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夜鴞集會
午夜時分，白銀城的下水道深處。
這裡遠離地面上的喧囂與燈火，只有永恆的黑暗、潮濕的惡臭和汩汩的污水流淌聲。但在某條早已廢棄、被遺忘的巨大主排水管道的交匯處，卻別有洞天。一個被改造成臨時大廳的空間裡，懸掛著幾盞昏黃、冒著黑煙的煤氣燈，光線勉強照亮了下方攢動的人影和堆放在粗糙石台上的各種「貨物」。
空氣里瀰漫著濃重的霉味、鐵鏽味，以及一種更難以言喻的、混合了廉價香水、汗臭、血腥和某種劣質薰香的複雜氣味。這就是「夜鴞集會」——白銀城最隱秘、最黑暗的地下拍賣會。
雷恩和莉娜站在大廳邊緣的陰影里，身上裹著寬大的、帶著兜帽的黑色斗篷，臉上戴著從「毒蛇」那裡得到的純白色陶瓷面具。面具光滑冰冷，沒有任何孔洞，只在眼睛的位置覆蓋著一層薄薄的、單向透光的黑色晶片，讓他們能看清外面，外面的人卻只能看到一片模糊的黑暗。這是集會的規矩：只認面具和邀請函，不認人。
他們手中的黑色邀請卡在進入大廳時，被入口處一個同樣戴著鳥喙面具、沉默不語的守衛用某種儀器掃描過。卡片上鑲嵌的紅寶石微微一亮，守衛便揮手放行，整個過程沒有一句交流。
大廳里已經聚集了二三十人，都和他們一樣，裹著斗篷，戴著各式各樣的面具——鳥獸、鬼神、甚至空白的面具，唯獨沒有露出真容的。所有人都很安靜，只有偶爾的咳嗽聲、衣物摩擦聲，以及壓抑的、幾乎聽不見的呼吸聲。沉默像一層厚重的帷幕，籠罩在整個空間，只有拍賣師嘶啞的聲音不時打破它。
拍賣師站在大廳中央一個稍高的石台上，同樣戴著面具——一張哭喪著臉的白色面具。他面前的長桌上，擺放著今晚的拍品，用骯髒的帆布半蓋著。他的聲音經過某種處理，聽起來乾澀、平板，不帶任何感情：
「第七件，來自東部邊境『迷霧森林』的『活體樣本』，編號三。成年男性，三十五歲左右，體質健壯，無明顯外傷。經檢測，對『灰燼禱言』有微弱共鳴反應。起拍價，八十金幣，或等值靈性材料。」
他掀開帆布一角，露出下面一個蜷縮在鐵籠里的男人。男人眼神空洞，皮膚上布滿詭異的灰白色斑痕，像是被什麼侵蝕過。他脖子上套著禁魔項圈，手腕腳腕戴著鐐銬，對周圍的一切毫無反應。
台下有人舉起了手，手指比出一個簡單的手勢。
「八十五。」拍賣師報出價格。
又有人舉手。
「九十。」
「九十五。」
價格在沉默的手勢交鋒中緩慢攀升，最終以一百二十金幣成交。買主是一個戴著烏鴉面具的人，他走上前，將一袋沉甸甸的錢幣放在桌上，然後一言不發地拖起連接鐵籠的鎖鏈，將那個麻木的男人像牽牲口一樣拉走，消失在另一條黑暗的通道里。整個過程，除了鎖鏈拖地的聲音，再無其他。
雷恩面具下的拳頭悄然握緊。莉娜輕輕碰了碰他的手臂，示意他冷靜。他們來這裡有更重要的目標。
拍賣繼續進行。禁忌的古代儀式殘頁、從古墓中盜出的、沾染著不祥氣息的陪葬品、某種變異魔獸的毒腺和骨骼、甚至還有幾瓶貼著危險標籤、顏色詭異的鍊金藥劑……一件件見不得光的貨物被拿出，在沉默而高效的手勢競價中易主。這裡的交易冰冷、直接，剝離了一切人性的外衣，只剩下赤裸裸的利益與欲望。
雷恩強迫自己將注意力從那些令人不適的拍品上移開，目光銳利地掃過大廳里的每一個人。他在尋找「老貓頭鷹」。根據毒蛇的情報和艾莉絲提供的零星信息，老貓頭鷹很可能也在這裡。那個神秘的情報販子兼古代學者，對「沉船之淵」的地圖碎片志在必得，他一定會出現在相關拍品出現的時候。
