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競拍與衝突
貓頭鷹面具人那平靜而深邃的目光，隔著冰冷的陶瓷面具，落在雷恩身上，仿佛能穿透斗篷和偽裝，直視他的靈魂。雷恩的心臟猛地一縮，腳步下意識地頓住。周圍是沉默的競拍者和嘶啞的拍賣師聲音，空氣里瀰漫著壓抑的緊張感，但他與那個佝僂身影之間，仿佛形成了一個短暫的、無聲的真空地帶。
就在雷恩猶豫著該如何開口，是直接表明來意，還是用某種暗號試探時，拍賣師那平板無波的聲音再次響起，打破了這微妙的僵持。
「下一件，編號十七，『沉船之淵』內部結構圖，第三部分，也是已知的最後一部分。」
話音落下，整個大廳本就凝滯的空氣仿佛又沉重了幾分。拍賣師從桌下取出另一個同樣用油布包裹的金屬筒，比之前亞爾曼拍走的那個稍小一些，但筒身上刻畫的符文似乎更加古老繁複，在昏黃的煤氣燈下流轉著幽暗的光澤。
「此部分地圖，據信標註了『沉船之淵』核心區域『龍骨墳場』深處，一處疑似古代遺蹟的入口坐標及周邊危險區域靈性擾動圖譜。」拍賣師的聲音依舊缺乏起伏，但內容卻足以讓任何對沉船之淵有所圖謀的人心跳加速，「來源……保密。起拍價，五百金幣，或等值高純度靈性結晶、古代遺物碎片。」
起拍價直接比第二部分高出了兩百金幣！大廳里響起一片極其輕微的吸氣聲，那是斗篷摩擦和壓抑呼吸的聲音。雷恩感到自己的手心瞬間沁出了冷汗。五百金幣！這幾乎是他和莉娜、薇拉三人目前能動用的全部資源（包括艾莉絲支援和薇拉藥劑折價）的極限，而這僅僅是起拍價。
他強迫自己將注意力從貓頭鷹面具人身上移開，重新聚焦到拍賣台上。第三部分地圖，標註了核心遺蹟入口！這很可能就是老貓頭鷹，乃至亞爾曼·羅德里克真正想要的東西！也是他們尋找妹妹艾莉下落、揭開古卷與灰燼之主關聯的關鍵線索之一。
必須拿到它！至少，不能讓它輕易落入亞爾曼手中。
然而，還沒等雷恩理清思緒如何出價，那個低沉、嘶啞、帶著刻意壓抑卻難掩傲慢的聲音，再次從剛才的陰暗角落響起：
「八百。」
又是他！亞爾曼·羅德里克！他果然對最後一部分地圖志在必得，一開口就將價格抬到了一個令人咋舌的高度，試圖用絕對的財力碾壓所有潛在競爭者。
雷恩的心沉到了谷底。八百金幣，這已經遠超他們的承受能力。他下意識地看向莉娜，隔著面具，他能感覺到同伴同樣緊繃的身體和擔憂的目光。薇拉準備的稀有藥劑和艾莉絲提供的靈性結晶，滿打滿算，極限估值也就六百金幣左右。
拍賣師：「八百金幣，第一次。」
大廳里一片死寂。其他競拍者似乎都被這個價格震懾，或者忌憚出價者的身份（或許有人認出了亞爾曼的聲音），無人應聲。
不能放棄！雷恩咬緊牙關。他想起艾莉絲臨行前的叮囑：「必要時，可以提及星芒之眼的信用，或者……以未來情報或任務報酬作為抵押。夜鴞集會雖然黑暗，但對有價值的『承諾』有時也會認可。」 這很冒險，可能暴露身份，也可能被集會背後的勢力盯上，但此刻別無選擇。
他深吸一口氣，舉起了手，比出一個複雜的手勢——這代表他並非以現成金幣或物品出價，而是提出「抵押與承諾」。
拍賣師的目光轉向他，面具下的眼睛似乎閃過一絲微不可察的訝異，但聲音依舊平穩：「這位客人出價方式特殊。請說明抵押物或承諾內容。」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雷恩身上，包括那個角落裡的黑影，以及……不遠處的貓頭鷹面具人。雷恩能感覺到兩道截然不同的視線——一道冰冷銳利，充滿審視與隱隱的威脅；另一道則平靜深邃，帶著一絲探究。
