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十求九不應（四更）
七月初三這天，他們終於快要出海州了。
午後，天色便漸漸沉了下來。
徐長青抬頭看天，只見西南方向的山頭上不知何時聚起了一大片烏雲，黑壓壓的，正往這邊蔓延。山裡的雨說來就來，沒有半點商量的餘地。
「要落雨了。」他小聲說了一句，目光打量四周，「前邊有個小廟。」
修白趴在馬上，瞄了眼。上次入海州的時候在亭中避雨，這次離開又在廟中避雨。
就是不知道這次會不會遇上懶殘那個大和尚？
驅馬走出半里來到廟前。說是廟，其實也就一間屋子大小，青瓦白牆，牆上的白灰已經斑駁脫落，露出裡頭的黃泥和竹篾。廟門半掩著，門上的紅漆也褪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些淡淡的痕跡，隱約能看出原先的顏色。
徐長青推門進去，裡頭倒還乾淨。
廟內正中有一座神台，上面供著一尊手拄拐杖，慈眉善目的泥塑神像。神像穿著灰衣，身前長明燈亮著，但香爐里香早就燃盡了。
牆角堆著幾捆乾柴，碼得整整齊齊，上頭還有斧頭砍過的痕跡。顯然常有人打理。
「這廟有人照看。」
徐長青說著，將老黃馬拴在門口。
修白在廟裡轉了一圈，這裡嗅嗅，那裡聞聞，最後跳到神台上，湊近了那尊神像，歪著頭看了半天，又跳下來，對徐長青說：
「徐長青，你覺不覺得這神像有點眼熟？」
徐長青瞄了眼神像，點點頭：「倒是和梅仙翁有幾分神似。」
何止神似，在修白看來簡直就像是照著梅松隱模樣造的像。他忽然有些好奇，這地祇的妝造是怎麼想出來的？第一個如此打扮的地祇又是誰？
一旁，徐長青在神台邊的蒲團上坐下來，從懷裡摸出兩個干餅，遞給修白一個：
「吃嗎？」
修白也不拒絕，一口吞下。這龍宮的珍饈吃多了，如今吃個干餅，竟也別有一番滋味。
不多時，外頭的雨已經落下來了。
這雨來得急，沒有循序漸進的過程，一來，便是傾盆。嘩啦啦的連成一片，雨水順著瓦槽流下來，在屋檐下織成一道水簾。
修白蹲在門檻邊，伸出一隻爪子去接雨水。水滴落在他的肉墊上，冰冰涼涼的。
徐長青盤坐在蒲團上，靜靜看著。
聽雨是雅趣，特別是山間的雨，有一種奇特的韻律，嘈嘈急雨，明明很吵。可聽久了，人的心卻越來越靜。
不知過了多久，雨漸漸小了。
從嘩嘩啦啦變成淅淅瀝瀝，又從淅淅瀝瀝變成點點滴滴，最後只剩下瓦片上偶爾滾落的水珠，打在青石板上發出脆響。
雨停了，修白卻依舊在門口蹲著，似乎在等著什麼。
「小白，你在幹什麼？」徐長青好奇。
「等人。看看懶殘那個大和尚會不會來？」
「你見到懶殘大師了？」
修白沒說話，因為這時，真的有腳步聲從遠處傳來。
徐長青驚訝，小白何時會未卜先知了？
他抬眼看去，只見來人並非懶殘，而是一個樵夫。
樵夫穿著蓑衣，頭戴斗笠，身上背著一捆乾柴，褲腳挽到膝蓋，踏著泥水，小腿上沾滿了泥點子。
走到廟前，他放下擔子，取下斗笠甩了甩上面的水，又用袖子擦了把臉，這才抬頭往裡看。
見到徐長青，樵夫愣了一下，隨即露出憨厚的笑容：
「公子也來躲雨？」
「是啊，這雨來得急。」
「可不是嘛！」樵夫說著，跨進廟裡，從神台邊的香筒里抽出三根香，就著供桌上的油燈點燃了，恭恭敬敬地插進香爐里，又彎腰拜了三拜。
