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艾莉絲的周旋
聖愈療養院西翼三樓的走廊，鋪著厚實的深色地毯，將腳步聲吸收得乾乾淨淨，只剩下壁燈里穩定燃燒的鯨油燈芯偶爾發出的噼啪輕響。空氣里瀰漫著消毒水、草藥和一種更隱秘的、用於壓制靈性波動的薰香混合的味道，安靜得近乎壓抑。每隔一段距離，就有一名身著秘銀鎧甲、面無表情的士兵肅立，他們銳利的目光掃過每一個角落，確保沒有任何未經許可的移動或交流。
艾莉絲·星輝站在走廊盡頭的一扇橡木門前，門牌上刻著「西-307」。她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疲憊與焦慮，抬手，用指節在門板上敲出三聲清脆而規律的響聲。這是她和雷恩約定的、代表「安全，是我」的暗號。
門內傳來一聲輕微的響動，片刻後，門被從裡面拉開一條縫隙。雷恩蒼白而警惕的臉出現在門後，深褐色的眼眸在看到是她時，才微微放鬆了些許緊繃，但依舊帶著揮之不去的沉重。
「進來吧。」雷恩側身讓她進入，隨即迅速關上門，並反手將門鎖輕輕扣上。這動作並非不信任門外的守衛，而是一種身處囚籠般的本能警惕。
病房內陳設依舊簡單冷清。雷恩已經可以下床走動，但動作仍有些遲緩，左肩的傷口在繃帶下隱隱作痛，靈性的枯竭感如同跗骨之蛆，時刻提醒著他那場慘烈戰鬥的代價。他走到窗邊那張固定的椅子旁坐下，示意艾莉絲坐在床邊。
「外面情況怎麼樣？」雷恩的聲音有些沙啞，開門見山。他知道艾莉絲能突破層層守衛來到這裡，必然是付出了極大的努力，也帶來了至關重要的消息。
艾莉絲沒有立刻回答，她先是從隨身攜帶的一個不起眼的布囊中取出幾樣東西：一小瓶散發著清新草木氣息的淡綠色藥劑（「高階生命恢復藥劑，比療養院配給的效果好三成，小心收好」），幾塊用油紙仔細包好的、摻了蜂蜜和堅果的能量塊（「補充體力，你現在需要這個」），還有一枚小巧的、刻著繁複星辰符文的銀質胸針（「微光護符，能微弱地屏蔽低階探測法術和預言窺視，持續三天，關鍵時刻或許有用」）。
將這些物品輕輕推給雷恩後，她才在床邊坐下，銀灰色的眼眸中閃爍著連日奔波留下的血絲，但眼神依舊銳利如初。
「很糟，但還沒到最糟。」她開口，聲音壓得很低，確保只有兩人能聽見，「秘銀之劍和星芒之眼聯合調查組的初步報告已經出來了。基於現場勘查、倖存祭品（那些被關在牲牢里的人）的零散證詞、以及我們……經過修飾的陳述，調查組傾向於採信我們『為營救親人、無意中撞破並破壞邪教儀式』的說法。尤其是，我們確實救出了部分祭品，並且亞爾曼·羅德里克的屍體……或者說焦炭，被發現在儀式核心區域，身上有明顯的灰燼之力反噬痕跡，這佐證了他深度參與甚至主導了儀式。」
她頓了頓，從懷中取出一份摺疊起來的、蓋有星芒之眼和秘銀之劍聯合印章的羊皮紙副本，遞給雷恩。「這是調查報告的摘要副本。裡面將你們定性為『在邪教儀式現場與邪教徒發生激烈衝突並最終導致儀式核心破壞、主謀身亡的民間超凡者』，注意，是『導致』，而非『蓄意破壞』。措辭很微妙，既承認了你們的『功勞』，又規避了直接定性為『英雄』或『受害者』，保留了後續操作的空間。」
