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星芒之眼
療養院深處的走廊，瀰漫著一種與外界截然不同的靜謐。消毒水的刺鼻氣味被淡淡的草藥清香取代，牆壁上柔和的暖色燈光碟機散了冬日的陰冷，腳下厚實的地毯吸收了所有腳步聲，只剩下壁爐里木柴燃燒時偶爾發出的噼啪輕響，以及遠處隱約傳來的、舒緩的豎琴聲。這一切，都讓剛從黑鴉鎮的血與火、以及一路逃亡的緊張中脫身的雷恩，感到一種近乎不真實的安全感，以及隨之而來的、更深的警惕。
凱爾文騎士將他引至一扇厚重的橡木門前，門上沒有任何標識，只有一枚用秘銀勾勒的、極其簡約的星辰與眼睛的徽記，在燈光下泛著冷冽而內斂的光澤。騎士對他微微頷首，眼神中帶著一絲鼓勵，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隨後便轉身離去，留下雷恩獨自面對這扇門。
雷恩深吸一口氣，壓下左臂傷口傳來的陣陣隱痛——那並非純粹的肉體疼痛，而是一種更深層次的、仿佛有冰冷蠕蟲在骨髓里鑽爬的陰寒與麻癢，那是被灰燼之主力量污染的傷口在持續侵蝕他的徵兆。他整理了一下身上略顯陳舊但漿洗乾淨的衣物（由療養院提供），推開了門。
門後的景象，與他預想的任何「會客室」都不同。
這更像是一個私人圖書館與鍊金實驗室的混合體。房間寬敞，挑高很高，三面牆壁都被頂天立地的深色實木書架占據，上面密密麻麻地排列著各種厚薄不一、裝幀各異的書籍，從燙金封皮的厚重典籍到線裝的古老手抄本，空氣中瀰漫著舊紙張、羊皮和某種混合草藥的特殊氣味。第四面牆則是一整排嵌入式的、擦拭得一塵不染的玻璃陳列櫃，裡面整齊擺放著各種奇異的鍊金器皿：曲頸瓶、蒸餾器、坩堝、天平等，在壁爐跳動的火光和房間四角懸浮的、提供穩定照明的光球映照下，閃爍著金屬或水晶特有的光澤。
房間中央鋪著一塊巨大的、繡著複雜星象圖案的深藍色地毯。地毯上擺放著幾張舒適但絕不奢華的扶手椅和一張寬大的橡木書桌。書桌上堆滿了攤開的捲軸、寫滿潦草字跡的筆記、以及幾件正在微微發光或冒著細微蒸汽的小型鍊金裝置。壁爐里的火焰穩定地燃燒著，驅散了房間角落的寒意，也讓整個空間充滿了暖意和一種專注學術的氛圍。
一個身影正背對著門，站在一個高高的梯子上，從書架頂層取下一本厚重的、封面鑲嵌著暗銀色金屬紋路的書。聽到開門聲，她動作頓了一下，然後合上書，抱著它，動作輕盈而穩健地從梯子上退了下來。
她轉過身。
雷恩的第一印象是「年輕」，甚至比在墓園匆匆一瞥時感覺更年輕。她看起來大約十七八歲，穿著一身剪裁合體的、類似法師學徒袍但更加簡潔利落的深藍色長袍，袖口和領口繡著細密的銀色星芒紋路。一頭柔順的栗色長髮簡單地束在腦後，露出光潔的額頭和一雙此刻正平靜地注視著他的、顏色奇特的眼眸——那不是常見的棕色或藍色，而是一種仿佛沉澱了星輝的、深邃的銀灰色，在光線下流轉著冷靜而睿智的光澤。她的面容清秀，帶著一種長期專注於書本和實驗的學者特有的沉靜氣質，但眉宇間卻有著超越年齡的沉穩與洞察力。
「雷恩·霍克，或者說，暫時使用這個名字的先生，請坐。」她的聲音清脆，語速平穩，沒有任何寒暄或客套，直接指向核心，同時指了指書桌對面的一張扶手椅。她自己則抱著那本厚書，走到書桌後，將書小心地放在一堆筆記旁，然後坐了下來，雙手交疊放在桌面上，姿態放鬆卻帶著一種無形的審視感。
