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你要把我寫進去（一更）
書友熱議：到底發生了什麼？來參與討論。
莊遊走得乾脆，白袍子一閃，人便沒入竹林深處。清風跟著白雲真人送到山門口，踮著腳尖望了半晌，什麼也望不見了，才怏怏地回來。
「前輩，莊先生跟您說什麼了？」他湊過來，眼睛亮晶晶的。
修白瞥了他一眼，沒吭聲。
清風訕訕地撓撓頭，又湊到徐長青身邊，「徐公子，您猜猜？」
徐長青笑了笑，沒有答話，只是看向修白。他眼睛裡也有幾分好奇。
修白把玉牌收起來，慢悠悠地說：「沒說什麼。就是給了塊牌子，說日後有事可以去天都府尋他。」
「還有呢？」
「還有……」修白頓了頓，看向徐長青，「他說你家高祖，在天都府掛過名。」
徐長青愣了一下，「高祖？」
「嗯。他說在京師天都府里藏著你高祖的手稿和記載。」
徐長青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問：「小白想去京師？」
修白看著他，「你不想去呢？」
徐長青點點頭，「想去。不過不是現在。」
「為何？」
「書稿還沒整理完。這些日子攢的東西，總要歸攏歸攏，謄清一遍。等忙完這些，怕是將近年關了。年關趕路，不合適。只能等來年開春，天氣暖了再動身。」
修白點點頭，沒再說什麼。
清風在一旁聽著，眼睛又亮了。
「徐公子，前輩，你們明年要去京師？那到時候能不能帶上我？我也想去！」
修白看了他一眼。
清風連忙補充：「等我修為有成！師父說了，等我鍊氣小成，就讓我下山遊歷。到時候我去京師找你們，行不行？」
「隨你。」修白尾巴晃了晃。
清風見他答應了，樂得直蹦。
陽光曬得人心裡燥得很，但石凳有樹遮陰卻很舒服。修白蜷起身子，把爪子揣進身下，閉上了眼睛。
院牆外，風過竹林，沙沙地響。
……
翌日清晨。
徐長青吃了早飯，將文稿整理好裝進書笈後，推門走出了房間。
清風已經起來了，正在院子裡畫符。見他出來，連忙放下筆，跑過來。
「前輩，徐公子，你們要走了？」
徐長青點點頭，「叨擾多日，該啟程了。」
清風癟了癟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他扭頭看看修白，又看看徐長青，忽然跑回寮房，抱出一個包袱。
「這些乾糧，還有山裡的果子你們都帶著，路上吃！」
徐長青接過包袱，笑道：「多謝道長。」
清風跟著白雲將徐長青和修白一路送到山門口，小道士情緒有些低落，眼眶泛紅。
白雲站在山門口，朝他們拱了拱手。
「二位一路順風。」
徐長青躬身還禮。
「徐公子，前輩，你們路上小心。」
徐長青笑著，「道長保重。好好修行，早日拿到天都府的牌子。」
清風重重點頭。
「嗯！我一定會的！」
他又看向修白，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什麼都沒說出來。最後只是深深鞠了一躬。
修白看著他，尾巴輕輕晃了晃。
「等你修煉有成，下山來找我們。」
清風抬起頭，眼睛亮了，「那說好了！我一定去！」
修白看了他一眼，微微頷首。
然後，一人一貓一馬，踏著晨霧，慢慢往山下走去。
轉過一個山彎，凝真觀便看不見了，只剩青崖山那一片蒼翠，靜靜地立在晨光里。
…………
自從老黃馬累了之後，徐長青便沒打算再騎它。只是出了凝真觀，他算了算日子和腳程，若步行回去，恐怕真會錯過中秋佳節。
於是只能辛苦了黃馬了，好在老黃馬在凝真觀休息了幾日，又吃了些精草料，看起來精神多了。
