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重返沉船之淵
黎明前的黑暗最為濃稠，海面像一塊巨大的、吸飽了墨汁的絨布，沉重地鋪向天際線。沒有星光，只有遠處白銀城港口零星的燈火，在濃霧中暈開成模糊的光斑，如同垂死巨獸的獨眼，無力地眨動著。
「靜默潛行者」悄無聲息地滑出廢棄碼頭，船身刻滿的匿蹤符文在薇拉的靈性激活下，泛起一層微不可察的、水波般的漣漪，將船體與周圍的海水、霧氣融為一體。它像一條深色的魚，貼著水面，向著東方那片被海員們稱為「航海者墳場」的海域駛去。
雷恩站在船頭，手扶著冰冷的、帶有木紋質感的船舷，目光穿透前方的黑暗與迷霧，仿佛要提前看清那片吞噬了無數船隻與生命的深淵。海風帶著刺骨的寒意和濃重的咸腥味，其中還夾雜著一絲若有若無的、令人不安的腐朽氣息，越往東，這氣息就越發明顯。懷中的古卷傳來一陣陣輕微的、持續的悸動，不再是之前偶爾的溫熱或共鳴，而是一種低沉的、仿佛被遠方某種存在牽引著的震顫。這感覺讓他想起在礦洞深處，面對那扇刻滿焰紋的石門時，手背上印記與銅鑰匙產生的呼應。只是此刻的牽引更加模糊，也更加……危險。
莉娜蜷在船艙一角，仔細擦拭著她的匕首和一套精巧的開鎖工具，動作輕柔而專注，仿佛在對待情人的肌膚。她的眼神銳利如鷹，不時掃過船舷外的海面，耳朵微微聳動，捕捉著風浪聲之外任何不和諧的響動。薇拉則伏在船艙中央一張臨時搭起的小桌上，就著一盞防風油燈幽暗的光，最後一次核對老貓頭鷹給的地圖、靈樞指向儀以及她親手調配的各種藥劑。瓶瓶罐罐碰撞發出輕微的叮噹聲，混合著藥草與化學試劑的複雜氣味，在狹小的空間裡瀰漫。伊露絲坐在她對面，閉目凝神，雙手交疊放在膝上，指尖有極其微弱的、翠綠色的光點在流轉。她在嘗試溝通周圍環境中殘存的、稀薄的自然靈性，並竭力抵抗著空氣中越來越濃的灰敗與死寂的侵蝕。她的臉色依舊蒼白，但神情卻是一種近乎冷酷的平靜，唯有微微顫動的睫毛，泄露著內心翻湧的仇恨與決絕。
按照老貓頭鷹提供的路線，他們沒有走通常商船或探險隊會選擇的、相對「安全」的航道。那條路線上布滿了羅德里克家族的眼線，也可能有灰燼之爪的巡邏船。他們選擇了一條更隱蔽、也更危險的路徑——沿著海岸線崎嶇的岩礁區邊緣，藉助複雜的水下地形和晨霧的掩護，迂迴接近沉船之淵的外圍。
「靜默潛行者」的性能超出了他們的預期。它不僅隱匿效果極佳，而且對靈性波動的屏蔽也很出色，船身那些呼吸般明滅的符文，似乎構成了一個小型的干擾場。這使得他們得以避開幾處地圖上標註的、可能有靈性探測法陣的區域。然而，代價是航速緩慢，且需要時刻警惕水下暗礁和突如其來的亂流。
天色漸亮，但霧氣並未散去，反而更加濃厚，變成了粘滯的灰白色，能見度不足五十米。海水顏色也開始發生變化，從深邃的藍黑色，逐漸過渡到一種不祥的、泛著油光的暗綠色。海面上開始出現一些奇怪的漂浮物：斷裂的、長滿藤壺和不知名黑色苔蘚的桅杆碎片；半沉半浮、被腐蝕得千瘡百孔的木桶；甚至有一具龐大的、不知名海獸的骨骸，如同鬼船般在霧中緩緩漂過，空洞的眼窩仿佛凝視著每一個闖入者。
