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人間就是這樣（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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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時分，觀里的鐘聲敲響了。
鐘聲不緊不慢，悠悠地盪開，驚起林中幾隻歸巢的鳥兒，撲稜稜地飛遠了。
清風領著他們往齋堂走，一邊走一邊絮叨：「今日是豆腐，後山自己種的黃豆，磨了一早上，可嫩了。還有山上采的野菜，用開水焯了，拌了點鹽，清爽得很。對了對了，還有師父自己醃的蘿蔔，脆生生的，可下飯了！」
修白跟在後頭，耳朵隨著清風的絮叨一抖一抖的。或許是觀中太過清靜，少有人語，小道士這話癆的性子非但沒改，反倒一日更甚一日。
齋堂不大，白牆黑瓦，窗欞糊著素紙，透進一片暮光。裡頭擺著幾張黑漆長桌，幾條長凳，擦得乾乾淨淨的。
觀里的道士不多，加上清風也就七八個人，圍坐在桌旁。見白雲領著客人進來，都抬起頭，好奇地打量。
白雲在主桌的上首坐了，讓徐長青坐他旁邊。清風本想挨著修白坐，被他師父一個眼神支使到另一桌去了，只好癟癟嘴，老老實實端碗走了。
修白蹲在徐長青旁邊的長凳上，尾巴垂下來，一晃一晃的。旁邊一個小道童偷偷看他，看了好幾眼，忍不住小聲問旁邊的師兄：「師兄，那隻貓怎麼蹲在凳子上？」
師兄瞪他一眼：「吃飯，別說話。」
小道童不敢再問，眼睛卻還是忍不住往那邊瞟。
飯菜端上來了。
一盆燉豆腐，熱氣騰騰的，上面飄著一層淡黃的豆油。勺子舀下去，豆腐顫顫巍巍的，嫩得幾乎要碎在湯里。一碟拌野菜，只撒了一點點鹽，清香撲鼻。還有一碟醃蘿蔔，切成薄片，橙黃透亮，咬一口，嘎嘣脆，酸酸甜甜的，開胃得很。
徐長青挑起一筷子豆腐送進嘴裡，豆腐嫩滑，入口即化，豆香伴著菌香，鮮味十足。
「好。」他忍不住贊了一聲。
白雲笑了笑，夾了一筷子醃蘿蔔：「山野粗食，公子吃得慣就好。」
清風在另一桌埋頭扒飯，扒了幾口，忽然抬起頭，脫口而出：「師父，這豆腐沒上次我在越州吃的陳家豆腐好吃。」
齋堂里靜了一瞬。
白雲放下筷子，抬眼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不重，甚至算不上瞪，就是普普通通地看了一眼。可清風就像被施了定身咒似的，渾身一僵，縮了縮脖子，訕訕地笑了一聲，埋頭扒飯，再不敢吭聲了。
修白看著這一幕，尾巴輕輕晃了晃。
這小子，端碗罵廚子，活該！
食不言。有了清風的前車之鑑，齋堂里只剩下碗筷輕輕碰撞的聲音。
修白面前也擺了一個小碗，裡頭盛了小半碗糙米飯，上面蓋了幾塊豆腐，幾片野菜。他低頭吃著，吃得慢條斯理。
吃到一半的時候，徐長青主動給他碗裡舀了一勺湯。
「嘗嘗~你肯定喜歡。」
不用徐長青說，修白已經聞見了味道。等到湯汁入口後，他尾巴晃得更歡了。湯清如水，帶著山菌的鮮和草木的清，就像是把整個青崖山的滋味都收在碗裡了。
一頓飯沒吃完，窗外的天光漸漸暗了，暮色滲進來，染得窗紙一片幽藍。
有個小道士站起身，去點了油燈。昏黃的光暈暈地漾開，籠著這一室的人，籠著桌上的飯菜，籠著那隻埋頭吃飯的白貓。
修白抬起頭，看了一眼屋裡，接著又看了看窗外。不知為何，他忽然覺得此時此刻，心裡很舒坦。
一碗飯，一碟菜，一盞燈，幾個人。吵吵鬧鬧，又安安靜靜，挺好。