一路穿山過水，雖然沒有日夜兼程，但也是日出就走，日暮則息。有時走到晌午，經過小鎮也不歇息，只是吃口午飯，繼續前行，規律得很。
如此過了七八天，徐長青終於是放慢步伐。
天黑了。
他們沒有趕到下一個村鎮，又是在荒山腳下露宿的一晚。
徐長青撿了些乾柴，生起一堆火。天氣炎熱，生火不為驅寒，只想著夜裡能有點亮光。他從書笈里取出乾糧，又摸出一些肉脯，和修白分著吃了。
吃完飯，徐長青靠著樹幹，翻看著修白買的《妖怪譜》，借著火光慢慢看著。火光映在他臉上，明明滅滅的。
修白蜷在他旁邊的乾草上，閉著眼睛抿著糖，假寐。
這個氛圍很好，場景也很協調，直到一團柔和的光芒忽然飄了出來。
徐長青本在看書，發現光芒後，愣住了。
光芒朦朦朧朧，飄在空中，就像鬼火，但看起來又不嚇人。
「小白，這……」
修白睜開眼，看了那團光一眼。
「出來透氣？」
「嗯。」古妖的聲音從那光芒里傳來，「走了這麼多天，一直沒出來，悶得慌。」
徐長青盯著那團光，一時不知該說什麼。
「你就是那個書生？」
徐長青愣了一下，「你認識我？」
「天天在畫裡聽你們說話，想不認識都難。」古妖說，「你寫的那本書，叫什麼來著？游塵記？」
「是。」
徐長青神情有些古怪。這光團是從畫裡而來，那必是小白口中的古妖了。可小白從沒說過，這古妖是一團光啊。
「嗯。」古妖的光芒微微顫了顫，「寫得挺好。」
徐長青有些意外，「您……看過？」
「沒看過，但聽小東西念過幾句。」古妖說，「他說你這一路記了很多東西，山精野怪，地祇神靈，凡塵百姓，都記。」
徐長青點點頭。
「你要把我寫進去。」古妖忽然說。
徐長青一怔。
「讓世人都記得我。」
古妖的聲音裡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情緒，像是執念，又像是懇求。
修白睜開眼，瞥了那團光一眼。
「寫什麼？寫一團光嗎？」
古妖噎住了。
光芒劇烈地閃爍了幾下，像是被嗆到了。
「你……你這小東西！」
修白懶洋洋地又閉上眼睛，抿著嘴。
古妖氣哼哼地飄了兩圈，最後落在徐長青面前的石塊上，光芒漸漸凝聚，凝成一個模模糊糊的人形輪廓。
那人形看不清面目，只有一個隱約的輪廓，負手而立。
「你想聽我的故事嗎？」它問。
徐長青放下冊子，點點頭。
「願聞其詳。」
古妖沉默了一會兒，緩緩開口。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個道人。他修了很多很多年，修到了很高的境界。高到什麼程度呢？高到他覺得，這天地間的規矩，已經困不住他了。」
「於是他想更進一步，想超脫這天地。他想了很久，最後想出一個法子——斬。」
「斬什麼？」
「斬舊我。」古妖說，「把他自己的一切『舊』，都斬掉。執念，瘋狂，痴念，貪念……所有那些困住他的東西，全部斬掉。只留下純粹的『道』。」
徐長青靜靜聽著。
「他斬了。一道光落下，他的影子被斬成兩半，化作兩道流光，消散在虛無深處。」
「一道，向東而去。一道，向西而飛。」
古妖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
「向東的那一道，就是我。向西的那一道，是白蒙。」
徐長青愣住了。
修白也睜開眼，看著那團光。
「你們……是道人的影子？」
「是。」古妖說，「我們本是一體。可被斬下之後，便成了兩個完全不同的存在。我保留了那道人的執念，他的不甘，他的瘋狂。白蒙保留了那道人的靈性，他的自在，他的逍遙。」