煙氣裊裊升起，帶著淡淡的草香。
樵夫拜完了神，才在門檻上坐下來，從懷裡摸出兩個雜糧餅子，遞給徐長青一個：
「公子吃一個？」
「多謝老丈，在下吃過了。」徐長青客氣地推辭了。
樵夫也不在意，自顧自地啃著餅子，一邊啃一邊說：
「這廟靈驗得很，我們這些在山裡討生活的，每次進山都要來上炷香。不管是砍柴的、採藥的、打獵的，只要誠心求了地祇老爺，保管平平安安的。」
「哦？」
徐長青抬眼看了看神台上的泥像。
「可不是嘛！」樵夫來了興致，咽下一口餅子，指著外頭的山說，「就去年，後山有個採藥的，在懸崖上踩滑了，摔下去好幾丈。您猜怎麼著？底下剛好有棵樹，把他給掛住了。那樹長得偏，平常誰也不會往那邊去，偏偏那天就長在那兒等著他。後來那採藥的下山來，專門給地祇老爺重塑了金身，就這身衣裳，還是他請人新做的呢。」
徐長青看了看神像身上灰撲撲的袍服，倒也看不出新舊。
樵夫又道：「還有前年，有兩個外地的商人從這裡過，遇上大霧，在山裡轉了一天一夜都出不來。後來實在是走不動了，就跪在山裡求地祇老爺指路，跪了一宿。第二天一早，霧散了，他們發現自己就跪在這廟門口！」
他說得興起，連餅子都忘了嚼。
修白豎著耳朵聽著，時不時扭頭看一眼神像，眼神裡帶著幾分審視。
徐長青只是靜靜地聽著，不時點點頭。
雨後的山風吹進廟裡，帶著清新的水汽和草木的香味。遠處有鳥兒在叫，聲音清脆空靈，把這山間的午後襯得越發幽靜。
樵夫吃完餅子，又去神台前拜了拜，挑起柴擔子，跟徐長青道了別，便又走了。
扁擔吱呀吱呀地響著，漸漸遠了，最後什麼也聽不見了。
廟裡又安靜下來。
修白走到門檻邊，朝外頭看了許久，才回過頭來，對徐長青說：「那個採藥的，運氣倒是好。」
「確實。」
「那個商人，運氣也不錯。」
「小白的意思是？」
「運氣好，福運高，總會覺得自己被神靈所鍾。」
徐長青望著神台上裊裊不散的香菸，「這麼說來，這地祇仙翁是靈驗還是不靈驗？」
修白沉默片刻，目光落在面目慈祥的神像上，淡淡開口：
「只要有人信，他便靈。」
香爐里，香菸一縷一縷地往上飄，飄到屋頂，散開，消失在視野里。
修白靠著牆，閉上眼睛。
耳畔是山風穿過林子的聲音，偶爾有幾聲鳥鳴，還有更遠處的流水聲。這樣的時候，什麼都可以想，什麼都可以不想，便覺得自己是自由的。
不知過了多久，他睜開眼，看向神台上那尊泥像。
香菸繚繞中，那泥像的面容似乎柔和了幾分，慈眉善目的，像是也在看著他。
他轉頭，發現徐長青目光悠遠。
「在想什麼？」
「我在想世人求神，總是謙卑。但一旦不靈，就棄如敝履，就像海神娘娘，就像老鴉嶺的虛。」
「有求必應是討好，但十求九不應就是多餘，何必留著？」修白隨口說道。
徐長青愣了愣，看著那裊裊升起的香菸。
也許有時候，做神也不是那麼簡單。
天邊露出一角藍天，陽光從雲縫裡斜斜地照下來，山間的草木都閃著光。
該上路了。
徐長青站起身來，拍拍身上的灰。
修白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那尊地祇像。
香菸還在裊裊地飄著，淡淡的，若有若無。
他收回目光，躍上了馬背。
腳步聲漸漸遠了，廟裡又恢復了寂靜，只有那三炷香，還在靜靜地燃燒著。
…………