雷恩快速瀏覽著報告摘要，眉頭緊鎖。報告內容客觀而冰冷，詳細記錄了現場發現的邪教痕跡、祭品狀況、戰鬥殘留靈性分析，以及對他們幾人身份、傷勢、靈性特徵的描述。關於他們的動機和行動過程，則採用了他們統一的口徑，但加上了「據當事人陳述」、「有待進一步核實」等字眼。報告最後結論部分措辭謹慎，建議「繼續隔離觀察，深入調查其背景及與邪教組織的潛在關聯，同時評估其行為對阻止更大災難的貢獻」。
「這意味著，我們暫時不會被定罪，但也沒有獲得自由，更不會被公開表彰。」雷恩放下羊皮紙，語氣平靜，聽不出喜怒。這結果在他預料之中。
「是的。」艾莉絲點頭，「關鍵在於後續。調查報告只是第一步，如何定性和處理，取決於高層博弈。」她的聲音更低了，「我動用了家族在星芒之眼內部的一些關係，也聯繫了幾位還算公正、且對邪教勢力深惡痛絕的高層執事。提交了部分從……『特殊渠道』（她隱去了老貓頭鷹的名字）獲得的、關於灰燼之爪近年來在白銀城及周邊活動的線索，以及霧隱教派與低語沼澤腐化事件可能存在的關聯證據。這些材料雖然無法直接證明你們的『無辜』，但足以側面印證邪教活動的真實性和危害性，將你們的行動置於『對抗邪教』的大背景下，增加了你們陳述的可信度。」
她揉了揉眉心，繼續道：「同時，我強調了艾莉作為『被綁架祭品』的身份，以及她靈魂被『霧』標記、生命垂危的狀況。這觸動了部分高層，尤其是醫療和淨化部門負責人的同情心，他們同意提供最高級別的生命維持和靈魂穩固治療——當然，費用高昂，且是在嚴密監控下進行。」
「代價是什麼？」雷恩直接問道。他深知，在星芒之眼和秘銀之劍這樣的龐大機構中，任何幫助都不會是無償的。
艾莉絲沉默了一下，銀灰色的眼眸直視著雷恩：「代價是，你們必須接受更長時間的、更嚴密的『保護性隔離』和『背景審查』。尤其是你，雷恩。你身上殘留的『古代靈能』波動，還有伊露絲體內異常的靈性融合狀態，引起了『古代遺物與禁忌知識調查科』和『異常靈性現象研究部』的極大興趣。他們希望……『研究』你們，以確定你們是否接觸過未被記錄的古代遺蹟或禁忌知識，以及伊露絲的狀態是否穩定、是否存在污染擴散風險。」
研究？雷恩的心沉了下去。這聽起來冠冕堂皇，實則與囚禁和實驗無異。伊露絲的情況尤其危險，夢魘獸結晶的融合本就是禁忌，一旦被深究，後果難料。
「我盡力周旋，暫時以『傷員需要優先治療恢復，不宜進行高強度靈性檢測』為由，拖延了時間。」艾莉絲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但拖延不了太久。調查科和研究部的人……很執著。而且，來自羅德里克家族的壓力，正在讓情況變得更加複雜。」
提到羅德里克家族，艾莉絲的臉色明顯陰沉下來。
「官方層面，羅德里克家族，尤其是那位『悲痛欲絕』的財政副大臣——亞爾曼的父親，老羅德里克侯爵——對外發布聲明，強烈譴責灰燼之爪和霧隱教派的邪惡行徑，聲稱他的兒子亞爾曼是被邪教『綁架、脅迫、最終殘忍殺害』的『無辜受害者』，要求最高議會和星芒之眼徹查邪教，嚴懲兇手，還他兒子一個『公道』。」艾莉絲的語氣帶著冰冷的嘲諷，「這套說辭騙騙不知情的民眾和部分貴族還行，但在高層，明眼人都知道亞爾曼扮演了什麼角色。老羅德里克這是在棄車保帥，切割家族與邪教的明面聯繫，同時將自己塑造成受害者家屬，占據道德高地。」