雷恩穩住心神，用儘可能平穩、改變過的聲線說道：「我出價……六百金幣現付，外加……一份關於『灰燼之爪』近期在白銀城東部活動據點及下一次『貨物』轉運路線的詳細情報，以及……未來三次，為拍賣會提供等值情報或完成指定任務的承諾。」
此言一出，大廳里響起一陣極其輕微的騷動。灰燼之爪！這個凶名在外的捕奴團和邪教爪牙，其情報價值毋庸置疑。而「未來承諾」在夜鴞集會並非沒有先例，但通常需要極硬的背景或擔保。這個陌生的、戴著白面具的傢伙，哪來的底氣？
角落裡的亞爾曼發出一聲極輕的、仿佛從鼻腔里哼出的冷笑。他沒有立刻加價，似乎在權衡，又像是在等待什麼。
拍賣師沉默了幾秒，似乎在通過某種方式與幕後管理者溝通。片刻後，他開口道：「情報價值需現場驗證部分核心內容。承諾需有可靠擔保。請提供可驗證的情報片段，以及擔保方。」
雷恩早有準備。他壓低聲音，說出了從伊露絲那裡得到，並經艾莉絲部分核實的一個信息：「鏽水碼頭，東三區，廢棄的『黑鱘魚』罐頭工廠地下倉庫。三日後，子夜時分，有一批『特殊貨物』經河道轉運，接頭信號為『雙頭鷲』焰火。」
這是伊露絲在被囚禁時，從守衛閒聊中偷聽到的片段，結合星芒之眼對鏽水碼頭的偵察，可信度很高。至於擔保……雷恩心一橫，說出了艾莉絲提前交代的、星芒之眼在類似場合使用的、一個半公開的中間人代號：「擔保方……『夜梟之眼』。」
「夜梟之眼」並非星芒之眼的本名，而是其在某些灰色地帶的化名，有一定信譽，但也不至於直接暴露其王國官方背景。
拍賣師再次沉默。角落裡的亞爾曼卻似乎失去了耐心，或者認為雷恩的「承諾」不足為慮。他那經過偽裝卻依舊令人不適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
「一千金幣。現付。」
直接加價兩百，達到一千金幣的天價！這已經不僅僅是競拍，更像是一種財力的炫耀和勢力的碾壓。許多競拍者甚至微微搖頭，徹底放棄了念頭。
雷恩感到一陣無力。一千金幣！就算把薇拉和他自己賣了也湊不出來。星芒之眼或許有這筆錢，但絕不可能為了這份尚未確定價值的地圖投入如此巨資，而且遠水救不了近火。
拍賣師：「一千金幣，第一次。」
雷恩的手無力地垂下。莉娜輕輕碰了碰他的手臂，示意他放棄。理智告訴他，必須放棄。但眼睜睜看著可能至關重要的線索落入亞爾曼手中，那種不甘幾乎要將他吞噬。
「一千金幣，第二次。」
就在拍賣師即將落槌的瞬間，一個蒼老、沙啞，卻異常清晰的聲音，從雷恩側後方不遠處響起：
「一千一百金幣。附加……『迷霧森林南部，精靈古徑第三標記石下三尺，埋藏的星銀礦脈勘探圖（局部）』。」
是那個貓頭鷹面具人！
他不僅出價，而且拿出了一份極具針對性的附加物——精靈古徑的星銀礦脈圖！星銀是珍貴的靈性傳導金屬，這份地圖的價值，對於某些勢力而言，可能比金幣更誘人。更重要的是，他選擇在此時出價，姿態微妙。
亞爾曼所在的角落，氣息陡然一凝，冰冷的殺意幾乎化為實質，儘管只是一閃而逝。他顯然沒料到，除了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白面具小子，竟然還有人敢與他競價，而且出手就是如此有分量的東西。
拍賣師顯然也愣了一下，再次進入「溝通」狀態。片刻後，他宣布：「附加物經初步評估，價值超過一百金幣。當前有效出價，貓頭鷹面具客人，一千一百金幣等效。」