「我們進入邊緣區了。」薇拉壓低聲音，手指在地圖上划過一條用虛線標出的、蜿蜒的界線，「這裡的海水已經被『沉沒之息』長期污染，靈性環境混亂，物理規則也時常出現異常。小心那些霧，它們可能不僅僅是水汽。」
仿佛為了印證她的話，左舷方向的濃霧突然劇烈翻滾起來，形成一個緩慢旋轉的漩渦。漩渦中心，傳來一陣低沉、仿佛無數人同時嗚咽的聲響，聽得人頭皮發麻。幾縷灰黑色的、如同觸手般的霧氣從漩渦中伸出，向著小船的方向探來。
「是『怨嗟之霧』！」伊露絲猛地睜開眼睛，翠綠的眼眸中閃過一絲銳光。她迅速站起身，雙手在胸前結出一個複雜的手印，口中吟唱起古老而悠揚的精靈語咒文。隨著她的吟唱，她指尖那微弱的綠光驟然明亮起來，化作點點螢火般的光粒，飄散到小船周圍。
光粒接觸到那些探來的灰黑霧氣，發出輕微的「滋滋」聲，如同冷水滴入熱油。霧氣仿佛被灼傷般縮回，那嗚咽聲也變成了尖銳的嘶鳴，充滿痛苦與憤怒。漩渦的旋轉速度加快，更多的霧氣觸手洶湧而出，顏色也加深成了如墨的漆黑。
「它在聚集！薇拉！」莉娜喊道，已經握緊了匕首。
薇拉反應極快，從腰間皮囊中掏出一個水晶小瓶，裡面裝著銀白色的粉末。她拔掉瓶塞，將粉末向著霧氣漩渦的方向用力一撒。粉末在空中遇風即燃，化作一片耀眼的銀色光塵，籠罩過去。
「聖銀粉，對負能量聚合體有奇效，但不多，省著點用！」薇拉語速飛快。
銀色光塵與黑色霧氣劇烈反應，爆發出噼啪的閃光和更響的嘶鳴。漩渦明顯變得不穩定起來。伊露絲抓住機會，吟唱聲陡然升高，翠綠的光粒匯聚成一道柔和的、卻帶著不容侵犯氣息的光暈，將整艘小船籠罩在內。光暈之外，霧氣翻騰，卻無法再侵入分毫。
「走！離開這片霧區！」雷恩對掌舵的莉娜喊道。莉娜早已調整帆索（雖然這船主要靠符文驅動，但有一面小帆輔助），同時向船舵下的一個符文注入靈性。「靜默潛行者」發出一聲低沉的嗡鳴，速度陡然提升一截，像離弦之箭般衝出了這片被怨嗟之霧籠罩的海域。
衝出霧區，眼前景象讓眾人倒吸一口涼氣。
海水變成了近乎瀝青般的墨黑色，粘稠得仿佛不是液體。海面上漂浮著大片大片灰白色的、如同骨灰般的絮狀物，隨著緩慢的波浪起伏。空氣中那股腐朽的氣息濃烈到幾乎實質化，吸入口鼻帶著灼燒般的刺痛和令人作嘔的甜腥味。更遠處，可以看到海面上矗立著許多巨大的、扭曲的陰影——那是沉船的殘骸。有的只剩下一截斷裂的龍骨刺向天空，像巨獸的肋骨；有的船體傾覆，半邊沒入黑水，露出的部分爬滿了紫黑色的、仿佛血管般的藤壺和珊瑚；還有的，竟然以一種違反物理常識的角度斜插在水面上，仿佛被一隻無形巨手隨意丟棄的玩具。
這裡的光線極其怪異。濃霧並未完全散去，但天空卻透下一種慘澹的、如同黃昏般的暗紅色光芒，將一切染上血色。沒有太陽，也沒有雲層的縫隙，那光仿佛來自海水本身，或者這片被詛咒海域的上空。
「我們到了，」薇拉的聲音有些乾澀，她看著手中劇烈顫動的靈樞指向儀，那幾根指針瘋狂地旋轉著，最終指向不同的方向，仿佛這片海域同時存在著多個強大的、混亂的靈性源頭，「沉船之淵，外圍污染區。這裡的靈場混亂程度……遠超記載。」
