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隔離病房
聖愈療養院坐落在白銀城第七教區邊緣，一片被高大常青喬木環繞的僻靜山坡上。建築主體由灰白色的巨石砌成，線條簡潔而冷硬，尖頂的塔樓和狹長的彩繪玻璃窗，帶著濃重的教會建築風格，卻又比尋常教堂多了幾分肅穆與封閉感。高聳的圍牆頂端，纏繞著帶有微弱淨化符文的荊棘鐵網，圍牆內外，都有身著秘銀鎧甲、手持附魔長戟的士兵二十四小時巡邏，戒備森嚴。這裡名義上是教會下屬的高級療養院，但實際上，是星芒之眼與秘銀之劍聯合管理的、用於收容、治療和隔離涉及重大超凡事件、身份敏感或具有潛在危險的傷員與人員的特殊設施。
雷恩被安置在療養院西翼三樓，一間編號為「西-307」的單人病房內。房間不大，約莫十平米，陳設簡單到近乎簡陋：一張鋪著白色亞麻床單的鐵架床，一張固定在牆邊的、無法移動的金屬小桌，一把同樣固定在地上的木椅，以及一個嵌在牆壁內的、帶鎖的儲物櫃。唯一的窗戶開在牆壁高處，鑲嵌著加固的、只能從外面打開的毛玻璃，透進來的光線昏暗而模糊。空氣里瀰漫著消毒水、草藥和某種淡淡檀香混合的味道，試圖掩蓋，卻無法完全驅散那股深入骨髓的、屬於「隔離」與「監視」的冰冷氣息。
他的左肩和後背纏滿了厚厚的、浸透著淡綠色治療藥膏的繃帶，腐化祭司灰霧利爪留下的侵蝕傷口和亞爾曼灰燼之劍擦過的灼傷，在療養院高階牧師和鍊金醫師的聯合治療下，已經止住了惡化，但那股深入骨髓的陰冷與灼痛感，依舊如同跗骨之蛆，時不時地發作，帶來陣陣刺痛。更嚴重的是靈性的枯竭，那感覺如同被徹底抽乾了水分的河床，龜裂、乾涸，每一次試圖調動靈性，都會引發靈魂深處的虛弱與刺痛，仿佛整個身體都被掏空。他只能靜靜地躺在床上，感受著藥劑在體內緩慢流淌帶來的微弱暖意，以及窗外隱約傳來的、士兵換崗時鎧甲摩擦的鏗鏘聲。
他被單獨隔離。莉娜、伊露絲、薇拉和艾莉，被分別安置在其他病房。他不知道她們的具體情況，只能從偶爾路過門外的、壓低聲音的交談片段中，捕捉到零星的信息：「……那個女獵人的腿骨二次斷裂，需要重新接駁，靈性透支嚴重，但意志很頑強……」、「……自然途徑的女孩，靈性結構很奇怪，融合了某種……非自然的結晶？還在昏迷，生命體徵平穩，但靈性波動極不穩定……」、「……鍊金師傷勢最輕，情緒激動，一直要求見那個昏迷的女孩……」、「……主祭品女孩，生命力極度衰竭，靈魂有被強行抽取和標記的殘留，正在用生命維持法陣和靈魂穩固藥劑吊命……」
每一個字，都像針一樣扎在雷恩心上。但他無能為力。病房的門從外面鎖死，窗戶無法打開，房間內沒有任何可以充當武器或工具的物品。他甚至能感覺到，房間的牆壁和地板下，都銘刻著微弱的、用於抑制靈性波動和防止窺探的符文。這裡與其說是病房，不如說是一座裝飾溫和的牢籠。
治療與「詢問」，幾乎是同步進行的。
在他被送入病房的第二天，當一名面無表情的修女為他更換繃帶和藥劑後不久，門被打開了。進來的不是醫師，而是兩名穿著秘銀之劍制式便裝、表情嚴肅、眼神銳利如鷹隼的中年男子。他們胸前佩戴著交叉長劍與捲軸徽記——那是秘銀之劍內部「審訊與調查司」的標誌。
沒有寒暄，沒有客套。為首的審訊官，一個有著刀削般面容、灰藍色眼睛如同冰湖的瘦高男人，自稱「凱爾森調查員」，直接拉過那把固定的椅子，坐在雷恩床前。另一名較年輕、負責記錄的調查員則站在門邊，手裡拿著一個閃爍著微光的、用於記錄聲音和影像的水晶板。
詢問開始了。問題密集、精準、且充滿陷阱。
「姓名，年齡，出生地，序列途徑及等級。」
「你與黑鴉鎮慘案的關係。詳細描述你在黑鴉鎮的見聞，以及如何逃離。」
「你與低語沼澤的關聯。為何前往？遭遇了什麼？『亡魂印記』從何而來？」