雷恩依言坐下，脊背挺直，沒有完全靠在椅背上，保持著一種隨時可以應對突發狀況的警覺。他的目光快速掃過房間，沒有放過任何細節——書架的排列、鍊金器械的種類、桌面上筆記的字跡（他認出那是古代精靈語的一種變體），以及眼前這位自稱艾莉絲、卻散發著與年齡不符的壓迫感的少女。
「我知道你有很多疑問，」艾莉絲開門見山，銀灰色的眼眸直視著雷恩，「關於我，關於星芒之眼，關於我為什麼找你，以及我能為你做什麼，你又需要付出什麼。我們可以節省彼此試探的時間。首先，正式自我介紹：艾莉絲·星輝，白銀城法師學院高等部鍊金與古代符文專業學生，同時也是『星芒之眼』組織的初級觀察員兼檔案管理員。」
她頓了頓，似乎在觀察雷恩的反應，然後繼續用那種平鋪直敘、卻信息量巨大的語氣說道：「關於你的信息，一部分來自凱爾文叔叔——他是我父親的舊友，值得信任，他對你評價不低，尤其是你在黑鴉鎮墓園的表現和之後冷靜處理自身『麻煩』的態度。另一部分，則來自星芒之眼自身的情報網絡。我們關注『灰燼之主』及其爪牙『灰燼之爪』的活動很久了，黑鴉鎮的慘劇並非孤立事件。而你，一個來歷不明、卻能以低序列之身，在污染侵蝕和職業劫匪襲擊下存活，並帶著重要情報來到白銀城的人，自然引起了我們的興趣。」
雷恩的心臟微微收緊。對方對他的了解，遠比他預想的要多，而且直指要害——「來歷不明」、「低序列」、「污染」、「灰燼之爪」。這種被完全看透的感覺並不好受，但也從側面印證了對方並非信口開河，確實有著相當的情報能力。
「所以，」雷恩開口，聲音因為刻意保持平靜而顯得有些沙啞，「你，或者說星芒之眼，想要什麼？我身上有什麼值得你們『觀察』的？」
「很多。」艾莉絲的回答簡潔而直接，「你的『污染』特性很特殊，並非簡單的灰燼侵蝕，其中混雜了更古老、更晦澀的靈性殘留，這本身就是一個值得研究的課題。你攜帶的那份古卷——雖然你從未主動展示，但凱爾文叔叔感知到了它散發出的、極其微弱的特定靈性波動——很可能是一件重要的古代遺物，或許與某些被遺忘的歷史或力量有關。最後，也是目前最實際的，你在絕境中展現出的應變能力、戰鬥意志以及對同伴的重視（從你堅持要確保那位精靈少女和鍊金師女士的安全可以看出），這些品質，在對抗日益猖獗的灰燼之爪及其背後陰影的行動中，是有價值的。」
她的話條理清晰，邏輯嚴密，既點明了雷恩的價值（研究對象、遺物攜帶者、潛在行動者），也暗示了星芒之眼的目標（研究污染、收集遺物、對抗灰燼之爪），同時還不著痕跡地展現了他們的情報能力（連薇拉和伊露絲的存在都已知曉）。這種坦誠背後，是強大的自信。
「那麼，代價呢？」雷恩問出了最關鍵的問題。天下沒有免費的午餐，尤其是在白銀城這樣勢力錯綜複雜的地方。
艾莉絲身體微微前傾，銀灰色的眼眸中光芒流轉，仿佛在評估，也像是在做出某個決定。「我們可以做一個交易，雷恩先生。一個對雙方都有利的交易。」
她豎起一根手指：「第一，我可以動用我的知識和權限，嘗試為你壓制、乃至逐步淨化左臂的污染。星芒之眼在對抗各種靈性污染和古代詛咒方面，有一些獨到的技術和資源。這能緩解你的痛苦，延緩侵蝕，為你爭取時間。」
接著是第二根手指：「第二，作為誠意和預付的部分報酬，我可以向你提供一些關於『霧隱教派』在白銀城及周邊區域活動的情報。這個教派行事詭秘，與灰燼之爪有千絲萬縷的聯繫，甚至可能是其在白銀城的白手套或情報網的一部分。我知道你在追查某些事情，這些情報或許對你有用。」她特意提到了「霧隱教派」，顯然知道雷恩在調查妹妹艾莉失蹤的線索，而霧隱教派很可能牽涉其中。