大廳里的人大多氣息晦澀，靈性波動被某種手段刻意掩蓋或扭曲，難以分辨。雷恩只能憑藉直覺和細微的觀察：有人對古代文書表現出興趣，有人緊盯稀有材料，還有人似乎只對「活體貨物」投去關注的目光。但沒有一個人的舉止或氣息，符合他對一個博學而謹慎的古代學者的想像。
時間在壓抑的沉默中流逝。拍賣師又拍出了幾件貨物：一把據說能汲取生命力的詛咒匕首，一罐封存著怨靈的玻璃瓶，還有一份某個貴族家族的隱私檔案。買主們交割貨物，然後悄然退場或繼續隱匿於陰影，大廳里的人數在緩慢減少，氣氛卻越發凝滯。
終於，拍賣師清了清他那嘶啞的嗓子，聲音里似乎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鄭重：
「下一件，編號十五。『沉船之淵』內部結構圖，第二部分。」
雷恩精神一振，莉娜也微微挺直了身體。
拍賣師從桌下取出一個扁平的、用油布包裹的金屬筒。他小心地解開油布，露出裡面一個暗銀色的金屬筒，筒身刻著防潮和防腐蝕的符文。他並沒有打開金屬筒展示內容，只是將它舉高，讓所有人都能看到。
「來源可靠，由資深『深淵潛者』團隊於三年前測繪並封存。涵蓋『沉船之淵』中段『幽靈峽灣』至『龍骨墳場』的詳細水文、暗流、礁石分布及三處已確認的古代沉船殘骸大致方位。」拍賣師用他那平板的聲音介紹道，「警告：該區域極度危險，已知存在空間扭曲現象、高靈性輻射殘留及不明實體活動。地圖僅為參考，不保證探索者安全。起拍價，三百金幣，或等值高純度靈性結晶、古代遺物碎片。」
起拍價就高達三百金幣！這足以在白銀城買下一棟不錯的房子。大廳里響起一陣極其輕微的騷動，那是斗篷摩擦和呼吸變化的聲音。顯然，這件拍品吸引了相當多人的注意。
雷恩深吸一口氣，準備舉手。他們帶來的「籌碼」除了毒蛇支付的部分金幣，還有薇拉緊急煉製的一些高純度治療和靈性恢復藥劑，以及艾莉絲提供的一小袋靈性結晶（來自星芒之眼的儲備），估算總價值在四百五十金幣左右。必須謹慎出價。
然而，還沒等雷恩做出手勢，一個低沉、緩慢、帶著某種刻意壓制的嘶啞感，卻又隱隱透著一絲熟悉的聲音，從大廳最深處、光線最晦暗的角落響起：
「五百。」
直接翻越了起拍價，跳到了一個令人窒息的數字！
整個大廳瞬間陷入死寂。連拍賣師似乎都停頓了半秒。所有目光，無論是好奇、驚訝還是貪婪，都投向了那個角落。那裡站著一個人，同樣披著黑色斗篷，戴著一張毫無特色的純黑面具，仿佛與陰影融為一體。剛才他一直沉默，幾乎讓人忽略了他的存在。
雷恩的心臟猛地一縮。這個聲音……雖然經過刻意的扭曲和壓低，但那種獨特的、帶著貴族腔調的慢條斯理，以及聲音深處那一絲難以完全掩蓋的冰冷與傲慢……
亞爾曼·羅德里克！
他怎麼會在這裡？！他不是應該在躲避星芒之眼和審判庭的追捕嗎？竟然敢出現在這種魚龍混雜、但同樣可能暴露行蹤的地下拍賣會？而且，他對「沉船之淵」的地圖也感興趣？是巧合，還是……
雷恩的思緒飛速轉動。亞爾曼與灰燼之主信徒關係密切，而灰燼之主的勢力似乎也在尋找某些古代遺物或地點。沉船之淵作為著名的危險海域和古代沉船墳場，藏著無數秘密和財富，吸引他們並不奇怪。但亞爾曼親自出面，還如此高調地出價，意味著這份地圖對他或他背後的勢力極為重要！
拍賣師恢復了平靜：「五百金幣，第一次。」
雷恩咬了咬牙。不能讓他輕易得手！這份地圖可能是找到老貓頭鷹，乃至揭開更多秘密的關鍵。他必須競價，至少抬高價碼，或者……試探一下。