「但私下裡，」她的聲音壓得更低，幾乎如同耳語，「根據我動用家族暗線以及……老貓頭鷹失蹤前留下的幾個隱秘信息渠道獲得的情報，老羅德里克已經瘋了。他根本不相信官方的『邪教綁架殺害』說辭，或者說，他根本不在乎真相。他認定，是你們——具體來說，是你，雷恩·霍克——這個從黑鴉鎮逃出來的『餘孽』，策劃並實施了對他兒子的『謀殺』，破壞了他家族『復興』的偉大計劃。」
艾莉絲從懷中又取出一張摺疊的、沒有署名的紙條，上面用密文寫著一行字，她低聲翻譯道：「『暗網懸賞：五十萬金朗克，買雷恩·霍克人頭；二十萬金朗克，買其同黨任一活口或確切行蹤。提供有效線索者，亦有重賞。發布者：哀慟的父親。』這是從幾個地下情報販子和殺手組織流傳出來的消息，源頭直指羅德里克家族的地下金庫。」
五十萬金朗克！這是一筆足以讓任何亡命之徒瘋狂的巨款！雷恩的瞳孔微微收縮。這不僅僅是懸賞，更是赤裸裸的死亡通緝。
「不僅如此，」艾莉絲繼續道，語氣越發凝重，「老羅德里克已經開始清洗家族內部。過去一周，羅德里克家族有三名負責城北產業和部分『特殊事務』的中層管事『意外身亡』，兩名與亞爾曼過往甚密的家族騎士『因舊傷復發去世』，還有幾名僕役和外圍成員『失蹤』。動作很快，很乾淨，顯然是滅口，防止有人泄露家族與邪教勾結的內情。他現在就像一頭受傷的瘋獸，既要對外維持光鮮的受害者形象，又要對內剷除隱患，對外則不惜一切代價報復『兇手』。」
「秘銀之劍和星芒之眼內部，對此是什麼態度？」雷恩問出了最關鍵的問題。官方的態度，決定了他們能否在療養院這暫時的避風港內存活下去。
艾莉絲嘆了口氣：「分歧很大。一部分高層，尤其是負責邪教調查和城市安全的那一派，認為你們的行為客觀上阻止了一場可能波及半個城市的災難，功大於過，且你們本身也是受害者（尤其是艾莉），主張在調查清楚後，給予一定程度的保護甚至吸納。但另一部分，與羅德里克家族有利益往來，或者傾向於『穩定壓倒一切』、不願深究貴族醜聞的勢力，則主張將你們作為『不穩定因素』和『引發貴族與平民衝突的導火索』處理，要麼長期監禁，要麼……『意外處理』掉，以平息羅德里克家族的怒火，維持表面和諧。」
她看著雷恩：「而『古代遺物調查科』和『異常靈性研究部』的態度則更……微妙。他們不關心政治鬥爭，只對你們身上的『異常』感興趣。他們傾向於將你們置於『可控』的研究環境，這客觀上可能形成一種保護，讓你們暫時免於被政治清算，但長遠來看……」她沒有說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
「所以，我們現在是三方勢力眼中的棋子，或者……獵物。」雷恩總結道，聲音平靜，卻帶著刺骨的寒意。羅德里克家族要他們的命；一部分官方勢力想用他們平息事態；另一部分想研究他們身上的秘密；只有極少數人可能願意提供有限的保護。
「是的。」艾莉絲點頭，「療養院現在是暫時的安全區。秘銀之劍的莫里斯隊長，就是那天你見到的高階軍官，他屬於相對中立但更傾向於『按規矩辦事』的那一派。他負責此地的安保和隔離，在最終命令下達前，他會嚴格執行命令，不允許任何人（包括羅德里克家族的人）未經許可接觸你們。但這道屏障能維持多久，很難說。一旦高層博弈出了結果，或者外部壓力大到無法承受……」
她沒有說下去，但雷恩明白。一旦命令改變，或者有更高權限的人介入，這間病房的鎖，隨時可能被打開，迎接他們的未必是自由。