「一開始，我們都只是一團混沌的物質，沒有形體，沒有意識，只有本能。後來，慢慢有了意識，慢慢有了形體。」
它頓了頓。
「我就開始想證明自己。證明我不是被捨棄的那一部分，證明我比他強，比那個斬下我的道人強。我去過很多地方，興風作浪，吞食生靈，讓世人恐懼我，敬畏我。最後到了東海，遇見了龍族。」
「然後呢？」徐長青問。
「然後就被鎮壓了。」古妖的聲音裡帶著一絲苦澀，「龍族傾全族之力，把我壓在東海海眼之下。一壓，就是無數年。」
「那白蒙前輩呢？」徐長青問。
它沉默了一會兒，
「他不一樣。」
「他成形之後，沒有像我一樣到處禍害。他遊歷人間，看了很久。後來他發現，人間有一種東西，很有意思。」
「什麼？」
「貓。」
徐長青愣了。
古妖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奇怪的情緒。
「他覺得貓很有意思。懶懶散散的，愛曬太陽，不愛搭理人。於是他學著做貓，把自己變成一隻貓。」
「他來找過我一次。」古妖說，「那時候我剛被鎮壓沒多久，還在海眼裡掙扎。他來了，蹲在海眼邊上，和我說，你這樣不累嗎？我說，不累。他說，我教你做貓吧，做貓挺好，不用想那麼多。我說，滾。」
修白聽到這裡，尾巴輕輕晃了晃。
徐長青問：「為什麼？」
「因為不甘心。」古妖說，「憑什麼我要聽他的？憑什麼我要被鎮壓在海眼裡，暗無天日？我不甘心。我要變得更強大，我要讓所有人都記得我，我要讓那個道人後悔，後悔斬下我！」
「後來呢？」
「後來……鎮壓了不知多少年，越來越瘋，越來越狂，什麼都忘了。只記得恨，只記得怨。」
「直到遇見這個小東西。」
它看向修白，光芒柔和了幾分。
「他讓我想起來，我原來是什麼。」
篝火噼啪作響，火星飛上夜空。
徐長青看著那團光，忽然問：「那你現在還恨嗎？」
古妖沉默了一會兒。
「談不上恨不恨了。」它說，「見了你，見了這一路的人間，心裡已經裝不下恨了。」
它看著徐長青，那模糊的人形輪廓似乎笑了笑。
「所以，你要把我寫進去。讓世人都記得我。記得有一個古妖，曾經恨過瘋過，後來遇見一隻貓，跟著他看人間，最後……最後怎麼樣，還不知道。」
它頓了頓，聲音裡帶著幾分認真，
「記得寫的時候，把我寫好看點。別寫成一團光，太醜。」
修白瞥了它一眼。
「一團光怎麼了？書生又沒見過你原來的模樣，不寫光寫什麼？」
古妖噎住，光芒又閃爍了幾下。
「你這小東西！」
修白忽然開口，「對了，那道人呢？後來怎麼樣了？」
古妖搖搖頭。
「不知道。斬下我們之後，他就消失了。也許去了歸墟，也許去了天外，也許……早就散了。」
修白沉默了一會兒，沒再問。
古妖飄起來，在空中轉了兩圈。
「書生，記得我的話，別聽小東西的，好好寫~」
說完，光芒一閃，消失在夜色里。
「小白，它……走了？」
「真走就好了。」修白看都不看，「他去看人間了。」
「看人間？」
徐長青望著古妖消失的方向，久久沒有說話。
過了很久，他低頭看向修白。
「小白，那古妖……其實也挺可憐的。」
修白「嗯」了一聲，「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反過來也一樣。」
火光漸漸暗下去，夜更深了。
…………
八月初，他們終於望見了天台山的輪廓。
山就靜靜地臥在天邊，籠著薄霧，層層疊疊，朦朦朧朧。
山腳下的鎮子比上次來熱鬧了許多。
街邊的茶攤多開了兩家，賣香燭的鋪子也翻新了門面，挑擔的貨郎在人群中穿梭，吆喝聲此起彼伏。