伊露絲收回法術，光暈消散，她微微喘息，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自然的氣息……在這裡幾乎被徹底扼殺了。我能感受到的，只有無盡的哀傷、憤怒……和一種……冰冷的飢餓。」她望向那些沉船殘骸，銀色眼眸中充滿了痛惜，「這些船隻，連同上面的生命，它們的終結並非自然的歸宿，而是被強行吞噬、扭曲了。這片海域本身，正在『活』過來，以一種……錯誤的方式。」
雷恩感到懷中的古卷震顫得更加厲害，甚至隱隱發燙。他強壓下不適，對照著地圖和老貓頭鷹的提示，辨認著方向。「按照地圖，我們需要穿過這片『骸骨淺灘』，然後轉向東南，進入一條隱藏在水下礁石群中的狹窄水道，那條水道可以避開大部分水面上的危險區域，直達『裂隙迴響』的外圍。」
「骸骨淺灘……」莉娜看著海面上那些令人不安的沉船陰影，「這名字真貼切。水下情況恐怕更複雜。」
「提高警惕，任何動靜都不要放過。」雷恩沉聲道。他拔出腰間的短劍，雖然知道在這種環境下，物理武器的作用可能有限，但握在手中能帶來一絲心安。
「靜默潛行者」小心翼翼地駛入沉船殘骸的迷宮。海水黑得如同墨汁，即使以雷恩強化過的黑暗視覺，也只能看到水下幾米深，再往下就是一片吞噬光線的黑暗。船底的符文微微發光，驅散著試圖附著上來的黑色絮狀物和某些滑膩的、看不清形態的陰影。
航行變得異常緩慢而緊張。他們不時需要繞過突兀出現的、鏽蝕的巨大鐵錨，避開半沉在水中的、張牙舞爪的桅杆繩索，還要時刻提防水下可能潛伏的威脅。有一次，一條巨大的、長滿肉瘤和複眼的怪魚陰影從船底滑過，其體型幾乎與小船相當，但它似乎對船上散發出的、混合了匿蹤符文和伊露絲自然氣息的靈性場有些忌憚，徘徊片刻後悄然消失在深黑之中。
伊露絲不時施展一些小範圍的自然淨化法術，驅散試圖靠近的、由污染凝聚成的低等靈體——那些如同陰影般蠕動、發出無聲哀嚎的扭曲人形。她的法術效果顯著，但消耗也大，臉色越來越白。
就在他們根據地圖，即將找到那條隱藏水道入口時，莉娜突然低喝一聲：「左舷，有東西！」
眾人立刻戒備。只見左前方不遠處，一艘半沉沒的、看起來像是中型貨船的殘骸旁，海面上漂浮著一些不尋常的東西。那不是常見的船隻碎片或海洋垃圾，而是幾塊破碎的、邊緣焦黑的木板，木板上殘留著暗紅色的、仿佛乾涸血液的污漬。更引人注目的是，一塊較大的木板碎片上，釘著一面小小的、已經破損不堪的三角旗，旗幟上依稀可見一個扭曲的、如同燃燒眼睛般的圖案——灰燼之主的標誌！
「是灰燼之爪的船！」薇拉低聲道，「他們果然已經來了，而且在這裡發生過戰鬥！」
雷恩讓莉娜將船小心地靠過去一些。靠近後，他們看得更清楚。除了這些漂浮的碎片，那艘貨船殘骸的側舷上，也有明顯的、新鮮的撞擊和爆炸痕跡，一些木板上還插著斷折的箭矢和刀劍，金屬部分已經鏽蝕，但木柄還很新。海水中，還瀰漫著一股淡淡的、尚未完全散去的硫磺和焦糊味。
「戰鬥發生時間不長，最多一兩天。」莉娜仔細觀察著痕跡判斷道，「看這破壞程度，對方實力不弱，灰燼之爪的人可能吃了虧。」