「艾莉絲，」雷恩抬起頭，深褐色的眼眸中映著窗外昏暗的天光，「你為我們做的已經夠多了。繼續周旋下去，你會把自己也拖入險境。你的家族，你在星芒之眼的位置……」
艾莉絲打斷了他，銀灰色的眼眸中閃過一絲銳利如刀的光芒：「我的家族早已沒落，在星芒之眼，我也只是個邊緣的檔案管理員。但正因如此，我才更清楚，什麼是對的，什麼是錯的。黑鴉鎮的悲劇不能重演，灰燼之爪和霧隱教派必須被剷除，像艾莉這樣的無辜者不該被犧牲。你們做到了我沒能做到的事——直面黑暗，並撕開了一道口子。如果我現在退縮，那我當初加入星芒之眼的初衷，就成了笑話。」
她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雷恩，聲音低沉卻堅定：「我會繼續活動，利用一切能利用的關係和渠道，為你們爭取時間，爭取更有利的處置方案。同時，我也會暗中調查羅德里克家族與邪教勾結的更確鑿證據，以及腐化祭司和『灰燼之心』殘片的下落。只有找到能扳倒老羅德里克的鐵證，或者徹底消滅腐化祭司這個隱患，你們才能真正安全。」
她轉過身，看著雷恩：「但這一切都需要時間。而你們現在最缺的，也是時間。艾莉的情況不穩定，伊露絲的狀態異常，你的靈性需要恢復，莉娜的傷需要癒合……更重要的是，我們必須想辦法，在隔離解除之前，或者在被移交、被『研究』之前，找到一條出路。」
出路？雷恩看向窗外高牆上巡邏士兵的身影，心中一片冰冷。在重重監視下，帶著一群重傷員，面對多方勢力的覬覦和追殺，出路在哪裡？
「古卷……」他低聲問。
「還在秘銀之劍證物室，被多重封印封鎖，有專人看守。短期內不可能拿回來。」艾莉絲搖頭，「但莫里斯隊長私下暗示過我，調查科對古卷的初步鑑定顯示，它確實蘊含著強大的古代靈能，但性質相對『溫和』，偏向『守護』與『記錄』，而非攻擊或邪惡。這或許能稍微減輕他們對你的『禁忌知識』懷疑。但具體結論，還要等更詳細的解析。」
溫和？守護？雷恩想起古卷在最後時刻爆發出的、那純淨而堅韌的銀光，以及其中蘊含的、仿佛跨越時空的微光意志。那或許是他們唯一的希望所在。
「我需要恢復力量，」雷恩收回目光，看向艾莉絲，「需要了解外面的確切情況，需要知道腐化祭司逃去了哪裡，灰燼之心殘片有什麼作用，羅德里克家族下一步會怎麼走。還有……艾莉，到底怎樣才能救她？」
艾莉絲走到門邊，手放在門把手上，停頓了一下：「我會盡力。但情報獲取會越來越難，老貓頭鷹失蹤後，我的消息來源少了一大半。羅德里克家族正在清洗，很多線索可能已經斷了。腐化祭司和灰燼之心殘片……如同石沉大海。至於艾莉……」她的聲音低沉下去，「療養院的牧師和鍊金大師會盡力維持她的生命，但根除『霧』的標記，補充生命本源……需要奇蹟。我會留意所有相關的傳說和線索。」
她拉開門，最後回頭看了一眼雷恩：「保重，雷恩。在得到我的下一次消息前，不要輕舉妄動。記住，活著，才有希望。」
門輕輕關上，將她略顯疲憊卻依舊挺直的背影隔絕在外。走廊里再次恢復了死寂，只有士兵巡邏時鎧甲摩擦的輕微聲響。
雷恩緩緩坐回椅子上，拿起艾莉絲留下的那瓶高階生命恢復藥劑，冰涼的玻璃瓶身貼著手心。他望向窗外那方被高牆切割出的、灰濛濛的天空。
周旋在各方勢力之間，如履薄冰。希望渺茫，前路未卜。
但正如艾莉絲所說，活著，才有希望。而他的希望，從未熄滅。