他舉起手，比出一個手勢——這是集會約定的加價手勢，最小加價單位是五十金幣。
「五百五。」拍賣師報出。
角落裡的黑影似乎微微動了一下，目光仿佛穿透面具，落在了雷恩身上。那目光如有實質，冰冷而充滿審視。雷恩感到一股無形的壓力，但他強迫自己站穩，面具下的眼神毫不退縮地與那道目光（儘管他看不到）對峙。
「六百。」亞爾曼（如果真是他）再次開口，聲音依舊平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
「六百五。」雷恩再次加價。他必須表現出志在必得的樣子，才能讓對方有所顧忌，或者暴露出更多信息。同時，他悄悄碰了碰莉娜的手，示意她做好準備。如果價格超出承受範圍，或者情況有變，他們必須立刻撤離。
價格在兩人之間攀升，其他競拍者早已偃旗息鼓，變成了純粹的看客。大廳里的氣氛變得微妙而緊張，仿佛有兩股無形的力量在暗中角力。
「七百。」 「七百五。」 「八百。」 「八百五。」
當雷恩喊出「八百五」時，他的掌心已經沁出冷汗。這幾乎是他和莉娜能拿出的全部「籌碼」的極限了。再高，他們就無力支付，而無法支付在夜鴞集會的後果是極其嚴重的。
角落裡的黑影沉默了片刻。就在雷恩以為對方要放棄，或者會報出一個天文數字時，亞爾曼卻忽然輕笑了一聲。那笑聲很輕，透過面具的過濾，顯得更加詭異和冰冷。
「九百。」他報出了新的價格，然後，用一種只有附近幾人能勉強聽清的音量，慢悠悠地補充了一句，話語中的寒意幾乎要凝結成冰：「這位朋友……對深淵似乎格外執著。但願你的好奇心，不會把你拖進真正的……萬劫不復之地。」
這是赤裸裸的威脅！而且，話語中似乎還暗指了別的什麼。
拍賣師：「九百金幣，第一次。」
雷恩僵住了。九百金幣！他們絕對拿不出來。而且，亞爾曼的話讓他心生警兆。對方可能已經對他產生了懷疑，甚至……認出了他？雖然戴著面具，但身形、舉止、還有競拍這份地圖的動機，都可能成為線索。
更重要的是，亞爾曼出現在這裡，本身就是一個極其危險的信號。他敢現身，要麼是有恃無恐，要麼就是有必須得到這份地圖的理由，甚至可能在這裡布下了陷阱。
繼續競價不僅財力不支，還可能徹底暴露，陷入險境。
拍賣師：「九百金幣，第二次。」
莉娜輕輕拉了一下雷恩的斗篷，示意他放棄。理智告訴雷恩，她是對的。
拍賣師：「九百金幣，第三次。成交。」
金屬筒被拍賣師推向那個黑暗的角落。亞爾曼走上前，沒有支付錢袋，而是從斗篷下取出一個不起眼的小皮袋，放在桌上。拍賣師打開看了一眼，微微點頭，便將金屬筒推了過去。亞爾曼拿起金屬筒，沒有多看雷恩一眼，轉身便朝著一條通往更深處的通道走去，身影很快消失在黑暗中。
他支付的是什麼？靈性結晶？古代遺物碎片？雷恩無從得知。但他知道，地圖落入了亞爾曼手中，他們的線索似乎斷了一條。
拍賣還在繼續，但雷恩已經無心關注。他的大腦飛速運轉。亞爾曼拿到了地圖第二部分，那第一部分很可能也在他手中，或者他正在尋找。他去沉船之淵想做什麼？與灰燼之主的儀式有關？還是尋找別的什麼東西？
老貓頭鷹呢？如果他也想要這份地圖，他會不會出現？或者，他已經出現了，只是隱藏在人群中，目睹了剛才的競價？
就在雷恩心亂如麻時，拍賣師拿出了下一件拍品。那是一個小巧的、布滿銅綠的羅盤，指針並非指向南北，而是在緩緩地、無規律地轉動。
