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老貓頭鷹的試探
子夜時分，碼頭區籠罩在濃重的海霧和夜色中。潮濕的咸腥味混雜著腐爛木料、魚腥和劣質朗姆酒的氣息，瀰漫在狹窄、泥濘的街道上。懸掛在歪斜木桿上的幾盞煤氣燈，光芒昏黃，勉強照亮腳下坑窪的石板路，卻將兩側堆積如山的貨箱、破敗的倉庫和歪斜的棚屋襯托得更加陰森。遠處，海浪拍打木樁的單調聲響，與醉漢的囈語、老鼠的窸窣聲交織在一起，構成白銀城最底層、最混亂區域特有的背景音。
黑帆酒館就坐落在這樣一條巷子的盡頭。它的招牌是一面被海風侵蝕得幾乎看不出原色的黑帆，斜斜地掛在門楣上。酒館沒有窗戶，只有一扇厚重的、布滿鐵釘的橡木門，門縫裡透出渾濁的光線和更加渾濁的喧鬧聲。
雷恩緊了緊身上不起眼的深色斗篷，將兜帽拉得更低，確保遮住大半張臉。他按照紙條上的指示，沒有從正門進入，而是繞到酒館側面，找到一扇幾乎與牆壁融為一體的、低矮的木門。門上沒有把手，只有一個生鏽的鐵環。他按照某種節奏——三短一長，兩輕一重——敲了敲。
門內沉寂了片刻，然後「咔噠」一聲輕響，門向內開了一條縫，一隻渾濁的眼睛在門縫後審視著他。雷恩出示了那張畫有貓頭鷹爪印的紙條。門無聲地完全打開，一個佝僂著背、臉上布滿刀疤的老酒保側身讓他進去，隨即關上門，仿佛他從未存在過。
門後是一條向下的、狹窄陡峭的石階，瀰漫著更濃烈的霉味和酒氣。石階盡頭是一扇虛掩的木門，喧鬧聲正是從那裡傳來。雷恩推門而入，瞬間被聲浪和熱浪包圍。
這是一個低矮、擁擠的地下室，天花板被煙燻得漆黑。幾盞油燈掛在粗大的木樑上，提供著搖曳不定的照明。空氣里充斥著劣質菸草、汗臭、嘔吐物和酒精混合的刺鼻氣味。粗糙的木桌旁擠滿了形形色色的人：水手、碼頭工人、走私販、眼神飄忽的妓女，還有更多身份不明、面目模糊的陰影。他們大聲喧譁、咒罵、狂笑，或者只是沉默地灌著酒，眼神警惕地掃視四周。
雷恩沒有在公共區域停留，他壓低身形，貼著牆壁，目光快速掃過全場，尋找通往更深處的通道。很快，他看到了吧檯旁邊有一扇不起眼的小門，門口掛著一塊幾乎被油煙糊住的木牌，上面畫著一個模糊的酒杯圖案。他擠過人群，來到小門前，輕輕推開。
門後是一條更加昏暗、安靜的走廊，兩側是幾扇緊閉的房門。走廊盡頭，第三扇門微微敞開著，門縫裡透出一點微弱的光。
雷恩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緊張和警惕，走到第三扇門前，敲了敲。
「進來。」一個蒼老、沙啞，卻異常平穩的聲音從裡面傳來，正是夜鴞集會上那個貓頭鷹面具人的聲音。
雷恩推門而入。
房間很小，只點著一盞小小的油燈，放在一張破舊的木桌上。桌子對面，背對著門，坐著一個披著寬大灰色斗篷的身影，身形矮小，幾乎完全被斗篷籠罩，看不清面容。房間裡除了這張桌子和兩把椅子，再無他物，牆壁斑駁，滲著水漬。
「關門。」那個聲音說道。
雷恩依言關上門，隔絕了外面酒館的喧囂，房間裡頓時只剩下油燈燈芯燃燒的噼啪聲和兩人輕微的呼吸聲。
「坐。」斗篷人沒有回頭，只是用枯瘦的手指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雷恩坐下，目光緊緊鎖定著對方。即使在如此近的距離，油燈的光線似乎也無法穿透那件斗篷的陰影，看不清對方的樣貌，只能看到一個模糊的輪廓和兜帽下隱約的、似乎戴著某種面具的輪廓。