他擰開藥劑的瓶塞，將冰涼的液體一飲而盡。一股溫和卻有力的暖流瞬間擴散至四肢百骸，滋潤著乾涸的靈性之海，修復著受損的軀體。
他必須儘快恢復。為了艾莉，為了同伴，也為了……撕開這令人窒息的囚籠，找到那條微光指引的、荊棘叢生的生路。
艾莉絲·星輝站在走廊盡頭的一扇橡木門前，門牌上刻著「西-307」。她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疲憊與焦慮，抬手，用指節在門板上敲出三聲清脆而規律的響聲。這是她和雷恩約定的、代表「安全，是我」的暗號。
門內傳來一聲輕微的響動，片刻後，門被從裡面拉開一條縫隙。雷恩蒼白而警惕的臉出現在門後，深褐色的眼眸在看到是她時，才微微放鬆了些許緊繃，但依舊帶著揮之不去的沉重。
「進來吧。」雷恩側身讓她進入，隨即迅速關上門，並反手將門鎖輕輕扣上。這動作並非不信任門外的守衛，而是一種身處囚籠般的本能警惕。
病房內陳設依舊簡單冷清。雷恩已經可以下床走動，但動作仍有些遲緩，左肩的傷口在繃帶下隱隱作痛，靈性的枯竭感如同跗骨之蛆，時刻提醒著他那場慘烈戰鬥的代價。他走到窗邊那張固定的椅子旁坐下，示意艾莉絲坐在床邊。
「外面情況怎麼樣？」雷恩的聲音有些沙啞，開門見山。他知道艾莉絲能突破層層守衛來到這裡，必然是付出了極大的努力，也帶來了至關重要的消息。
艾莉絲沒有立刻回答，她先是從隨身攜帶的一個不起眼的布囊中取出幾樣東西：一小瓶散發著清新草木氣息的淡綠色藥劑（「高階生命恢復藥劑，比療養院配給的效果好三成，小心收好」），幾塊用油紙仔細包好的、摻了蜂蜜和堅果的能量塊（「補充體力，你現在需要這個」），還有一枚小巧的、刻著繁複星辰符文的銀質胸針（「微光護符，能微弱地屏蔽低階探測法術和預言窺視，持續三天，關鍵時刻或許有用」）。
將這些物品輕輕推給雷恩後，她才在床邊坐下，銀灰色的眼眸中閃爍著連日奔波留下的血絲，但眼神依舊銳利如初。
「很糟，但還沒到最糟。」她開口，聲音壓得很低，確保只有兩人能聽見，「秘銀之劍和星芒之眼聯合調查組的初步報告已經出來了。基於現場勘查、倖存祭品（那些被關在牲牢里的人）的零散證詞、以及我們……經過修飾的陳述，調查組傾向於採信我們『為營救親人、無意中撞破並破壞邪教儀式』的說法。尤其是，我們確實救出了部分祭品，並且亞爾曼·羅德里克的屍體……或者說焦炭，被發現在儀式核心區域，身上有明顯的灰燼之力反噬痕跡，這佐證了他深度參與甚至主導了儀式。」
她頓了頓，從懷中取出一份摺疊起來的、蓋有星芒之眼和秘銀之劍聯合印章的羊皮紙副本，遞給雷恩。「這是調查報告的摘要副本。裡面將你們定性為『在邪教儀式現場與邪教徒發生激烈衝突並最終導致儀式核心破壞、主謀身亡的民間超凡者』，注意，是『導致』，而非『蓄意破壞』。措辭很微妙，既承認了你們的『功勞』，又規避了直接定性為『英雄』或『受害者』，保留了後續操作的空間。」
雷恩快速瀏覽著報告摘要，眉頭緊鎖。報告內容客觀而冰冷，詳細記錄了現場發現的邪教痕跡、祭品狀況、戰鬥殘留靈性分析，以及對他們幾人身份、傷勢、靈性特徵的描述。關於他們的動機和行動過程，則採用了他們統一的口徑，但加上了「據當事人陳述」、「有待進一步核實」等字眼。報告最後結論部分措辭謹慎，建議「繼續隔離觀察，深入調查其背景及與邪教組織的潛在關聯，同時評估其行為對阻止更大災難的貢獻」。
