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胡先生(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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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觀中待了兩日,徐長青愈發覺得心境安然,周身舒暢。

  凝真觀不大,人也少,清靜得很。除了早晚的功課聲,便是山風過林,蟲鳴鳥叫的聲音了。

  在這種環境下,他也不急著下山,坐在寮房的窗前,把書籍里的冊子一本本翻出來。

  從江安出發那日起,到如今三個多月,記事的、畫景的,攢起來厚厚一摞。

  他將文稿畫紙分門別類,然後重新謄寫,修改。

  《游塵記》。

  游於塵世,記於筆端,樁樁件件都是這一路的緣分。

  他寫的不徐不疾,也沒定下個目標,寫到哪算哪。寫得累了,就看看窗外山雀,發發呆,好不愜意。

  修白偶爾進來看看,見他這副模樣,尾巴晃一晃又出去了。如此過了兩日,他便待不住了。

  倒不是煩,是閒。清風日日畫符,徐長青日日寫書,都有事做,就他一個蹲在牆上曬太陽,從早曬到晚,曬得皮毛都發燙。

  到了第三日,一大早,清風興沖沖地跑來,手裡拿著一張符。

  「前輩!您看我畫的符!」

  修白看了看。

  符紙上的紋路依然規矩,但筆觸柔軟多了。

  「還行。」他說。

  清風眼睛亮了。

  「真的?前輩說還行?那就是進步了!」

  他興奮得原地轉了兩圈,然後一溜煙跑走,又回去畫符了。

  修白也站起身,抖了抖皮毛,慢悠悠地往觀外走去。

  山裡的早晨,清清涼涼的。

  後山是一片緩坡,長滿了齊腰的野草,開著細碎的小白花,風一吹,草浪起伏,花影搖曳,好看得很。

  修白沿著一條被人踩出來的小徑慢慢走,小徑蜿蜒穿過草坡,鑽進了竹林。竹林幽靜,偶有幾聲鳥鳴。

  修白在林子裡走了一陣,來到盡頭,這是一處山崖,崖不高,壁立如削,有山溪繞壁。

  崖下有一塊大青石,上面坐著一位頭髮灰白,身影清瘦之人,正是白雲真人。

  修白走過去,蹲在青石不遠處的頑石上。

  白雲偏頭看他,笑了笑,「道友也出來了?」

  修白「嗯」了一聲,目光落在山溪上。

  溪水繞壁緩緩流淌,時不時有小魚游過。修白感覺到這水中有靈氣,就像棲霞坳一樣。

  「這溪水是靈泉流下來的。本觀祖師當年雲遊至此,見山清氣爽,便在此結廬。這泉是他老人家從別處移來的靈眼,養了幾百年,才有這般光景。」

  「這靈眼也可以移?」修白好奇問道。

  「這靈眼分死活,活物難移,但將死的靈眼,倒也不是不行,無非是費些功夫。」

  修白點點頭,依舊看著山溪。

  過了一會,他忽然開口:「有靈眼,有高人,當真是山不在高,有仙則名啊。」

  白雲愣了一下,隨即笑道:「道友這話說得好,山不在高,有仙則名。這青崖山本無名,祖師來了便有了凝真觀,這靈眼本將死,養到如今,便又有了靈氣。」

  說著,他的目光看向修白,帶著幾分讚許,「道友雖是妖,卻比許多人活得明白。」

  「真人謬讚了。」

  「道友不必自謙。」白雲笑著說。

  自謙?我嗎?修白皺眉。

  這待在徐長青身邊久了,果然近墨者黑啊。

  他倆又坐了一會,白雲忽然問道:「道友既然來了,不如隨貧道去後山深處走走,那裡有個好去處。

  貧道年輕時常去那裡打坐,後來年歲大了,腿腳不便,便去的少了。今日難得有伴,正好去看看。」

  修白想了想,反正閒著也是閒著,便跟著去了。

  一人一貓沿著山崖邊的小徑繼續往裡走。

  路越來越窄,兩旁的草木越來越密,野花開得恣意,擠擠挨挨。風一吹,花瓣便簌簌落下,粘在衣上、粘在毛上,沾了一身香氣。

  走了沒多久,前方忽然傳來一陣聲音。

  修白豎起耳朵,聽起來像是有人在念書。仔細聽聽,確實是誦讀聲。


  抑揚頓挫地念的是「人之初,性本善……」,稚嫩的嗓音,應是孩童。

  「這是?」他看向白雲。

  白雲笑了笑,沒有說話,只是繼續往前走。

  撥開一片灌木,眼前豁然開朗。

  一片小小的空地,中央有一塊平整的青石,上面坐著一個……狐狸?

  確實是狐狸,皮毛火紅,尾巴蓬鬆,端坐在青石上,兩隻前爪捧著一本舊書,正搖頭晃腦地念著。

  青石下,坐著一群小東西。

  有兔子、有松鼠、有刺蝟,還有幾隻叫不出名字的鳥雀,它們規規矩矩地蹲成一排,豎著耳朵聽得入神。

  「……性相近,習相遠,苟不教,性乃遷……」

  那狐狸念得認真,偶爾停下來用爪子指著書上的字問:「這個字念什麼?」

  「善!」

  「這個呢?」

  「善!」

  「這個呢?」

  「教!」

  狐狸滿意地點點頭,繼續往下念。

  修白蹲在不遠處看著這一幕,眼神中滿是古怪。

  這算什麼?妖怪學堂?