雷恩的呼吸微微一滯。這兩個條件，直接擊中了他目前最迫切的需求——解決污染以存活下去，以及尋找妹妹下落的線索。星芒之眼展現出的信息掌控力，令人心驚，也令人不得不重視其提出的交易。
「那麼，我需要做什麼？」雷恩沉聲問道，他知道，對方開出的價碼越高，需要他付出的代價可能就越大。
艾莉絲收回手指，雙手再次交疊，語氣變得嚴肅起來：「我需要你幫我取回一件東西。一件原本屬於星芒之眼收藏的古代遺物，大約在三個月前，從我們在城郊的一處安全屋失竊。盜竊者手法專業，避開了所有常規防護，我們懷疑有內部信息泄露，或者對方擁有極高明的反偵測手段。」
「是什麼遺物？」雷恩追問。
「一件被稱為『靜謐低語者』的古代祭祀面具殘片。」艾莉絲從書桌抽屜里取出一張羊皮紙素描，推到雷恩面前。畫上是一個殘缺的、似木似骨的面具，只剩下大約三分之一，邊緣有燒灼和斷裂的痕跡。面具上雕刻著極其繁複、扭曲的紋路，即使只是素描，也給人一種不安的凝視感。「它本身蘊含的靈性力量已經極其微弱，幾乎無法被常規手段探測。但它上面蝕刻的符文，記錄著某個早已失落的、與夢境和潛意識有關的古代祭祀儀式的關鍵片段。它的研究價值遠大於實用價值，但落在錯誤的人手裡……比如那些試圖重現某些禁忌儀式的邪教徒手中，可能會帶來麻煩。」
她看著雷恩的眼睛：「我們追查到的線索顯示，這件殘片幾經轉手，目前很可能在『下水道集市』的某個黑市商人手裡。這個人綽號『鼴鼠』，行蹤詭秘，只通過中間人交易，對貨物來歷從不深究，但開價極高，且只接受以物易物或某些特定情報作為交換。」
「下水道集市？」雷恩皺眉，他在老貓頭鷹給的資料里看到過這個名字，那是白銀城地下世界最混亂、最危險的區域之一，位於城市龐大的下水道系統深處，是走私品、贓物、禁忌知識和各種見不得光交易的聚集地。
「沒錯。」艾莉絲點頭，「那裡環境複雜，勢力盤根錯節，官方和大多數正規組織都難以滲透。星芒之眼雖然有些眼線，但直接派正式成員進入，目標太大，容易打草驚蛇，也可能引發不必要的衝突。而你……」
她頓了頓，銀灰色的眼眸中閃過一絲銳利的光：「一個剛剛進城、背景模糊、帶著『麻煩』且急需資源和情報的外來者，出現在下水道集市打聽消息或者尋求『解決麻煩』的門路，並不會顯得太突兀。你有能力（從黑鴉鎮的經歷看），也有動機（我們的交易），更重要的是，你暫時不屬於任何已知勢力，行動相對自由，不易被直接關聯到我們。」
雷恩沉默著，大腦飛速運轉。對方考慮得很周全，甚至將他「外來者」和「帶有麻煩」的身份都轉化為了可利用的條件。去下水道集市找「鼴鼠」取回面具殘片，這無疑是一項危險的任務。那裡龍蛇混雜，危機四伏，而他要面對的還是一個神秘莫測的黑市商人。
但對方開出的條件，他難以拒絕。淨化污染是生存所系，霧隱教派的情報則可能直接關係到艾莉的下落。而且，與星芒之眼這樣的組織建立聯繫，或許能獲得更多關於灰燼之爪、關於古卷、甚至關於自身來歷的線索。
「我如何找到『鼴鼠』？又如何取回殘片？他想要什麼作為交換？」雷恩問出了具體操作的問題。
「我們會提供一條進入下水道集市的相對安全路徑，以及一個中間人的聯絡方式。這個中間人欠星芒之眼一個人情，他會幫你牽線，但能否達成交易，取決於你自己。」艾莉絲從書桌下拿出一個小巧的、非金非木的徽章，推到雷恩面前。徽章上刻著簡化的星辰與眼睛圖案，背面有一個微小的、複雜的符文。「這是信物，中間人看到它，會知道你是『星輝』介紹來的。至於『鼴鼠』想要什麼……」