「這意味著，我們暫時不會被定罪，但也沒有獲得自由，更不會被公開表彰。」雷恩放下羊皮紙，語氣平靜，聽不出喜怒。這結果在他預料之中。
「是的。」艾莉絲點頭，「關鍵在於後續。調查報告只是第一步，如何定性和處理，取決於高層博弈。」她的聲音更低了，「我動用了家族在星芒之眼內部的一些關係，也聯繫了幾位還算公正、且對邪教勢力深惡痛絕的高層執事。提交了部分從……『特殊渠道』（她隱去了老貓頭鷹的名字）獲得的、關於灰燼之爪近年來在白銀城及周邊活動的線索，以及霧隱教派與低語沼澤腐化事件可能存在的關聯證據。這些材料雖然無法直接證明你們的『無辜』，但足以側面印證邪教活動的真實性和危害性，將你們的行動置於『對抗邪教』的大背景下，增加了你們陳述的可信度。」
她揉了揉眉心，繼續道：「同時，我強調了艾莉作為『被綁架祭品』的身份，以及她靈魂被『霧』標記、生命垂危的狀況。這觸動了部分高層，尤其是醫療和淨化部門負責人的同情心，他們同意提供最高級別的生命維持和靈魂穩固治療——當然，費用高昂，且是在嚴密監控下進行。」
「代價是什麼？」雷恩直接問道。他深知，在星芒之眼和秘銀之劍這樣的龐大機構中，任何幫助都不會是無償的。
艾莉絲沉默了一下，銀灰色的眼眸直視著雷恩：「代價是，你們必須接受更長時間的、更嚴密的『保護性隔離』和『背景審查』。尤其是你，雷恩。你身上殘留的『古代靈能』波動，還有伊露絲體內異常的靈性融合狀態，引起了『古代遺物與禁忌知識調查科』和『異常靈性現象研究部』的極大興趣。他們希望……『研究』你們，以確定你們是否接觸過未被記錄的古代遺蹟或禁忌知識，以及伊露絲的狀態是否穩定、是否存在污染擴散風險。」
研究？雷恩的心沉了下去。這聽起來冠冕堂皇，實則與囚禁和實驗無異。伊露絲的情況尤其危險，夢魘獸結晶的融合本就是禁忌，一旦被深究，後果難料。
「我盡力周旋，暫時以『傷員需要優先治療恢復，不宜進行高強度靈性檢測』為由，拖延了時間。」艾莉絲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但拖延不了太久。調查科和研究部的人……很執著。而且，來自羅德里克家族的壓力，正在讓情況變得更加複雜。」
提到羅德里克家族，艾莉絲的臉色明顯陰沉下來。
「官方層面，羅德里克家族，尤其是那位『悲痛欲絕』的財政副大臣——亞爾曼的父親，老羅德里克侯爵——對外發布聲明，強烈譴責灰燼之爪和霧隱教派的邪惡行徑，聲稱他的兒子亞爾曼是被邪教『綁架、脅迫、最終殘忍殺害』的『無辜受害者』，要求最高議會和星芒之眼徹查邪教，嚴懲兇手，還他兒子一個『公道』。」艾莉絲的語氣帶著冰冷的嘲諷，「這套說辭騙騙不知情的民眾和部分貴族還行，但在高層，明眼人都知道亞爾曼扮演了什麼角色。老羅德里克這是在棄車保帥，切割家族與邪教的明面聯繫，同時將自己塑造成受害者家屬，占據道德高地。」
「但私下裡，」她的聲音壓得更低，幾乎如同耳語，「根據我動用家族暗線以及……老貓頭鷹失蹤前留下的幾個隱秘信息渠道獲得的情報，老羅德里克已經瘋了。他根本不相信官方的『邪教綁架殺害』說辭，或者說，他根本不在乎真相。他認定，是你們——具體來說，是你，雷恩·霍克——這個從黑鴉鎮逃出來的『餘孽』，策劃並實施了對他兒子的『謀殺』，破壞了他家族『復興』的偉大計劃。」