「你很準時。」老貓頭鷹（雷恩確信就是他）緩緩說道，聲音里聽不出什麼情緒，「也很大膽。獨自一人，來這種地方見一個陌生人。」
「我需要信息。」雷恩開門見山，聲音刻意壓得低沉，「關於沉船之淵，關於你拍下的那份地圖，也關於……一個叫『老貓頭鷹』的人。」
斗篷下傳來一聲極輕的、仿佛風吹過乾枯樹葉般的笑聲。「信息？這世界上信息最不值錢，也最值錢。關鍵在於，你用什麼來換，以及……你究竟是誰，值不值得我浪費時間。」
雷恩沉默了一下，決定拋出一些籌碼：「我知道你在集會上拍下了『迷途者的嘆息』。我也在尋找沉船之淵的線索，為了……尋找失蹤的親人，以及阻止一些正在發生的邪惡。」
「親人？邪惡？」老貓頭鷹的聲音帶著一絲玩味，「很常見的理由，也很……空洞。白銀城每天都有失蹤的人，每時每刻都在發生邪惡。這不足以打動我。」
雷恩心念電轉，知道必須拿出更有分量的東西。他斟酌著語句，緩緩說道：「我在黑鴉鎮，見過被灰燼之主信徒污染的墓園祭壇。我在白銀城，見過被當作祭品抽乾靈性的人。我救出了一個被『灰燼之爪』捕獲、被『血手』卡洛斯囚禁的精靈。而羅德里克家族的亞爾曼，正在收集沉船之淵的地圖，他背後，站著灰燼之主。」
他一口氣說完，仔細觀察著對方的反應。老貓頭鷹的身影似乎微微動了一下，但很快恢復平靜。
「黑鴉鎮……祭壇……精靈……亞爾曼·羅德里克……」老貓頭鷹低聲重複著這幾個詞，仿佛在咀嚼其中的含義，「看來，你捲入的漩渦比我想像的更深。星芒之眼的小傢伙，艾莉絲那個丫頭，知道你這麼莽撞嗎？」
雷恩心中一震！對方不僅知道他的行動，甚至點出了他和艾莉絲、和星芒之眼的關係！這情報能力，遠超他的預計。
「不必驚訝。」老貓頭鷹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白銀城的地下，很少有秘密能完全瞞過我。你從療養院出來，和那個鍊金師小姑娘、還有那個身手不錯的丫頭一起行動，大鬧競技場，救走精靈，還在我的集會上跟亞爾曼那個蠢貨競價……這些動靜，想不注意都難。」
他頓了頓，聲音裡帶上了一絲探究：「更讓我感興趣的，是你身上那股……若有若無的、非常古老的『味道』。不是精靈那種自然古老，也不是那些邪神信徒身上腐爛的陳舊，而是一種……更純粹、更難以言喻的『舊』。你接觸過不該接觸的東西，小傢伙。是那捲讓你被亞爾曼盯上的羊皮紙嗎？」
古卷！他連這個都知道？雷恩的後背瞬間沁出一層冷汗。這個老貓頭鷹，到底知道多少？他的目的是什麼？
「看來我說中了。」老貓頭鷹似乎輕笑了一聲，「放鬆點，我對你那件東西本身沒太大興趣——至少現在沒有。我感興趣的是，它代表的信息，以及它可能指引的方向。」
他緩緩轉過身來。兜帽的陰影下，隱約能看到一張蒼老、布滿皺紋的臉，和一雙在昏暗中異常明亮、銳利如鷹隼的眼睛。他並沒有戴面具，但那深邃的目光本身就像一層偽裝，讓人無法看透其後的思緒。
「地圖，是我寄賣的。」老貓頭鷹語出驚人，「三部分都是。包括亞爾曼拍走的那兩份，以及我自己留下的那份殘卷。」
雷恩猛地抬頭，眼中充滿驚愕和不解。
「很奇怪？」老貓頭鷹慢條斯理地說，「我需要錢，也需要……篩選。沉船之淵不是遊樂場，那是埋葬了無數貪婪者和探險家的墳場。普通的地圖碎片流落出去，只會引來一群不自量力的蠢貨，死在裡面，污染環境。而我放出相對完整、標註了關鍵遺蹟入口的第三部分，並且設下高價，就是為了篩選出真正有實力、有決心、並且……可能與我目標一致的人。」