「編號十六，『迷途者的嘆息』，一件古代導航奇物殘件。據說能在某些靈場混亂的區域指示『安全路徑』，但已損壞，功能不穩定。起拍價，一百二十金幣。」
這件拍品似乎不那麼引人注目，競價者寥寥。但雷恩注意到，大廳另一側，一個一直靠在牆邊、幾乎沒有任何存在感的身影，微微動了一下。那人也披著斗篷，戴著一張造型古樸、仿佛由老舊皮革製成的貓頭鷹面具。
老貓頭鷹？！
雷恩的心跳再次加速。他仔細觀察。那人身形不高，有些佝僂，氣息完全內斂，像個普通的老人。但在拍賣師報出價格後，他緩緩舉起了手，手勢沉穩。
「一百三十。」
他的聲音蒼老、沙啞，帶著一種歷經歲月的疲憊感，但吐字清晰。
有人加價到一百四十。
貓頭鷹面具人再次舉手：「一百五十。」
最終，羅盤以一百六十金幣的價格被他拍下。交割過程同樣簡潔沉默。
拿到羅盤後，貓頭鷹面具人沒有立刻離開，而是站在原地，似乎在等待什麼，又像是在觀察。
雷恩知道，機會可能只有一次。他必須接近他，嘗試對話。但如何在不引起注意和觸犯集會規則的情況下做到？
他看向莉娜，用極低的聲音（幾乎只是氣流）說：「目標出現，貓頭鷹面具。我去試試。你注意警戒，尤其是……剛才那個黑面具的動向。」
莉娜輕輕點頭，身體微微調整角度，確保能同時觀察出口和亞爾曼消失的通道方向。
雷恩深吸一口氣，平復了一下因競價和發現亞爾曼而劇烈波動的心緒。他裝作對後續拍品興趣缺缺的樣子，慢慢向大廳另一側移動，看似隨意，實則目標明確地靠近那個戴著貓頭鷹面具的身影。
就在他距離對方還有幾步之遙時，貓頭鷹面具人似乎察覺到了他的靠近，微微側過頭，面具上那兩個圓形的眼孔仿佛看向了雷恩。
隔著面具，雷恩無法看到對方的眼神，但他能感覺到，一道平靜而深邃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
這裡遠離地面上的喧囂與燈火，只有永恆的黑暗、潮濕的惡臭和汩汩的污水流淌聲。但在某條早已廢棄、被遺忘的巨大主排水管道的交匯處，卻別有洞天。一個被改造成臨時大廳的空間裡，懸掛著幾盞昏黃、冒著黑煙的煤氣燈，光線勉強照亮了下方攢動的人影和堆放在粗糙石台上的各種「貨物」。
空氣里瀰漫著濃重的霉味、鐵鏽味，以及一種更難以言喻的、混合了廉價香水、汗臭、血腥和某種劣質薰香的複雜氣味。這就是「夜鴞集會」——白銀城最隱秘、最黑暗的地下拍賣會。
雷恩和莉娜站在大廳邊緣的陰影里，身上裹著寬大的、帶著兜帽的黑色斗篷，臉上戴著從「毒蛇」那裡得到的純白色陶瓷面具。面具光滑冰冷，沒有任何孔洞，只在眼睛的位置覆蓋著一層薄薄的、單向透光的黑色晶片，讓他們能看清外面，外面的人卻只能看到一片模糊的黑暗。這是集會的規矩：只認面具和邀請函，不認人。
他們手中的黑色邀請卡在進入大廳時，被入口處一個同樣戴著鳥喙面具、沉默不語的守衛用某種儀器掃描過。卡片上鑲嵌的紅寶石微微一亮，守衛便揮手放行，整個過程沒有一句交流。
大廳里已經聚集了二三十人，都和他們一樣，裹著斗篷，戴著各式各樣的面具——鳥獸、鬼神、甚至空白的面具，唯獨沒有露出真容的。所有人都很安靜，只有偶爾的咳嗽聲、衣物摩擦聲，以及壓抑的、幾乎聽不見的呼吸聲。沉默像一層厚重的帷幕，籠罩在整個空間，只有拍賣師嘶啞的聲音不時打破它。
拍賣師站在大廳中央一個稍高的石台上，同樣戴著面具——一張哭喪著臉的白色面具。他面前的長桌上，擺放著今晚的拍品，用骯髒的帆布半蓋著。他的聲音經過某種處理，聽起來乾澀、平板，不帶任何感情：
