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追蹤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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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間的血腥氣尚未完全散去,泥土和落葉掩蓋了大部分痕跡,但空氣中那股若有若無的緊張感,卻像藤蔓一樣纏繞著每個人的神經。

  車夫臉色慘白,哆哆嗦嗦地將最後一捧土蓋在淺坑上,用腳踩實,又拖來些枯枝敗葉撒在上面。做完這一切,他幾乎虛脫,靠在馬車輪子上大口喘氣,眼神里充滿了後怕和茫然。薇拉走過去,又遞給他幾枚銀幣,聲音低沉卻不容置疑:「今天的事,你什麼都沒看見,什麼都沒聽見。到了下一個落腳點,你就說我們中途下了車,去了別的方向。明白嗎?」

  車夫接過銀幣,緊緊攥在手裡,用力點頭,喉嚨里發出含糊的應承聲。

  雷恩將擦拭乾淨的塗銀匕首插回鞘中,目光落在那塊粗糙的木牌和用髒布包裹的烙印上。木牌上的扭曲霧眼圖案,即使在林間斑駁的光線下,也透著一股令人不適的邪異。而那塊烙印……即使隔著布,他也能感覺到一絲微弱但極其熟悉的、令人作嘔的腐化氣息,與黑鴉鎮礦洞深處、與主祭身上散發出的如出一轍,只是更加稀薄、更加……「新鮮」。

  「他們不是普通的劫匪。」薇拉的聲音打斷了雷恩的思緒。她蹲下身,用一根樹枝小心地撥開包裹烙印的髒布一角,眉頭緊鎖,「看這烙印的痕跡,皮肉還帶著紅腫,烙上去不超過三天。而且手法……不是普通的火焰烙印。」

  她抬起頭,看向雷恩,眼神銳利如刀:「這是『腐化印記』。用蘊含腐化之力的媒介,直接烙在活人身上。攜帶者不僅會被打下標記,方便遠程追蹤定位,更關鍵的是……」她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這印記像一根無形的管子,一頭連著攜帶者,另一頭……可能連著某個源頭。必要時,源頭可以通過印記抽取攜帶者的生命力,甚至……直接施加影響,控制其行動。」

  雷恩心頭一凜。他想起了黑鴉鎮那些被腐化控制的鎮民,眼神空洞,行動僵硬。「就像主祭控制那些鎮民一樣?」

  「類似,但更隱蔽,也更惡毒。」薇拉將烙印重新包好,塞進自己的藥劑箱深處,「這種印記通常用在核心成員或者……特別重要的『祭品』身上。這兩個人,一個帶著外圍信物,一個帶著腐化印記,顯然不是臨時起意的強盜。他們是衝著我們來的,而且是有備而來。」

  她站起身,環顧四周寂靜的樹林。晨光已經完全驅散了霧氣,但林間光線依舊昏暗,枝葉的陰影在地上搖曳,仿佛潛藏著無數眼睛。「那個帶印記的,可能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成了『信標』。他們死了,但印記可能還在散發某種我們察覺不到的波動。後面肯定還有追兵,而且很可能有能感知這種印記的人。」

  「必須清除痕跡,越快越好。」雷恩立刻道。他想起薇拉之前撒的掩蓋氣味的藥粉,「你的藥粉能掩蓋這個嗎?」

  薇拉搖頭:「那只是干擾普通追蹤和野獸嗅覺的。對這種直接烙印在靈性層面的標記,效果微乎其微。而且我們在這裡停留、戰鬥,留下了太多氣息和靈性殘留。」她走到馬車旁,從藥劑箱裡取出幾個不同顏色的小瓶,開始快速調配。

  「我需要一點時間,調配一種能暫時干擾靈性感知的藥水,塗抹在馬車和我們身上。但這東西氣味刺鼻,持續時間也不長,最多能干擾一兩個時辰,而且對高序列的感知者效果會大打折扣。」她動作麻利地將幾種液體混合在一個銀質小碗裡,液體迅速變成一種渾濁的灰綠色,散發出類似腐爛植物和硫磺混合的古怪氣味。

  「車夫,」薇拉頭也不抬地吩咐,「把馬牽過來。」

  車夫連忙照做。薇拉用藥水浸濕一塊布,快速塗抹在馬匹的鬃毛、蹄子以及馬車的車輪、車轅等容易留下痕跡的部位。然後,她示意雷恩和依舊昏睡的艾莉靠近,將剩餘的藥水小心地塗抹在他們的鞋底、衣角下擺等地方。藥水接觸到皮膚,傳來一陣輕微的灼熱和麻痹感。

  「忍著點,這能干擾我們自身散發的靈性微光,雖然不舒服,但總比被追上強。」薇拉自己也塗抹了一些,眉頭都沒皺一下。

  做完這些,她看向東方隱約可見的、連綿起伏的黑色山影——那是墜星山脈的外圍支脈。「不能再去溪木鎮了。那裡是最近的補給點,他們肯定會在那裡設卡,或者有眼線。我們必須改變路線,直接進山。」

