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祭壇與囚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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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沿著維修通道的陰影,雷恩如同一條無聲的游魚,向著那令人窒息的靈壓源頭緩緩潛行。通道越來越狹窄,空氣也越發污濁,混合著濃重的硫磺味、腐朽的霉味,以及一種難以言喻的、仿佛血肉燒焦後混合著某種異樣甜香的詭異氣息。牆壁上開始出現人工開鑿的痕跡,粗糙的石壁上每隔一段距離便鑲嵌著散發著慘綠色或暗紅色光芒的螢石,將通道映照得如同通往地獄的甬道,光影搖曳,更添幾分陰森。

  【午夜詩人】的靈性感知被他提升到極致,如同無形的觸鬚,小心翼翼地向前延伸,捕捉著每一絲空氣的流動、每一縷微弱的聲響、每一道可能存在的靈性波動。他能「聽」到遠處傳來的、更加清晰也更加密集的、壓抑的哭泣與呻吟,那是牲牢中祭品們絕望的悲鳴;能「嗅」到空氣中愈發濃烈的、屬於灰燼與腐化力量的惡臭;更能「感覺」到前方那如同深淵巨口般、不斷散發出的、冰冷、瘋狂且充滿褻瀆意味的龐大靈壓——腐化祭司,就在前方不遠處。

  通道開始向下傾斜,坡度越來越陡。雷恩的腳步放得更輕,每一步都踩在最不易發出聲響的陰影邊緣。他胸前的「陰影之核」仿製品微微散發著涼意,幫助他進一步收斂氣息,扭曲周圍微弱的光線,讓他幾乎與黑暗融為一體。薇拉調配的「夜影藥劑」藥效尚未完全消退,讓他對陰影的親和力保持在較高水平,每一次陰影跳躍都更加流暢,消耗的靈性也更少。

  終於,在轉過一個近乎垂直的彎道後,前方豁然開朗,同時,一股更加龐大、更加混亂、幾乎要凝成實質的邪惡靈壓,如同粘稠的潮水般撲面而來,讓他呼吸都為之一窒。

  他立刻停下腳步,將自己完全縮進一處突出的岩壁凹陷的陰影中,屏住呼吸,只將一絲最微弱的靈性感知如同探針般,小心翼翼地探向通道出口之外。

  眼前所見,讓他瞳孔驟然收縮,心臟幾乎停止了跳動。

  這是一個巨大到難以想像的地下空間。穹頂高聳,由無數根粗大的、雕刻著早已模糊不清的太陽紋飾的石柱支撐,石柱表面布滿了歲月的裂痕和暗紅色的、仿佛乾涸血液的污跡。空間整體呈圓形,直徑恐怕有上百米,中央是一個占據了近半面積的、高出地面數米的巨大圓形平台——那便是祭壇。

  祭壇通體由一種暗紅色的、仿佛浸透了鮮血的巨石砌成,表面刻滿了密密麻麻、複雜到令人頭暈目眩的褻瀆符文。這些符文並非靜止,而是在緩緩流動、蠕動,如同活物的血管,散發著不祥的暗紅色微光。而在祭壇的最中心,懸浮著一顆令人望之生畏的「心臟」。

  那並非血肉構成的心臟,而是一團不斷搏動、扭曲、變幻形態的、由純粹的灰燼與粘稠暗影構成的聚合體。它大約有成年人的頭顱大小,表面如同熔岩般流淌著暗紅色的紋路,內部則仿佛有無數細小的、燃燒著灰色火焰的瞳孔在開合、閃爍。每一次緩慢而有力的搏動,都伴隨著一圈肉眼可見的、混合著灰燼顆粒和扭曲陰影的漣漪擴散開來,掃過整個祭壇,甚至波及到周圍的空間。空氣中瀰漫的硫磺與焦臭氣息,以及那股令人靈魂戰慄的邪惡與毀滅意志,其源頭正是這顆「灰燼之心」。僅僅是遠遠感知,雷恩就感到體內的靈性傳來一陣陣刺痛和排斥感,仿佛遇到了天敵。古卷在他懷中微微發燙,發出無聲的警告。

  祭壇並非孤立。從它的邊緣,延伸出八條粗大的、由暗紅色能量構成的「鎖鏈」,這些鎖鏈並非實體,卻如同有生命般緩緩蠕動,另一端連接著環繞祭壇擺放的、八個更加複雜的小型法陣節點。每個節點都由不同的材料構築——有的是堆積如山的白骨,有的是盛滿污血的石盆,有的是燃燒著詭異綠色火焰的火盆,還有的則鑲嵌著閃爍著邪異光芒的寶石。這些節點共同構成了一個龐大而邪惡的儀式基盤,為中央的「灰燼之心」提供著源源不斷的能量,或者說是「燃料」。