「一千五百。」亞爾曼的聲音冷得像冰，直接將價格推到了另一個層面，完全放棄了附加物的比拼，純粹以財力壓人。
貓頭鷹面具人似乎輕輕嘆了口氣，那嘆息聲微不可聞，卻仿佛帶著看透世事的疲憊。他沒有再出價，只是微微搖了搖頭，退後一步，重新隱入陰影，仿佛從未開過口。
壓力再次全部回到了雷恩肩上。一千五百金幣……這已經完全超出了任何斡旋的餘地。
拍賣師：「一千五百金幣，第一次。」
「第二次。」
「第三次。成交。」
最終，在亞爾曼·羅德里克絕對財力的碾壓下，第三部分地圖也落入了他的手中。交割過程同樣簡潔，亞爾曼再次拿出一個不起眼的小袋（顯然裡面裝著的不是普通金幣），換走了那個金屬筒。他沒有多做停留，甚至沒有再看雷恩或者貓頭鷹面具人一眼，拿起地圖，便帶著兩名始終如同影子般跟在他身後的護衛，徑直走向一條通往更深處的通道，迅速消失不見。
競拍失敗的空虛感和挫敗感湧上雷恩心頭，但更多的是沉重。亞爾曼集齊了（至少是已知的）全部三部分沉船之淵地圖，他想做什麼？深入那片死亡海域尋找什麼？這與灰燼之主的儀式，與妹妹的失蹤，又有何關聯？
拍賣會還在繼續，但雷恩已無心關注。他的目光追隨著亞爾曼消失的通道，又瞥向那個重新歸於平靜的貓頭鷹面具人。後者依舊站在原地，仿佛一尊雕塑，對後續的拍品毫無興趣。
必須做點什麼。雷恩對莉娜使了個眼色，兩人悄然移動，試圖在不引起注意的情況下，靠近貓頭鷹面具人。然而，就在他們即將接近時，貓頭鷹面具人卻仿佛腦後長眼，微微側身，用只有他們能聽到的、極低的聲音說了一句：
「散場後，東側第三條污水渠口，第三塊鬆動磚後。」
說完，他如同融入陰影的墨水，悄無聲息地走向另一個出口，步伐看似緩慢，實則極快，轉眼就消失在昏暗的通道盡頭。
雷恩和莉娜對視一眼，壓下心中的驚疑，決定按照指示行事。他們耐著性子等到拍賣會結束（最後幾件拍品波瀾不驚），隨著稀疏的人流，沉默地離開這個令人窒息的地下大廳。
按照貓頭鷹面具人的提示，他們在下水道迷宮般的岔路中找到了東側第三條污水渠。這裡惡臭撲鼻，水流渾濁，幾乎無人經過。在渠口上方牆壁，他們找到了第三塊明顯鬆動的磚石。莉娜小心地將其撬開，後面是一個小小的空洞，裡面放著一卷用防水油紙包裹的紙條。
雷恩迅速取出紙條展開，上面只有一行簡潔的字跡：
「明晚子時，碼頭區，『黑帆』酒館，地下室第三間。獨自來。勿帶追蹤。」
落款處，畫著一個簡練而傳神的貓頭鷹爪印。
老貓頭鷹！他果然主動接觸了！雖然競拍失敗，但似乎引起了這位神秘情報販子的興趣。這個會面，或許是獲取信息的另一條途徑，也可能是新的陷阱。
將紙條小心收好，雷恩和莉娜迅速離開污水渠，按照預定路線撤離。然而，就在他們即將走出下水道網絡，進入相對安全的地面區域時，雷恩心中那股被窺視的感覺再次升起，比之前更加強烈。
「有人跟蹤。」他壓低聲音對莉娜說。
兩人立刻改變路線，鑽進一條更加狹窄、廢棄的支渠。身後的腳步聲很輕，但確實存在，而且不止一個！對方非常專業，利用下水道的回聲和複雜結構隱藏行跡，但雷恩【守夜人】的靈性感知和對環境的敏銳，還是捕捉到了蛛絲馬跡。
是亞爾曼的人？還是夜鴞集會本身的「清道夫」？亦或是其他覬覦他們（或許因為競拍時的舉動）的勢力？
來不及細想，雷恩和莉娜加快腳步，在迷宮般的通道中穿梭，試圖甩掉尾巴。他們利用薇拉提供的、能短暫干擾靈性感知的粉末，製造了幾個錯誤的痕跡，一度似乎拉開了距離。
但跟蹤者極其難纏，仿佛能看穿他們的伎倆，始終如影隨形。在一次急轉彎後，前方通道竟然被坍塌的磚石部分堵死！這是一條死路！