她微微蹙眉：「根據我們有限的情報，他最近似乎在搜集與『古代精靈夢境祭祀』有關的物品或文獻，尤其是涉及『織夢者』和『沉眠之井』傳說的東西。你的那份古卷，」她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雷恩懷中，「或許會引起他的興趣。當然，這只是猜測，具體交易條件，需要你當面與他談。記住，不要透露你與星芒之眼的直接關聯，只需表明你是受某位『收藏家』委託，尋找特定的古代面具殘片。」
雷恩拿起那枚徽章，觸手微涼，上面的符文隱隱有靈性流動。他摩挲著徽章，陷入了短暫的沉思。風險與機遇並存。接受，意味著踏入白銀城更深的陰影之中；拒絕，則可能失去解決污染和尋找妹妹線索的最佳機會，甚至可能引起星芒之眼的不快——儘管對方目前表現得相對理性。
壁爐中的火焰噼啪作響，房間裡安靜下來，只有書桌上某個鍊金裝置發出細微的、有規律的滴答聲。艾莉絲耐心地等待著，沒有催促，只是用那雙銀灰色的眼眸平靜地注視著他，仿佛在觀察一個有趣的實驗反應。
最終，雷恩抬起頭，目光與艾莉絲相接。
「交易成立。」他沉聲說道，將徽章握入手心，「但我需要先看到關於霧隱教派的情報，以及你關於淨化污染的具體方案。同時，在我行動期間，我需要確保我的同伴——薇拉和伊露絲——在療養院的安全得到保障。」
艾莉絲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絲極淡的、近乎滿意的弧度。「很合理的要求。情報和初步的淨化方案，凱爾文叔叔稍後會給你。至於你的同伴，只要她們不離開療養院範圍，安全由我們負責。那麼……」
她站起身，走到一個陳列櫃前，打開櫃門，取出一個巴掌大小、密封的金屬罐和一卷用蠟封好的羊皮紙卷，走回來放在雷恩面前的桌上。
「這是『淨光塵』，產自墜星山脈深處的一種特殊晶石粉末，對穩定靈性、抑制低烈度污染擴散有暫時性效果。每次取少量，混合純淨水敷在傷口周圍，可以緩解你的症狀，但無法根除。具體用法寫在裡面。」她指了指羊皮紙卷，「至於霧隱教派的情報，也在裡面，是關於他們在城南碼頭區和下城區幾個疑似據點的初步調查，以及最近三個月與他們有關的失蹤人口記錄（已匿名處理）。更深入的信息，需要等你拿回『靜謐低語者』之後。」
雷恩接過金屬罐和羊皮紙卷，入手微沉。他點了點頭：「我會儘快行動。」
「很好。」艾莉絲重新坐回椅中，恢復了之前的平靜姿態，「記住，雷恩先生，下水道集市有自己的規則。謹慎，低調，不要相信任何人，也不要暴露你的真實目的。『鼴鼠』是個純粹的商人，但也是個危險的商人。祝你好運。」
談話似乎到此結束。雷恩收起徽章和物品，站起身。就在他轉身準備離開時，艾莉絲的聲音再次響起，平靜依舊，卻多了一絲難以捉摸的深意：
「另外，雷恩先生，關於你一直在尋找的妹妹艾莉……霧隱教派的活動，或許並非唯一的線索。星芒之眼的檔案中，有一些關於近年來邊境地區異常人口失蹤，尤其是具有特殊靈性天賦青少年失蹤的模糊記錄。這些記錄指向的，可能是一個比霧隱教派更深、更古老的陰影。當你拿回面具殘片，我們可以再深入談談這個話題。」
雷恩的腳步頓住，背對著艾莉絲，握著門把的手微微收緊。這句話，像是一顆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他心中激起更大的漣漪。比霧隱教派更深、更古老的陰影？
他沒有回頭，只是低聲道：「我明白了。」