他的目光如同實質，落在雷恩身上：「亞爾曼·羅德里克，有錢，有勢力，背後還有灰燼之主那幫瘋子，他符合『有實力』和『有決心』的標準，但他的目標顯然與我的背道而馳——他是去破壞，去掠奪，去完成他那邪惡主子的儀式。而你……」
老貓頭鷹身體微微前傾，油燈的光在他臉上投下跳動的陰影：「你實力勉強，決心看起來不小，更重要的是，你的目標似乎是『阻止』他們。這一點，很有趣。而且，你身上有那把『鑰匙』的氣息……雖然很微弱，但確實存在。這讓你變得……有價值。」
「鑰匙？」雷恩心臟狂跳，「你指的是……」
「不必現在告訴我。」老貓頭鷹抬手制止了他，「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秘密。我只需要知道，你對沉船之淵深處的那個『地方』感興趣，並且有足夠的理由去阻止亞爾曼和灰燼之爪，這就夠了。」
他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放在桌上，那雙手乾枯如鷹爪，卻異常穩定：「所以，我們來做個交易吧，雷恩。」
聽到對方直接叫出自己的名字，雷恩已經不再感到意外了。
「我可以給你第三部分地圖的完整副本——比我放出去拍賣的那份更詳細，包含一些……只有我知道的隱秘標記和危險提示。我還可以告訴你，你正在尋找的『午夜詩人』魔藥，除了你已知的『星塵砂』和『靈性水晶粉末』，另外兩種主要材料是什麼，以及它們可能出現的地點。」
雷恩的呼吸驟然急促起來。地圖副本！魔藥材料線索！這正是他目前最急需的東西！
「代價是什麼？」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天下沒有免費的午餐，尤其是從老貓頭鷹這種人手裡。
老貓頭鷹的眼中閃過一絲讚許，似乎對雷恩的冷靜頗為滿意。「代價是，你要幫我從沉船之淵深處，一個被稱為『裂隙迴響』的地方，取回一件東西。」
「什麼東西？」
「一塊碎片。」老貓頭鷹的聲音變得低沉而肅穆，「一塊來自某個……早已失落文明的，『古代能源核心穩定器』的碎片。它大約有手掌大小，呈不規則的多面體，材質非金非石，表面有流動的銀色紋路，在完全黑暗的環境中會散發出微弱的、星輝般的藍光。」
古代能源核心穩定器碎片？雷恩從未聽說過這種東西，但聽起來就非同尋常。
「它有什麼用？你為什麼需要它？」雷恩問。
「它的用處遠超你的想像，小傢伙。至於我為什麼需要它……」老貓頭鷹頓了頓，「你可以理解為，我在試圖修復一件……非常重要的、關係到很多人生死存亡的古老裝置。而那塊碎片，是關鍵部件之一。這個理由，夠了嗎？」
雷恩無法判斷這個理由的真假，但他能感覺到，老貓頭鷹沒有在這件事上完全說謊，至少，那碎片對他至關重要。
「『裂隙迴響』在哪裡？有多危險？」
「在沉船之淵的最深處，靠近那片被稱為『龍骨墳場』的海域下方。那裡空間結構不穩定，常有詭異的回聲和幻象，水下能見度極低，暗流洶湧，並且……」老貓頭鷹的目光變得銳利，「根據我最新得到的情報，灰燼之爪的一支精銳小隊，以及亞爾曼·羅德里克私下僱傭的一批亡命徒，已經先一步抵達了那片海域附近。他們似乎也在尋找什麼東西，很可能與灰燼之主的某個儀式有關。你的任務，就是在他們之前，或者在他們眼皮底下，把碎片帶出來。」
雷恩感到一陣寒意。不僅要面對沉船之淵本身的天險，還要與灰燼之爪和亞爾曼的人正面衝突？這幾乎是自殺任務。
「為什麼是我？」雷恩問，「你手下應該不缺能人異士。」