「分開走！引開他們！」雷恩當機立斷，指向旁邊一條更加狹窄、滿是滑膩苔蘚的岔路，「我去那邊，你原路返回，利用閃光彈製造混亂，然後從我們進來的那個維修口出去，在老地方匯合！」
「小心！」莉娜沒有猶豫，她知道這是目前最好的選擇。
兩人瞬間分開，沖入不同的黑暗。雷恩選擇的岔路地勢向下，越來越潮濕，盡頭隱約傳來水流聲，可能通往一條主污水管。他全力奔跑，心臟狂跳，耳朵豎起來捕捉身後的動靜。
果然，大部分腳步聲追著他而來！對方認準了他！
就在他即將衝到岔路盡頭，躍入下方奔涌的污水主渠時，身後一道銳利的破空聲襲來！雷恩本能地向前撲倒，一道寒光擦著他的頭皮飛過，「奪」地一聲釘在前方的磚牆上，那是一枚泛著幽藍光澤的菱形飛鏢，顯然淬了毒。
他來不及回頭，順勢滾入污濁的水流中。刺骨的寒冷和惡臭瞬間包裹了他，但他顧不上這些，奮力朝著下遊方向游去，藉助水流的掩護和黑暗的環境，拼命拉開距離。
不知過了多久，直到肺部的空氣即將耗盡，身後也再聽不到任何追趕的聲音，雷恩才掙扎著爬上一處相對乾燥的維修平台，劇烈地咳嗽，吐出嗆入的污水。他渾身濕透，冰冷刺骨，但幸運的是，似乎暫時擺脫了追蹤。
他靠在冰冷的磚牆上喘息，心中思緒紛亂。競拍徹底失敗，地圖落入亞爾曼之手；雖然得到了老貓頭鷹的會面邀請，但吉凶未卜；現在又被不明勢力追蹤襲擊……前途似乎布滿荊棘。
稍微恢復體力後，他辨認了一下方向，開始朝著與莉娜約定的匯合點艱難前行。每走一步，靴子裡的污水都發出咕嘰聲，在寂靜的下水道里格外清晰。懷中的古卷似乎也感受到了他低落和警惕的情緒，傳來一絲微弱的、安撫般的溫熱。
無論如何，必須活下去，必須見到老貓頭鷹。那可能是目前唯一的，也是最後的突破口。
昏暗、惡臭、無盡的下水道，仿佛是他此刻處境的寫照。但微光，總是在最深的黑暗中，才顯得尤為珍貴。他握緊了拳頭，朝著那一線微光指引的方向，繼續前行。
就在雷恩猶豫著該如何開口，是直接表明來意，還是用某種暗號試探時，拍賣師那平板無波的聲音再次響起，打破了這微妙的僵持。
「下一件，編號十七，『沉船之淵』內部結構圖，第三部分，也是已知的最後一部分。」
話音落下，整個大廳本就凝滯的空氣仿佛又沉重了幾分。拍賣師從桌下取出另一個同樣用油布包裹的金屬筒，比之前亞爾曼拍走的那個稍小一些，但筒身上刻畫的符文似乎更加古老繁複，在昏黃的煤氣燈下流轉著幽暗的光澤。
「此部分地圖，據信標註了『沉船之淵』核心區域『龍骨墳場』深處，一處疑似古代遺蹟的入口坐標及周邊危險區域靈性擾動圖譜。」拍賣師的聲音依舊缺乏起伏，但內容卻足以讓任何對沉船之淵有所圖謀的人心跳加速，「來源……保密。起拍價，五百金幣，或等值高純度靈性結晶、古代遺物碎片。」
起拍價直接比第二部分高出了兩百金幣！大廳里響起一片極其輕微的吸氣聲，那是斗篷摩擦和壓抑呼吸的聲音。雷恩感到自己的手心瞬間沁出了冷汗。五百金幣！這幾乎是他和莉娜、薇拉三人目前能動用的全部資源（包括艾莉絲支援和薇拉藥劑折價）的極限，而這僅僅是起拍價。
他強迫自己將注意力從貓頭鷹面具人身上移開，重新聚焦到拍賣台上。第三部分地圖，標註了核心遺蹟入口！這很可能就是老貓頭鷹，乃至亞爾曼·羅德里克真正想要的東西！也是他們尋找妹妹艾莉下落、揭開古卷與灰燼之主關聯的關鍵線索之一。
必須拿到它！至少，不能讓它輕易落入亞爾曼手中。
然而，還沒等雷恩理清思緒如何出價，那個低沉、嘶啞、帶著刻意壓抑卻難掩傲慢的聲音，再次從剛才的陰暗角落響起：