艾莉絲從懷中又取出一張摺疊的、沒有署名的紙條，上面用密文寫著一行字，她低聲翻譯道：「『暗網懸賞：五十萬金朗克，買雷恩·霍克人頭；二十萬金朗克，買其同黨任一活口或確切行蹤。提供有效線索者，亦有重賞。發布者：哀慟的父親。』這是從幾個地下情報販子和殺手組織流傳出來的消息，源頭直指羅德里克家族的地下金庫。」
五十萬金朗克！這是一筆足以讓任何亡命之徒瘋狂的巨款！雷恩的瞳孔微微收縮。這不僅僅是懸賞，更是赤裸裸的死亡通緝。
「不僅如此，」艾莉絲繼續道，語氣越發凝重，「老羅德里克已經開始清洗家族內部。過去一周，羅德里克家族有三名負責城北產業和部分『特殊事務』的中層管事『意外身亡』，兩名與亞爾曼過往甚密的家族騎士『因舊傷復發去世』，還有幾名僕役和外圍成員『失蹤』。動作很快，很乾淨，顯然是滅口，防止有人泄露家族與邪教勾結的內情。他現在就像一頭受傷的瘋獸，既要對外維持光鮮的受害者形象，又要對內剷除隱患，對外則不惜一切代價報復『兇手』。」
「秘銀之劍和星芒之眼內部，對此是什麼態度？」雷恩問出了最關鍵的問題。官方的態度，決定了他們能否在療養院這暫時的避風港內存活下去。
艾莉絲嘆了口氣：「分歧很大。一部分高層，尤其是負責邪教調查和城市安全的那一派，認為你們的行為客觀上阻止了一場可能波及半個城市的災難，功大於過，且你們本身也是受害者（尤其是艾莉），主張在調查清楚後，給予一定程度的保護甚至吸納。但另一部分，與羅德里克家族有利益往來，或者傾向於『穩定壓倒一切』、不願深究貴族醜聞的勢力，則主張將你們作為『不穩定因素』和『引發貴族與平民衝突的導火索』處理，要麼長期監禁，要麼……『意外處理』掉，以平息羅德里克家族的怒火，維持表面和諧。」
她看著雷恩：「而『古代遺物調查科』和『異常靈性研究部』的態度則更……微妙。他們不關心政治鬥爭，只對你們身上的『異常』感興趣。他們傾向於將你們置於『可控』的研究環境，這客觀上可能形成一種保護，讓你們暫時免於被政治清算，但長遠來看……」她沒有說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
「所以，我們現在是三方勢力眼中的棋子，或者……獵物。」雷恩總結道，聲音平靜，卻帶著刺骨的寒意。羅德里克家族要他們的命；一部分官方勢力想用他們平息事態；另一部分想研究他們身上的秘密；只有極少數人可能願意提供有限的保護。
「是的。」艾莉絲點頭，「療養院現在是暫時的安全區。秘銀之劍的莫里斯隊長，就是那天你見到的高階軍官，他屬於相對中立但更傾向於『按規矩辦事』的那一派。他負責此地的安保和隔離，在最終命令下達前，他會嚴格執行命令，不允許任何人（包括羅德里克家族的人）未經許可接觸你們。但這道屏障能維持多久，很難說。一旦高層博弈出了結果，或者外部壓力大到無法承受……」
她沒有說下去，但雷恩明白。一旦命令改變，或者有更高權限的人介入，這間病房的鎖，隨時可能被打開，迎接他們的未必是自由。
「艾莉絲，」雷恩抬起頭，深褐色的眼眸中映著窗外昏暗的天光，「你為我們做的已經夠多了。繼續周旋下去，你會把自己也拖入險境。你的家族，你在星芒之眼的位置……」