首訂果然很差，心情不好，磨了一晚上才寫出一章~
午後，天色便漸漸沉了下來。
徐長青抬頭看天，只見西南方向的山頭上不知何時聚起了一大片烏雲，黑壓壓的，正往這邊蔓延。山裡的雨說來就來，沒有半點商量的餘地。
「要落雨了。」他小聲說了一句，目光打量四周，「前邊有個小廟。」
修白趴在馬上，瞄了眼。上次入海州的時候在亭中避雨，這次離開又在廟中避雨。
就是不知道這次會不會遇上懶殘那個大和尚？
驅馬走出半里來到廟前。說是廟，其實也就一間屋子大小，青瓦白牆，牆上的白灰已經斑駁脫落，露出裡頭的黃泥和竹篾。廟門半掩著，門上的紅漆也褪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些淡淡的痕跡，隱約能看出原先的顏色。
徐長青推門進去，裡頭倒還乾淨。
廟內正中有一座神台，上面供著一尊手拄拐杖，慈眉善目的泥塑神像。神像穿著灰衣，身前長明燈亮著，但香爐里香早就燃盡了。
牆角堆著幾捆乾柴，碼得整整齊齊，上頭還有斧頭砍過的痕跡。顯然常有人打理。
「這廟有人照看。」
徐長青說著，將老黃馬拴在門口。
修白在廟裡轉了一圈，這裡嗅嗅，那裡聞聞，最後跳到神台上，湊近了那尊神像，歪著頭看了半天，又跳下來，對徐長青說：
「徐長青，你覺不覺得這神像有點眼熟？」
徐長青瞄了眼神像，點點頭：「倒是和梅仙翁有幾分神似。」
何止神似，在修白看來簡直就像是照著梅松隱模樣造的像。他忽然有些好奇，這地祇的妝造是怎麼想出來的？第一個如此打扮的地祇又是誰？
一旁，徐長青在神台邊的蒲團上坐下來，從懷裡摸出兩個干餅，遞給修白一個：
「吃嗎？」
修白也不拒絕，一口吞下。這龍宮的珍饈吃多了，如今吃個干餅，竟也別有一番滋味。
不多時，外頭的雨已經落下來了。
這雨來得急，沒有循序漸進的過程，一來，便是傾盆。嘩啦啦的連成一片，雨水順著瓦槽流下來，在屋檐下織成一道水簾。
修白蹲在門檻邊，伸出一隻爪子去接雨水。水滴落在他的肉墊上，冰冰涼涼的。
徐長青盤坐在蒲團上，靜靜看著。
聽雨是雅趣，特別是山間的雨，有一種奇特的韻律，嘈嘈急雨，明明很吵。可聽久了，人的心卻越來越靜。
不知過了多久，雨漸漸小了。
從嘩嘩啦啦變成淅淅瀝瀝，又從淅淅瀝瀝變成點點滴滴，最後只剩下瓦片上偶爾滾落的水珠，打在青石板上發出脆響。
雨停了，修白卻依舊在門口蹲著，似乎在等著什麼。
「小白，你在幹什麼？」徐長青好奇。
「等人。看看懶殘那個大和尚會不會來？」
「你見到懶殘大師了？」
修白沒說話，因為這時，真的有腳步聲從遠處傳來。
徐長青驚訝，小白何時會未卜先知了？
他抬眼看去，只見來人並非懶殘，而是一個樵夫。
樵夫穿著蓑衣，頭戴斗笠，身上背著一捆乾柴，褲腳挽到膝蓋，踏著泥水，小腿上沾滿了泥點子。
走到廟前，他放下擔子，取下斗笠甩了甩上面的水，又用袖子擦了把臉，這才抬頭往裡看。
見到徐長青，樵夫愣了一下，隨即露出憨厚的笑容：
「公子也來躲雨？」
「是啊，這雨來得急。」
「可不是嘛！」樵夫說著，跨進廟裡，從神台邊的香筒里抽出三根香，就著供桌上的油燈點燃了，恭恭敬敬地插進香爐里，又彎腰拜了三拜。
煙氣裊裊升起，帶著淡淡的草香。
樵夫拜完了神，才在門檻上坐下來，從懷裡摸出兩個雜糧餅子，遞給徐長青一個：
「公子吃一個？」