「你與『灰燼之爪』、『霧隱教派』這兩個組織，是否有過接觸或隸屬關係？詳細說明。」
「你是如何得知舊日太陽神廟遺址內的邪教儀式？通過何種渠道獲得情報？」
「你潛入神廟遺址的目的是什麼？營救那名女孩？還是有其他目的？」
「描述你在神廟內的全部行動過程，尤其是與腐化祭司、亞爾曼·羅德里克的接觸與戰鬥細節。」
「儀式核心『灰燼之心』的最終下落？爆炸後，是否發現有殘片遺留？腐化祭司的逃脫方向？」
「你的同伴，莉娜、伊露絲、薇拉，她們的身份、序列、以及在此次事件中扮演的角色？」
「你懷中那捲古老的羊皮捲軸，從何而來？有何作用？現在何處？」
每一個問題都直指核心，尤其是關於情報來源、戰鬥細節、灰燼之心殘片以及古卷的問題，顯然是他們調查的重點。凱爾森調查員的目光如同解剖刀，似乎要剖開雷恩的每一層偽裝，直視他靈魂深處的秘密。
雷恩早已和艾莉絲、以及甦醒後的薇拉（通過極其隱晦的、利用送藥修女傳遞的、經過加密的簡單信息）統一過口徑。他們的故事經過了精心修剪：雷恩是黑鴉鎮慘案的倖存者，妹妹艾莉被灰燼之爪擄走，他一路追查至此；莉娜和伊露絲是他在逃亡路上結識的、同樣與邪教有仇的同伴；薇拉則是一位偶然捲入、提供藥劑幫助的鍊金師朋友。他們通過黑市渠道（含糊其辭）偶然得知了邪教可能在城北活動的模糊情報，為了營救艾莉而冒險潛入，意外撞破了獻祭儀式，並拼死破壞。關於老貓頭鷹的存在、古卷的具體來歷和功效、伊露絲融合夢魘獸結晶的細節、以及他們與星芒之眼內部某些人的隱秘聯繫（艾莉絲），全部被隱去。
「我們只是想要救回艾莉，阻止那場邪惡的儀式。我們不知道『灰燼之心』的具體下落，爆炸太劇烈了，我們只顧著逃命。」雷恩的聲音沙啞而疲憊，但敘述儘可能保持清晰和一致，反覆強調他們受害者和反抗者的身份，淡化他們對儀式核心和邪教內部信息的了解程度。
關於古卷，他聲稱是家族傳承的一件普通古董，可能有些許靈性，但在戰鬥中損毀了。這個說法顯然無法讓調查員滿意。
凱爾森的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很久，那雙冰藍色的眼睛裡沒有任何情緒波動：「普通的古董？能在『灰燼之心』的爆炸中留存下來？雷恩先生，你的靈性枯竭狀態非常特殊，並非單純的透支，更像是某種……古老而強大的靈性載體被過度抽取後留下的『空洞』。我們的靈能分析師在你身上檢測到了極其微弱、但性質非常獨特的『古代靈能殘留』，這種殘留與你描述的那捲『普通』羊皮紙，恐怕不太匹配。」
雷恩心頭一緊，但面上依舊維持著虛弱和茫然：「我不明白……我當時只是拼命想救妹妹，可能……無意中激發了什麼祖傳的東西？我真的不清楚。」
凱爾森沒有繼續逼問，只是在本子上記錄了什麼，然後換了個話題：「你的同伴，伊露絲小姐。她的靈性構成非常……有趣。自然途徑的【林語者】，本應純淨而充滿生機，但她的靈性核心卻融合了一種極其陰冷、帶有強烈夢境與腐化特性的外來結晶能量。這絕非自然晉升所能獲得。你能解釋嗎？」
「那是我們在低語沼澤深處遭遇一種夢魘獸時，伊露絲為了救我們，不得已吸收了那怪物的核心，之後就一直這樣……我們也在尋找解決的辦法。」雷恩半真半假地回答，將責任推給了低語沼澤的詭異和意外。
詢問持續了將近兩個小時，凱爾森的問題層出不窮，時而重複，時而從不同角度切入，試圖找出破綻。雷恩精神高度緊繃，依靠著【午夜詩人】晉升後帶來的、對情緒和語言細節的更強把控力，勉強應對著。他能感覺到，對方並非完全相信他的說辭，但似乎也沒有確鑿證據證明他們在撒謊。秘銀之劍更關注的，顯然是邪教儀式的細節、亞爾曼·羅德里克的死亡影響、腐化祭司的逃脫、以及「灰燼之心」殘片的下落。對於他們這幾個「僥倖」破壞儀式、身份存疑的「民間人士」，在缺乏直接證據的情況下，似乎更傾向於控制、觀察，而非立即定罪。