然後，他拉開門，走進了療養院溫暖的走廊，將那個布滿書籍和鍊金器械、以及一位銀眸少女的房間留在身後。手中微涼的徽章和羊皮紙卷，標誌著一條新的、更加晦暗不明的道路，已然在腳下展開。交易已然達成，而代價，或許才剛剛開始顯露冰山一角。
凱爾文騎士將他引至一扇厚重的橡木門前，門上沒有任何標識，只有一枚用秘銀勾勒的、極其簡約的星辰與眼睛的徽記，在燈光下泛著冷冽而內斂的光澤。騎士對他微微頷首，眼神中帶著一絲鼓勵，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隨後便轉身離去，留下雷恩獨自面對這扇門。
雷恩深吸一口氣，壓下左臂傷口傳來的陣陣隱痛——那並非純粹的肉體疼痛，而是一種更深層次的、仿佛有冰冷蠕蟲在骨髓里鑽爬的陰寒與麻癢，那是被灰燼之主力量污染的傷口在持續侵蝕他的徵兆。他整理了一下身上略顯陳舊但漿洗乾淨的衣物（由療養院提供），推開了門。
門後的景象，與他預想的任何「會客室」都不同。
這更像是一個私人圖書館與鍊金實驗室的混合體。房間寬敞，挑高很高，三面牆壁都被頂天立地的深色實木書架占據，上面密密麻麻地排列著各種厚薄不一、裝幀各異的書籍，從燙金封皮的厚重典籍到線裝的古老手抄本，空氣中瀰漫著舊紙張、羊皮和某種混合草藥的特殊氣味。第四面牆則是一整排嵌入式的、擦拭得一塵不染的玻璃陳列櫃，裡面整齊擺放著各種奇異的鍊金器皿：曲頸瓶、蒸餾器、坩堝、天平等，在壁爐跳動的火光和房間四角懸浮的、提供穩定照明的光球映照下，閃爍著金屬或水晶特有的光澤。
房間中央鋪著一塊巨大的、繡著複雜星象圖案的深藍色地毯。地毯上擺放著幾張舒適但絕不奢華的扶手椅和一張寬大的橡木書桌。書桌上堆滿了攤開的捲軸、寫滿潦草字跡的筆記、以及幾件正在微微發光或冒著細微蒸汽的小型鍊金裝置。壁爐里的火焰穩定地燃燒著，驅散了房間角落的寒意，也讓整個空間充滿了暖意和一種專注學術的氛圍。
一個身影正背對著門，站在一個高高的梯子上，從書架頂層取下一本厚重的、封面鑲嵌著暗銀色金屬紋路的書。聽到開門聲，她動作頓了一下，然後合上書，抱著它，動作輕盈而穩健地從梯子上退了下來。
她轉過身。
雷恩的第一印象是「年輕」，甚至比在墓園匆匆一瞥時感覺更年輕。她看起來大約十七八歲，穿著一身剪裁合體的、類似法師學徒袍但更加簡潔利落的深藍色長袍，袖口和領口繡著細密的銀色星芒紋路。一頭柔順的栗色長髮簡單地束在腦後，露出光潔的額頭和一雙此刻正平靜地注視著他的、顏色奇特的眼眸——那不是常見的棕色或藍色，而是一種仿佛沉澱了星輝的、深邃的銀灰色，在光線下流轉著冷靜而睿智的光澤。她的面容清秀，帶著一種長期專注於書本和實驗的學者特有的沉靜氣質，但眉宇間卻有著超越年齡的沉穩與洞察力。
「雷恩·霍克，或者說，暫時使用這個名字的先生，請坐。」她的聲音清脆，語速平穩，沒有任何寒暄或客套，直接指向核心，同時指了指書桌對面的一張扶手椅。她自己則抱著那本厚書，走到書桌後，將書小心地放在一堆筆記旁，然後坐了下來，雙手交疊放在桌面上，姿態放鬆卻帶著一種無形的審視感。
雷恩依言坐下，脊背挺直，沒有完全靠在椅背上，保持著一種隨時可以應對突發狀況的警覺。他的目光快速掃過房間，沒有放過任何細節——書架的排列、鍊金器械的種類、桌面上筆記的字跡（他認出那是古代精靈語的一種變體），以及眼前這位自稱艾莉絲、卻散發著與年齡不符的壓迫感的少女。