「多謝老丈，在下吃過了。」徐長青客氣地推辭了。
樵夫也不在意，自顧自地啃著餅子，一邊啃一邊說：
「這廟靈驗得很，我們這些在山裡討生活的，每次進山都要來上炷香。不管是砍柴的、採藥的、打獵的，只要誠心求了地祇老爺，保管平平安安的。」
「哦？」
徐長青抬眼看了看神台上的泥像。
「可不是嘛！」樵夫來了興致，咽下一口餅子，指著外頭的山說，「就去年，後山有個採藥的，在懸崖上踩滑了，摔下去好幾丈。您猜怎麼著？底下剛好有棵樹，把他給掛住了。那樹長得偏，平常誰也不會往那邊去，偏偏那天就長在那兒等著他。後來那採藥的下山來，專門給地祇老爺重塑了金身，就這身衣裳，還是他請人新做的呢。」
徐長青看了看神像身上灰撲撲的袍服，倒也看不出新舊。
樵夫又道：「還有前年，有兩個外地的商人從這裡過，遇上大霧，在山裡轉了一天一夜都出不來。後來實在是走不動了，就跪在山裡求地祇老爺指路，跪了一宿。第二天一早，霧散了，他們發現自己就跪在這廟門口！」
他說得興起，連餅子都忘了嚼。
修白豎著耳朵聽著，時不時扭頭看一眼神像，眼神裡帶著幾分審視。
徐長青只是靜靜地聽著，不時點點頭。
雨後的山風吹進廟裡，帶著清新的水汽和草木的香味。遠處有鳥兒在叫，聲音清脆空靈，把這山間的午後襯得越發幽靜。
樵夫吃完餅子，又去神台前拜了拜，挑起柴擔子，跟徐長青道了別，便又走了。
扁擔吱呀吱呀地響著，漸漸遠了，最後什麼也聽不見了。
廟裡又安靜下來。
修白走到門檻邊，朝外頭看了許久，才回過頭來，對徐長青說：「那個採藥的，運氣倒是好。」
「確實。」
「那個商人，運氣也不錯。」
「小白的意思是？」
「運氣好，福運高，總會覺得自己被神靈所鍾。」
徐長青望著神台上裊裊不散的香菸，「這麼說來，這地祇仙翁是靈驗還是不靈驗？」
修白沉默片刻，目光落在面目慈祥的神像上，淡淡開口：
「只要有人信，他便靈。」
香爐里，香菸一縷一縷地往上飄，飄到屋頂，散開，消失在視野里。
修白靠著牆，閉上眼睛。
耳畔是山風穿過林子的聲音，偶爾有幾聲鳥鳴，還有更遠處的流水聲。這樣的時候，什麼都可以想，什麼都可以不想，便覺得自己是自由的。
不知過了多久，他睜開眼，看向神台上那尊泥像。
香菸繚繞中，那泥像的面容似乎柔和了幾分，慈眉善目的，像是也在看著他。
他轉頭，發現徐長青目光悠遠。
「在想什麼？」
「我在想世人求神，總是謙卑。但一旦不靈，就棄如敝履，就像海神娘娘，就像老鴉嶺的虛。」
「有求必應是討好，但十求九不應就是多餘，何必留著？」修白隨口說道。
徐長青愣了愣，看著那裊裊升起的香菸。
也許有時候，做神也不是那麼簡單。
天邊露出一角藍天，陽光從雲縫裡斜斜地照下來，山間的草木都閃著光。
該上路了。
徐長青站起身來，拍拍身上的灰。
修白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那尊地祇像。
香菸還在裊裊地飄著，淡淡的，若有若無。
他收回目光，躍上了馬背。
腳步聲漸漸遠了，廟裡又恢復了寂靜，只有那三炷香，還在靜靜地燃燒著。
…………
首訂果然很差，心情不好，磨了一晚上才寫出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