「第七件，來自東部邊境『迷霧森林』的『活體樣本』，編號三。成年男性，三十五歲左右，體質健壯，無明顯外傷。經檢測，對『灰燼禱言』有微弱共鳴反應。起拍價，八十金幣，或等值靈性材料。」
他掀開帆布一角，露出下面一個蜷縮在鐵籠里的男人。男人眼神空洞，皮膚上布滿詭異的灰白色斑痕，像是被什麼侵蝕過。他脖子上套著禁魔項圈，手腕腳腕戴著鐐銬，對周圍的一切毫無反應。
台下有人舉起了手，手指比出一個簡單的手勢。
「八十五。」拍賣師報出價格。
又有人舉手。
「九十。」
「九十五。」
價格在沉默的手勢交鋒中緩慢攀升，最終以一百二十金幣成交。買主是一個戴著烏鴉面具的人，他走上前，將一袋沉甸甸的錢幣放在桌上，然後一言不發地拖起連接鐵籠的鎖鏈，將那個麻木的男人像牽牲口一樣拉走，消失在另一條黑暗的通道里。整個過程，除了鎖鏈拖地的聲音，再無其他。
雷恩面具下的拳頭悄然握緊。莉娜輕輕碰了碰他的手臂，示意他冷靜。他們來這裡有更重要的目標。
拍賣繼續進行。禁忌的古代儀式殘頁、從古墓中盜出的、沾染著不祥氣息的陪葬品、某種變異魔獸的毒腺和骨骼、甚至還有幾瓶貼著危險標籤、顏色詭異的鍊金藥劑……一件件見不得光的貨物被拿出，在沉默而高效的手勢競價中易主。這裡的交易冰冷、直接，剝離了一切人性的外衣，只剩下赤裸裸的利益與欲望。
雷恩強迫自己將注意力從那些令人不適的拍品上移開，目光銳利地掃過大廳里的每一個人。他在尋找「老貓頭鷹」。根據毒蛇的情報和艾莉絲提供的零星信息，老貓頭鷹很可能也在這裡。那個神秘的情報販子兼古代學者，對「沉船之淵」的地圖碎片志在必得，他一定會出現在相關拍品出現的時候。
大廳里的人大多氣息晦澀，靈性波動被某種手段刻意掩蓋或扭曲，難以分辨。雷恩只能憑藉直覺和細微的觀察：有人對古代文書表現出興趣，有人緊盯稀有材料，還有人似乎只對「活體貨物」投去關注的目光。但沒有一個人的舉止或氣息，符合他對一個博學而謹慎的古代學者的想像。
時間在壓抑的沉默中流逝。拍賣師又拍出了幾件貨物：一把據說能汲取生命力的詛咒匕首，一罐封存著怨靈的玻璃瓶，還有一份某個貴族家族的隱私檔案。買主們交割貨物，然後悄然退場或繼續隱匿於陰影，大廳里的人數在緩慢減少，氣氛卻越發凝滯。
終於，拍賣師清了清他那嘶啞的嗓子，聲音里似乎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鄭重：
「下一件，編號十五。『沉船之淵』內部結構圖，第二部分。」
雷恩精神一振，莉娜也微微挺直了身體。
拍賣師從桌下取出一個扁平的、用油布包裹的金屬筒。他小心地解開油布，露出裡面一個暗銀色的金屬筒，筒身刻著防潮和防腐蝕的符文。他並沒有打開金屬筒展示內容，只是將它舉高，讓所有人都能看到。
「來源可靠，由資深『深淵潛者』團隊於三年前測繪並封存。涵蓋『沉船之淵』中段『幽靈峽灣』至『龍骨墳場』的詳細水文、暗流、礁石分布及三處已確認的古代沉船殘骸大致方位。」拍賣師用他那平板的聲音介紹道，「警告：該區域極度危險，已知存在空間扭曲現象、高靈性輻射殘留及不明實體活動。地圖僅為參考，不保證探索者安全。起拍價，三百金幣，或等值高純度靈性結晶、古代遺物碎片。」
起拍價就高達三百金幣！這足以在白銀城買下一棟不錯的房子。大廳里響起一陣極其輕微的騷動，那是斗篷摩擦和呼吸變化的聲音。顯然，這件拍品吸引了相當多人的注意。