然而，這種「控制」和「觀察」，本身就意味著巨大的風險。
第三天，詢問暫時告一段落。但隔離並未解除。雷恩從負責送飯的、沉默寡言的護工口中，隱約聽到一些風聲：羅德里克家族對亞爾曼的死震怒不已，正在向星芒之眼和最高議會施壓，要求嚴懲「製造爆炸、導致副大臣不幸罹難的兇徒」；灰燼之爪和霧隱教派的殘黨雖然銷聲匿跡，但暗中的活動並未停止，甚至有報復的跡象；星芒之眼內部對於如何處理他們這幾個「麻煩人物」，也存在分歧……
壓力，如同看不見的陰雲，籠罩在療養院的上空，也壓在每一個人的心頭。
這天下午，病房的門再次被打開。進來的不是審訊官，而是艾莉絲。她依舊穿著那身深藍色的星芒之眼制服，但臉色比之前更加蒼白，眼下的陰影濃重，顯然這幾天也承受著巨大的壓力和奔波。她的銀灰色眼眸中帶著深深的疲憊，但看到雷恩時，還是努力擠出一絲安慰的笑意。
「情況暫時穩定了。」她關上門，走到床邊，聲音壓得很低，「莉娜的腿已經由高階醫師重新接好，用了最好的生骨藥劑，但需要時間恢復。伊露絲醒了，但靈性反噬很嚴重，自然靈性幾乎枯竭，夢魘獸結晶的力量有反客為主的跡象，非常危險，正在接受『寧靜之廳』的特殊調理。薇拉只是皮外傷和驚嚇過度，她一直在照顧艾莉。」
聽到艾莉的名字，雷恩的心猛地提了起來。
艾莉絲的聲音更低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艾莉……生命力流失太嚴重了，靈魂也受到了『霧』標記的深度侵蝕。雖然儀式被中斷，標記沒有完成，但殘留的影響還在持續消耗她的生命本源。療養院的高階牧師和鍊金大師聯手，用生命維持法陣和靈魂穩固藥劑吊住了她的命，但……這只是暫時的。她的身體就像漏水的容器，常規治療只能減緩流失速度，無法修復根本。除非……能找到徹底淨化『霧』標記殘留，或者補充她本源生命力的方法。」
雷恩的手猛地攥緊了床單，指節發白。救出來了，卻依然在失去她……這種無力感，比面對腐化祭司時更讓人窒息。
「古卷呢？」他嘶啞著聲音問。
艾莉絲輕輕搖頭，眼神中閃過一絲無奈：「被秘銀之劍收走了，作為『重要證物』和『可疑古代遺物』封存。我嘗試過交涉，但負責此案的凱爾森調查員態度很強硬，沒有最高議會或星芒之眼三位以上高級執事的聯合許可，誰也不能動。他們正在組織專家進行鑑定和分析，尤其是上面殘留的『古代靈能』……雷恩，你要有心理準備，那東西可能會給你帶來更大的麻煩。」
雷恩沉默。古卷是他最大的秘密和依仗，如今失去，如同斷了一臂。但他更關心的是艾莉。
「有什麼辦法？」他盯著艾莉絲，眼中燃燒著不肯熄滅的火焰。
艾莉絲猶豫了一下，聲音壓得更低，幾乎微不可聞：「有兩個方向。第一，找到『霧隱教派』更高層的淨化方法，或者某種能克制『霧』標記的聖物。但這幾乎不可能，霧隱教派行蹤詭秘，高層更是神龍見首不見尾。第二……」她頓了頓，「尋找傳說中的『生命源泉』，或者與之效力相近的、能補充生命本源的頂級奇物或藥劑。比如……精靈族的『生命之泉』原液，或者鍊金術傳說中的『賢者之石』碎片……但這些都只是傳說，可遇不可求。」
生命之泉……雷恩想起了低語沼澤深處，那株守護著泉眼的古樹，以及它贈予的那一滴泉水。那泉水治好了伊露絲的傷，但分量太少，而且似乎主要針對的是肉體和靈性損傷，對艾莉這種生命本源流失、靈魂被侵蝕的情況，未必有效。賢者之石？那更是虛無縹緲的神話。
希望渺茫，但並非沒有。只要有一線希望，他就絕不會放棄。
「老貓頭鷹……有消息嗎？」雷恩問出了另一個關鍵。他們能成功潛入，老貓頭鷹的情報至關重要。但事後，這位神秘的線人卻如同蒸發了一般，再無音訊。