晚飯吃完了，清風搶著收拾碗筷，抱著一摞碗碟跑去了後廚。幾個小道士也各自散了，回寮房做晚課。
白雲帶著修白和徐長青在樹下喝茶乘涼。
「清風那孩子，一路上叨擾二位了。」白雲開口，聲音不高。
徐長青搖搖頭：「真人客氣了。清風道長心性純善，路上幫了我們不少忙。」
白雲笑了笑，捋了捋鬍鬚，目光落在修白身上：「聽清風說，道友畫了一道很厲害的符？」
修白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是。」
「不知貧道可有幸一觀？」
修白沉默了一會兒，伸出爪子，凌空虛虛一划。
月光下，一道淡淡的紋路浮現出來，彎彎曲曲的，像溪水的痕跡，又像風吹過的漣漪。它懸在空中，微微發光，然後慢慢淡去，消失在夜色里。
白雲盯著那道紋路消失的地方，看了很久。
「有意思。」他喃喃道，「這不是道門的符，也不是佛門的符，甚至不是這天地間任何一種已知的符。」
白雲笑了笑，看著修白：「是道友自己的符。」
修白沒說話，只是尾巴輕輕晃了晃。
「萬物皆可為符，只要與天地之理相通。」白雲說，「道友這道符，是從山溪流水裡悟出來的吧？」
修白點點頭。
「難怪。」白雲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溪水無常形，卻有常理。道友悟的不是水形，是水理。高。」
他頓了頓，忽然問：「道友可想過，繼續悟下去？」
「繼續？」
「山有山理，雲有雲理，風有風理，月有月理。道友若能把這些理都悟透了，畫成符，預告：即將更新，請密切關注！那會是怎樣一道符？」
修白眸色微閃，似乎想通了什麼，可再細思，卻又抓不住半分蹤跡。
然而即便如此，終究是承了情。於是，他難得認真地說了一句，「多謝真人指點。」
白雲微微搖頭，笑了：「貧道不過是隨口一說。道友的路，終究要道友自己走。」
…………
夜深了。
徐長青在寮房裡睡下了。修白蹲在窗台上，望著窗外的月色。
月光下，遠處的山影層層疊疊，一直延伸到天邊，和夜色融在一起。
忽然，一道柔和的光芒從他身上飄了出來。
那光芒朦朦朧朧的，飄在空中，微微顫動著。
「你怎麼出來了？有事？」
古妖的聲音從那光芒里傳來，「沒事就不能出來了？我透透氣。」
修白沒接茬，只是看著它。
古妖在院子裡飄來飄去，就像鬼火。好在此時夜深，否則讓白雲真人看見，非得出來降妖除魔不可。
飄著飄著，古妖忽然落下來了，「原來人間是這樣的。」
修白問：「你以前沒見過？」
沉默了一會兒，古妖的聲音才又響起。
「沒見過。以前只知道恨，恨白蒙，恨龍族，恨這天地間的一切。哪裡顧得上看？」
它頓了頓，光芒微微顫動。
「原來人間是這般模樣。山青，竹翠，月白。世人飲茶，閒談，歡笑。
原來活著，還能是這般光景。」
修白沒有接話。
光芒在竹林上空飄了一會兒，忽然說：「我想去轉轉。」
「這山裡有什麼好轉的？」
「就是隨便轉轉。」古妖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從未有過的輕快，「你放心，我不會走遠。天亮之前就回來。」
修白看著那團光芒，輕輕點了點頭。
光芒一閃，消失在夜色里。
竹林依舊沙沙地響著，月光依舊靜靜地照著。
修白蹲在窗台上，望著那個方向，尾巴輕輕晃了晃。
以前只知道恨，什麼都看不見。
現在不恨了，能看見了。
那團光芒在山林間飄著，像一隻剛剛學會飛的螢火蟲，跌跌撞撞的，卻滿心歡喜。
…………
翌日，天光微亮。