「不一定，」伊露絲冷冷地說，她指著貨船甲板邊緣一些深色的、噴濺狀的痕跡，「那是血，而且不止一個人的。灰燼之爪的瘋子們擅長使用污穢的法術和自殺式攻擊，他們的對手也不會好過。」
雷恩的心沉了下去。老貓頭鷹的情報沒錯，灰燼之爪和羅德里克家族的人確實已經先一步進入了沉船之淵，而且從痕跡看，他們並非和平探索，而是經歷了激烈的衝突。對手是誰？是沉船之淵本身的「居民」，還是……其他也對「灰燼祭壇核心」或「穩定器碎片」感興趣的勢力？
無論如何，這意味著他們的前路更加兇險。不僅要面對惡劣的環境和怪物，還要提防這些先行者可能設下的陷阱、留下的哨兵，或者……與他們迎頭相撞。
「不能再沿原定路線了，」雷恩當機立斷，「這條水道入口可能已經被發現甚至封鎖。老貓頭鷹的地圖上標註了一條備用路線，更繞，也更危險，要穿過一片被稱為『回音谷』的水下峽谷。」
薇拉迅速在地圖上找到標註，眉頭緊鎖：「『回音谷』……記載說那裡水下地形複雜如迷宮，而且有強烈的靈性回聲，容易產生幻聽甚至幻視，干擾方向感。」
「但總比直接撞上灰燼之爪的埋伏強。」莉娜支持雷恩的決定。
伊露絲沒有反對，只是默默調整呼吸，準備應對接下來的挑戰。她望向那片漂浮著敵人痕跡的黑色海水，眼中冰冷的火焰燃燒得更旺。
「靜默潛行者」調轉方向，向著更加幽暗、仿佛巨獸咽喉般的海域深處駛去。船身破開粘稠的黑水，留下短暫的漣漪，很快又被無盡的黑暗吞沒。
就在他們離開後不久，那艘貨船殘骸陰影深處，一雙毫無感情、瞳孔縮成一條豎線的眼睛，緩緩睜開，注視著他們消失的方向。眼睛的主人無聲地融入黑暗，向著某個方向快速游去。
深淵已至，獵手與獵物，皆在局中。
「靜默潛行者」悄無聲息地滑出廢棄碼頭，船身刻滿的匿蹤符文在薇拉的靈性激活下，泛起一層微不可察的、水波般的漣漪，將船體與周圍的海水、霧氣融為一體。它像一條深色的魚，貼著水面，向著東方那片被海員們稱為「航海者墳場」的海域駛去。
雷恩站在船頭，手扶著冰冷的、帶有木紋質感的船舷，目光穿透前方的黑暗與迷霧，仿佛要提前看清那片吞噬了無數船隻與生命的深淵。海風帶著刺骨的寒意和濃重的咸腥味，其中還夾雜著一絲若有若無的、令人不安的腐朽氣息，越往東，這氣息就越發明顯。懷中的古卷傳來一陣陣輕微的、持續的悸動，不再是之前偶爾的溫熱或共鳴，而是一種低沉的、仿佛被遠方某種存在牽引著的震顫。這感覺讓他想起在礦洞深處，面對那扇刻滿焰紋的石門時，手背上印記與銅鑰匙產生的呼應。只是此刻的牽引更加模糊，也更加……危險。
莉娜蜷在船艙一角，仔細擦拭著她的匕首和一套精巧的開鎖工具，動作輕柔而專注，仿佛在對待情人的肌膚。她的眼神銳利如鷹，不時掃過船舷外的海面，耳朵微微聳動，捕捉著風浪聲之外任何不和諧的響動。薇拉則伏在船艙中央一張臨時搭起的小桌上，就著一盞防風油燈幽暗的光，最後一次核對老貓頭鷹給的地圖、靈樞指向儀以及她親手調配的各種藥劑。瓶瓶罐罐碰撞發出輕微的叮噹聲，混合著藥草與化學試劑的複雜氣味，在狹小的空間裡瀰漫。伊露絲坐在她對面，閉目凝神，雙手交疊放在膝上，指尖有極其微弱的、翠綠色的光點在流轉。她在嘗試溝通周圍環境中殘存的、稀薄的自然靈性，並竭力抵抗著空氣中越來越濃的灰敗與死寂的侵蝕。她的臉色依舊蒼白，但神情卻是一種近乎冷酷的平靜，唯有微微顫動的睫毛，泄露著內心翻湧的仇恨與決絕。
