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雲海故友(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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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聽說沒有,山頂的雲海可好看了!」

  「可不是嘛,我二舅子前幾日上去看了,回來說跟仙境似的。」

  「那佛光還出不出了?」

  「佛光沒了,可雲海還在啊。再說了,那老方丈說了,佛光隨緣,強求不得。」

  徐長青聽著這些議論,忍不住笑了。

  那老龜鬧了一場,佛光雖沒了,名聲卻傳出去了。這天台山,也如他所願熱鬧起來了。

  他們將馬寄存在山腳下的農家,沿著石階慢慢往上走。

  山路還是那條山路,石階還是那些石階。可這一次走上去,感覺卻不一樣了。

  路上的人多了。

  挑擔的貨郎,背簍的農人,三五成群的香客,還有幾個穿著綢衫的富家子弟,搖著扇子,說說笑笑地往上走。

  他們不隨人流落後幾步,等無人的時候,徐長青說:「也不知龜老醒了沒有?」

  「不用猜了,肯定沒醒。」

  走到半山腰那座石坊前,一個小沙彌正站在那兒,手裡拿著一把掃帚,在掃石階上的落葉。

  聽見腳步聲,小沙彌抬起頭,看見徐長青,愣了一下,隨即雙手合十。

  「施主回來了?」

  徐長青笑著還禮,「小師父還記得我?」

  小沙彌點點頭,又看了看他身邊的修白,「記得。施主還有白貓。」

  他頓了頓,又說:「住持說,施主若是來了,直接上山便是。祖師還在睡,沒醒。」

  徐長青點點頭,道了聲謝,繼續往上走。

  進入寺里,住持站在大殿門口,正在和一個香客說話。那人穿著綢衫,看著像個富商,正滔滔不絕地說著什麼,住持只是靜靜地聽著,偶爾點點頭。

  看見徐長青,住持微微一笑,朝那富商說了幾句,便朝他走來。

  「施主來了。」

  徐長青拱手行禮,「晚生見過大師。」

  住持看向修白,目光溫和,「二位這是從海州回來了?」

  徐長青點點頭,「正是。路過天台山,想著上來看看。」

  住持笑了笑,「祖師還在睡,沒醒。施主若不急著趕路,不妨在山上住幾日。這幾日天氣好,正適合看雲海。」

  修白聞言看了徐長青一眼,一副「我沒說錯吧」的眼神。

  「雲海?」

  「正是。每年八月,是看雲海最好的時節。這幾日天氣晴好,雲海日日都有。施主若有暇,不妨去看看。」

  徐長青想了想,此地離家已經不遠了,於是說道:「那就叨擾了。」

  …………

  住持給他們安排的還是上次那間客房。

  推開窗,能看見後山那片崖坪。池邊空蕩蕩的,沒見到那隻老龜的影子。

  修白蹲在窗台上,望著那個方向,看了很久。

  「在看什麼?」徐長青問。

  「沒什麼。」修白收回目光,「就是覺得,那隻老龜不在,這地方好像缺了點什麼。」

  徐長青笑了笑,沒說話。

  中午在齋堂吃的飯。吃完飯,住持讓人送來一壺茶,說是山上的新炒的野茶。

  徐長青道了謝,在院子裡坐下,慢慢喝著。

  修白趴在他旁邊的石凳上,眯著眼睛曬太陽。

  太陽慢慢往西走,修白伸了個懶腰,準備換個姿勢,不經意瞄見後山雲霧翻湧。

  「那是……雲海?」修白眯著眼喃喃。

  「是雲海。」住持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他不知什麼時候來了,站在院子門口,負手望著後山的方向。