徐長青醒來的時候，修白還蹲在窗台上，望著窗外。
「小白，早。」
「嗯。」
「昨晚睡得好嗎？」
修白沒回答。
「又沒睡？」
修白依舊不說話，只是尾巴輕輕晃了晃。
清風在丹房裡磨墨，磨得極認真。
硃砂是好硃砂，從縣城藥鋪里買的，一錢銀子只得了一小塊。他捨不得多用，只挑了一點，擱在青瓷碟里細細碾開。
「師兄又在畫符？」
門口探進來一個小腦袋，是昨日山門口那個小道童。他叫清雲，是去年才來的，對清風這個「下過山見過世面」的師兄崇拜得很。
「嗯。」清風神情專注，「師父說，符籙之道，貴在堅持。我下山一趟，才知自己差得遠。」
清雲湊過來，趴在桌邊看。清風研好了墨，鋪開一張黃紙，屏息凝神，提筆落墨。
一筆，兩筆，三筆……
清雲看得眼睛都不眨。他入觀晚，還沒學過畫符，只覺得師兄那支筆在紙上走得玄妙，彎彎繞繞的，很有意思。
「師兄，這是什麼符？」
「敕令符——令。」
畫完，清風頓筆，眉頭微蹙，「不對，還是不對。」
「我看著挺好啊。」清雲不解。
清風搖搖頭，默然不語。
此時，卻見慢條斯理地走進來。清風看見，眼睛一亮：「前輩！您來得正好！您幫我看看，我這符到底哪裡不對？」
修白走過去，蹲在他旁邊，看著他又畫了一張。
起筆，落筆，轉折，收筆。
動作倒是一板一眼的，可那符畫出來，就是少了幾分神韻。
「太硬。」修白說。
清風撓撓頭：「太硬？」
畫符還分硬不硬嗎？
修白想了想，伸出爪子，在黃紙上輕輕一划。
一道淡淡的紋路浮現出來，彎彎曲曲的，和清風畫的敕令符有些像，卻又完全不同。
下一刻，紋路就像活了一般，有光在紙上輕輕流動著。
清風神情一凝，清雲則整個呆住。
「這……這是……」
「你的符太規矩了。」修白說，「規矩得沒了生氣。」
清風愣愣地看著那道紋路，半晌後說：「前輩，我好像明白了。」
「明白了就多練，眼過千遍不如手過一遍。」修白說完，怔住了。
這話前世上學的時候總聽老師說，畢業以後，就漸漸忘了。可沒想到時隔百年，今日卻忽然脫口而出。
傍晚時分，觀里的鐘聲敲響了。
鐘聲不緊不慢，悠悠地盪開，驚起林中幾隻歸巢的鳥兒，撲稜稜地飛遠了。
清風領著他們往齋堂走，一邊走一邊絮叨：「今日是豆腐，後山自己種的黃豆，磨了一早上，可嫩了。還有山上采的野菜，用開水焯了，拌了點鹽，清爽得很。對了對了，還有師父自己醃的蘿蔔，脆生生的，可下飯了！」
修白跟在後頭，耳朵隨著清風的絮叨一抖一抖的。或許是觀中太過清靜，少有人語，小道士這話癆的性子非但沒改，反倒一日更甚一日。
齋堂不大，白牆黑瓦，窗欞糊著素紙，透進一片暮光。裡頭擺著幾張黑漆長桌，幾條長凳，擦得乾乾淨淨的。
觀里的道士不多，加上清風也就七八個人，圍坐在桌旁。見白雲領著客人進來，都抬起頭，好奇地打量。
白雲在主桌的上首坐了，讓徐長青坐他旁邊。清風本想挨著修白坐，被他師父一個眼神支使到另一桌去了，只好癟癟嘴，老老實實端碗走了。
修白蹲在徐長青旁邊的長凳上，尾巴垂下來，一晃一晃的。旁邊一個小道童偷偷看他，看了好幾眼，忍不住小聲問旁邊的師兄：「師兄，那隻貓怎麼蹲在凳子上？」
師兄瞪他一眼：「吃飯，別說話。」
小道童不敢再問，眼睛卻還是忍不住往那邊瞟。
飯菜端上來了。
一盆燉豆腐，熱氣騰騰的，上面飄著一層淡黃的豆油。勺子舀下去，豆腐顫顫巍巍的，嫩得幾乎要碎在湯里。一碟拌野菜，只撒了一點點鹽，清香撲鼻。還有一碟醃蘿蔔，切成薄片，橙黃透亮，咬一口，嘎嘣脆，酸酸甜甜的，開胃得很。
徐長青挑起一筷子豆腐送進嘴裡，豆腐嫩滑，入口即化，豆香伴著菌香，鮮味十足。
「好。」他忍不住贊了一聲。