莊遊走得乾脆，白袍子一閃，人便沒入竹林深處。清風跟著白雲真人送到山門口，踮著腳尖望了半晌，什麼也望不見了，才怏怏地回來。
「前輩，莊先生跟您說什麼了？」他湊過來，眼睛亮晶晶的。
修白瞥了他一眼，沒吭聲。
清風訕訕地撓撓頭，又湊到徐長青身邊，「徐公子，您猜猜？」
徐長青笑了笑，沒有答話，只是看向修白。他眼睛裡也有幾分好奇。
修白把玉牌收起來，慢悠悠地說：「沒說什麼。就是給了塊牌子，說日後有事可以去天都府尋他。」
「還有呢？」
「還有……」修白頓了頓，看向徐長青，「他說你家高祖，在天都府掛過名。」
徐長青愣了一下，「高祖？」
「嗯。他說在京師天都府里藏著你高祖的手稿和記載。」
徐長青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問：「小白想去京師？」
修白看著他，「你不想去呢？」
徐長青點點頭，「想去。不過不是現在。」
「為何？」
「書稿還沒整理完。這些日子攢的東西，總要歸攏歸攏，謄清一遍。等忙完這些，怕是將近年關了。年關趕路，不合適。只能等來年開春，天氣暖了再動身。」
修白點點頭，沒再說什麼。
清風在一旁聽著，眼睛又亮了。
「徐公子，前輩，你們明年要去京師？那到時候能不能帶上我？我也想去！」
修白看了他一眼。
清風連忙補充：「等我修為有成！師父說了，等我鍊氣小成，就讓我下山遊歷。到時候我去京師找你們，行不行？」
「隨你。」修白尾巴晃了晃。
清風見他答應了，樂得直蹦。
陽光曬得人心裡燥得很，但石凳有樹遮陰卻很舒服。修白蜷起身子，把爪子揣進身下，閉上了眼睛。
院牆外，風過竹林，沙沙地響。
……
翌日清晨。
徐長青吃了早飯，將文稿整理好裝進書笈後，推門走出了房間。
清風已經起來了，正在院子裡畫符。見他出來，連忙放下筆，跑過來。
「前輩，徐公子，你們要走了？」
徐長青點點頭，「叨擾多日，該啟程了。」
清風癟了癟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他扭頭看看修白，又看看徐長青，忽然跑回寮房，抱出一個包袱。
「這些乾糧，還有山裡的果子你們都帶著，路上吃！」
徐長青接過包袱，笑道：「多謝道長。」
清風跟著白雲將徐長青和修白一路送到山門口，小道士情緒有些低落，眼眶泛紅。
白雲站在山門口，朝他們拱了拱手。
「二位一路順風。」
徐長青躬身還禮。
「徐公子，前輩，你們路上小心。」
徐長青笑著，「道長保重。好好修行，早日拿到天都府的牌子。」
清風重重點頭。
「嗯！我一定會的！」
他又看向修白，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什麼都沒說出來。最後只是深深鞠了一躬。
修白看著他，尾巴輕輕晃了晃。
「等你修煉有成，下山來找我們。」
清風抬起頭，眼睛亮了，「那說好了！我一定去！」
修白看了他一眼，微微頷首。
然後，一人一貓一馬，踏著晨霧，慢慢往山下走去。
轉過一個山彎，凝真觀便看不見了，只剩青崖山那一片蒼翠，靜靜地立在晨光里。
…………
自從老黃馬累了之後，徐長青便沒打算再騎它。只是出了凝真觀，他算了算日子和腳程，若步行回去，恐怕真會錯過中秋佳節。
於是只能辛苦了黃馬了，好在老黃馬在凝真觀休息了幾日，又吃了些精草料，看起來精神多了。
一路穿山過水，雖然沒有日夜兼程，但也是日出就走，日暮則息。有時走到晌午，經過小鎮也不歇息，只是吃口午飯，繼續前行，規律得很。
