴聲?

  老人搖搖頭,「後生是找錯地方了吧?這地方怎麼會有人彈琴?」

  徐長青有些失望,只能折返。

  他們沿著河岸往回走。走了一段,見一片竹林,遠遠望去,青翠欲滴。修白看著竹林里,竹梢輕擺,正準備走,忽然耳朵動了動。

  「徐長青,有琴聲。」他說。

  徐長青愣住了,豎起耳朵仔細聽著,似乎真的有琴聲,很輕。

  「走,去看看。」

  走到竹林邊上,便聽見琴聲清越,帶著幾分山林野趣,卻又隱隱透著一絲惆悵。

  徐長青停下腳步,站在竹林邊上,靜靜聽著。

  他聽出來了。

  這琴聲里,有山,有水,有雲,有月。有朝露,有炊煙,有春花,有秋葉。有這世間所有的好看,也有這世間所有的惆悵。

  一曲彈完,徐長青慢慢走進去。

  竹林深處,有一片空地。空地上的青石上有人盤膝而坐,膝上擺著一張琴。

  這是一個年輕男子,面容清俊,一曲終了,他卻依舊看著琴。

  直到聽見腳步聲,這人才緩緩抬起頭。

  徐長青連忙拱手行禮。「打擾先生雅興了。在下徐長青,路過此地,聽聞琴聲,一時好奇,便循聲而來。冒昧之處,還望先生見諒。」

  那人微微一笑,擺了擺手:「無妨,閣下能聽見我彈琴,便是緣分。」


  他把琴從膝上移開,朝徐長青招招手。「來,坐。」

  徐長青走過去,在青石旁的一塊石頭上坐下。修白蹲在他腳邊。

  「先生方才彈的曲子,真好聽。」徐長青說。

  那人笑了笑。

  「隨便彈的,不算什麼。」

  他看了看修白,又看了看徐長青。

  「你們是從城裡來的?」

  「是。」徐長青點點頭,「在下之前聽聞清溪渡有位子齋山人,琴彈得好,不知可是先生?」

  子齋笑了笑,「正是。」

  說著,他目光打量著徐長青,「公子看來並非偶然路過啊。」

  「在下今日能遇見先生確實是偶然,但此番為尋先生,卻也是事實。」

  子齋笑道:「既然如此,不知閣下尋我,所為何事?」

  徐長青倒是坦誠,開門見山問道:「請問先生,可認識了齋先生?」

  此言一出,子齋一愣,隨即目光灼灼的盯著徐長青,「閣下遇見了齋了?」

  徐長青搖搖頭。

  「在下不曾遇見。只是家中有一幅畫,是了齋先生所繪。」

  「畫?」

  子齋蹙眉:「什麼畫?」

  「一幅高祖攜狸遊春圖。」

  子齋一怔,隨即像是想到什麼,看向修白。

  「難怪,難怪……我說怎麼看著這貓這般眼熟……」

  徐長青一聽這話,心跳快了起來,連忙問道:「先生知道那幅畫?」

  子齋點點頭,「知道,當初他作畫之時,我就在場。」

  他頓了頓,目光悠遠。

  「那時候,徐公帶著他的白貓來拜訪了齋。了齋很高興,說要給徐公畫一幅像。他畫了三天,畫完之後,說這是他這輩子畫得最好的一幅畫,因為這幅畫有魂。」

  他看著修白,目光里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這貓……」他頓了頓,「和那畫裡的,一模一樣。」