艾莉絲的臉色更加凝重，她搖了搖頭：「沒有。我嘗試了所有緊急聯絡方式，都沒有回應。他要麼是出於安全考慮徹底隱藏了起來，要麼就是……出了意外。羅德里克家族和邪教殘黨，絕不會放過任何知情者。我們必須假設，他已經無法再提供幫助了。」
病房內陷入沉默。孤立無援，強敵環伺，同伴重傷，妹妹危在旦夕，自身也被嚴密監控……前景一片黯淡。
就在這時，病房的門被輕輕敲響，然後被推開。進來的是凱爾森調查員，他身後還跟著一位穿著秘銀之劍高階軍官服飾、神色更加冷峻的中年男人。艾莉絲立刻站起身，退到一旁，微微躬身行禮。
凱爾森沒有看艾莉絲，而是直接走到雷恩床前，目光如刀：「雷恩·霍克，根據初步調查結果，以及艾莉絲執事的擔保，星芒之眼與秘銀之劍聯合調查組決定，對你們暫不提起正式指控，但需繼續在此接受隔離觀察和治療，直至事件徹底調查清楚。」
這算是半個好消息，至少暫時不用擔心被扔進地牢。
但凱爾森接下來的話，卻讓雷恩的心沉了下去：「不過，有幾件事需要告知你。第一，羅德里克家族已正式提出抗議，要求嚴懲兇手。最高議會壓力很大。第二，我們的追蹤小隊在神廟廢墟深處，發現了疑似腐化祭司利用某種空間手段逃脫的痕跡，但他帶走了一塊『灰燼之心』的核心殘片。那殘片依舊蘊含著強大的邪惡能量，是極大的隱患。第三……」
他頓了頓，灰藍色的眼眸緊緊盯著雷恩：「關於你，以及你的同伴伊露絲小姐，調查組內部存在不同意見。你身上的『古代靈能殘留』，以及伊露絲小姐體內異常的靈性融合狀態，引起了某些高層的特別關注。他們懷疑，你們可能與某些……古老的、禁忌的存在有關聯。在徹底查清這些疑點之前，你們的安全『保障』級別會提到最高。換句話說，你們將被更嚴密地『保護』起來，未經許可，任何人不得接近，包括艾莉絲執事。」
更嚴密的監視，實則是更嚴格的軟禁和調查。而「古老禁忌存在」的懷疑，更是如同一把懸在頭頂的利劍。
凱爾森說完，對旁邊那位高階軍官點了點頭，便轉身離開了病房。那位高階軍官則留了下來，他走到窗邊，背對著雷恩和艾莉絲，望著窗外昏暗的天光，沉默了片刻，才用低沉而威嚴的聲音說道：
「艾莉絲執事，你出來一下。」
艾莉絲看了雷恩一眼，眼中閃過一絲憂慮，但還是跟著軍官走出了病房。
房門輕輕關上，隔絕了內外。
雷恩躺在病床上，聽著門外隱約傳來的、壓得極低的交談聲。他聽不清具體內容，但能感覺到那話語中的凝重。
大約幾分鐘後，艾莉絲獨自一人回來了。她的臉色比剛才更加蒼白，銀灰色的眼眸中充滿了難以掩飾的震驚與沉重。她走到雷恩床邊，俯下身，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氣音，急促而清晰地說道：
「剛才那位是秘銀之劍駐療養院的最高負責人，莫里斯隊長。他讓我轉告你……不，是警告我們。」
她深吸一口氣，一字一句地說道：
「『灰燼之心』的殘片被腐化祭司帶走，意味著儀式並未被完全破壞，只是被推遲了。腐化祭司一定會嘗試用殘片完成某種後續儀式，或者尋找新的『容器』。而羅德里克家族長子亞爾曼的死，讓他的父親，那位財政副大臣，陷入了瘋狂。他不僅向議會施壓，更在暗中動用一切力量，搜尋『兇手』。他認定，是你們殺死了他的兒子，破壞了他家族『復興』的計劃。」
艾莉絲的聲音微微發顫：「莫里斯隊長說，根據他們截獲的某些隱秘情報顯示，羅德里克家族……可能已經不完全屬於人類陣營了。亞爾曼的轉化，或許並非個例。那位副大臣本人，很可能也……而且，他們與灰燼之爪殘黨的勾結，比我們想像的更深。現在，你們不僅被官方懷疑、監控，更被一個權勢滔天、可能已經半隻腳踏入邪道的家族，以及兩個兇殘的邪教組織殘黨，同時盯上了。」
她抬起頭，看著雷恩的眼睛，聲音低得如同耳語：
「他說，療養院暫時是安全的，但不可能永遠保護你們。一旦調查風向改變，或者外部壓力大到無法承受……我們必須自己想辦法。」