雷恩深吸一口氣，準備舉手。他們帶來的「籌碼」除了毒蛇支付的部分金幣，還有薇拉緊急煉製的一些高純度治療和靈性恢復藥劑，以及艾莉絲提供的一小袋靈性結晶（來自星芒之眼的儲備），估算總價值在四百五十金幣左右。必須謹慎出價。
然而，還沒等雷恩做出手勢，一個低沉、緩慢、帶著某種刻意壓制的嘶啞感，卻又隱隱透著一絲熟悉的聲音，從大廳最深處、光線最晦暗的角落響起：
「五百。」
直接翻越了起拍價，跳到了一個令人窒息的數字！
整個大廳瞬間陷入死寂。連拍賣師似乎都停頓了半秒。所有目光，無論是好奇、驚訝還是貪婪，都投向了那個角落。那裡站著一個人，同樣披著黑色斗篷，戴著一張毫無特色的純黑面具，仿佛與陰影融為一體。剛才他一直沉默，幾乎讓人忽略了他的存在。
雷恩的心臟猛地一縮。這個聲音……雖然經過刻意的扭曲和壓低，但那種獨特的、帶著貴族腔調的慢條斯理，以及聲音深處那一絲難以完全掩蓋的冰冷與傲慢……
亞爾曼·羅德里克！
他怎麼會在這裡？！他不是應該在躲避星芒之眼和審判庭的追捕嗎？竟然敢出現在這種魚龍混雜、但同樣可能暴露行蹤的地下拍賣會？而且，他對「沉船之淵」的地圖也感興趣？是巧合，還是……
雷恩的思緒飛速轉動。亞爾曼與灰燼之主信徒關係密切，而灰燼之主的勢力似乎也在尋找某些古代遺物或地點。沉船之淵作為著名的危險海域和古代沉船墳場，藏著無數秘密和財富，吸引他們並不奇怪。但亞爾曼親自出面，還如此高調地出價，意味著這份地圖對他或他背後的勢力極為重要！
拍賣師恢復了平靜：「五百金幣，第一次。」
雷恩咬了咬牙。不能讓他輕易得手！這份地圖可能是找到老貓頭鷹，乃至揭開更多秘密的關鍵。他必須競價，至少抬高價碼，或者……試探一下。
他舉起手，比出一個手勢——這是集會約定的加價手勢，最小加價單位是五十金幣。
「五百五。」拍賣師報出。
角落裡的黑影似乎微微動了一下，目光仿佛穿透面具，落在了雷恩身上。那目光如有實質，冰冷而充滿審視。雷恩感到一股無形的壓力，但他強迫自己站穩，面具下的眼神毫不退縮地與那道目光（儘管他看不到）對峙。
「六百。」亞爾曼（如果真是他）再次開口，聲音依舊平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
「六百五。」雷恩再次加價。他必須表現出志在必得的樣子，才能讓對方有所顧忌，或者暴露出更多信息。同時，他悄悄碰了碰莉娜的手，示意她做好準備。如果價格超出承受範圍，或者情況有變，他們必須立刻撤離。
價格在兩人之間攀升，其他競拍者早已偃旗息鼓，變成了純粹的看客。大廳里的氣氛變得微妙而緊張，仿佛有兩股無形的力量在暗中角力。
「七百。」 「七百五。」 「八百。」 「八百五。」
當雷恩喊出「八百五」時，他的掌心已經沁出冷汗。這幾乎是他和莉娜能拿出的全部「籌碼」的極限了。再高，他們就無力支付，而無法支付在夜鴞集會的後果是極其嚴重的。
角落裡的黑影沉默了片刻。就在雷恩以為對方要放棄，或者會報出一個天文數字時，亞爾曼卻忽然輕笑了一聲。那笑聲很輕，透過面具的過濾，顯得更加詭異和冰冷。
「九百。」他報出了新的價格，然後，用一種只有附近幾人能勉強聽清的音量，慢悠悠地補充了一句，話語中的寒意幾乎要凝結成冰：「這位朋友……對深淵似乎格外執著。但願你的好奇心，不會把你拖進真正的……萬劫不復之地。」
這是赤裸裸的威脅！而且，話語中似乎還暗指了別的什麼。
拍賣師：「九百金幣，第一次。」