「八百。」
又是他！亞爾曼·羅德里克！他果然對最後一部分地圖志在必得，一開口就將價格抬到了一個令人咋舌的高度，試圖用絕對的財力碾壓所有潛在競爭者。
雷恩的心沉到了谷底。八百金幣，這已經遠超他們的承受能力。他下意識地看向莉娜，隔著面具，他能感覺到同伴同樣緊繃的身體和擔憂的目光。薇拉準備的稀有藥劑和艾莉絲提供的靈性結晶，滿打滿算，極限估值也就六百金幣左右。
拍賣師：「八百金幣，第一次。」
大廳里一片死寂。其他競拍者似乎都被這個價格震懾，或者忌憚出價者的身份（或許有人認出了亞爾曼的聲音），無人應聲。
不能放棄！雷恩咬緊牙關。他想起艾莉絲臨行前的叮囑：「必要時，可以提及星芒之眼的信用，或者……以未來情報或任務報酬作為抵押。夜鴞集會雖然黑暗，但對有價值的『承諾』有時也會認可。」 這很冒險，可能暴露身份，也可能被集會背後的勢力盯上，但此刻別無選擇。
他深吸一口氣，舉起了手，比出一個複雜的手勢——這代表他並非以現成金幣或物品出價，而是提出「抵押與承諾」。
拍賣師的目光轉向他，面具下的眼睛似乎閃過一絲微不可察的訝異，但聲音依舊平穩：「這位客人出價方式特殊。請說明抵押物或承諾內容。」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雷恩身上，包括那個角落裡的黑影，以及……不遠處的貓頭鷹面具人。雷恩能感覺到兩道截然不同的視線——一道冰冷銳利，充滿審視與隱隱的威脅；另一道則平靜深邃，帶著一絲探究。
雷恩穩住心神，用儘可能平穩、改變過的聲線說道：「我出價……六百金幣現付，外加……一份關於『灰燼之爪』近期在白銀城東部活動據點及下一次『貨物』轉運路線的詳細情報，以及……未來三次，為拍賣會提供等值情報或完成指定任務的承諾。」
此言一出，大廳里響起一陣極其輕微的騷動。灰燼之爪！這個凶名在外的捕奴團和邪教爪牙，其情報價值毋庸置疑。而「未來承諾」在夜鴞集會並非沒有先例，但通常需要極硬的背景或擔保。這個陌生的、戴著白面具的傢伙，哪來的底氣？
角落裡的亞爾曼發出一聲極輕的、仿佛從鼻腔里哼出的冷笑。他沒有立刻加價，似乎在權衡，又像是在等待什麼。
拍賣師沉默了幾秒，似乎在通過某種方式與幕後管理者溝通。片刻後，他開口道：「情報價值需現場驗證部分核心內容。承諾需有可靠擔保。請提供可驗證的情報片段，以及擔保方。」
雷恩早有準備。他壓低聲音，說出了從伊露絲那裡得到，並經艾莉絲部分核實的一個信息：「鏽水碼頭，東三區，廢棄的『黑鱘魚』罐頭工廠地下倉庫。三日後，子夜時分，有一批『特殊貨物』經河道轉運，接頭信號為『雙頭鷲』焰火。」
這是伊露絲在被囚禁時，從守衛閒聊中偷聽到的片段，結合星芒之眼對鏽水碼頭的偵察，可信度很高。至於擔保……雷恩心一橫，說出了艾莉絲提前交代的、星芒之眼在類似場合使用的、一個半公開的中間人代號：「擔保方……『夜梟之眼』。」
「夜梟之眼」並非星芒之眼的本名，而是其在某些灰色地帶的化名，有一定信譽，但也不至於直接暴露其王國官方背景。
拍賣師再次沉默。角落裡的亞爾曼卻似乎失去了耐心，或者認為雷恩的「承諾」不足為慮。他那經過偽裝卻依舊令人不適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
「一千金幣。現付。」
直接加價兩百，達到一千金幣的天價！這已經不僅僅是競拍，更像是一種財力的炫耀和勢力的碾壓。許多競拍者甚至微微搖頭，徹底放棄了念頭。