  「進山?」車夫忍不住出聲,臉上露出畏懼,「山里小路難走,還有野獸,甚至……聽說有怪物出沒。」

  「走大路死得更快。」薇拉冷冷道,展開那張標示著「沉船之淵」大致方向的羊皮紙碎片,指向一條幾乎被荒草淹沒、蜿蜒伸向山林的岔路,「走這條獵人和採藥人踩出來的小道。雖然難走,但岔路多,地形複雜,更容易擺脫追蹤。」

  她看向雷恩:「你的意見?」


  雷恩毫不猶豫地點頭。艾莉還在昏睡,小臉蒼白,他不能再讓她陷入任何可能的危險。山林雖然未知,但比起明確有追兵的大路,至少多了幾分周旋的餘地。「進山。」

  薇拉不再多說,指揮車夫將馬車趕下主路,拐上那條崎嶇的羊腸小道。車輪碾過碎石和盤結的樹根,車廂劇烈顛簸起來。雷恩連忙護住艾莉,讓她靠在自己懷裡,儘量減少震動。

  馬車在密林中艱難穿行,速度慢了許多。高大的樹木遮天蔽日,只有零星的光斑透過枝葉灑落。周圍異常安靜,只有車輪聲、馬蹄聲和風吹過樹梢的沙沙聲。這種寂靜,反而讓人心頭更加壓抑。

  行駛了約莫半個時辰,來到一處相對開闊的林間空地。薇拉讓車夫停下。「到這裡可以了。前面的路馬車過不去,你回去吧。記住我說的話。」

  車夫如蒙大赦,連連點頭,調轉馬頭,沿著來路匆匆離去,很快消失在林木之後。

  現在,只剩下他們三人了。雷恩背著行囊(古卷被他用油布仔細包裹,塞在行囊最深處),抱著艾莉。薇拉背著她那個看起來不大卻異常沉重的藥劑箱,手裡還提著一個裝著急需物品的小包裹。

  「我們必須加快速度。」薇拉辨認了一下方向,指向山林更深處,「沿著這條溪流往上走,我記得地圖上標註,上游有一個廢棄的獵人小屋,可以暫時歇腳。天黑前必須趕到那裡。」

  雷恩點頭,調整了一下抱著艾莉的姿勢,讓她更舒服些。艾莉似乎被顛簸驚擾,在睡夢中不安地動了動,發出細微的呻吟。雷恩低聲安撫著,跟上薇拉的步伐。

  山路果然難行。溪流邊的路濕滑崎嶇,布滿了青苔和裸露的樹根。薇拉走在前面,不時用隨身攜帶的一根短杖撥開橫生的荊棘和灌木。她的步伐穩健,顯然對野外行走頗有經驗。雷恩則小心翼翼地跟在後面,既要留意腳下,又要護著懷裡的艾莉。

  走了一段,薇拉忽然停下腳步,回頭看向雷恩,目光落在他身上,似乎在感知什麼。「你的靈性,波動有點明顯。尤其是在緊張或者使用能力之後。」她直言不諱,「對於有經驗的追蹤者,或者感知敏銳的超凡者來說,就像黑夜裡的燈火。」

  雷恩一怔。他確實沒有特意去控制自己的靈性。成為【守夜人】後,他的感知更加敏銳,但似乎也更容易在不經意間「泄露」出靈性的痕跡。

  「我教你一個最簡單的方法,」薇拉示意他靠近一些,「收斂心神,想像你的靈性像水一樣,不是向外散發,而是向內沉澱,包裹住你自己,尤其是心臟和眉心這兩個靈性最容易匯聚和溢散的點。不要刻意壓制,而是讓它『安靜』下來,與周圍的環境『融合』。」

  她一邊說,一邊示範。雷恩能感覺到,薇拉身上那種若有若無的、屬於鍊金術師的靈性波動,迅速變得晦澀微弱,幾乎難以察覺,仿佛她整個人都融入了周圍的樹林背景之中。

  雷恩嘗試著照做。他閉上眼睛,深呼吸,努力將注意力集中在體內。起初有些困難,靈性像是不聽話的溪流,總想向外探知。他想起古卷中關於冥想的零星記載,還有晉升時那種將意識沉入深處的感覺。慢慢地,他找到了一點感覺,將逸散的靈性收束,如同給一盞燈罩上燈罩,只留下必要的一絲光亮用於維持基本的感知。

  當他再次睜開眼時,薇拉微微點了點頭:「有點樣子了。但還不夠自然,需要練習。在行進中,在休息時,隨時保持這種狀態。這不僅能減少被追蹤的風險,長期堅持,對你掌控自身靈性也有好處。」

  「謝謝。」雷恩誠心道。薇拉雖然總是言辭犀利,但這一路上,她提供的幫助是實實在在的。

  「不用謝我。」薇拉轉身繼續前行,聲音平淡,「我們現在是一條繩上的螞蚱。你暴露了,我也跑不掉。而且……」她頓了頓,「你的靈性很特別,雖然微弱,但本質……很高。好好運用它,別浪費了。」