如此過了七八天，徐長青終於是放慢步伐。
天黑了。
他們沒有趕到下一個村鎮，又是在荒山腳下露宿的一晚。
徐長青撿了些乾柴，生起一堆火。天氣炎熱，生火不為驅寒，只想著夜裡能有點亮光。他從書笈里取出乾糧，又摸出一些肉脯，和修白分著吃了。
吃完飯，徐長青靠著樹幹，翻看著修白買的《妖怪譜》，借著火光慢慢看著。火光映在他臉上，明明滅滅的。
修白蜷在他旁邊的乾草上，閉著眼睛抿著糖，假寐。
這個氛圍很好，場景也很協調，直到一團柔和的光芒忽然飄了出來。
徐長青本在看書，發現光芒後，愣住了。
光芒朦朦朧朧，飄在空中，就像鬼火，但看起來又不嚇人。
「小白，這……」
修白睜開眼，看了那團光一眼。
「出來透氣？」
「嗯。」古妖的聲音從那光芒里傳來，「走了這麼多天，一直沒出來，悶得慌。」
徐長青盯著那團光，一時不知該說什麼。
「你就是那個書生？」
徐長青愣了一下，「你認識我？」
「天天在畫裡聽你們說話，想不認識都難。」古妖說，「你寫的那本書，叫什麼來著？游塵記？」
「是。」
徐長青神情有些古怪。這光團是從畫裡而來，那必是小白口中的古妖了。可小白從沒說過，這古妖是一團光啊。
「嗯。」古妖的光芒微微顫了顫，「寫得挺好。」
徐長青有些意外，「您……看過？」
「沒看過，但聽小東西念過幾句。」古妖說，「他說你這一路記了很多東西，山精野怪，地祇神靈，凡塵百姓，都記。」
徐長青點點頭。
「你要把我寫進去。」古妖忽然說。
徐長青一怔。
「讓世人都記得我。」
古妖的聲音裡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情緒，像是執念，又像是懇求。
修白睜開眼，瞥了那團光一眼。
「寫什麼？寫一團光嗎？」
古妖噎住了。
光芒劇烈地閃爍了幾下，像是被嗆到了。
「你……你這小東西！」
修白懶洋洋地又閉上眼睛，抿著嘴。
古妖氣哼哼地飄了兩圈，最後落在徐長青面前的石塊上，光芒漸漸凝聚，凝成一個模模糊糊的人形輪廓。
那人形看不清面目，只有一個隱約的輪廓，負手而立。
「你想聽我的故事嗎？」它問。
徐長青放下冊子，點點頭。
「願聞其詳。」
古妖沉默了一會兒，緩緩開口。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個道人。他修了很多很多年，修到了很高的境界。高到什麼程度呢？高到他覺得，這天地間的規矩，已經困不住他了。」
「於是他想更進一步，想超脫這天地。他想了很久，最後想出一個法子——斬。」
「斬什麼？」
「斬舊我。」古妖說，「把他自己的一切『舊』，都斬掉。執念，瘋狂，痴念，貪念……所有那些困住他的東西，全部斬掉。只留下純粹的『道』。」
徐長青靜靜聽著。
「他斬了。一道光落下，他的影子被斬成兩半，化作兩道流光，消散在虛無深處。」
「一道，向東而去。一道，向西而飛。」
古妖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
「向東的那一道，就是我。向西的那一道，是白蒙。」
徐長青愣住了。
修白也睜開眼，看著那團光。
「你們……是道人的影子？」
「是。」古妖說，「我們本是一體。可被斬下之後，便成了兩個完全不同的存在。我保留了那道人的執念，他的不甘，他的瘋狂。白蒙保留了那道人的靈性，他的自在，他的逍遙。」
「一開始，我們都只是一團混沌的物質，沒有形體，沒有意識，只有本能。後來，慢慢有了意識，慢慢有了形體。」