雷恩感到一陣無力。一千金幣！就算把薇拉和他自己賣了也湊不出來。星芒之眼或許有這筆錢，但絕不可能為了這份尚未確定價值的地圖投入如此巨資，而且遠水救不了近火。
拍賣師：「一千金幣，第一次。」
雷恩的手無力地垂下。莉娜輕輕碰了碰他的手臂，示意他放棄。理智告訴他，必須放棄。但眼睜睜看著可能至關重要的線索落入亞爾曼手中，那種不甘幾乎要將他吞噬。
「一千金幣，第二次。」
就在拍賣師即將落槌的瞬間，一個蒼老、沙啞，卻異常清晰的聲音，從雷恩側後方不遠處響起：
「一千一百金幣。附加……『迷霧森林南部，精靈古徑第三標記石下三尺，埋藏的星銀礦脈勘探圖（局部）』。」
是那個貓頭鷹面具人！
他不僅出價，而且拿出了一份極具針對性的附加物——精靈古徑的星銀礦脈圖！星銀是珍貴的靈性傳導金屬，這份地圖的價值，對於某些勢力而言，可能比金幣更誘人。更重要的是，他選擇在此時出價，姿態微妙。
亞爾曼所在的角落，氣息陡然一凝，冰冷的殺意幾乎化為實質，儘管只是一閃而逝。他顯然沒料到，除了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白面具小子，竟然還有人敢與他競價，而且出手就是如此有分量的東西。
拍賣師顯然也愣了一下，再次進入「溝通」狀態。片刻後，他宣布：「附加物經初步評估，價值超過一百金幣。當前有效出價，貓頭鷹面具客人，一千一百金幣等效。」
「一千五百。」亞爾曼的聲音冷得像冰，直接將價格推到了另一個層面，完全放棄了附加物的比拼，純粹以財力壓人。
貓頭鷹面具人似乎輕輕嘆了口氣，那嘆息聲微不可聞，卻仿佛帶著看透世事的疲憊。他沒有再出價，只是微微搖了搖頭，退後一步，重新隱入陰影，仿佛從未開過口。
壓力再次全部回到了雷恩肩上。一千五百金幣……這已經完全超出了任何斡旋的餘地。
拍賣師：「一千五百金幣，第一次。」
「第二次。」
「第三次。成交。」
最終，在亞爾曼·羅德里克絕對財力的碾壓下，第三部分地圖也落入了他的手中。交割過程同樣簡潔，亞爾曼再次拿出一個不起眼的小袋（顯然裡面裝著的不是普通金幣），換走了那個金屬筒。他沒有多做停留，甚至沒有再看雷恩或者貓頭鷹面具人一眼，拿起地圖，便帶著兩名始終如同影子般跟在他身後的護衛，徑直走向一條通往更深處的通道，迅速消失不見。
競拍失敗的空虛感和挫敗感湧上雷恩心頭，但更多的是沉重。亞爾曼集齊了（至少是已知的）全部三部分沉船之淵地圖，他想做什麼？深入那片死亡海域尋找什麼？這與灰燼之主的儀式，與妹妹的失蹤，又有何關聯？
拍賣會還在繼續，但雷恩已無心關注。他的目光追隨著亞爾曼消失的通道，又瞥向那個重新歸於平靜的貓頭鷹面具人。後者依舊站在原地，仿佛一尊雕塑，對後續的拍品毫無興趣。
必須做點什麼。雷恩對莉娜使了個眼色，兩人悄然移動，試圖在不引起注意的情況下，靠近貓頭鷹面具人。然而，就在他們即將接近時，貓頭鷹面具人卻仿佛腦後長眼，微微側身，用只有他們能聽到的、極低的聲音說了一句：
「散場後，東側第三條污水渠口，第三塊鬆動磚後。」
說完，他如同融入陰影的墨水，悄無聲息地走向另一個出口，步伐看似緩慢，實則極快，轉眼就消失在昏暗的通道盡頭。
雷恩和莉娜對視一眼，壓下心中的驚疑，決定按照指示行事。他們耐著性子等到拍賣會結束（最後幾件拍品波瀾不驚），隨著稀疏的人流，沉默地離開這個令人窒息的地下大廳。