  雷恩心中微動,但沒有追問。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秘密。

  他們沿著溪流向上,跋涉了整整一個下午。艾莉中途醒來了一次,喝了點水,吃了些薇拉準備的流質食物,精神似乎好了一點點,但很快又因疲憊和顛簸沉沉睡去。雷恩的心一直懸著,不時回頭張望,靈性感知也提升到極限,警惕著任何風吹草動。

  幸運的是,除了偶爾驚起的飛鳥和竄過草叢的小獸,並沒有發現追兵的跡象。薇拉的干擾藥水似乎起了作用,或者山林複雜的地形確實起到了掩護。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林間光線越發昏暗。遠處傳來不知名野獸的嚎叫,悠長而蒼涼。溫度也開始下降。

  「快到了。」薇拉指著前方山坡上一片黑黢黢的輪廓。那是一座用原木和石塊搭建的簡陋小屋,一半已經坍塌,但剩下的一半看起來還能勉強遮風擋雨。


  他們加快腳步,來到小屋前。小屋顯然廢棄已久,門板歪斜,窗戶破損,裡面布滿灰塵和蛛網。但至少有個屋頂,能避開夜露和林間可能飄起的霧氣。

  薇拉仔細檢查了小屋內外,確認沒有野獸巢穴和明顯的危險,然後示意雷恩進去。她自己在門口和周圍撒上了一圈驅蟲和掩蓋氣味的藥粉。

  雷恩將艾莉小心地放在屋內相對乾淨的一角,用斗篷鋪好,讓她躺下。艾莉在睡夢中蜷縮了一下,似乎有些冷。雷恩連忙生起一小堆火——薇拉默許了,在深山裡,夜晚的寒冷和潮濕可能比暴露火光更危險,只要火堆不大,且有樹木遮擋。

  橘紅色的火光亮起,帶來些許暖意,也驅散了小屋內的陰冷和黑暗。火光映照著艾莉蒼白的小臉,雷恩輕輕撫平她微蹙的眉頭。

  薇拉坐在火堆另一側,打開藥劑箱,清點著裡面的瓶瓶罐罐,眉頭微鎖。她的儲備消耗了不少。

  「今晚我守前半夜。」雷恩主動道。經過下午的跋涉和靈性收斂的練習,他並不覺得特別疲憊,反而精神有些緊繃。

  薇拉看了他一眼,沒有反對。「保持靈性收斂的狀態,同時留意周圍的動靜。有任何異常,立刻叫醒我。」她靠著一根還算穩固的木柱,閉上眼睛,呼吸很快變得均勻悠長,但雷恩知道,她並沒有真正沉睡,鍊金術師的警覺性不會那麼低。

  夜色漸濃,林間的風聲、蟲鳴和遠處偶爾傳來的獸吼交織成一片自然的背景音。雷恩坐在火堆旁,手輕輕按在腰間的匕首上,目光透過破損的門板,望向外面漆黑的樹林。

  靈性感知如同輕柔的網,以他為中心緩緩鋪開。他努力維持著薇拉教導的那種「內斂」狀態,將感知控制在身體周圍一小片區域,仔細分辨著每一種聲音和氣息。

  時間緩緩流逝。艾莉的呼吸平穩,薇拉也一動不動。火堆噼啪作響,燃燒著撿來的乾柴。

  忽然,雷恩的靈性感知邊緣,捕捉到一絲極其微弱的、不自然的波動。那波動來自很遠的地方,模糊不清,仿佛隔著厚重的帷幕。但其中夾雜著一絲令他本能厭惡的陰冷感——與那腐化印記同源,卻又更加隱晦、更加……「飢餓」。

  他全身的肌肉瞬間繃緊,輕輕碰了碰薇拉。

  薇拉立刻睜開了眼睛,眼中沒有絲毫睡意。

  雷恩沒有說話,只是用手指了指波動傳來的方向,又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和心口。

  薇拉眼神一凝,無聲地點點頭。她側耳傾聽,手指蘸了點藥粉,在空氣中輕輕捻動,似乎在感知著什麼。

  過了好一會兒,那微弱的波動漸漸遠去,最終消失在感知之外。

  「走了。」薇拉低聲道,聲音里聽不出情緒,「不是直線朝我們來的,像是在……搜索。範圍很大,但不夠精細。我們的干擾和山林環境起作用了。」

  她看向雷恩:「你的靈性感知比我想像的還要敏銳一些。繼續保持警惕。他們還沒放棄。」

  雷恩點點頭,心中的弦繃得更緊了。追兵果然在搜索,而且擁有能進行大範圍靈性感知的手段。如果不是及時進山,如果不是薇拉的藥水和教導……

  他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和黑暗中隱約起伏的山巒輪廓。

  這片看似能提供庇護的山林,恐怕也並非絕對安全。而前方的路,還很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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