  而「燃料」的來源,就在祭壇的周圍。

  環繞著中央祭壇,呈放射狀擺放著數十個鏽跡斑斑的鐵籠。這些籠子大小不一,有的只能容納一人蜷縮,有的則稍大一些。此刻,幾乎每一個籠子裡都關押著人。他們衣衫襤褸,面黃肌瘦,眼神空洞或充滿極致的恐懼,如同待宰的牲畜。他們大多被粗糙的鐵鏈鎖住手腳,有些甚至被刺穿了鎖骨,用鐵鉤吊在籠頂。更令人髮指的是,從每個囚徒的頭頂,都延伸出一根細若遊絲、卻散發著慘白色光芒的「靈性絲線」。這些絲線如同吸管,正源源不斷地從這些可憐人身上抽取著微弱的、代表著生命本源的光點,匯聚成一道道細流,注入到那八個小型法陣節點之中。被抽取靈性的人,身體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乾癟下去,皮膚失去光澤,眼神迅速黯淡,發出微弱而痛苦的呻吟,卻連掙扎的力氣都沒有。

  這就是牲牢中的「祭品」。他們被當作維持儀式、激活「灰燼之心」的「柴薪」,在極度的痛苦和絕望中,一點點被榨乾生命與靈魂。


  雷恩的目光如同最銳利的刀鋒,急速掃過每一個鐵籠。他的心臟在胸腔里狂跳,既因為眼前的慘狀而憤怒得幾乎要炸裂,又因為迫切尋找那個身影而焦慮萬分。

  找到了!

  在距離祭壇最近、幾乎就在那暗紅色能量鎖鏈波動範圍內的一個鐵籠里,他看到了艾莉。

  她蜷縮在籠子的角落,身上穿著離家時那件已經髒污不堪的淡藍色裙子,雙手被反綁在身後,腳踝上也鎖著沉重的鐐銬。她的頭無力地垂著,凌亂的黑髮遮住了大半張臉,但雷恩一眼就認出了她。一根比其他祭品更加凝實、顏色也更深、幾乎呈現暗灰色的靈性絲線,從她的頭頂延伸而出,連接向祭壇邊緣一個格外複雜、鑲嵌著數顆黑色水晶的法陣節點。那節點正貪婪地吮吸著從艾莉身上抽取的靈性光點,黑色水晶閃爍著妖異的光芒。

  艾莉還活著。雷恩能清晰地感知到她那微弱但依然頑強跳動著的生命氣息和靈性波動。但她的狀態極其糟糕,靈性被持續抽取,導致她極度虛弱,陷入了半昏迷狀態。她的臉色蒼白如紙,嘴唇乾裂,即便在昏迷中,眉頭也痛苦地緊蹙著,身體偶爾會不受控制地輕微抽搐。

  憤怒、心痛、以及冰冷的殺意,如同火山般在雷恩胸中爆發。他幾乎要控制不住自己,想要立刻衝出去,斬斷那根該死的絲線,砸碎那個囚籠。但他殘存的理智死死地拉住了他。現在衝出去,無異於自殺,不僅救不了艾莉,還會害死所有人。

  他強迫自己移開目光,繼續觀察祭壇周圍的局勢。

  在祭壇正前方,站著兩個人影。

  左邊那個,身形高大卻佝僂,籠罩在一件仿佛由流動的灰霧與不斷飄落的灰燼編織而成的破爛長袍中。兜帽的陰影下,只能看到兩點猩紅如血的光芒在閃爍,那是他的眼睛。他手中握著一根扭曲的、頂端鑲嵌著一顆不斷滴落黑色粘稠液體的骷髏頭的骨杖。僅僅是站在那裡,就散發出令人窒息的陰冷、腐朽與瘋狂的氣息,周圍的空氣都仿佛因他的存在而扭曲、凍結。正是腐化祭司!其靈壓之強,遠超雷恩之前的任何一次感知,如同實質的冰山,鎮壓著整個空間。序列6巔峰,甚至可能已經半隻腳踏入了序列5的門檻!這與黑鴉鎮那個投影,根本不可同日而語。

  右邊那人,則穿著華貴的、繡有羅德里克家族徽記(交叉的金色權杖與天平)的深紫色天鵝絨長袍,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面容保養得宜,但那雙眼睛卻燃燒著一種近乎癲狂的熾熱與貪婪。他周身繚繞著淡淡的、仿佛餘燼般的灰色霧氣,手指上戴著一枚碩大的、鑲嵌著暗紅色寶石的戒指,寶石內部仿佛有灰色的火焰在靜靜燃燒。財政副大臣,亞爾曼·羅德里克!他的狀態極不正常,雖然保持著人類的形態,但眼神中的狂熱已經完全超越了權力欲望,更像是一種對某種至高存在的病態崇拜。老貓頭鷹的警告在雷恩腦海中迴響——「小心亞爾曼,他可能已經不完全是他了。」現在看來,他恐怕早已被灰燼之主的力量深度侵蝕,甚至可能已經進行了某種邪惡的轉化儀式,成為了灰燼之主的狂熱奴僕。