  白雲倒是習以為常,負手站在一邊,笑盈盈地看著。

  「真人,這是怎麼回事?我聽清風說,這青崖山方圓百里不是沒有妖嗎?」修白問。

  白雲笑了笑,緩緩道來:「惡妖自是沒有,可這山里善妖倒是有些。這些小東西剛開靈智。沒想著害人,只是在這山里安安穩穩地活著。那狐狸先生也是好心,收了這些小徒弟,教它們認字明理,教它們好好做妖。」

  修白聞言,不由得多看了白雲兩眼。

  另一邊,狐狸念完一段,放下書,開始講解。

  「這一句是說,人剛生下來的時候,本性都是善良的。善良的本性,大家都差不多。但後來養成的習慣,就慢慢不一樣了。」

  一隻小兔子精舉起爪子。

  青衣人點點頭:「說。」

  「先生,我們是妖,不是人,也要讀這個嗎?」

  狐狸笑了,「妖也好,人也罷,明理都是一樣的。知道了什麼是善,什麼是惡,才知道該往哪邊走。」

  小兔子精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那狐狸講完一段,又領著它們念了一遍。

  「苟不教,性乃遷。教之道,貴以專……」

  聲音在山林間迴蕩,清朗朗的,像是溪水在石上流過。

  念完了,狐狸放下書,抬起頭,正好對上修白的目光。

  它愣了一下,那雙狐狸眼裡閃過一絲詫異,隨即又恢復平靜。它朝修白微微頷首,算是打過招呼,然後對著那群小東西說:

  「今日就到這裡。回去把今天所學好生複習,明日我檢查。」

  小妖怪們齊聲應了,蹦蹦跳跳地散去。

  狐狸從青石上跳下來,抖了抖皮毛,朝白雲走來,走到近前,它微微躬身。

  「真人來了。」

  白雲也站起身,朝他拱了拱手。

  「胡先生辛苦了。」

  狐狸笑了笑,目光落在修白身上,帶著幾分好奇。

  「這位是……」

  「貧道的客人。」白雲說,「從遠道而來,路過青崖山,來觀里小住幾日。」

  「既是真人的客人,便是此地的貴客。」它說,「在下胡禮,見過道友。」

  胡禮……狐狸?

  這狐狸修行不淺,眼神清亮,周身的氣息乾淨通透,和之前的山魈比,簡直是天壤之別。

  「修白。」他簡短地應道。

  胡禮笑了笑,也不在意他的冷淡,只是側身讓開:「道友既然來了,不如坐下歇歇?在下這裡雖簡陋,茶水還是有一碗的。」

  …………

  胡禮居所在洞中,青石板為案,頑石作凳。洞內陳設極簡,唯有一床、一書架,架上典籍滿列,別無餘物。

  修白蹲坐在石凳上,目光打量著四周。書架上一塵不落,但上面的書幾乎都有些陳舊。


  「胡先生倒是愛書。」修白說道。

  「山野清閒,閒來無事便看看書。」胡禮掃了一眼書架說道。

  「胡先生是如何想到教小妖讀書的?」

  「山裡的小東西們,沒機會下山,也不知人間規矩。在下想著教它們認幾個字,明一些理,日後若有機緣化形,也不至於兩眼一抹黑。」

  「只教認字?不教修煉?」

  胡禮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修煉?」他笑了笑,「在下這點微末道行,哪敢教人修煉?再說,這些小東西,有的開了靈智,有的還沒開,教修煉太早了。先讓它們認幾個字,明一些理,將來真有機緣,也不至於走岔了路。」

  修白若有所思。

  「那先生自己呢?怎麼修煉的?」

  胡禮看了他一眼,目光裡帶著幾分深意。

  「道友這是考校在下?」

  「好奇。」

  胡禮沉默片刻,慢慢開口:

  「在下修行,說來也簡單。日升月落,吐納天地精華。春生夏長,順應四時之氣。山中無歲月,就這麼一天天過來了。」

  「沒有功法?」

  「沒有。起初只是覺得月光舒服,便對著月亮吐納。後來覺得日光也舒服,便也對著太陽吐納。再後來,春來便覺得生氣勃勃,秋來便覺得萬物收斂,便也學著順應。就這麼慢慢有了些道行。」

  他看著修白,目光溫和。

  「道友可能覺得這法子太慢。確實慢。在下修行三百年,也不過是如今這副模樣。可在下覺得,修煉這事,急不得。草木生長,也是一天一天長的。急了,反倒容易出岔子。」

  修白聽著,忽然想起自己。

  他也是這麼過來的。一開始吞陰氣,有了妖力,後來出畫之後,靈氣、文氣、陰氣……亂七八糟的,也不知對不對。

  可胡禮的話,讓他忽然有了些頭緒。

  他順應四時,吐納日月。自己用玉液浸潤骨骼,是不是也是在順應自己的「時」?

  雖然確實和尋常妖類不太一樣,但殊途同歸嘛。

  狐狸先生見他出神,也不打擾,只是靜靜地站著。

  過了好一會兒,修白才回過神來。

  「原來如此,多謝。」

  胡禮看著他,笑了笑。

  「道友客氣了。在下不過是說說自己的路,未必適合別人。」

  白雲在一旁笑道:「胡先生是個好先生。這些小東西跟著他,倒是福氣。」

  狐狸先生笑了笑,沒有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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