「我知道你有很多疑問，」艾莉絲開門見山，銀灰色的眼眸直視著雷恩，「關於我，關於星芒之眼，關於我為什麼找你，以及我能為你做什麼，你又需要付出什麼。我們可以節省彼此試探的時間。首先，正式自我介紹：艾莉絲·星輝，白銀城法師學院高等部鍊金與古代符文專業學生，同時也是『星芒之眼』組織的初級觀察員兼檔案管理員。」
她頓了頓，似乎在觀察雷恩的反應，然後繼續用那種平鋪直敘、卻信息量巨大的語氣說道：「關於你的信息，一部分來自凱爾文叔叔——他是我父親的舊友，值得信任，他對你評價不低，尤其是你在黑鴉鎮墓園的表現和之後冷靜處理自身『麻煩』的態度。另一部分，則來自星芒之眼自身的情報網絡。我們關注『灰燼之主』及其爪牙『灰燼之爪』的活動很久了，黑鴉鎮的慘劇並非孤立事件。而你，一個來歷不明、卻能以低序列之身，在污染侵蝕和職業劫匪襲擊下存活，並帶著重要情報來到白銀城的人，自然引起了我們的興趣。」
雷恩的心臟微微收緊。對方對他的了解，遠比他預想的要多，而且直指要害——「來歷不明」、「低序列」、「污染」、「灰燼之爪」。這種被完全看透的感覺並不好受，但也從側面印證了對方並非信口開河，確實有著相當的情報能力。
「所以，」雷恩開口，聲音因為刻意保持平靜而顯得有些沙啞，「你，或者說星芒之眼，想要什麼？我身上有什麼值得你們『觀察』的？」
「很多。」艾莉絲的回答簡潔而直接，「你的『污染』特性很特殊，並非簡單的灰燼侵蝕，其中混雜了更古老、更晦澀的靈性殘留，這本身就是一個值得研究的課題。你攜帶的那份古卷——雖然你從未主動展示，但凱爾文叔叔感知到了它散發出的、極其微弱的特定靈性波動——很可能是一件重要的古代遺物，或許與某些被遺忘的歷史或力量有關。最後，也是目前最實際的，你在絕境中展現出的應變能力、戰鬥意志以及對同伴的重視（從你堅持要確保那位精靈少女和鍊金師女士的安全可以看出），這些品質，在對抗日益猖獗的灰燼之爪及其背後陰影的行動中，是有價值的。」
她的話條理清晰，邏輯嚴密，既點明了雷恩的價值（研究對象、遺物攜帶者、潛在行動者），也暗示了星芒之眼的目標（研究污染、收集遺物、對抗灰燼之爪），同時還不著痕跡地展現了他們的情報能力（連薇拉和伊露絲的存在都已知曉）。這種坦誠背後，是強大的自信。
「那麼，代價呢？」雷恩問出了最關鍵的問題。天下沒有免費的午餐，尤其是在白銀城這樣勢力錯綜複雜的地方。
艾莉絲身體微微前傾，銀灰色的眼眸中光芒流轉，仿佛在評估，也像是在做出某個決定。「我們可以做一個交易，雷恩先生。一個對雙方都有利的交易。」
她豎起一根手指：「第一，我可以動用我的知識和權限，嘗試為你壓制、乃至逐步淨化左臂的污染。星芒之眼在對抗各種靈性污染和古代詛咒方面，有一些獨到的技術和資源。這能緩解你的痛苦，延緩侵蝕，為你爭取時間。」
接著是第二根手指：「第二，作為誠意和預付的部分報酬，我可以向你提供一些關於『霧隱教派』在白銀城及周邊區域活動的情報。這個教派行事詭秘，與灰燼之爪有千絲萬縷的聯繫，甚至可能是其在白銀城的白手套或情報網的一部分。我知道你在追查某些事情，這些情報或許對你有用。」她特意提到了「霧隱教派」，顯然知道雷恩在調查妹妹艾莉失蹤的線索，而霧隱教派很可能牽涉其中。
雷恩的呼吸微微一滯。這兩個條件，直接擊中了他目前最迫切的需求——解決污染以存活下去，以及尋找妹妹下落的線索。星芒之眼展現出的信息掌控力，令人心驚，也令人不得不重視其提出的交易。
「那麼，我需要做什麼？」雷恩沉聲問道，他知道，對方開出的價碼越高，需要他付出的代價可能就越大。