「因為我需要的是一個『變數』。」老貓頭鷹直言不諱，「我的人，亞爾曼和灰燼之爪可能都盯著。而你，一個突然冒出來的、背景複雜、動機獨特、並且擁有『鑰匙』氣息的小傢伙，是他們預料之外的。有時候，計劃之外的因素，反而能打開僵局。而且……」
他深深看了雷恩一眼：「你身上有種特質，一種……被命運或者別的什麼玩意兒推著走，卻總能撞開一扇門的氣質。這在這種混亂的局面里，或許比單純的力量更有用。」
這不知道是誇獎還是諷刺的評價，讓雷恩無言以對。
「我可以給你考慮的時間。」老貓頭鷹說，「但不會太多。亞爾曼的人已經動身，最遲後天，他們就會嘗試進入『裂隙迴響』。如果你答應，明天日落前，帶著你的兩個同伴，到碼頭區『老魚骨』造船廠的後倉庫找我。我會給你們地圖、必要的裝備，以及關於那兩種魔藥材料的線索。如果你們失敗，或者死在裡面，那是你們的命。如果你們成功帶回碎片……我們兩清，並且，我或許可以再告訴你一些關於你那捲羊皮紙，以及你妹妹下落的……蛛絲馬跡。」
妹妹！雷恩的瞳孔驟然收縮。他連這個都知道？！
老貓頭鷹似乎很滿意雷恩的反應，他緩緩站起身，斗篷拖在地上。「選擇權在你，雷恩。是繼續像沒頭蒼蠅一樣在白銀城亂撞，等待亞爾曼和灰燼之主完成他們的計劃；還是抓住這個機會，主動踏入深淵，為自己，也為你在意的人，搏一線生機。」
他走到門邊，手放在門把上，最後回頭看了一眼僵坐在椅子上的雷恩。
「記住，明天日落前，『老魚骨』造船廠。過時不候。」
說完，他拉開門，矮小的身影悄無聲息地融入外面走廊的黑暗中，仿佛從未出現過。
油燈的火苗跳動了一下，房間裡只剩下雷恩一個人，以及老貓頭鷹留下的、充滿誘惑與致命危險的交易。
地圖副本，魔藥線索，妹妹的消息……代價是，闖入龍潭虎穴，與邪教徒和貴族爪牙爭奪一件神秘的古代碎片。
雷恩坐在昏暗的光線里，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粗糙的木桌。古卷在懷中微微發熱，仿佛在回應他內心的波瀾。
深淵就在眼前。跳，還是不跳？
黑帆酒館就坐落在這樣一條巷子的盡頭。它的招牌是一面被海風侵蝕得幾乎看不出原色的黑帆，斜斜地掛在門楣上。酒館沒有窗戶，只有一扇厚重的、布滿鐵釘的橡木門，門縫裡透出渾濁的光線和更加渾濁的喧鬧聲。
雷恩緊了緊身上不起眼的深色斗篷，將兜帽拉得更低，確保遮住大半張臉。他按照紙條上的指示，沒有從正門進入，而是繞到酒館側面，找到一扇幾乎與牆壁融為一體的、低矮的木門。門上沒有把手，只有一個生鏽的鐵環。他按照某種節奏——三短一長，兩輕一重——敲了敲。
門內沉寂了片刻，然後「咔噠」一聲輕響，門向內開了一條縫，一隻渾濁的眼睛在門縫後審視著他。雷恩出示了那張畫有貓頭鷹爪印的紙條。門無聲地完全打開，一個佝僂著背、臉上布滿刀疤的老酒保側身讓他進去，隨即關上門，仿佛他從未存在過。
門後是一條向下的、狹窄陡峭的石階，瀰漫著更濃烈的霉味和酒氣。石階盡頭是一扇虛掩的木門，喧鬧聲正是從那裡傳來。雷恩推門而入，瞬間被聲浪和熱浪包圍。
這是一個低矮、擁擠的地下室，天花板被煙燻得漆黑。幾盞油燈掛在粗大的木樑上，提供著搖曳不定的照明。空氣里充斥著劣質菸草、汗臭、嘔吐物和酒精混合的刺鼻氣味。粗糙的木桌旁擠滿了形形色色的人：水手、碼頭工人、走私販、眼神飄忽的妓女，還有更多身份不明、面目模糊的陰影。他們大聲喧譁、咒罵、狂笑，或者只是沉默地灌著酒，眼神警惕地掃視四周。
雷恩沒有在公共區域停留，他壓低身形，貼著牆壁，目光快速掃過全場，尋找通往更深處的通道。很快，他看到了吧檯旁邊有一扇不起眼的小門，門口掛著一塊幾乎被油煙糊住的木牌，上面畫著一個模糊的酒杯圖案。他擠過人群，來到小門前，輕輕推開。