  「再過半個時辰,雲就該滿了。施主若想看,現在上去正好。」

  …………

  後山的路還是那條路,卻比上次走的時候更寬了些。路邊的雜草被清理過,石階也修整過,走起來順暢了許多。路兩旁的野菊花,金黃一片。有蝴蝶在花間飛舞。

  又走了一炷香的功夫,繞過幾道山脊,他們終於到了山頂。


  腳下是萬丈懸崖,眼前是一片雲海。

  無邊無際的雲海。

  那些雲泛著淡淡的金光,像棉花一樣,軟軟的,厚厚的,一直鋪到天邊。遠處的山巒從雲海里探出頭來,如同海中的島嶼浮在白色的海面上。

  徐長青站在崖邊,久久說不出話來。

  風來了,帶著雲的氣息,輕輕的,涼涼的,沁人心脾。

  古妖不知什麼時候飄了出來,那團柔和的光芒懸在空中,一動不動。

  「這就是雲海?」它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驚擾了什麼。

  「嗯。」修白應了一聲。

  古妖沉默了很久,「世間竟有如此風景……」

  它飄近了些,想觸摸那些雲。可光芒穿過雲層,什麼都沒有觸到。

  「是虛的。」它喃喃道,「這麼好看,卻是虛的……」

  它飄在空中,久久沒有動。

  修白搖了搖尾巴,「虛又如何?看得見,便是真的。」

  古妖愣了一下,隨即笑了,「小東西,你說得對。看得見,便是真的。」

  它飄回修白身邊,落在他旁邊的岩石上,靜靜地看著那片雲海。

  太陽漸漸西沉,雲海的顏色開始變化。從白色變淡金,從淡金變橙紅,從橙紅變紫紅,一層一層地染過去,最後融入夜色,只剩下天邊一線餘光。

  徐長青長長地吐出一口氣,「真美。」

  「嗯。該回去了。」修白說。

  古妖的光芒閃爍,「我要回畫裡去了。」

  「今天不去轉轉了?」

  「夠了。」古妖的聲音裡帶著一絲滿足,「今天看的,夠我想很久了。」

  …………

  往回走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

  他們借著頭頂微光慢慢走,耳邊偶爾能聽見幾聲蟲鳴,在寂靜的山林里顯得格外清晰。

  走到半山腰的時候,修白忽然停下了腳步。

  「怎麼了?」徐長青順著他的目光看去。

  書友熱議:到底發生了什麼?來參與討論。

  那裡有一座茅廬,依著一棵老松搭建在一條被荒草湮沒的小徑盡頭。

  修白盯著那座茅廬,鼻子輕輕動了動。

  風中,有一股熟悉的味道。

  很淡,很輕,卻讓他無法邁步。

  「小白?」徐長青有些納悶。

  修白正要開口,忽然,那茅廬的門開了。

  一個人從裡面走出來。

  他穿著粗布衣裳,頭髮胡亂束在腦後。臉上鬍子拉碴的,眼眶深陷,看起來憔悴得很。可他走路的姿勢還是那樣,挺拔得像一棵松。

  程庭。

  徐長青愣住了。

  程庭也看見了他們,也愣了一下。

  良久,他微微扯了扯嘴角,算是笑了一下。

  「徐公子,白前輩。」他走過來,走到他們面前。

  修白看著他,尾巴輕輕晃了晃。

  「就你一個?」

  程庭沉默了一瞬,點點頭。

  「就我一個。」

  …………

  茅廬不大,只有一間屋子。

  裡面陳設極簡,一張床,一張桌,幾條凳。桌上擺著一盞油燈,旁邊放著幾本舊書,還有一把刀。

  牆上掛著一幅畫,畫的是一個女子,倚在窗邊,眉眼溫柔。

  畫的下方,擺著一個牌位。

  徐長青走近了些,看清了上面的字。

  「亡妻程門沈氏之位」。

  他愣住了,回頭看向程庭。

  程庭沒有說話,只是把凳子擺好,從屋角的陶罐里倒出兩碗水。

  「山里沒什麼好東西,二位將就喝些。」

  「她……」

  「走了。」程庭說,聲音很平淡,「上個月的事。」


  程庭端了一碗,慢慢喝著。