艾莉絲收回手指，雙手再次交疊，語氣變得嚴肅起來：「我需要你幫我取回一件東西。一件原本屬於星芒之眼收藏的古代遺物，大約在三個月前，從我們在城郊的一處安全屋失竊。盜竊者手法專業，避開了所有常規防護，我們懷疑有內部信息泄露，或者對方擁有極高明的反偵測手段。」
「是什麼遺物？」雷恩追問。
「一件被稱為『靜謐低語者』的古代祭祀面具殘片。」艾莉絲從書桌抽屜里取出一張羊皮紙素描，推到雷恩面前。畫上是一個殘缺的、似木似骨的面具，只剩下大約三分之一，邊緣有燒灼和斷裂的痕跡。面具上雕刻著極其繁複、扭曲的紋路，即使只是素描，也給人一種不安的凝視感。「它本身蘊含的靈性力量已經極其微弱，幾乎無法被常規手段探測。但它上面蝕刻的符文，記錄著某個早已失落的、與夢境和潛意識有關的古代祭祀儀式的關鍵片段。它的研究價值遠大於實用價值，但落在錯誤的人手裡……比如那些試圖重現某些禁忌儀式的邪教徒手中，可能會帶來麻煩。」
她看著雷恩的眼睛：「我們追查到的線索顯示，這件殘片幾經轉手，目前很可能在『下水道集市』的某個黑市商人手裡。這個人綽號『鼴鼠』，行蹤詭秘，只通過中間人交易，對貨物來歷從不深究，但開價極高，且只接受以物易物或某些特定情報作為交換。」
「下水道集市？」雷恩皺眉，他在老貓頭鷹給的資料里看到過這個名字，那是白銀城地下世界最混亂、最危險的區域之一，位於城市龐大的下水道系統深處，是走私品、贓物、禁忌知識和各種見不得光交易的聚集地。
「沒錯。」艾莉絲點頭，「那裡環境複雜，勢力盤根錯節，官方和大多數正規組織都難以滲透。星芒之眼雖然有些眼線，但直接派正式成員進入，目標太大，容易打草驚蛇，也可能引發不必要的衝突。而你……」
她頓了頓，銀灰色的眼眸中閃過一絲銳利的光：「一個剛剛進城、背景模糊、帶著『麻煩』且急需資源和情報的外來者，出現在下水道集市打聽消息或者尋求『解決麻煩』的門路，並不會顯得太突兀。你有能力（從黑鴉鎮的經歷看），也有動機（我們的交易），更重要的是，你暫時不屬於任何已知勢力，行動相對自由，不易被直接關聯到我們。」
雷恩沉默著，大腦飛速運轉。對方考慮得很周全，甚至將他「外來者」和「帶有麻煩」的身份都轉化為了可利用的條件。去下水道集市找「鼴鼠」取回面具殘片，這無疑是一項危險的任務。那裡龍蛇混雜，危機四伏，而他要面對的還是一個神秘莫測的黑市商人。
但對方開出的條件，他難以拒絕。淨化污染是生存所系，霧隱教派的情報則可能直接關係到艾莉的下落。而且，與星芒之眼這樣的組織建立聯繫，或許能獲得更多關於灰燼之爪、關於古卷、甚至關於自身來歷的線索。
「我如何找到『鼴鼠』？又如何取回殘片？他想要什麼作為交換？」雷恩問出了具體操作的問題。
「我們會提供一條進入下水道集市的相對安全路徑，以及一個中間人的聯絡方式。這個中間人欠星芒之眼一個人情，他會幫你牽線，但能否達成交易，取決於你自己。」艾莉絲從書桌下拿出一個小巧的、非金非木的徽章，推到雷恩面前。徽章上刻著簡化的星辰與眼睛圖案，背面有一個微小的、複雜的符文。「這是信物，中間人看到它，會知道你是『星輝』介紹來的。至於『鼴鼠』想要什麼……」
她微微蹙眉：「根據我們有限的情報，他最近似乎在搜集與『古代精靈夢境祭祀』有關的物品或文獻，尤其是涉及『織夢者』和『沉眠之井』傳說的東西。你的那份古卷，」她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雷恩懷中，「或許會引起他的興趣。當然，這只是猜測，具體交易條件，需要你當面與他談。記住，不要透露你與星芒之眼的直接關聯，只需表明你是受某位『收藏家』委託，尋找特定的古代面具殘片。」