艾莉絲打斷了他，銀灰色的眼眸中閃過一絲銳利如刀的光芒：「我的家族早已沒落，在星芒之眼，我也只是個邊緣的檔案管理員。但正因如此，我才更清楚，什麼是對的，什麼是錯的。黑鴉鎮的悲劇不能重演，灰燼之爪和霧隱教派必須被剷除，像艾莉這樣的無辜者不該被犧牲。你們做到了我沒能做到的事——直面黑暗，並撕開了一道口子。如果我現在退縮，那我當初加入星芒之眼的初衷，就成了笑話。」
她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雷恩，聲音低沉卻堅定：「我會繼續活動，利用一切能利用的關係和渠道，為你們爭取時間，爭取更有利的處置方案。同時，我也會暗中調查羅德里克家族與邪教勾結的更確鑿證據，以及腐化祭司和『灰燼之心』殘片的下落。只有找到能扳倒老羅德里克的鐵證，或者徹底消滅腐化祭司這個隱患，你們才能真正安全。」
她轉過身，看著雷恩：「但這一切都需要時間。而你們現在最缺的，也是時間。艾莉的情況不穩定，伊露絲的狀態異常，你的靈性需要恢復，莉娜的傷需要癒合……更重要的是，我們必須想辦法，在隔離解除之前，或者在被移交、被『研究』之前，找到一條出路。」
出路？雷恩看向窗外高牆上巡邏士兵的身影，心中一片冰冷。在重重監視下，帶著一群重傷員，面對多方勢力的覬覦和追殺，出路在哪裡？
「古卷……」他低聲問。
「還在秘銀之劍證物室，被多重封印封鎖，有專人看守。短期內不可能拿回來。」艾莉絲搖頭，「但莫里斯隊長私下暗示過我，調查科對古卷的初步鑑定顯示，它確實蘊含著強大的古代靈能，但性質相對『溫和』，偏向『守護』與『記錄』，而非攻擊或邪惡。這或許能稍微減輕他們對你的『禁忌知識』懷疑。但具體結論，還要等更詳細的解析。」
溫和？守護？雷恩想起古卷在最後時刻爆發出的、那純淨而堅韌的銀光，以及其中蘊含的、仿佛跨越時空的微光意志。那或許是他們唯一的希望所在。
「我需要恢復力量，」雷恩收回目光，看向艾莉絲，「需要了解外面的確切情況，需要知道腐化祭司逃去了哪裡，灰燼之心殘片有什麼作用，羅德里克家族下一步會怎麼走。還有……艾莉，到底怎樣才能救她？」
艾莉絲走到門邊，手放在門把手上，停頓了一下：「我會盡力。但情報獲取會越來越難，老貓頭鷹失蹤後，我的消息來源少了一大半。羅德里克家族正在清洗，很多線索可能已經斷了。腐化祭司和灰燼之心殘片……如同石沉大海。至於艾莉……」她的聲音低沉下去，「療養院的牧師和鍊金大師會盡力維持她的生命，但根除『霧』的標記，補充生命本源……需要奇蹟。我會留意所有相關的傳說和線索。」
她拉開門，最後回頭看了一眼雷恩：「保重，雷恩。在得到我的下一次消息前，不要輕舉妄動。記住，活著，才有希望。」
門輕輕關上，將她略顯疲憊卻依舊挺直的背影隔絕在外。走廊里再次恢復了死寂，只有士兵巡邏時鎧甲摩擦的輕微聲響。
雷恩緩緩坐回椅子上，拿起艾莉絲留下的那瓶高階生命恢復藥劑，冰涼的玻璃瓶身貼著手心。他望向窗外那方被高牆切割出的、灰濛濛的天空。
周旋在各方勢力之間，如履薄冰。希望渺茫，前路未卜。
但正如艾莉絲所說，活著，才有希望。而他的希望，從未熄滅。
他擰開藥劑的瓶塞，將冰涼的液體一飲而盡。一股溫和卻有力的暖流瞬間擴散至四肢百骸，滋潤著乾涸的靈性之海，修復著受損的軀體。
他必須儘快恢復。為了艾莉，為了同伴，也為了……撕開這令人窒息的囚籠，找到那條微光指引的、荊棘叢生的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