白雲笑了笑，夾了一筷子醃蘿蔔：「山野粗食，公子吃得慣就好。」
清風在另一桌埋頭扒飯，扒了幾口，忽然抬起頭，脫口而出：「師父，這豆腐沒上次我在越州吃的陳家豆腐好吃。」
齋堂里靜了一瞬。
白雲放下筷子，抬眼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不重，甚至算不上瞪，就是普普通通地看了一眼。可清風就像被施了定身咒似的，渾身一僵，縮了縮脖子，訕訕地笑了一聲，埋頭扒飯，再不敢吭聲了。
修白看著這一幕，尾巴輕輕晃了晃。
這小子，端碗罵廚子，活該！
食不言。有了清風的前車之鑑，齋堂里只剩下碗筷輕輕碰撞的聲音。
修白面前也擺了一個小碗，裡頭盛了小半碗糙米飯，上面蓋了幾塊豆腐，幾片野菜。他低頭吃著，吃得慢條斯理。
吃到一半的時候，徐長青主動給他碗裡舀了一勺湯。
「嘗嘗~你肯定喜歡。」
不用徐長青說，修白已經聞見了味道。等到湯汁入口後，他尾巴晃得更歡了。湯清如水，帶著山菌的鮮和草木的清，就像是把整個青崖山的滋味都收在碗裡了。
一頓飯沒吃完，窗外的天光漸漸暗了，暮色滲進來，染得窗紙一片幽藍。
有個小道士站起身，去點了油燈。昏黃的光暈暈地漾開，籠著這一室的人，籠著桌上的飯菜，籠著那隻埋頭吃飯的白貓。
修白抬起頭，看了一眼屋裡，接著又看了看窗外。不知為何，他忽然覺得此時此刻，心裡很舒坦。
一碗飯，一碟菜，一盞燈，幾個人。吵吵鬧鬧，又安安靜靜，挺好。
晚飯吃完了，清風搶著收拾碗筷，抱著一摞碗碟跑去了後廚。幾個小道士也各自散了，回寮房做晚課。
白雲帶著修白和徐長青在樹下喝茶乘涼。
「清風那孩子，一路上叨擾二位了。」白雲開口，聲音不高。
徐長青搖搖頭：「真人客氣了。清風道長心性純善，路上幫了我們不少忙。」
白雲笑了笑，捋了捋鬍鬚，目光落在修白身上：「聽清風說，道友畫了一道很厲害的符？」
修白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是。」
「不知貧道可有幸一觀？」
修白沉默了一會兒，伸出爪子，凌空虛虛一划。
月光下，一道淡淡的紋路浮現出來，彎彎曲曲的，像溪水的痕跡，又像風吹過的漣漪。它懸在空中，微微發光，然後慢慢淡去，消失在夜色里。
白雲盯著那道紋路消失的地方，看了很久。
「有意思。」他喃喃道，「這不是道門的符，也不是佛門的符，甚至不是這天地間任何一種已知的符。」
白雲笑了笑，看著修白：「是道友自己的符。」
修白沒說話，只是尾巴輕輕晃了晃。
「萬物皆可為符，只要與天地之理相通。」白雲說，「道友這道符，是從山溪流水裡悟出來的吧？」
修白點點頭。
「難怪。」白雲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溪水無常形，卻有常理。道友悟的不是水形，是水理。高。」
他頓了頓，忽然問：「道友可想過，繼續悟下去？」
「繼續？」
「山有山理，雲有雲理，風有風理，月有月理。道友若能把這些理都悟透了，畫成符，預告：即將更新，請密切關注！那會是怎樣一道符？」
修白眸色微閃，似乎想通了什麼，可再細思，卻又抓不住半分蹤跡。
然而即便如此，終究是承了情。於是，他難得認真地說了一句，「多謝真人指點。」
白雲微微搖頭，笑了：「貧道不過是隨口一說。道友的路，終究要道友自己走。」
…………
夜深了。
徐長青在寮房裡睡下了。修白蹲在窗台上，望著窗外的月色。
月光下，遠處的山影層層疊疊，一直延伸到天邊，和夜色融在一起。