按照老貓頭鷹提供的路線，他們沒有走通常商船或探險隊會選擇的、相對「安全」的航道。那條路線上布滿了羅德里克家族的眼線，也可能有灰燼之爪的巡邏船。他們選擇了一條更隱蔽、也更危險的路徑——沿著海岸線崎嶇的岩礁區邊緣，藉助複雜的水下地形和晨霧的掩護，迂迴接近沉船之淵的外圍。
「靜默潛行者」的性能超出了他們的預期。它不僅隱匿效果極佳，而且對靈性波動的屏蔽也很出色，船身那些呼吸般明滅的符文，似乎構成了一個小型的干擾場。這使得他們得以避開幾處地圖上標註的、可能有靈性探測法陣的區域。然而，代價是航速緩慢，且需要時刻警惕水下暗礁和突如其來的亂流。
天色漸亮，但霧氣並未散去，反而更加濃厚，變成了粘滯的灰白色，能見度不足五十米。海水顏色也開始發生變化，從深邃的藍黑色，逐漸過渡到一種不祥的、泛著油光的暗綠色。海面上開始出現一些奇怪的漂浮物：斷裂的、長滿藤壺和不知名黑色苔蘚的桅杆碎片；半沉半浮、被腐蝕得千瘡百孔的木桶；甚至有一具龐大的、不知名海獸的骨骸，如同鬼船般在霧中緩緩漂過，空洞的眼窩仿佛凝視著每一個闖入者。
「我們進入邊緣區了。」薇拉壓低聲音，手指在地圖上划過一條用虛線標出的、蜿蜒的界線，「這裡的海水已經被『沉沒之息』長期污染，靈性環境混亂，物理規則也時常出現異常。小心那些霧，它們可能不僅僅是水汽。」
仿佛為了印證她的話，左舷方向的濃霧突然劇烈翻滾起來，形成一個緩慢旋轉的漩渦。漩渦中心，傳來一陣低沉、仿佛無數人同時嗚咽的聲響，聽得人頭皮發麻。幾縷灰黑色的、如同觸手般的霧氣從漩渦中伸出，向著小船的方向探來。
「是『怨嗟之霧』！」伊露絲猛地睜開眼睛，翠綠的眼眸中閃過一絲銳光。她迅速站起身，雙手在胸前結出一個複雜的手印，口中吟唱起古老而悠揚的精靈語咒文。隨著她的吟唱，她指尖那微弱的綠光驟然明亮起來，化作點點螢火般的光粒，飄散到小船周圍。
光粒接觸到那些探來的灰黑霧氣，發出輕微的「滋滋」聲，如同冷水滴入熱油。霧氣仿佛被灼傷般縮回，那嗚咽聲也變成了尖銳的嘶鳴，充滿痛苦與憤怒。漩渦的旋轉速度加快，更多的霧氣觸手洶湧而出，顏色也加深成了如墨的漆黑。
「它在聚集！薇拉！」莉娜喊道，已經握緊了匕首。
薇拉反應極快，從腰間皮囊中掏出一個水晶小瓶，裡面裝著銀白色的粉末。她拔掉瓶塞，將粉末向著霧氣漩渦的方向用力一撒。粉末在空中遇風即燃，化作一片耀眼的銀色光塵，籠罩過去。
「聖銀粉，對負能量聚合體有奇效，但不多，省著點用！」薇拉語速飛快。
銀色光塵與黑色霧氣劇烈反應，爆發出噼啪的閃光和更響的嘶鳴。漩渦明顯變得不穩定起來。伊露絲抓住機會，吟唱聲陡然升高，翠綠的光粒匯聚成一道柔和的、卻帶著不容侵犯氣息的光暈，將整艘小船籠罩在內。光暈之外，霧氣翻騰，卻無法再侵入分毫。