自己想辦法？在重重監視下，帶著重傷的同伴和瀕死的妹妹，面對官方、瘋狂貴族、邪教殘黨的三重追殺？
雷恩閉上眼睛，感覺沉重的疲憊和更深的寒意席捲而來。但當他再次睜開眼時，那深褐色的眼眸深處，那點微光，儘管搖曳，卻未曾熄滅。
絕境從未離開，只是換了一種方式，再次降臨。
雷恩被安置在療養院西翼三樓，一間編號為「西-307」的單人病房內。房間不大，約莫十平米，陳設簡單到近乎簡陋：一張鋪著白色亞麻床單的鐵架床，一張固定在牆邊的、無法移動的金屬小桌，一把同樣固定在地上的木椅，以及一個嵌在牆壁內的、帶鎖的儲物櫃。唯一的窗戶開在牆壁高處，鑲嵌著加固的、只能從外面打開的毛玻璃，透進來的光線昏暗而模糊。空氣里瀰漫著消毒水、草藥和某種淡淡檀香混合的味道，試圖掩蓋，卻無法完全驅散那股深入骨髓的、屬於「隔離」與「監視」的冰冷氣息。
他的左肩和後背纏滿了厚厚的、浸透著淡綠色治療藥膏的繃帶，腐化祭司灰霧利爪留下的侵蝕傷口和亞爾曼灰燼之劍擦過的灼傷，在療養院高階牧師和鍊金醫師的聯合治療下，已經止住了惡化，但那股深入骨髓的陰冷與灼痛感，依舊如同跗骨之蛆，時不時地發作，帶來陣陣刺痛。更嚴重的是靈性的枯竭，那感覺如同被徹底抽乾了水分的河床，龜裂、乾涸，每一次試圖調動靈性，都會引發靈魂深處的虛弱與刺痛，仿佛整個身體都被掏空。他只能靜靜地躺在床上，感受著藥劑在體內緩慢流淌帶來的微弱暖意，以及窗外隱約傳來的、士兵換崗時鎧甲摩擦的鏗鏘聲。
他被單獨隔離。莉娜、伊露絲、薇拉和艾莉，被分別安置在其他病房。他不知道她們的具體情況，只能從偶爾路過門外的、壓低聲音的交談片段中，捕捉到零星的信息：「……那個女獵人的腿骨二次斷裂，需要重新接駁，靈性透支嚴重，但意志很頑強……」、「……自然途徑的女孩，靈性結構很奇怪，融合了某種……非自然的結晶？還在昏迷，生命體徵平穩，但靈性波動極不穩定……」、「……鍊金師傷勢最輕，情緒激動，一直要求見那個昏迷的女孩……」、「……主祭品女孩，生命力極度衰竭，靈魂有被強行抽取和標記的殘留，正在用生命維持法陣和靈魂穩固藥劑吊命……」
每一個字，都像針一樣扎在雷恩心上。但他無能為力。病房的門從外面鎖死，窗戶無法打開，房間內沒有任何可以充當武器或工具的物品。他甚至能感覺到，房間的牆壁和地板下，都銘刻著微弱的、用於抑制靈性波動和防止窺探的符文。這裡與其說是病房，不如說是一座裝飾溫和的牢籠。
治療與「詢問」，幾乎是同步進行的。
在他被送入病房的第二天，當一名面無表情的修女為他更換繃帶和藥劑後不久，門被打開了。進來的不是醫師，而是兩名穿著秘銀之劍制式便裝、表情嚴肅、眼神銳利如鷹隼的中年男子。他們胸前佩戴著交叉長劍與捲軸徽記——那是秘銀之劍內部「審訊與調查司」的標誌。
沒有寒暄，沒有客套。為首的審訊官，一個有著刀削般面容、灰藍色眼睛如同冰湖的瘦高男人，自稱「凱爾森調查員」，直接拉過那把固定的椅子，坐在雷恩床前。另一名較年輕、負責記錄的調查員則站在門邊，手裡拿著一個閃爍著微光的、用於記錄聲音和影像的水晶板。
詢問開始了。問題密集、精準、且充滿陷阱。
「姓名，年齡，出生地，序列途徑及等級。」
「你與黑鴉鎮慘案的關係。詳細描述你在黑鴉鎮的見聞，以及如何逃離。」
「你與低語沼澤的關聯。為何前往？遭遇了什麼？『亡魂印記』從何而來？」
「你與『灰燼之爪』、『霧隱教派』這兩個組織，是否有過接觸或隸屬關係？詳細說明。」
「你是如何得知舊日太陽神廟遺址內的邪教儀式？通過何種渠道獲得情報？」
「你潛入神廟遺址的目的是什麼？營救那名女孩？還是有其他目的？」
「描述你在神廟內的全部行動過程，尤其是與腐化祭司、亞爾曼·羅德里克的接觸與戰鬥細節。」
「儀式核心『灰燼之心』的最終下落？爆炸後，是否發現有殘片遺留？腐化祭司的逃脫方向？」