按照貓頭鷹面具人的提示，他們在下水道迷宮般的岔路中找到了東側第三條污水渠。這裡惡臭撲鼻，水流渾濁，幾乎無人經過。在渠口上方牆壁，他們找到了第三塊明顯鬆動的磚石。莉娜小心地將其撬開，後面是一個小小的空洞，裡面放著一卷用防水油紙包裹的紙條。
雷恩迅速取出紙條展開，上面只有一行簡潔的字跡：
「明晚子時，碼頭區，『黑帆』酒館，地下室第三間。獨自來。勿帶追蹤。」
落款處，畫著一個簡練而傳神的貓頭鷹爪印。
老貓頭鷹！他果然主動接觸了！雖然競拍失敗，但似乎引起了這位神秘情報販子的興趣。這個會面，或許是獲取信息的另一條途徑，也可能是新的陷阱。
將紙條小心收好，雷恩和莉娜迅速離開污水渠，按照預定路線撤離。然而，就在他們即將走出下水道網絡，進入相對安全的地面區域時，雷恩心中那股被窺視的感覺再次升起，比之前更加強烈。
「有人跟蹤。」他壓低聲音對莉娜說。
兩人立刻改變路線，鑽進一條更加狹窄、廢棄的支渠。身後的腳步聲很輕，但確實存在，而且不止一個！對方非常專業，利用下水道的回聲和複雜結構隱藏行跡，但雷恩【守夜人】的靈性感知和對環境的敏銳，還是捕捉到了蛛絲馬跡。
是亞爾曼的人？還是夜鴞集會本身的「清道夫」？亦或是其他覬覦他們（或許因為競拍時的舉動）的勢力？
來不及細想，雷恩和莉娜加快腳步，在迷宮般的通道中穿梭，試圖甩掉尾巴。他們利用薇拉提供的、能短暫干擾靈性感知的粉末，製造了幾個錯誤的痕跡，一度似乎拉開了距離。
但跟蹤者極其難纏，仿佛能看穿他們的伎倆，始終如影隨形。在一次急轉彎後，前方通道竟然被坍塌的磚石部分堵死！這是一條死路！
「分開走！引開他們！」雷恩當機立斷，指向旁邊一條更加狹窄、滿是滑膩苔蘚的岔路，「我去那邊，你原路返回，利用閃光彈製造混亂，然後從我們進來的那個維修口出去，在老地方匯合！」
「小心！」莉娜沒有猶豫，她知道這是目前最好的選擇。
兩人瞬間分開，沖入不同的黑暗。雷恩選擇的岔路地勢向下，越來越潮濕，盡頭隱約傳來水流聲，可能通往一條主污水管。他全力奔跑，心臟狂跳，耳朵豎起來捕捉身後的動靜。
果然，大部分腳步聲追著他而來！對方認準了他！
就在他即將衝到岔路盡頭，躍入下方奔涌的污水主渠時，身後一道銳利的破空聲襲來！雷恩本能地向前撲倒，一道寒光擦著他的頭皮飛過，「奪」地一聲釘在前方的磚牆上，那是一枚泛著幽藍光澤的菱形飛鏢，顯然淬了毒。
他來不及回頭，順勢滾入污濁的水流中。刺骨的寒冷和惡臭瞬間包裹了他，但他顧不上這些，奮力朝著下遊方向游去，藉助水流的掩護和黑暗的環境，拼命拉開距離。
不知過了多久，直到肺部的空氣即將耗盡，身後也再聽不到任何追趕的聲音，雷恩才掙扎著爬上一處相對乾燥的維修平台，劇烈地咳嗽，吐出嗆入的污水。他渾身濕透，冰冷刺骨，但幸運的是，似乎暫時擺脫了追蹤。
他靠在冰冷的磚牆上喘息，心中思緒紛亂。競拍徹底失敗，地圖落入亞爾曼之手；雖然得到了老貓頭鷹的會面邀請，但吉凶未卜；現在又被不明勢力追蹤襲擊……前途似乎布滿荊棘。
稍微恢復體力後，他辨認了一下方向，開始朝著與莉娜約定的匯合點艱難前行。每走一步，靴子裡的污水都發出咕嘰聲，在寂靜的下水道里格外清晰。懷中的古卷似乎也感受到了他低落和警惕的情緒，傳來一絲微弱的、安撫般的溫熱。
無論如何，必須活下去，必須見到老貓頭鷹。那可能是目前唯一的，也是最後的突破口。
昏暗、惡臭、無盡的下水道，仿佛是他此刻處境的寫照。但微光，總是在最深的黑暗中，才顯得尤為珍貴。他握緊了拳頭，朝著那一線微光指引的方向，繼續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