「走！離開這片霧區！」雷恩對掌舵的莉娜喊道。莉娜早已調整帆索（雖然這船主要靠符文驅動，但有一面小帆輔助），同時向船舵下的一個符文注入靈性。「靜默潛行者」發出一聲低沉的嗡鳴，速度陡然提升一截，像離弦之箭般衝出了這片被怨嗟之霧籠罩的海域。
衝出霧區，眼前景象讓眾人倒吸一口涼氣。
海水變成了近乎瀝青般的墨黑色，粘稠得仿佛不是液體。海面上漂浮著大片大片灰白色的、如同骨灰般的絮狀物，隨著緩慢的波浪起伏。空氣中那股腐朽的氣息濃烈到幾乎實質化，吸入口鼻帶著灼燒般的刺痛和令人作嘔的甜腥味。更遠處，可以看到海面上矗立著許多巨大的、扭曲的陰影——那是沉船的殘骸。有的只剩下一截斷裂的龍骨刺向天空，像巨獸的肋骨；有的船體傾覆，半邊沒入黑水，露出的部分爬滿了紫黑色的、仿佛血管般的藤壺和珊瑚；還有的，竟然以一種違反物理常識的角度斜插在水面上，仿佛被一隻無形巨手隨意丟棄的玩具。
這裡的光線極其怪異。濃霧並未完全散去，但天空卻透下一種慘澹的、如同黃昏般的暗紅色光芒，將一切染上血色。沒有太陽，也沒有雲層的縫隙，那光仿佛來自海水本身，或者這片被詛咒海域的上空。
「我們到了，」薇拉的聲音有些乾澀，她看著手中劇烈顫動的靈樞指向儀，那幾根指針瘋狂地旋轉著，最終指向不同的方向，仿佛這片海域同時存在著多個強大的、混亂的靈性源頭，「沉船之淵，外圍污染區。這裡的靈場混亂程度……遠超記載。」
伊露絲收回法術，光暈消散，她微微喘息，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自然的氣息……在這裡幾乎被徹底扼殺了。我能感受到的，只有無盡的哀傷、憤怒……和一種……冰冷的飢餓。」她望向那些沉船殘骸，銀色眼眸中充滿了痛惜，「這些船隻，連同上面的生命，它們的終結並非自然的歸宿，而是被強行吞噬、扭曲了。這片海域本身，正在『活』過來，以一種……錯誤的方式。」
雷恩感到懷中的古卷震顫得更加厲害，甚至隱隱發燙。他強壓下不適，對照著地圖和老貓頭鷹的提示，辨認著方向。「按照地圖，我們需要穿過這片『骸骨淺灘』，然後轉向東南，進入一條隱藏在水下礁石群中的狹窄水道，那條水道可以避開大部分水面上的危險區域，直達『裂隙迴響』的外圍。」
「骸骨淺灘……」莉娜看著海面上那些令人不安的沉船陰影，「這名字真貼切。水下情況恐怕更複雜。」
「提高警惕，任何動靜都不要放過。」雷恩沉聲道。他拔出腰間的短劍，雖然知道在這種環境下，物理武器的作用可能有限，但握在手中能帶來一絲心安。
「靜默潛行者」小心翼翼地駛入沉船殘骸的迷宮。海水黑得如同墨汁，即使以雷恩強化過的黑暗視覺，也只能看到水下幾米深，再往下就是一片吞噬光線的黑暗。船底的符文微微發光，驅散著試圖附著上來的黑色絮狀物和某些滑膩的、看不清形態的陰影。
航行變得異常緩慢而緊張。他們不時需要繞過突兀出現的、鏽蝕的巨大鐵錨，避開半沉在水中的、張牙舞爪的桅杆繩索，還要時刻提防水下可能潛伏的威脅。有一次，一條巨大的、長滿肉瘤和複眼的怪魚陰影從船底滑過，其體型幾乎與小船相當，但它似乎對船上散發出的、混合了匿蹤符文和伊露絲自然氣息的靈性場有些忌憚，徘徊片刻後悄然消失在深黑之中。