它頓了頓。
「我就開始想證明自己。證明我不是被捨棄的那一部分，證明我比他強，比那個斬下我的道人強。我去過很多地方，興風作浪，吞食生靈，讓世人恐懼我，敬畏我。最後到了東海，遇見了龍族。」
「然後呢？」徐長青問。
「然後就被鎮壓了。」古妖的聲音裡帶著一絲苦澀，「龍族傾全族之力，把我壓在東海海眼之下。一壓，就是無數年。」
「那白蒙前輩呢？」徐長青問。
它沉默了一會兒，
「他不一樣。」
「他成形之後，沒有像我一樣到處禍害。他遊歷人間，看了很久。後來他發現，人間有一種東西，很有意思。」
「什麼？」
「貓。」
徐長青愣了。
古妖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奇怪的情緒。
「他覺得貓很有意思。懶懶散散的，愛曬太陽，不愛搭理人。於是他學著做貓，把自己變成一隻貓。」
「他來找過我一次。」古妖說，「那時候我剛被鎮壓沒多久，還在海眼裡掙扎。他來了，蹲在海眼邊上，和我說，你這樣不累嗎？我說，不累。他說，我教你做貓吧，做貓挺好，不用想那麼多。我說，滾。」
修白聽到這裡，尾巴輕輕晃了晃。
徐長青問：「為什麼？」
「因為不甘心。」古妖說，「憑什麼我要聽他的？憑什麼我要被鎮壓在海眼裡，暗無天日？我不甘心。我要變得更強大，我要讓所有人都記得我，我要讓那個道人後悔，後悔斬下我！」
「後來呢？」
「後來……鎮壓了不知多少年，越來越瘋，越來越狂，什麼都忘了。只記得恨，只記得怨。」
「直到遇見這個小東西。」
它看向修白，光芒柔和了幾分。
「他讓我想起來，我原來是什麼。」
篝火噼啪作響，火星飛上夜空。
徐長青看著那團光，忽然問：「那你現在還恨嗎？」
古妖沉默了一會兒。
「談不上恨不恨了。」它說，「見了你，見了這一路的人間，心裡已經裝不下恨了。」
它看著徐長青，那模糊的人形輪廓似乎笑了笑。
「所以，你要把我寫進去。讓世人都記得我。記得有一個古妖，曾經恨過瘋過，後來遇見一隻貓，跟著他看人間，最後……最後怎麼樣，還不知道。」
它頓了頓，聲音裡帶著幾分認真，
「記得寫的時候，把我寫好看點。別寫成一團光，太醜。」
修白瞥了它一眼。
「一團光怎麼了？書生又沒見過你原來的模樣，不寫光寫什麼？」
古妖噎住，光芒又閃爍了幾下。
「你這小東西！」
修白忽然開口，「對了，那道人呢？後來怎麼樣了？」
古妖搖搖頭。
「不知道。斬下我們之後，他就消失了。也許去了歸墟，也許去了天外，也許……早就散了。」
修白沉默了一會兒，沒再問。
古妖飄起來，在空中轉了兩圈。
「書生，記得我的話，別聽小東西的，好好寫~」
說完，光芒一閃，消失在夜色里。
「小白，它……走了？」
「真走就好了。」修白看都不看，「他去看人間了。」
「看人間？」
徐長青望著古妖消失的方向，久久沒有說話。
過了很久，他低頭看向修白。
「小白，那古妖……其實也挺可憐的。」
修白「嗯」了一聲，「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反過來也一樣。」
火光漸漸暗下去，夜更深了。
…………
八月初，他們終於望見了天台山的輪廓。
山就靜靜地臥在天邊，籠著薄霧，層層疊疊，朦朦朧朧。
山腳下的鎮子比上次來熱鬧了許多。
街邊的茶攤多開了兩家，賣香燭的鋪子也翻新了門面，挑擔的貨郎在人群中穿梭，吆喝聲此起彼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