門後是一條更加昏暗、安靜的走廊，兩側是幾扇緊閉的房門。走廊盡頭，第三扇門微微敞開著，門縫裡透出一點微弱的光。
雷恩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緊張和警惕，走到第三扇門前，敲了敲。
「進來。」一個蒼老、沙啞，卻異常平穩的聲音從裡面傳來，正是夜鴞集會上那個貓頭鷹面具人的聲音。
雷恩推門而入。
房間很小，只點著一盞小小的油燈，放在一張破舊的木桌上。桌子對面，背對著門，坐著一個披著寬大灰色斗篷的身影，身形矮小，幾乎完全被斗篷籠罩，看不清面容。房間裡除了這張桌子和兩把椅子，再無他物，牆壁斑駁，滲著水漬。
「關門。」那個聲音說道。
雷恩依言關上門，隔絕了外面酒館的喧囂，房間裡頓時只剩下油燈燈芯燃燒的噼啪聲和兩人輕微的呼吸聲。
「坐。」斗篷人沒有回頭，只是用枯瘦的手指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雷恩坐下，目光緊緊鎖定著對方。即使在如此近的距離，油燈的光線似乎也無法穿透那件斗篷的陰影，看不清對方的樣貌，只能看到一個模糊的輪廓和兜帽下隱約的、似乎戴著某種面具的輪廓。
「你很準時。」老貓頭鷹（雷恩確信就是他）緩緩說道，聲音里聽不出什麼情緒，「也很大膽。獨自一人，來這種地方見一個陌生人。」
「我需要信息。」雷恩開門見山，聲音刻意壓得低沉，「關於沉船之淵，關於你拍下的那份地圖，也關於……一個叫『老貓頭鷹』的人。」
斗篷下傳來一聲極輕的、仿佛風吹過乾枯樹葉般的笑聲。「信息？這世界上信息最不值錢，也最值錢。關鍵在於，你用什麼來換，以及……你究竟是誰，值不值得我浪費時間。」
雷恩沉默了一下，決定拋出一些籌碼：「我知道你在集會上拍下了『迷途者的嘆息』。我也在尋找沉船之淵的線索，為了……尋找失蹤的親人，以及阻止一些正在發生的邪惡。」
「親人？邪惡？」老貓頭鷹的聲音帶著一絲玩味，「很常見的理由，也很……空洞。白銀城每天都有失蹤的人，每時每刻都在發生邪惡。這不足以打動我。」
雷恩心念電轉，知道必須拿出更有分量的東西。他斟酌著語句，緩緩說道：「我在黑鴉鎮，見過被灰燼之主信徒污染的墓園祭壇。我在白銀城，見過被當作祭品抽乾靈性的人。我救出了一個被『灰燼之爪』捕獲、被『血手』卡洛斯囚禁的精靈。而羅德里克家族的亞爾曼，正在收集沉船之淵的地圖，他背後，站著灰燼之主。」
他一口氣說完，仔細觀察著對方的反應。老貓頭鷹的身影似乎微微動了一下，但很快恢復平靜。
「黑鴉鎮……祭壇……精靈……亞爾曼·羅德里克……」老貓頭鷹低聲重複著這幾個詞，仿佛在咀嚼其中的含義，「看來，你捲入的漩渦比我想像的更深。星芒之眼的小傢伙，艾莉絲那個丫頭，知道你這麼莽撞嗎？」
雷恩心中一震！對方不僅知道他的行動，甚至點出了他和艾莉絲、和星芒之眼的關係！這情報能力，遠超他的預計。
「不必驚訝。」老貓頭鷹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白銀城的地下，很少有秘密能完全瞞過我。你從療養院出來，和那個鍊金師小姑娘、還有那個身手不錯的丫頭一起行動，大鬧競技場，救走精靈，還在我的集會上跟亞爾曼那個蠢貨競價……這些動靜，想不注意都難。」