伊露絲不時施展一些小範圍的自然淨化法術，驅散試圖靠近的、由污染凝聚成的低等靈體——那些如同陰影般蠕動、發出無聲哀嚎的扭曲人形。她的法術效果顯著，但消耗也大，臉色越來越白。
就在他們根據地圖，即將找到那條隱藏水道入口時，莉娜突然低喝一聲：「左舷，有東西！」
眾人立刻戒備。只見左前方不遠處，一艘半沉沒的、看起來像是中型貨船的殘骸旁，海面上漂浮著一些不尋常的東西。那不是常見的船隻碎片或海洋垃圾，而是幾塊破碎的、邊緣焦黑的木板，木板上殘留著暗紅色的、仿佛乾涸血液的污漬。更引人注目的是，一塊較大的木板碎片上，釘著一面小小的、已經破損不堪的三角旗，旗幟上依稀可見一個扭曲的、如同燃燒眼睛般的圖案——灰燼之主的標誌！
「是灰燼之爪的船！」薇拉低聲道，「他們果然已經來了，而且在這裡發生過戰鬥！」
雷恩讓莉娜將船小心地靠過去一些。靠近後，他們看得更清楚。除了這些漂浮的碎片，那艘貨船殘骸的側舷上，也有明顯的、新鮮的撞擊和爆炸痕跡，一些木板上還插著斷折的箭矢和刀劍，金屬部分已經鏽蝕，但木柄還很新。海水中，還瀰漫著一股淡淡的、尚未完全散去的硫磺和焦糊味。
「戰鬥發生時間不長，最多一兩天。」莉娜仔細觀察著痕跡判斷道，「看這破壞程度，對方實力不弱，灰燼之爪的人可能吃了虧。」
「不一定，」伊露絲冷冷地說，她指著貨船甲板邊緣一些深色的、噴濺狀的痕跡，「那是血，而且不止一個人的。灰燼之爪的瘋子們擅長使用污穢的法術和自殺式攻擊，他們的對手也不會好過。」
雷恩的心沉了下去。老貓頭鷹的情報沒錯，灰燼之爪和羅德里克家族的人確實已經先一步進入了沉船之淵，而且從痕跡看，他們並非和平探索，而是經歷了激烈的衝突。對手是誰？是沉船之淵本身的「居民」，還是……其他也對「灰燼祭壇核心」或「穩定器碎片」感興趣的勢力？
無論如何，這意味著他們的前路更加兇險。不僅要面對惡劣的環境和怪物，還要提防這些先行者可能設下的陷阱、留下的哨兵，或者……與他們迎頭相撞。
「不能再沿原定路線了，」雷恩當機立斷，「這條水道入口可能已經被發現甚至封鎖。老貓頭鷹的地圖上標註了一條備用路線，更繞，也更危險，要穿過一片被稱為『回音谷』的水下峽谷。」
薇拉迅速在地圖上找到標註，眉頭緊鎖：「『回音谷』……記載說那裡水下地形複雜如迷宮，而且有強烈的靈性回聲，容易產生幻聽甚至幻視，干擾方向感。」
「但總比直接撞上灰燼之爪的埋伏強。」莉娜支持雷恩的決定。
伊露絲沒有反對，只是默默調整呼吸，準備應對接下來的挑戰。她望向那片漂浮著敵人痕跡的黑色海水，眼中冰冷的火焰燃燒得更旺。
「靜默潛行者」調轉方向，向著更加幽暗、仿佛巨獸咽喉般的海域深處駛去。船身破開粘稠的黑水，留下短暫的漣漪，很快又被無盡的黑暗吞沒。
就在他們離開後不久，那艘貨船殘骸陰影深處，一雙毫無感情、瞳孔縮成一條豎線的眼睛，緩緩睜開，注視著他們消失的方向。眼睛的主人無聲地融入黑暗，向著某個方向快速游去。
深淵已至，獵手與獵物，皆在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