雷恩僵住了。九百金幣！他們絕對拿不出來。而且，亞爾曼的話讓他心生警兆。對方可能已經對他產生了懷疑，甚至……認出了他？雖然戴著面具，但身形、舉止、還有競拍這份地圖的動機，都可能成為線索。
更重要的是，亞爾曼出現在這裡，本身就是一個極其危險的信號。他敢現身，要麼是有恃無恐，要麼就是有必須得到這份地圖的理由，甚至可能在這裡布下了陷阱。
繼續競價不僅財力不支，還可能徹底暴露，陷入險境。
拍賣師：「九百金幣，第二次。」
莉娜輕輕拉了一下雷恩的斗篷，示意他放棄。理智告訴雷恩，她是對的。
拍賣師：「九百金幣，第三次。成交。」
金屬筒被拍賣師推向那個黑暗的角落。亞爾曼走上前，沒有支付錢袋，而是從斗篷下取出一個不起眼的小皮袋，放在桌上。拍賣師打開看了一眼，微微點頭，便將金屬筒推了過去。亞爾曼拿起金屬筒，沒有多看雷恩一眼，轉身便朝著一條通往更深處的通道走去，身影很快消失在黑暗中。
他支付的是什麼？靈性結晶？古代遺物碎片？雷恩無從得知。但他知道，地圖落入了亞爾曼手中，他們的線索似乎斷了一條。
拍賣還在繼續，但雷恩已經無心關注。他的大腦飛速運轉。亞爾曼拿到了地圖第二部分，那第一部分很可能也在他手中，或者他正在尋找。他去沉船之淵想做什麼？與灰燼之主的儀式有關？還是尋找別的什麼東西？
老貓頭鷹呢？如果他也想要這份地圖，他會不會出現？或者，他已經出現了，只是隱藏在人群中，目睹了剛才的競價？
就在雷恩心亂如麻時，拍賣師拿出了下一件拍品。那是一個小巧的、布滿銅綠的羅盤，指針並非指向南北，而是在緩緩地、無規律地轉動。
「編號十六，『迷途者的嘆息』，一件古代導航奇物殘件。據說能在某些靈場混亂的區域指示『安全路徑』，但已損壞，功能不穩定。起拍價，一百二十金幣。」
這件拍品似乎不那麼引人注目，競價者寥寥。但雷恩注意到，大廳另一側，一個一直靠在牆邊、幾乎沒有任何存在感的身影，微微動了一下。那人也披著斗篷，戴著一張造型古樸、仿佛由老舊皮革製成的貓頭鷹面具。
老貓頭鷹？！
雷恩的心跳再次加速。他仔細觀察。那人身形不高，有些佝僂，氣息完全內斂，像個普通的老人。但在拍賣師報出價格後，他緩緩舉起了手，手勢沉穩。
「一百三十。」
他的聲音蒼老、沙啞，帶著一種歷經歲月的疲憊感，但吐字清晰。
有人加價到一百四十。
貓頭鷹面具人再次舉手：「一百五十。」
最終，羅盤以一百六十金幣的價格被他拍下。交割過程同樣簡潔沉默。
拿到羅盤後，貓頭鷹面具人沒有立刻離開，而是站在原地，似乎在等待什麼，又像是在觀察。
雷恩知道，機會可能只有一次。他必須接近他，嘗試對話。但如何在不引起注意和觸犯集會規則的情況下做到？
他看向莉娜，用極低的聲音（幾乎只是氣流）說：「目標出現，貓頭鷹面具。我去試試。你注意警戒，尤其是……剛才那個黑面具的動向。」
莉娜輕輕點頭，身體微微調整角度，確保能同時觀察出口和亞爾曼消失的通道方向。
雷恩深吸一口氣，平復了一下因競價和發現亞爾曼而劇烈波動的心緒。他裝作對後續拍品興趣缺缺的樣子，慢慢向大廳另一側移動，看似隨意，實則目標明確地靠近那個戴著貓頭鷹面具的身影。
就在他距離對方還有幾步之遙時，貓頭鷹面具人似乎察覺到了他的靠近，微微側過頭，面具上那兩個圓形的眼孔仿佛看向了雷恩。
隔著面具，雷恩無法看到對方的眼神，但他能感覺到，一道平靜而深邃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