他頓了頓，聲音裡帶上了一絲探究：「更讓我感興趣的，是你身上那股……若有若無的、非常古老的『味道』。不是精靈那種自然古老，也不是那些邪神信徒身上腐爛的陳舊，而是一種……更純粹、更難以言喻的『舊』。你接觸過不該接觸的東西，小傢伙。是那捲讓你被亞爾曼盯上的羊皮紙嗎？」
古卷！他連這個都知道？雷恩的後背瞬間沁出一層冷汗。這個老貓頭鷹，到底知道多少？他的目的是什麼？
「看來我說中了。」老貓頭鷹似乎輕笑了一聲，「放鬆點，我對你那件東西本身沒太大興趣——至少現在沒有。我感興趣的是，它代表的信息，以及它可能指引的方向。」
他緩緩轉過身來。兜帽的陰影下，隱約能看到一張蒼老、布滿皺紋的臉，和一雙在昏暗中異常明亮、銳利如鷹隼的眼睛。他並沒有戴面具，但那深邃的目光本身就像一層偽裝，讓人無法看透其後的思緒。
「地圖，是我寄賣的。」老貓頭鷹語出驚人，「三部分都是。包括亞爾曼拍走的那兩份，以及我自己留下的那份殘卷。」
雷恩猛地抬頭，眼中充滿驚愕和不解。
「很奇怪？」老貓頭鷹慢條斯理地說，「我需要錢，也需要……篩選。沉船之淵不是遊樂場，那是埋葬了無數貪婪者和探險家的墳場。普通的地圖碎片流落出去，只會引來一群不自量力的蠢貨，死在裡面，污染環境。而我放出相對完整、標註了關鍵遺蹟入口的第三部分，並且設下高價，就是為了篩選出真正有實力、有決心、並且……可能與我目標一致的人。」
他的目光如同實質，落在雷恩身上：「亞爾曼·羅德里克，有錢，有勢力，背後還有灰燼之主那幫瘋子，他符合『有實力』和『有決心』的標準，但他的目標顯然與我的背道而馳——他是去破壞，去掠奪，去完成他那邪惡主子的儀式。而你……」
老貓頭鷹身體微微前傾，油燈的光在他臉上投下跳動的陰影：「你實力勉強，決心看起來不小，更重要的是，你的目標似乎是『阻止』他們。這一點，很有趣。而且，你身上有那把『鑰匙』的氣息……雖然很微弱，但確實存在。這讓你變得……有價值。」
「鑰匙？」雷恩心臟狂跳，「你指的是……」
「不必現在告訴我。」老貓頭鷹抬手制止了他，「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秘密。我只需要知道，你對沉船之淵深處的那個『地方』感興趣，並且有足夠的理由去阻止亞爾曼和灰燼之爪，這就夠了。」
他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放在桌上，那雙手乾枯如鷹爪，卻異常穩定：「所以，我們來做個交易吧，雷恩。」
聽到對方直接叫出自己的名字，雷恩已經不再感到意外了。
「我可以給你第三部分地圖的完整副本——比我放出去拍賣的那份更詳細，包含一些……只有我知道的隱秘標記和危險提示。我還可以告訴你，你正在尋找的『午夜詩人』魔藥，除了你已知的『星塵砂』和『靈性水晶粉末』，另外兩種主要材料是什麼，以及它們可能出現的地點。」
雷恩的呼吸驟然急促起來。地圖副本！魔藥材料線索！這正是他目前最急需的東西！
「代價是什麼？」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天下沒有免費的午餐，尤其是從老貓頭鷹這種人手裡。
老貓頭鷹的眼中閃過一絲讚許，似乎對雷恩的冷靜頗為滿意。「代價是，你要幫我從沉船之淵深處，一個被稱為『裂隙迴響』的地方，取回一件東西。」
「什麼東西？」
「一塊碎片。」老貓頭鷹的聲音變得低沉而肅穆，「一塊來自某個……早已失落文明的，『古代能源核心穩定器』的碎片。它大約有手掌大小，呈不規則的多面體，材質非金非石，表面有流動的銀色紋路，在完全黑暗的環境中會散發出微弱的、星輝般的藍光。」