「你的同伴，莉娜、伊露絲、薇拉，她們的身份、序列、以及在此次事件中扮演的角色？」
「你懷中那捲古老的羊皮捲軸，從何而來？有何作用？現在何處？」
每一個問題都直指核心，尤其是關於情報來源、戰鬥細節、灰燼之心殘片以及古卷的問題，顯然是他們調查的重點。凱爾森調查員的目光如同解剖刀，似乎要剖開雷恩的每一層偽裝，直視他靈魂深處的秘密。
雷恩早已和艾莉絲、以及甦醒後的薇拉（通過極其隱晦的、利用送藥修女傳遞的、經過加密的簡單信息）統一過口徑。他們的故事經過了精心修剪：雷恩是黑鴉鎮慘案的倖存者，妹妹艾莉被灰燼之爪擄走，他一路追查至此；莉娜和伊露絲是他在逃亡路上結識的、同樣與邪教有仇的同伴；薇拉則是一位偶然捲入、提供藥劑幫助的鍊金師朋友。他們通過黑市渠道（含糊其辭）偶然得知了邪教可能在城北活動的模糊情報，為了營救艾莉而冒險潛入，意外撞破了獻祭儀式，並拼死破壞。關於老貓頭鷹的存在、古卷的具體來歷和功效、伊露絲融合夢魘獸結晶的細節、以及他們與星芒之眼內部某些人的隱秘聯繫（艾莉絲），全部被隱去。
「我們只是想要救回艾莉，阻止那場邪惡的儀式。我們不知道『灰燼之心』的具體下落，爆炸太劇烈了，我們只顧著逃命。」雷恩的聲音沙啞而疲憊，但敘述儘可能保持清晰和一致，反覆強調他們受害者和反抗者的身份，淡化他們對儀式核心和邪教內部信息的了解程度。
關於古卷，他聲稱是家族傳承的一件普通古董，可能有些許靈性，但在戰鬥中損毀了。這個說法顯然無法讓調查員滿意。
凱爾森的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很久，那雙冰藍色的眼睛裡沒有任何情緒波動：「普通的古董？能在『灰燼之心』的爆炸中留存下來？雷恩先生，你的靈性枯竭狀態非常特殊，並非單純的透支，更像是某種……古老而強大的靈性載體被過度抽取後留下的『空洞』。我們的靈能分析師在你身上檢測到了極其微弱、但性質非常獨特的『古代靈能殘留』，這種殘留與你描述的那捲『普通』羊皮紙，恐怕不太匹配。」
雷恩心頭一緊，但面上依舊維持著虛弱和茫然：「我不明白……我當時只是拼命想救妹妹，可能……無意中激發了什麼祖傳的東西？我真的不清楚。」
凱爾森沒有繼續逼問，只是在本子上記錄了什麼，然後換了個話題：「你的同伴，伊露絲小姐。她的靈性構成非常……有趣。自然途徑的【林語者】，本應純淨而充滿生機，但她的靈性核心卻融合了一種極其陰冷、帶有強烈夢境與腐化特性的外來結晶能量。這絕非自然晉升所能獲得。你能解釋嗎？」
「那是我們在低語沼澤深處遭遇一種夢魘獸時，伊露絲為了救我們，不得已吸收了那怪物的核心，之後就一直這樣……我們也在尋找解決的辦法。」雷恩半真半假地回答，將責任推給了低語沼澤的詭異和意外。
詢問持續了將近兩個小時，凱爾森的問題層出不窮，時而重複，時而從不同角度切入，試圖找出破綻。雷恩精神高度緊繃，依靠著【午夜詩人】晉升後帶來的、對情緒和語言細節的更強把控力，勉強應對著。他能感覺到，對方並非完全相信他的說辭，但似乎也沒有確鑿證據證明他們在撒謊。秘銀之劍更關注的，顯然是邪教儀式的細節、亞爾曼·羅德里克的死亡影響、腐化祭司的逃脫、以及「灰燼之心」殘片的下落。對於他們這幾個「僥倖」破壞儀式、身份存疑的「民間人士」，在缺乏直接證據的情況下，似乎更傾向於控制、觀察，而非立即定罪。
然而，這種「控制」和「觀察」，本身就意味著巨大的風險。
第三天，詢問暫時告一段落。但隔離並未解除。雷恩從負責送飯的、沉默寡言的護工口中，隱約聽到一些風聲：羅德里克家族對亞爾曼的死震怒不已，正在向星芒之眼和最高議會施壓，要求嚴懲「製造爆炸、導致副大臣不幸罹難的兇徒」；灰燼之爪和霧隱教派的殘黨雖然銷聲匿跡，但暗中的活動並未停止，甚至有報復的跡象；星芒之眼內部對於如何處理他們這幾個「麻煩人物」，也存在分歧……