  「那天和你們分開之後,我們去了縣城。柔兒喝了你的仙露,說身子好多了,氣色也好了不少。我高興得很,想著再養一陣,就帶她上山。」

  「在縣城住了十來天,她說想去天台山。我說再等等,等身子再好些。她說不等了,怕等不及。」

  程庭頓了頓,看著碗裡的水。

  「我們就上山了。」

  「山上真好。雲海,日出,日落,什麼都好看。柔兒每天都笑,笑得比那幾年加起來都多。她說,早知道山上這麼好,早就該來了。」

  「我以為……」他的聲音低了下去,「我以為她好了。那幾天她氣色那麼好,笑得那麼開心,我以為她真的好了。」

  「那天傍晚,我們從山頂看雲海回來。柔兒說累了,想歇歇。我說好,明天再去看。」

  「誰知第二天早上,就起不來了。」

  徐長青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卻什麼都說不出來。

  程庭繼續說:「那幾天,我一直守著她。她時睡時醒,醒著的時候,就讓我給她講以前的事。講我們的相識,講我們的相知……她聽著就笑,笑著笑著就又睡著了。」

  「走的那天晚上,柔兒忽然清醒了。精神特別好,和我說了很多話。說對不起我,這輩子沒給我生個一兒半女,說想去江南,說想和徐公子一樣走遍大江南北。到最後……她說我以後一個人,要好好照顧自己。」

  「然後她就再沒起來。」

  屋裡很靜,靜得能聽見油燈芯偶爾噼啪的聲響。

  徐長青沉默了很久,也不知說什麼。

  程庭站起身,走到那幅畫前,伸手輕輕摸了摸畫上女子的臉。

  「我把她埋在山頂了。那裡能看見雲海,是她最喜歡的地方。」

  「那你呢?」徐長青終於開口問,「以後打算怎麼辦?」

  程庭回過頭,笑了笑。

  「我就在這陪著她。反正我一個人,去哪兒都一樣。」

  他走回桌邊坐下,端起碗喝了一口水,看向徐長青。

  「徐公子,你那仙露,讓她多活了幾個月。這幾個月,是她這輩子最開心的日子。」

  徐長青搖搖頭,「程兄言重了。」

  程庭又看向修白。「前輩,多謝。」

  他沒說謝什麼,但似乎又說了。

  修白看著他,沒說話。

  程庭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絲說不清的滋味。

  「夠了。能讓她開開心心走完最後一程,夠了。」

  徐長青沒有再問。

  他們就這麼坐著,一碗水喝完了,又倒一碗,坐到窗外天色徹底暗下來。

  修白蹲在窗台上,看著窗外。

  第二天一早,程庭帶他們去看了女子的墓。

  墓在山頂一處避風的所在,背靠山崖,面向雲海。墓碑上面刻著「愛妻沈氏之墓」,「夫程庭立」。

  墓碑前擺著的野花已經枯萎了。程庭蹲下,把枯萎的花收起來,又換上幾朵新摘的。

  「她喜歡花。」他說,「山上野花多,我每次來都給她帶幾朵。」

  徐長青站在墓前,深深鞠了一躬。

  修白蹲在不遠處,看著那片雲海。

  陽光灑下來,雲層泛著淡淡的光。遠處有鳥飛過,消失在雲海深處。

  程庭站起身,望著那片雲海,很久很久。

  「徐公子,白前輩,」他忽然開口,「多謝你們來看她。」

  徐長青搖搖頭,「程兄保重。」

  程庭點點頭。

  他們下山的時候,程庭送到半山腰。

  「就送到這兒吧。」他說,「我還要回去陪她。」

  徐長青看著他,想說什麼,終究沒說出來。

  程庭笑了笑,轉身往回走。

  他的背影消瘦,卻依舊挺拔。走在山道上,一步一步,穩穩的。

  轉過一個山彎,便看不見了。

  只剩下山風,還有遠處隱隱約約的雲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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