雷恩拿起那枚徽章，觸手微涼，上面的符文隱隱有靈性流動。他摩挲著徽章，陷入了短暫的沉思。風險與機遇並存。接受，意味著踏入白銀城更深的陰影之中；拒絕，則可能失去解決污染和尋找妹妹線索的最佳機會，甚至可能引起星芒之眼的不快——儘管對方目前表現得相對理性。
壁爐中的火焰噼啪作響，房間裡安靜下來，只有書桌上某個鍊金裝置發出細微的、有規律的滴答聲。艾莉絲耐心地等待著，沒有催促，只是用那雙銀灰色的眼眸平靜地注視著他，仿佛在觀察一個有趣的實驗反應。
最終，雷恩抬起頭，目光與艾莉絲相接。
「交易成立。」他沉聲說道，將徽章握入手心，「但我需要先看到關於霧隱教派的情報，以及你關於淨化污染的具體方案。同時，在我行動期間，我需要確保我的同伴——薇拉和伊露絲——在療養院的安全得到保障。」
艾莉絲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絲極淡的、近乎滿意的弧度。「很合理的要求。情報和初步的淨化方案，凱爾文叔叔稍後會給你。至於你的同伴，只要她們不離開療養院範圍，安全由我們負責。那麼……」
她站起身，走到一個陳列櫃前，打開櫃門，取出一個巴掌大小、密封的金屬罐和一卷用蠟封好的羊皮紙卷，走回來放在雷恩面前的桌上。
「這是『淨光塵』，產自墜星山脈深處的一種特殊晶石粉末，對穩定靈性、抑制低烈度污染擴散有暫時性效果。每次取少量，混合純淨水敷在傷口周圍，可以緩解你的症狀，但無法根除。具體用法寫在裡面。」她指了指羊皮紙卷，「至於霧隱教派的情報，也在裡面，是關於他們在城南碼頭區和下城區幾個疑似據點的初步調查，以及最近三個月與他們有關的失蹤人口記錄（已匿名處理）。更深入的信息，需要等你拿回『靜謐低語者』之後。」
雷恩接過金屬罐和羊皮紙卷，入手微沉。他點了點頭：「我會儘快行動。」
「很好。」艾莉絲重新坐回椅中，恢復了之前的平靜姿態，「記住，雷恩先生，下水道集市有自己的規則。謹慎，低調，不要相信任何人，也不要暴露你的真實目的。『鼴鼠』是個純粹的商人，但也是個危險的商人。祝你好運。」
談話似乎到此結束。雷恩收起徽章和物品，站起身。就在他轉身準備離開時，艾莉絲的聲音再次響起，平靜依舊，卻多了一絲難以捉摸的深意：
「另外，雷恩先生，關於你一直在尋找的妹妹艾莉……霧隱教派的活動，或許並非唯一的線索。星芒之眼的檔案中，有一些關於近年來邊境地區異常人口失蹤，尤其是具有特殊靈性天賦青少年失蹤的模糊記錄。這些記錄指向的，可能是一個比霧隱教派更深、更古老的陰影。當你拿回面具殘片，我們可以再深入談談這個話題。」
雷恩的腳步頓住，背對著艾莉絲，握著門把的手微微收緊。這句話，像是一顆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他心中激起更大的漣漪。比霧隱教派更深、更古老的陰影？
他沒有回頭，只是低聲道：「我明白了。」
然後，他拉開門，走進了療養院溫暖的走廊，將那個布滿書籍和鍊金器械、以及一位銀眸少女的房間留在身後。手中微涼的徽章和羊皮紙卷，標誌著一條新的、更加晦暗不明的道路，已然在腳下展開。交易已然達成，而代價，或許才剛剛開始顯露冰山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