壓力，如同看不見的陰雲，籠罩在療養院的上空，也壓在每一個人的心頭。
這天下午，病房的門再次被打開。進來的不是審訊官，而是艾莉絲。她依舊穿著那身深藍色的星芒之眼制服，但臉色比之前更加蒼白，眼下的陰影濃重，顯然這幾天也承受著巨大的壓力和奔波。她的銀灰色眼眸中帶著深深的疲憊，但看到雷恩時，還是努力擠出一絲安慰的笑意。
「情況暫時穩定了。」她關上門，走到床邊，聲音壓得很低，「莉娜的腿已經由高階醫師重新接好，用了最好的生骨藥劑，但需要時間恢復。伊露絲醒了，但靈性反噬很嚴重，自然靈性幾乎枯竭，夢魘獸結晶的力量有反客為主的跡象，非常危險，正在接受『寧靜之廳』的特殊調理。薇拉只是皮外傷和驚嚇過度，她一直在照顧艾莉。」
聽到艾莉的名字，雷恩的心猛地提了起來。
艾莉絲的聲音更低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艾莉……生命力流失太嚴重了，靈魂也受到了『霧』標記的深度侵蝕。雖然儀式被中斷，標記沒有完成，但殘留的影響還在持續消耗她的生命本源。療養院的高階牧師和鍊金大師聯手，用生命維持法陣和靈魂穩固藥劑吊住了她的命，但……這只是暫時的。她的身體就像漏水的容器，常規治療只能減緩流失速度，無法修復根本。除非……能找到徹底淨化『霧』標記殘留，或者補充她本源生命力的方法。」
雷恩的手猛地攥緊了床單，指節發白。救出來了，卻依然在失去她……這種無力感，比面對腐化祭司時更讓人窒息。
「古卷呢？」他嘶啞著聲音問。
艾莉絲輕輕搖頭，眼神中閃過一絲無奈：「被秘銀之劍收走了，作為『重要證物』和『可疑古代遺物』封存。我嘗試過交涉，但負責此案的凱爾森調查員態度很強硬，沒有最高議會或星芒之眼三位以上高級執事的聯合許可，誰也不能動。他們正在組織專家進行鑑定和分析，尤其是上面殘留的『古代靈能』……雷恩，你要有心理準備，那東西可能會給你帶來更大的麻煩。」
雷恩沉默。古卷是他最大的秘密和依仗，如今失去，如同斷了一臂。但他更關心的是艾莉。
「有什麼辦法？」他盯著艾莉絲，眼中燃燒著不肯熄滅的火焰。
艾莉絲猶豫了一下，聲音壓得更低，幾乎微不可聞：「有兩個方向。第一，找到『霧隱教派』更高層的淨化方法，或者某種能克制『霧』標記的聖物。但這幾乎不可能，霧隱教派行蹤詭秘，高層更是神龍見首不見尾。第二……」她頓了頓，「尋找傳說中的『生命源泉』，或者與之效力相近的、能補充生命本源的頂級奇物或藥劑。比如……精靈族的『生命之泉』原液，或者鍊金術傳說中的『賢者之石』碎片……但這些都只是傳說，可遇不可求。」
生命之泉……雷恩想起了低語沼澤深處，那株守護著泉眼的古樹，以及它贈予的那一滴泉水。那泉水治好了伊露絲的傷，但分量太少，而且似乎主要針對的是肉體和靈性損傷，對艾莉這種生命本源流失、靈魂被侵蝕的情況，未必有效。賢者之石？那更是虛無縹緲的神話。
希望渺茫，但並非沒有。只要有一線希望，他就絕不會放棄。
「老貓頭鷹……有消息嗎？」雷恩問出了另一個關鍵。他們能成功潛入，老貓頭鷹的情報至關重要。但事後，這位神秘的線人卻如同蒸發了一般，再無音訊。
艾莉絲的臉色更加凝重，她搖了搖頭：「沒有。我嘗試了所有緊急聯絡方式，都沒有回應。他要麼是出於安全考慮徹底隱藏了起來，要麼就是……出了意外。羅德里克家族和邪教殘黨，絕不會放過任何知情者。我們必須假設，他已經無法再提供幫助了。」
病房內陷入沉默。孤立無援，強敵環伺，同伴重傷，妹妹危在旦夕，自身也被嚴密監控……前景一片黯淡。
就在這時，病房的門被輕輕敲響，然後被推開。進來的是凱爾森調查員，他身後還跟著一位穿著秘銀之劍高階軍官服飾、神色更加冷峻的中年男人。艾莉絲立刻站起身，退到一旁，微微躬身行禮。