忽然，一道柔和的光芒從他身上飄了出來。
那光芒朦朦朧朧的，飄在空中，微微顫動著。
「你怎麼出來了？有事？」
古妖的聲音從那光芒里傳來，「沒事就不能出來了？我透透氣。」
修白沒接茬，只是看著它。
古妖在院子裡飄來飄去，就像鬼火。好在此時夜深，否則讓白雲真人看見，非得出來降妖除魔不可。
飄著飄著，古妖忽然落下來了，「原來人間是這樣的。」
修白問：「你以前沒見過？」
沉默了一會兒，古妖的聲音才又響起。
「沒見過。以前只知道恨，恨白蒙，恨龍族，恨這天地間的一切。哪裡顧得上看？」
它頓了頓，光芒微微顫動。
「原來人間是這般模樣。山青，竹翠，月白。世人飲茶，閒談，歡笑。
原來活著，還能是這般光景。」
修白沒有接話。
光芒在竹林上空飄了一會兒，忽然說：「我想去轉轉。」
「這山裡有什麼好轉的？」
「就是隨便轉轉。」古妖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從未有過的輕快，「你放心，我不會走遠。天亮之前就回來。」
修白看著那團光芒，輕輕點了點頭。
光芒一閃，消失在夜色里。
竹林依舊沙沙地響著，月光依舊靜靜地照著。
修白蹲在窗台上，望著那個方向，尾巴輕輕晃了晃。
以前只知道恨，什麼都看不見。
現在不恨了，能看見了。
那團光芒在山林間飄著，像一隻剛剛學會飛的螢火蟲，跌跌撞撞的，卻滿心歡喜。
…………
翌日，天光微亮。
徐長青醒來的時候，修白還蹲在窗台上，望著窗外。
「小白，早。」
「嗯。」
「昨晚睡得好嗎？」
修白沒回答。
「又沒睡？」
修白依舊不說話，只是尾巴輕輕晃了晃。
清風在丹房裡磨墨，磨得極認真。
硃砂是好硃砂，從縣城藥鋪里買的，一錢銀子只得了一小塊。他捨不得多用，只挑了一點，擱在青瓷碟里細細碾開。
「師兄又在畫符？」
門口探進來一個小腦袋，是昨日山門口那個小道童。他叫清雲，是去年才來的，對清風這個「下過山見過世面」的師兄崇拜得很。
「嗯。」清風神情專注，「師父說，符籙之道，貴在堅持。我下山一趟，才知自己差得遠。」
清雲湊過來，趴在桌邊看。清風研好了墨，鋪開一張黃紙，屏息凝神，提筆落墨。
一筆，兩筆，三筆……
清雲看得眼睛都不眨。他入觀晚，還沒學過畫符，只覺得師兄那支筆在紙上走得玄妙，彎彎繞繞的，很有意思。
「師兄，這是什麼符？」
「敕令符——令。」
畫完，清風頓筆，眉頭微蹙，「不對，還是不對。」
「我看著挺好啊。」清雲不解。
清風搖搖頭，默然不語。
此時，卻見慢條斯理地走進來。清風看見，眼睛一亮：「前輩！您來得正好！您幫我看看，我這符到底哪裡不對？」
修白走過去，蹲在他旁邊，看著他又畫了一張。
起筆，落筆，轉折，收筆。
動作倒是一板一眼的，可那符畫出來，就是少了幾分神韻。
「太硬。」修白說。
清風撓撓頭：「太硬？」
畫符還分硬不硬嗎？
修白想了想，伸出爪子，在黃紙上輕輕一划。
一道淡淡的紋路浮現出來，彎彎曲曲的，和清風畫的敕令符有些像，卻又完全不同。
下一刻，紋路就像活了一般，有光在紙上輕輕流動著。
清風神情一凝，清雲則整個呆住。
「這……這是……」
「你的符太規矩了。」修白說，「規矩得沒了生氣。」
清風愣愣地看著那道紋路，半晌後說：「前輩，我好像明白了。」
「明白了就多練，眼過千遍不如手過一遍。」修白說完，怔住了。
這話前世上學的時候總聽老師說，畢業以後，就漸漸忘了。可沒想到時隔百年，今日卻忽然脫口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