古代能源核心穩定器碎片？雷恩從未聽說過這種東西，但聽起來就非同尋常。
「它有什麼用？你為什麼需要它？」雷恩問。
「它的用處遠超你的想像，小傢伙。至於我為什麼需要它……」老貓頭鷹頓了頓，「你可以理解為，我在試圖修復一件……非常重要的、關係到很多人生死存亡的古老裝置。而那塊碎片，是關鍵部件之一。這個理由，夠了嗎？」
雷恩無法判斷這個理由的真假，但他能感覺到，老貓頭鷹沒有在這件事上完全說謊，至少，那碎片對他至關重要。
「『裂隙迴響』在哪裡？有多危險？」
「在沉船之淵的最深處，靠近那片被稱為『龍骨墳場』的海域下方。那裡空間結構不穩定，常有詭異的回聲和幻象，水下能見度極低，暗流洶湧，並且……」老貓頭鷹的目光變得銳利，「根據我最新得到的情報，灰燼之爪的一支精銳小隊，以及亞爾曼·羅德里克私下僱傭的一批亡命徒，已經先一步抵達了那片海域附近。他們似乎也在尋找什麼東西，很可能與灰燼之主的某個儀式有關。你的任務，就是在他們之前，或者在他們眼皮底下，把碎片帶出來。」
雷恩感到一陣寒意。不僅要面對沉船之淵本身的天險，還要與灰燼之爪和亞爾曼的人正面衝突？這幾乎是自殺任務。
「為什麼是我？」雷恩問，「你手下應該不缺能人異士。」
「因為我需要的是一個『變數』。」老貓頭鷹直言不諱，「我的人，亞爾曼和灰燼之爪可能都盯著。而你，一個突然冒出來的、背景複雜、動機獨特、並且擁有『鑰匙』氣息的小傢伙，是他們預料之外的。有時候，計劃之外的因素，反而能打開僵局。而且……」
他深深看了雷恩一眼：「你身上有種特質，一種……被命運或者別的什麼玩意兒推著走，卻總能撞開一扇門的氣質。這在這種混亂的局面里，或許比單純的力量更有用。」
這不知道是誇獎還是諷刺的評價，讓雷恩無言以對。
「我可以給你考慮的時間。」老貓頭鷹說，「但不會太多。亞爾曼的人已經動身，最遲後天，他們就會嘗試進入『裂隙迴響』。如果你答應，明天日落前，帶著你的兩個同伴，到碼頭區『老魚骨』造船廠的後倉庫找我。我會給你們地圖、必要的裝備，以及關於那兩種魔藥材料的線索。如果你們失敗，或者死在裡面，那是你們的命。如果你們成功帶回碎片……我們兩清，並且，我或許可以再告訴你一些關於你那捲羊皮紙，以及你妹妹下落的……蛛絲馬跡。」
妹妹！雷恩的瞳孔驟然收縮。他連這個都知道？！
老貓頭鷹似乎很滿意雷恩的反應，他緩緩站起身，斗篷拖在地上。「選擇權在你，雷恩。是繼續像沒頭蒼蠅一樣在白銀城亂撞，等待亞爾曼和灰燼之主完成他們的計劃；還是抓住這個機會，主動踏入深淵，為自己，也為你在意的人，搏一線生機。」
他走到門邊，手放在門把上，最後回頭看了一眼僵坐在椅子上的雷恩。
「記住，明天日落前，『老魚骨』造船廠。過時不候。」
說完，他拉開門，矮小的身影悄無聲息地融入外面走廊的黑暗中，仿佛從未出現過。
油燈的火苗跳動了一下，房間裡只剩下雷恩一個人，以及老貓頭鷹留下的、充滿誘惑與致命危險的交易。
地圖副本，魔藥線索，妹妹的消息……代價是，闖入龍潭虎穴，與邪教徒和貴族爪牙爭奪一件神秘的古代碎片。
雷恩坐在昏暗的光線里，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粗糙的木桌。古卷在懷中微微發熱，仿佛在回應他內心的波瀾。
深淵就在眼前。跳，還是不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