凱爾森沒有看艾莉絲，而是直接走到雷恩床前，目光如刀：「雷恩·霍克，根據初步調查結果，以及艾莉絲執事的擔保，星芒之眼與秘銀之劍聯合調查組決定，對你們暫不提起正式指控，但需繼續在此接受隔離觀察和治療，直至事件徹底調查清楚。」
這算是半個好消息，至少暫時不用擔心被扔進地牢。
但凱爾森接下來的話，卻讓雷恩的心沉了下去：「不過，有幾件事需要告知你。第一，羅德里克家族已正式提出抗議，要求嚴懲兇手。最高議會壓力很大。第二，我們的追蹤小隊在神廟廢墟深處，發現了疑似腐化祭司利用某種空間手段逃脫的痕跡，但他帶走了一塊『灰燼之心』的核心殘片。那殘片依舊蘊含著強大的邪惡能量，是極大的隱患。第三……」
他頓了頓，灰藍色的眼眸緊緊盯著雷恩：「關於你，以及你的同伴伊露絲小姐，調查組內部存在不同意見。你身上的『古代靈能殘留』，以及伊露絲小姐體內異常的靈性融合狀態，引起了某些高層的特別關注。他們懷疑，你們可能與某些……古老的、禁忌的存在有關聯。在徹底查清這些疑點之前，你們的安全『保障』級別會提到最高。換句話說，你們將被更嚴密地『保護』起來，未經許可，任何人不得接近，包括艾莉絲執事。」
更嚴密的監視，實則是更嚴格的軟禁和調查。而「古老禁忌存在」的懷疑，更是如同一把懸在頭頂的利劍。
凱爾森說完，對旁邊那位高階軍官點了點頭，便轉身離開了病房。那位高階軍官則留了下來，他走到窗邊，背對著雷恩和艾莉絲，望著窗外昏暗的天光，沉默了片刻，才用低沉而威嚴的聲音說道：
「艾莉絲執事，你出來一下。」
艾莉絲看了雷恩一眼，眼中閃過一絲憂慮，但還是跟著軍官走出了病房。
房門輕輕關上，隔絕了內外。
雷恩躺在病床上，聽著門外隱約傳來的、壓得極低的交談聲。他聽不清具體內容，但能感覺到那話語中的凝重。
大約幾分鐘後，艾莉絲獨自一人回來了。她的臉色比剛才更加蒼白，銀灰色的眼眸中充滿了難以掩飾的震驚與沉重。她走到雷恩床邊，俯下身，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氣音，急促而清晰地說道：
「剛才那位是秘銀之劍駐療養院的最高負責人，莫里斯隊長。他讓我轉告你……不，是警告我們。」
她深吸一口氣，一字一句地說道：
「『灰燼之心』的殘片被腐化祭司帶走，意味著儀式並未被完全破壞，只是被推遲了。腐化祭司一定會嘗試用殘片完成某種後續儀式，或者尋找新的『容器』。而羅德里克家族長子亞爾曼的死，讓他的父親，那位財政副大臣，陷入了瘋狂。他不僅向議會施壓，更在暗中動用一切力量，搜尋『兇手』。他認定，是你們殺死了他的兒子，破壞了他家族『復興』的計劃。」
艾莉絲的聲音微微發顫：「莫里斯隊長說，根據他們截獲的某些隱秘情報顯示，羅德里克家族……可能已經不完全屬於人類陣營了。亞爾曼的轉化，或許並非個例。那位副大臣本人，很可能也……而且，他們與灰燼之爪殘黨的勾結，比我們想像的更深。現在，你們不僅被官方懷疑、監控，更被一個權勢滔天、可能已經半隻腳踏入邪道的家族，以及兩個兇殘的邪教組織殘黨，同時盯上了。」
她抬起頭，看著雷恩的眼睛，聲音低得如同耳語：
「他說，療養院暫時是安全的，但不可能永遠保護你們。一旦調查風向改變，或者外部壓力大到無法承受……我們必須自己想辦法。」
自己想辦法？在重重監視下，帶著重傷的同伴和瀕死的妹妹，面對官方、瘋狂貴族、邪教殘黨的三重追殺？
雷恩閉上眼睛，感覺沉重的疲憊和更深的寒意席捲而來。但當他再次睜開眼時，那深褐色的眼眸深處，那點微光，儘管搖曳，卻未曾熄滅。
絕境從未離開，只是換了一種方式，再次降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