  兩人正低聲交談著,聲音通過某種法術放大,在空曠的大殿中隱隱迴蕩。

  「……『燃料』的純度足夠了嗎?」亞爾曼的聲音帶著一種急不可耐的沙啞,目光灼灼地盯著祭壇中央搏動的「灰燼之心」。

  「哼,急什麼。」腐化祭司的聲音乾澀嘶啞,如同砂紙摩擦骨頭,「主祭品的『標記』靈性異常純淨,是上佳的『引信』。其他『柴薪』的質量也尚可。等到『灰燼之心』吸收足夠的靈性,與地脈中的舊日之力完全共鳴,便是儀式啟動之時。」他猩紅的眼眸掃過周圍那些囚籠,如同在打量一堆即將投入爐火的木柴,「新月之力達到頂峰,現實帷幕最為薄弱,正是我主投影降臨的最佳時機。屆時,半個白銀城都將沐浴在灰燼與新生之中,而你,亞爾曼,你將獲得我主賜予的、超越凡俗的壽命與力量。」

  亞爾曼的臉上露出陶醉而貪婪的笑容,他深吸一口氣,仿佛已經品嘗到了那力量的滋味:「為了這一刻,我等待了太久……家族裡那些迂腐的老東西,王都那些礙眼的對手……都將化為灰燼。新的秩序,將由我主來建立!」他頓了頓,看向腐化祭司,語氣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諂媚,「祭司大人,星芒之眼和法師學院那邊……」

  「一群嗅到血腥味卻不敢下嘴的鬣狗罷了。」腐化祭司不屑地嗤笑,「內部紛爭不斷,各有算計。等他們反應過來,一切早已塵埃落定。況且……」他骨杖輕輕一頓,祭壇下方,那片由灰霧構成的副陣微微亮起,「『霧隱』的同道們,早已布下了『迷瘴』。足夠拖延他們一段時間了。」

  雷恩順著他的骨杖方向看去,這才注意到,在巨大的灰燼祭壇下方,緊貼著地面,還有一個相對較小、但同樣複雜精密的法陣。這個法陣並非由暗紅色能量構成,而是由不斷翻滾、流動的灰白色霧氣勾勒而成,霧氣中隱約可見無數扭曲的面孔在無聲哀嚎。法陣的紋路與上方的灰燼祭壇有著多處連接點,兩者靈性相互交織,顯然同屬一個龐大儀式的一部分。這應該就是霧隱教派負責的部分,用於干擾預言、遮蔽靈性波動、製造幻象,為儀式提供掩護。


  除了腐化祭司和亞爾曼,祭壇周圍還散布著大約二十名守衛。其中一半是身穿灰燼長袍、手持各種奇形怪狀武器的灰燼之爪信徒,他們眼神狂熱,周身散發著暴戾的灰燼氣息;另一半則是身著灰色斗篷、臉戴霧氣面具的霧隱教徒,他們行動飄忽,如同鬼魅, silent地巡視著。這些守衛的實力普遍在序列9到序列8之間,其中還有四五個氣息明顯更強,達到了序列7層次的小頭目,分別把守著通往祭壇的幾條主要通道和幾個關鍵的法陣節點。

  整個祭壇區域,戒備森嚴,邪教徒環伺,兩大首領坐鎮,還有一個威力未知的邪惡儀式即將啟動。營救艾莉、破壞儀式的難度,高到令人絕望。

  雷恩的心沉到了谷底。但他沒有時間絕望。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大腦飛速運轉,分析著眼前的局勢。

  硬闖是死路一條。必須智取,必須製造混亂,必須找到那個最關鍵、最薄弱的環節。

  他的目光再次掃過整個大殿,不放過任何細節。祭壇的結構、法陣節點的分布、守衛的巡邏路線、灰霧副陣與主祭壇的連接點、囚籠的排列、以及……關押艾莉的那個特殊籠子與最近的一個小型灰燼節點之間的相對位置。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他能感覺到,祭壇中央的「灰燼之心」搏動得越來越有力,吸收靈性的速度似乎在加快。那些囚籠中祭品的呻吟聲也越來越微弱。艾莉頭頂那根暗灰色的絲線,顏色似乎又深了一絲。

  不能再等了。

  雷恩緩緩從陰影中收回目光,將身體更深地埋入岩壁的凹陷處。他需要制定一個計劃,一個在絕境中尋找一線生機的計劃。目標明確:第一,救出艾莉;第二,破壞儀式(至少是干擾它,拖延時間)。而這一切的前提是,他必須在不驚動腐化祭司和亞爾曼的情況下,先解決掉一部分守衛,製造出足以讓他接近艾莉囚籠和某個關鍵法陣節點的機會。

  他的目光,最終落在了距離他藏身處最近的一個巡邏死角,以及那個死角附近,一個由兩名序列8灰燼信徒把守的、相對孤立的灰燼節點上。

  或許,可以從那裡開始。

  微光,必須在絕對的黑暗中,找到那最細微的裂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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