  徐長青看了修白一眼,「它就是從畫裡出來的。」

  子齋愣住了。

  「畫中啟靈?」他喃喃道,「難怪……了齋說這畫有了魂……」

  修白看著他,忽然開口。

  「你到底是誰?」

  子齋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我?」他低頭看著琴,緩緩說道:「我就是它。」

  徐長青怔住了。

  「先生此言何意?」

  他是真沒明白。

  反倒是修白,一會看看琴,一會看看子齋,眼眸之中有種恍然。

  「琴……妖?」修白問。

  「正是。」子齋點點頭,「了齋先生當年除了畫技了得,琴技也極好。我便是他手中那張琴,日日聽他彈奏,聽他吟詩,聽他與人論道,聽了幾十年,慢慢就有了靈性。」

  他說著,手指在弦上輕輕一撥,叮咚一聲,清脆得像泉水滴落。

  徐長青聽著這話,心中驚異,眼睛直往古琴上瞟。

  子齋繼續說道:「起初只是能聽懂他的心意,他要彈什麼曲子,我自然知道。後來漸漸能與他應和,他彈高山,我便流水;他彈明月,我便清風。了齋很高興,說這張琴成精了。」

  子齋笑了笑,笑容里有一絲說不清的懷念。

  「再後來,我便能化形了。了齋教我讀書,教我寫字,教我做人。他說,你雖是琴妖,但既有了靈智,便該明事理、知善惡。」

  「那了齋先生他……」徐長青忍不住問。

  子齋的目光飄向遠方,竹梢在風裡輕輕搖晃。

  「他啊……」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有一日,他說要出去一趟。我問去哪兒,他也不說,只說要去做件事。」

  「然後呢?」

  「然後他就走了,神魂出竅,肉身留在了屋裡。我守著他的肉身,等了很久……他一直沒有回來。」

  徐長青愣住了。


  「神魂出竅?那他的肉身……」

  「還在。」子齋說,「我用琴音護著,不會朽壞。可他一直不回來,我不知道他去了哪裡,也不知道他遇到了什麼。」

  「所以你出來找他?」修白忽然開口。

  子齋點點頭,看著膝上的琴。

  「我化形之後,便四處遊走,以琴聲為引,尋了他許多年。我想,他若聽見我的琴聲,定會回來的。」

  「可你沒找到。」

  「沒找到。」子齋搖搖頭,語氣平靜:「我走了很多地方,問過很多人,都沒有他的消息。有人說,他也許是去了歸墟,去了天外……再也不會回來了。」

  竹林里很安靜,連風聲都停了。

  修白蹲在青石旁,尾巴輕輕掃著地面。他看著子齋,忽然問:「你找了多少年了?」

  子齋沉默了一會兒。

  「一百多年了。」

  「還要繼續找?」

  「找。」子齋笑了笑,「他若不回來,我便一直找下去。」

  修白沒有再說話。

  徐長青坐在石頭上,心裡忽然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感覺。子齋的語氣里沒有怨,沒有恨,更沒有悲,只有一種淡淡的、像晨霧一樣的惆悵。

  「若我們遇見了齋先生,」徐長青忽然說,「一定告訴他,讓他回來。」

  子齋看著他,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好。」他說,「那便拜託閣下了。」

  他低下頭,手指輕輕落在弦上。

  「臨走前,再給你們彈一曲吧。」

  琴聲再起。

  這一次,比方才聽到的更清越,更悠遠,像山間清泉,又像林間微風。

  徐長青閉眼聆聽,只覺心神漸漸寧靜下來。

  這琴聲里有故事,有春日裡桃花開了滿院,有冬夜裡雪落無聲,還有等待時數不清的晨昏。

  一曲終了,餘音裊裊。

  修白眯著眼睛,尾巴輕輕掃過地面。

  子齋抬起頭,朝他們笑了笑。

  「該走了。」他說。

  他站起身,看著竹梢上那一小片天空。

  「我要去下一個地方了。」

  修白搖了搖尾巴,徐長青則站起身,朝他拱手。

  「先生保重。」

  「兩位,有緣再會。」子齋還禮,然後轉過身,走出竹林,走到河邊的空地上。

  他的身形開始變化。那身青衫化作羽毛,雙臂化作翅膀,整個人化作一隻白鶴……然後振翅飛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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